 看完《花魁杜十娘》，伤心透顶。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这伤心跟小时候看潘虹《杜十娘》的伤心不同。后一个是真为人物伤心，潘虹的悲剧气质在那片子里像原子弹总爆炸，四方世界都要受震动。以往她也总演苦命人，比方啃着馒头默默掉泪的穷酸女子。可杜十娘是谁？那是艳冠群芳的绝代名妓，让潘虹好好放肆地美丽了一回。不仅涂脂擦粉，披红挂绿，环佩叮当，更在结局处痛快淋漓地发表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告别演说，叫人声泪俱下。人家是天女散花，她是将价值连城的宝物悉数抛撒，同时还要嘻笑怒骂，拼尽全力如火山爆发，最后投水，弦断帛裂。这出独角戏，非演技高手不能胜任，演得好的话，可跟《欲望号街车》里的费雯丽有一拼。如今的华人影坛，似乎也只有张曼玉可演。不幸，这角色落到大美女李嘉欣头上，这部戏便已先行失败一半。
之所以伤心，是因为这片子太叫人失望。但凡是个草台班子拍它，自不会搭理。可它集聚了杜国威高志森这样的搭档，吴彦祖李嘉欣这样的组合，还有沈殿霞头一回演妈妈桑：全都叫人期待。可这些人凑到一起，不仅没起化学反应，反而还乱成一锅粥。原因何在？
剧本胡改。杜十娘在里边成了结婚狂和花痴。本来有从良的远大理想是值得称赞的，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见到美少年李甲，就三魂失二，七魄剩一。飞蛾扑火，自投罗网，怨不得别人。比起来，高志森演的那个忠厚老实的嫖客更值得托付终生，杜十娘不是不晓得，可惜他不如李甲漂亮，所以被一票否决。杜十娘首先就错在以貌取人，咎由自取，自作孽呵。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还加了点杜十娘的疑心病，跟林黛玉一样，始终不放心：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到底爱过我没有？反反复复，千古一问，虽然听多了也厌烦。
再说李甲。他本该跟《胭脂扣》里的十二少有相似之处，懦弱少年，耽情声色，说那是爱情毋宁说是对温柔乡的眷恋。一旦碰到现实的风刀霜剑，就溃不成军，反要叫女人呵护自己。他的转变是有思想历程的，可电影将他篡改：他好色来着，还记挂着杜十娘的小侍女；还贪财，见了百宝箱两眼放光；狠毒，即使后来也毫无悔意。搞到后来我才明白，是杜十娘自己有眼无珠，于千万人中找了个山中狼。不是说她聪明过人么？她阅人无数，又怎会在阴沟里翻船，错得一塌糊涂？是自己打自己耳光。比一比，原著千锤百炼，终究高明。讲讲李甲的陷落，沉醉，挣扎，身难由己，始乱终弃，也显得杜十娘冰雪聪明，开头没看错人，只是后来这汉子没胆量，在万里长征前泄了气，在糖衣炮弹前中了标。再或者上纲上线一下，追究追究旧社会封建势力的万恶，肯定要震撼得多。至于吴彦祖，毫无例外又露了一回上半身，仿佛他演戏不脱一脱就很可惜了这身材。
忒小家子气。分明是小舞台剧的电影版，搭个棚子，给点灯光，添几个伴舞女子，就称之为“东方红磨坊”。整部戏跟数十年前内地那部一比，简直是缩水的寒酸的乡村版。其他的倒还罢了，连个最后跳水用的船，也是只木划子，很有点妹妹坐船头的意思。百宝箱里的珠宝一看就知是塑料制品，莫不是舞台剧的道具？可恨连这点专业精神都不给。哪及当年潘虹站在豪华船头，一件件细数家珍：这个你认得么？这是祖母绿……这是猫儿眼。看得人眼花缭乱，垂涎三尺。李嘉欣固然美，甚至比潘虹要美好几倍，可到了这生死关头，她罩不住场面，眼神手脚全然不听使唤。疯癫是有了，就是没有疯魔。到最后，差点要叫目露凶光的吴彦祖抢了风头，收不了场，只好跳水，万般无奈，草草收兵：倒象是邪胜了正。甚至连水花都没压好，永不瞑目。
这真是拍过《南海十三郎》的班底弄出的片子么？或者莫非这也是一部好片，只是因为珠玉在前，才叫人如此挑剔？休怪俺刻薄，明明是你先伤了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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囧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