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

夜探

我从不知道，这么多年，在我生活得那么熟悉的周围，还深藏着这样一幢房子。那条小巷子，前后走过了很多遍，隔着一堵低矮的墙，就是一座国营酿酒厂，而巷口，是一家已经日益衰败的米厂。谷物的熟香气味使得这条巷子的前身变得格外记忆温暖，似乎这里常年都是阳光普照的。我联想到铺着小方格子布的餐桌上，一篮色泽敦厚却又松软多孔的法式面包，那么清洁的早上七点钟，适合在最家常的房子里伸一个懒腰。

老房子是少不得人气的，我参观过一些名人故居，总觉得那里的一切都是为游客额外布置的，就算曾经出没过无数的人，也因为一帧泛黄的照片变得空旷阴森。那幢房子据说是一处中西合璧的民国建筑，在还没有完全目睹之前，我以为这样一条狭窄的巷子内，可以容纳的，也许只是一座微缩的小洋楼。铁环门，五彩玻璃，或者拥有一个哥特式尖尖的屋顶，在这里出没的，是旧上海式的人力黄包车，载着宿醉的夜归人，在僻静中慢慢跑过一盏昏暗的煤油路灯。

想象力有时候是一剂神奇的催情药，民国建筑这样的词汇中，原本就包含了许多暖昧的故事。金粉世家这类庞大的抒情偶像剧是不大适合在这里上演的，左右都是布衣蓝衫的势利邻居，太出尘的戏剧人物在烟火气过重的寻常环境出入，多少也是个笑话。而偷情、私奔、落泊、隐居，才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就像我挑上了接近深夜的一个时间去探看这幢房子，无意中便落下了一个章回小说般的口实。

这幢房子的外表像足了偷工减料的西洋教堂，可是内里却是东西厢厅堂回廊齐备，门梁雕柱上的花纹也是十足的中国情意。轻盈饱满的云卷如意，缚着红丝带的小葫芦，一对蝙蝠悬垂下来，而底下，是一盘盛大的牡丹花。这些细节都有据可考的，具象之中的心满意足，从前的日子是精致细腻的，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暗藏着满腹的未来寄托。木料是清香的，石块是千年不动的，飞檐上一匹良顺的小兽在夜色中显得平静安宁，而四方的院子里，镇坐的石鼓凳上，谁也不会注意，那连环的边角是一整朵厚实的莲花。这其实并不是一幢房子，而一个齐整的院落，七八户人家混居着，过道里停放着几辆自行车，四下晾晒的衣物，穿堂风送过来，闻到的是一桌误时的晚饭。

房子是因为有了人才有了记忆，可是这样的记忆都在慢慢地失忆。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冒失的闯入者站在了陌生人的控制领域，一个也许刚下了夜班的中年男子抬起头看着我，手里还握着一柄沾着泡沫的牙刷。他一定不存有住在历史中的困惑，他困惑的是为什么这一个人在好奇地东张西望。普通人的生活是悲喜不惊的，就算住在故宫里，见惯了红墙碧瓦也会熟视无睹的。到了某一天，真的搬离了这个在我眼中有些惊艳的家，未必在迁喜中能听到一幢房子为什么会偷偷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