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新州演讲：人生就像写长篇
--------------------------------------------------------------------------------
《多维时报》记者心远报导／“美国是当今世界的一个大明星，全世界都是‘观众’、都是‘追星族’，争着要了解美国事无巨细的一切。美国嘛，用不着了解‘观众’，什么也不用做，只给大家一个微笑就够了──可到了布什呢，就连微笑都没了！”43岁的中国作家余华10月5日来到新泽西罗格斯大学演讲答问时，用了这么个妙喻来解释中国人了解美国远远超过美国人了解中国的“文化逆差”。
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之后以《十八岁出门远行》崛起的先锋派作家余华，至今已发表100多万字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意等多国文字。他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全家来美，这次到美国东部和西部二十来所名校巡回演讲，是配合《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两本小说的英文版在兰登书屋出版发行，期望更多美国读者注意、倾听这位杰出作家独具个性的声音。
刚刚在爱荷华大学、芝加哥大学、圣母大学作了数场演讲，余华于11月5日飞到新泽西，当天下午来到州立罗格斯大学，参加亚洲语言文学系主办的演讲会，以“文学中的现实”为题演讲答问。
中国作家余华日前开始在美国巡回演讲，已经在爱荷华大学、芝加哥大学、圣母大学作了数场演讲，于11月5日来到新泽西，当天下午在新泽西州立罗格斯大学以“文学中的现实”为题演讲和答问。图为余华回答听众提问。（多维社）
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余华，并不像人们从《活着》的字里行间读出的那样沉重疲惫，而是有着一见如故的随和。他听大家说昨天晚上姚明的火箭队在新泽西激战，连声叹息“昨天过来就好了”；他半真半假地说自己因为识字不多才写得简洁，那年到武汉参加三岛由纪夫研讨会，发言稿中用了个“自戕”却不会发音，火急打电话要池莉帮他查字典……
但说到严肃话题，余华显示出在作品中为人熟知的锋芒。他说起文学评论界的现状：上海好一点，北京就糟糕，因为北京是首都么，人人出了书都要到北京开发布会，请评论家、记者去，他们去了就要领红包。有一次有个记者跟我说起足球界“黑哨”丑闻，我说：别扯别人了，你们就是“黑哨”，收了谁的钱就捧谁！这么弄下去，读者就不会再相信书评了。像最近出来的这个《911生死婚礼》，说是“电影改编权以102万美元的天价卖给福克斯公司”，这个新闻一出来我们稍有点常识的就不会相信－－怎么可能呢？中国多少有成就的作家，要打入美国市场，都不是那么容易，都没有站稳呢！
余华说：这么炒作下去，早晚要出大事。就像非典一样：中国的公共卫生体系其实早就出问题了，防疫站除了收费，别的不怎么管了。食物中毒、假冒伪劣、南京冠生园去年的馅包在今年月饼里这种事层出不穷，到今年年初，不就爆出了非典这么大的事吗？不出大事，就解决不了。
余华（右）与新泽西州立罗格斯大学东亚系主任涂经诒教授合影。（多维社）
余华以小说家的颖悟，一口气举了好几个例子来说明什么是“文学中的现实”，文学真实与生活真实的区别。余华说：
我在中国的小报上读到两个真实的事件：两辆卡车在国家公路上迎面相撞，人从二十多层高楼跳下来自杀，这样的事件是生活中的真实，即使写进作品，也不过只是让现实进入了语言系统，会很快被人遗忘；但是卡车相撞发出巨大的响声，电线杆上的麻雀震昏了落了一地；而那个人从高楼跳下来，巨大的冲击绷裂了他的牛仔裤──有了这样的细节描写，就可以让文学从现实生活和历史事件中脱颖而出了。这就是为什麽“生活转瞬即逝，而文学历久弥新。”
他还举出意大利诗人但丁在《神曲》中的诗句：“箭中了目标，离了弦”。但丁在诗句里将因果关系换了一个位置，先写后发生的事，后写先发生的事，这让我们一下子感到了语言中的速度。其实这是符合我们生活中许多情况的体验的，只不过我们现实的逻辑往往限制了我们这种感受能力。”
有听众问：这与“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说法是否相通呢？余华却不同意，他认为文学艺术并不高于生活，“相反，现实生活比文学不知道要丰富多少，变化不知道要迅速多少。”他以自己的小说《现实一种》为例说，作品中暴力的起源是一个孩子虐待和摔死了自己的堂弟，漩涡一旦形成就不会自行中止，孩子的父母都被不由自主地卷入到这个可怕的漩涡之中。而这部小说写完后，余华读到报导：有关部门统计说，中国70％的凶杀案是由民事纠纷引发，都是你的煤炉挡到我家门口啦，在车上挤着别人啦，等等。他才知道，他的小说其实跟踪描绘的正是现实生活中大量类似事件。
余华进一步展开说，他在国内经常上新浪网，到美国来后，上新浪太慢，就改为每天上多维网了。在新浪网上读到天南海北那么多怪事，远远超出作家的想象，禁不住发出疑问“不知道是否都是真的”？“当然，媒体要在商业社会中生存竞争嘛，既然当局对媒体在政治上控制得那么严，人们不能在政治上‘造谣’，那就只能在社会生活中‘造谣’了！”
中国作家余华11月5日下午在新泽西州立罗格斯大学以“文学中的现实”为题演讲和答问。与会听众争着购买余华作品。（多维社）
有读者表示困惑：你的很多作品对中国现实批判得如此深刻，当局为什么还能容忍呢？余华说：中国当局、中国媒体也在逐渐变得更开明。他笑着说：前十来年电视报纸采访我，我毫无顾忌放开了胡说，因为我知道他们反正是不敢刊登的；到95、96年我发现不能那样放肆了，因为我说的“反动话”他们也敢照登！到现在更不得了了，我没说的他们也敢登！政府？政府才不管呢，政府没人读报纸看这些东西啊。
有人问到：如何看待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他说：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都已经过去了。比起来，自己更喜欢八十年代，更怀念八十年代：那时候的文学真诚，有力量，人们是抱着一个信念在认真地追求；九十年代就不同了，从万众一心到万众万心，这固然反映了社会的进步，但是变化越来越快，快得过度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不再被人重视，甚至被遗忘了。现在的出版社不看你书写得好不好，只问你书卖得好不好。卖不好，你下一本书出起来就困难了。
但是颇懂辩证之道的余华，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个角度说：八十年代文学的读者都是没事干才要读小说，当今呢，生活中诱惑消遣的东西这么多，这个年代还读文学作品的读者，那是真正热爱文学的。
关于如何从一个牙医走上创作道路，余华自己有过非常传神的回忆，被媒体广泛转载。但是在罗格斯大学的演讲会上，听众还是要求余华再讲一遍，听得津津有味。余华说他当时厌倦了看人们口腔里千篇一律的风景，羡慕成天在街上游荡的文化馆工作人员。不想学画，也不想搞音乐，因为通过学画学音乐到文化馆要花好多年的时光，而他当时是恨不得马上就去。自己的作文在中学时很受老师赏识，有一个学期四次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宣读，这样就拼命写小说，专挑北京的大刊物投寄。没想到，《北京文学》负责人周雁如打来长途邀他到北京来改稿。
图为余华正在新泽西州立罗格斯大学演讲。（多维社）
这篇稿件就是后来获得《北京文学》1984年优秀作品奖的小说《星星》。余华一从北京改稿回来，好事接着就来了：“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我是第一个去北京改稿的！县里的宣传部长来跟我谈话，我就这样如愿调到了文化馆去上班。”
这个改稿故事虽然余华讲了很多遍，但是这次他讲出了其中一段少为人知的情节：其实那篇小说并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杂志编辑觉得结尾太“灰暗”－－社会主义么，哪能那么灰暗？“我当时只要能发表就好，你说要改我就改，别说结尾，改得通体光明也行啊！马上就改好了。《北京文学》没有想到我改稿改得那么快，周雁如看了我改的稿，大为赞赏。”
余华话头一转：这是当时，现在嘛，当然就有点资本说“不”了，你说“结尾灰暗”要我改？“不改，我拿回去，别家还等着要呢。”
余华作品中的残酷与暴力也是大家关心的一个话题。用罗格斯大学亚洲语言文学系王斑教授的话来说，在余华的许多作品中都有停尸房的阴影。余华对大家回忆起他小时候随着当医生的父亲住在医院旁，正对面就是太平间，经常后半夜被亲人去世的哭声惊醒，经常看见父亲动完手术一身血迹地走出门、护士提着割除的血腥物件倒到附近塘里；他甚至还有过贪图凉快而到太平间中去午睡的经历，童年的印象后来就固执地折射到他的作品中。余华随口引用英国诗人雪莱的诗句：“生活是痛苦的白天，死亡是凉爽的夜晚”，他说，前一句倒平常，后一句我非常喜欢。
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反过来也可以说：理解了死亡，才更理解人生。这就难怪他能以不动声色的笔触写下力透纸背的代表作之一《活着》，由着名导演张艺谋拍成电影，被葛优和巩俐等人演绎得震撼人心。虽然国内不让放映，却在国际上获得多项奖励。
他还说：我走上写作道路，就等于有了两条人生道路：我沉浸在虚构世界中的人生越强大，现实生活中的人生反而越贫乏。我在北京往往关门写作，上网，不出门应酬，甚至也不参加所有的文学活动，因为我发现这种活动都没有意思。我与莫言那么熟的朋友，但是往往是在外地甚至外国开会时才碰面。
这样会不会生活枯竭？“不会！”余华断然否定说：我一坐到桌前，生活感受蜂拥而来。
华光文化协会会长吴康妮（左）也是余华的fan。（多维社）
作家总是坚信：最好的作品是下一部作品，读者也往往期待作家的下一部作品，几乎每次演讲答问，都会有人问到余华：正在写什么，对于未来的创作追求有什么设想？余华也很坦率：写的是什么，一句两句说不清；至于未来的写作道路嘛，就更是不知道了。“人生就如同长篇小说”，并不是全盘布局成竹在胸时才下笔，“而是想起个开头就去写了，写着写着人就多了，写着写着人就变了，写着写着人就死了……”自己未来的创作道路，也大概就是如此吧？
余华的名字和作品早就传出国界。罗格斯大学亚洲语言文学系的王斑教授对多维时报记者说：据他了解，九十年代初期，美国大学生对余华就很有兴趣了。虽然本科生的中文水平有限，但他们非常喜欢根据余华小说改编的电影《活着》；研究生对余华的作品就相当熟悉了。多维时报记者从余华的经纪人王久安女士那里得知：美国着名的邦诺连锁书店（Barnes
& Noble）已经决定将余华的精装英文版《许三观卖血记》列入“新发现”（New Discovery）的十几种推荐书目中的虚构类，将之陈列在书店一进门最显着位置。
在罗格斯大学余华演讲的海报上这么介绍：“余华的作品风格不一，有现代神魔，亦有古典爱情，有的作品渲染梦境，表现历史荒谬，人事之阴差阳错，有的残酷惊人，表现人类社会之残忍，人情之冷酷，有的人情深广，独具历史感。
“无论用什麽风格写作，余华在中国文学史上，已经登上了经典之堂。”
|
囧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