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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里,有某种微妙的紧张,我想这是我这个年纪的人里很常见的状况。当然,我不是那所谓的“没有父亲的一代”,大体上说,我和父亲都不是太极端的人。
我想,我们之间的这种紧张大约开始于我初中时候。那个时候我热爱写作(虽然当时还根本不知道写作是什么),同时成绩下滑。于是很自然的,写作在父母眼里就成为了一种类似于电子游戏,或者电视,或者足球,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稍微更糟糕一点的是,我父亲认为他对文学有所认识,写文章不是件好事情(他很早就跟我讲过那些类似于王小波的父亲反对儿子写作的理由)。事到如今,我可以同意父亲的部分观点,比如在文学上我并不是一个很有天分的人;而他的另一些意见我则仍然不愿意接受,比如我并不为把我的生活变成我写作的一部分而后悔。
当然,今天再谈论我们之间谁对谁错已经显得可笑。我应当痛悔的是,这十年来沉溺于无谓的争辩,妨害了我对父亲的了解。无论是作为一个儿子或者作为一个作者,这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祖父是一个典范的传统读书人,温和,善良,捧起书可以一天不过问任何事。也许是为了对祖父的懦弱作出补偿,父亲的性格要张扬外向得多,他表现欲不低,至今在单位开会或者家庭聚会的场合,他仍习惯把自己变成讨论的中心。有时候我认为他的较劲完全是孩子气的,比如因为我的小说里有一句“我想我们的确比我们的父亲一辈要来得聪明”,他就会指着我鼻子大叫:“倘使你认为你比我聪明,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和我的几个叔叔相比,父亲小时侯日子还算好过的,赶上了那个家道中兴的尾巴,过了两年民族资本家家庭的生活。他念书念得早,所以是在文革前念完的大学,——虽然其间有点波折,他本来在上海第一医科大学学那年头最时髦的生物物理,但念了一半中苏交恶,专家教材全部撤走,他只好就近转行学医。但总之,那年头,何况还是像他那样的家庭出身,能赶上受一个相对完整健全的大学教育,够不容易的了。
父亲在学校里肯定是个活跃人物。他认定我祖父的死该由红卫兵小将们负责。“你爷爷太胆小了,他实际上是给吓死的。”父亲说。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会有愧疚的神情,父亲觉得,祖父之所以会受到那么多的惊吓,显然部分是由他不安分的表现引起的。我疑心父亲那时侯也有点舞文弄墨的兴趣,所以他才会对我写作那么反感。
一次我和一个姑母一道去杭州,火车上无聊,就开始聊家里面的掌故。姑母说,一次她有事去上海,借住在上海医科大学的女生宿舍里。她能够感觉到父亲在那些女孩子心目的地位。我想,这不难想象,我见过父亲那个时候的照片,他挺拔,清瘦,何况他还是跳高冠军,校园演说家,也许还是诗人。
那天姑母显然比较兴奋,所以她继续说下去:你们将来找老婆啊,还是要注意一点对方的家庭出身。有时候一个好老婆能给你一辈子帮的忙,真是大得没法想象。刘坚你知道吧?小时侯他是和你爸爸一起长起来的。那个时候谁不说,刘坚哪方面都不能和你爸爸比。可是他那个老婆是军队里的首长的女儿,所以他现在都已经是农业部的部长了。——当然,你爸爸现在也不错就是了。
姑母说,其实你爸当年在上海医科大学还有一个。那个女孩子漂亮呢,也是高干子女,不过,唉,你爸和她脾气都太骄傲了。
姑母说,说起来你爸和你妈还是我做的媒。婚是很快结了,不过那时候,你爸好象挺不愿意带着你妈一起去见人的……
我问:那他们是什么是真好起来的?
姑母说:慢慢的自然就好起来了,可能就是有了你吧。
姑母可能意识到话有点多,于是转过了话题。但是上面的话显然已经令我回想起一些事情。比如,父亲毕业后分配到四川,母亲为他做的那件新衣服被他随便借给了别人。以前我一直只是把这件事当作“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的慷慨,和小事糊涂的名士作派。现在却不能不猜测,这当中是不是确实包含着某些不珍惜的信息?
自然,我对现在父母的亲密无间毫不怀疑。从那时到现在怎么能发生这样的变化,可以有的解释,也许只有时间。在婚姻和时间的结盟面前,爱情的缺乏也许真的无关紧要。在我记事的那时侯起,父亲母亲已经分别是一个不大的单位的一把手。他们之间有相似的地方,比如,他们都清白和正直,虽然还达不到电视剧里正面人物的标准,但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确实一直是同样级别的家庭里最差的,——正如我这个儿子也是所有类似的子弟里最质朴的。但他们间的差别在于,面对实现事务,母亲显然有更务实的态度和更快刀斩乱麻的作风。父亲书生气的慷慨和固执,则分散了他精力和影响了他的判断。父亲终于是渐渐老了,需要母亲扶持的地方越来越多。两个人先后退休,母亲又自己办了一个厂,父亲则最多偶尔出去坐坐专家门诊,——这个时候,父亲倒常常是乐意对外宣称:“我现在是靠我们家老顾养着的。”父亲闲,医院里照顾老领导,有什么外出旅游的机会总安排给他。但除非是母亲也碰巧有空,他从来不去。
我曾经尝试着向父亲问起一些往事,父亲反应的强烈有点出乎意料,他用了很多话向我表明他觉得现在的生活才是最好的(也许该除掉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最近回家,晚上一家人一起出去散步,我只能走在稍稍超前或者堕后的位置。老夫妻之间是如此融洽和温暖,以致我这个高大笨拙的儿子,竟然无法驻足其间。
附记:这篇顶多算归拢一点材料吧。草率荒疏,实在是不能当文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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