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日期: 2003-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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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自我拯救
——浅析村上春树小说何以风靡大陆
内容提要:本文意在通过对村上春树小说中主人公的分析,探讨村上如何反映了现代人的生存境况并施以“自我治疗”,而作为现代人也是小说主人公意识构成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对待性的态度,也在村上作品中占有重要意义,本文也作了阐释。并重点分析其小说在大陆读者中的意义。
关键词: 村上春树 现代人 自我治疗(自我肯定) 性
Self-salvation Of Soul
------Analyzed the reason that Kurakami Haruki’s novels are popular in mainland
of china
Abstract::
This article discuss that Kurakami Haruki how to show us modernist’s
living status even bring self-treatment into effect by analyzed the protagonists
of his novels. And this article will expound the attitude of sex that is most
important in the consciousness of modernist as well as protagonists of his
novels at the same time. The attitude of sex is important part of Kurakami
Haruki’s works as well. I will discuss the significance of his novels to readers
of mainland of china in a big way in this article.
Keywords: Kurakami Haruki Modernist
Self-salvation (Self- affirmation) Sex
引言
如同从东瀛海岛吹过来的一阵清新和煦的风,村上春树的小说,轻轻拂过了整个大陆。它的小说在日本的畅销程度自不待言,发行量早已超过了1500万册这个可谓出版界的天文数字。而在我国大陆,其中译本也在没有炒作的情况下悄然向30万册逼近。仅《挪威的森林》,不到半年便重印4次。村上春树的小说如此畅销,跟它在情节、语言等诸多方面的要素都密不可分,但在笔者看来,更为重要的是村上透过其小说试图向我们表达的类似“主题”的东西,是存在于其小说中最震撼人心的,那就是:世界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要寻求意义,只能向人本身去寻找。
一、
“跳舞”,“只要音乐在响,就尽管跳下去。……跳舞,不停的跳舞,不要考虑为什么跳,不要考虑意义不意义,意义那玩意儿本来就是没有的,要是考虑这个,脚步势必停下来。”(《舞!舞!舞!》以下简称《舞》)现代人似乎普遍面临着一种生存困境:理想与现实的无法融合从而产生了意义的失落感,这段话无疑含有类似出路的某种精神,这就是为什么许多读者能从看似充满颓废与孤独的小说中竟能得到奋起前行的动力,从而摆脱为意义的失落而颓废生活着的困境。村上的小说之出色和令人中意之处也正在于其时代性,——似乎触及了这个时代的“质”
的东西,或是说存在于我们心中的“质”。
可以肯定的是,村上春树的小说反映的是现代人的心灵问题,那么,为之引起共鸣的读者,自然是有着相似生存境遇的,所以,关于“现代人”就值得一说。何谓“现代人”?并非生活在现代的就是现代人,至少从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不是。荣格⑵在起一篇题为《现代人的心灵问题》的文章中作过细致的描述:“真正的现代人该是不模仿他人,自愿安贫者,……唯有一位不但超越了属于过去的意识阶段,而且完全履行了世界所指派给他之义务的人,才有可能达到充分现代的意识境界。”⑶荣格所指的现代人,既“否认传统”又不“肯定现在”,“现代人是活在一个极盛时期中,然而明天他便要被超越了他确实是传统发展下的产物,然而他同时亦正处于人类希望中之最可悲的绝望境地。……他已经了解科学、工业技术和组织对他所可能产生的利益。同时他一看到了,那些‘善良’的政府总想用‘在和平中准备应战’之原则,去为和平铺路,……至于理想,基督教的教堂,大同世界,国际社会民主以及经济利益的巩固等,都无法在炮火的洗礼——现实的考验——下幸存。”⑷所以荣格作结:“现代人所受的心理打击是致命的,
因而最后已陷入了迷惑的深渊。”
与荣格的这种“现代人”观念相对应,先来看村上小说作为背景的六七十年代的日本。步入60年代,日本经济进入快速增长期,在这一活跃的、相对稳定的经济基础的作用下,自然也要求有与这一物质生活水准相适应的精神文化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日本青年学生们演绎出了诸如反“日美安全保障条约”运动、“全共斗”运动(即“全国学生共同斗争会议”)等一系列现代日本历史上颇具影响的运动来。他们试图以其理想式的民主制来动撼国家的强权,于是风雨过后,学生们不得不解散组织又步入学堂,但此时,他们的挫折与困惑已使得他们的思想随洪水的消退而付之东流了。年轻人不得不搭上时代的快车,被增长的经济牵着鼻子走。学运的结束,不但意味着具有普遍意义的希望和理想的幻灭,同时象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也预示了另一个新时代的诞生。70年代三岛由纪夫自杀,在日本自卫队的阳台垂下标语:“我看到战后日本被经济的繁荣迷住了心窍,忘记了国之根本,丧失了国民精神。若不正本清源,必然走向穷途末路,或陷入应付与伪善之中,自己的灵魂也将坠入空虚状态……”正好说明了一般知识分子无法挽住
历史车轮的沉重思想包袱。
由此,我们不难理解,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村上春树以其切身体会所塑造出的主人公所具有的那种“现代人”的特性: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我”渴望实现自身价值,但又坚守着一些传统的价值观念:“地道之极,正直之极,直得如同一支箭。”(《舞》)不喜欢身边那些同自己格格不入的人和事,相比之下,“我”是过于理想化了;但这个社会仍在运转不止,人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工作着、生活着,而“我”,生存在这个社会上,就不得不也找到自己的位置,哪怕是暂时性的,或是自己不情愿的。在《舞》中,“我”称自己为食品杂志撰稿的工作为“扫雪”——“每当下雪,我就把雪卓有成效的扫到路旁”我们来看主人公自己是如何评价的:“那工作毫无意义可言。找到味道好的饭店,登在刊物上介绍给大家,告诉人家去那里吃那种东西。可是何苦非要做这种事呢?为什么偏要你一一指点该吃什么呢?为什么偏要你连怎样看菜谱都指手画脚一番呢?况且,被你介绍过的那家饭店,随着名气的提高,味道和服务态度反倒急剧滑坡。十有八九都是如此,因为供求之间的平衡被破坏了,而这恰恰就是我们干的好事。每当发现什么,就把它无微不至的贬低一番。一发现洁白的东西,非把它糟蹋得面目全非不可。人们称之为信息,称把生活空间底朝天过一遍筛子是什么信息的集约化。这种勾当简直烦透人了——自己干的就是这个。”尽管如此,“我”仍认真的一一完成,并且相当出色而颇受好评。“我只是希望对我的工作的概况给予理解,理解我所进行的消耗是怎样性质的消耗。”这样的工作状态不仅是在《舞》中,还有《寻羊冒险记》等村上的诸多作品中也是如此,他们所共同具有的现代人特性使得他们能看清“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背后的阴暗和无意义,身边许多身陷其中的人们的伪善,而这种清晰的认识又能让生存于其中的“我”同这一切周旋到底,从而捍卫自身的领域不受侵犯。
从中国大陆的情况来看,70年代末80年代初至今的改革开放,其经济科技发展形成的物质文明,文化发展形成的精神文明以及政治体制发展形成的政治文明,似乎直到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们才算是真正受其影响成长并置身其中。因此,可以说,中国大陆的所谓“现代人”,从90年代初才刚刚开始成批出现,而这,正和村上春树的小说“登陆”时间相当。
随着物质文明的发展,社会整体价值观、兴奋点从精神性的一方游离开来,向物质性一方倾斜,这一点在今日的中国大陆,似乎是重演了二战后的日本。步入80年代,我国经济开始快速增长,与此相伴,西方各种现代思想也被吸引进来,由此而使得人们思想的活跃指数迅速上升。封建儒学的浸染,到现代无产阶级集体主义至上的观念,中国人长期生活在个性遭受抹煞的环境中,肯定、强调个人的价值,开始日渐占上风,到90年代后期,已成为主流。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开始挣脱一切去寻求、认证自身,这既是物质上的,又是精神上的。然而古往今来,在现实面前这两者都是很难达到完美统一的。更何况思想上的自由度更加深了人们对政治体制、宗教信仰的质疑和困惑,正如荣格所言:“现代人在这方面的困惑已使他本来对政治与世界改革的热诚不寒而栗了”。于是刚刚得到自由的中国人又陷入自身构成的这一巨大“不自由”中。事实上,我们中的大多数既无生存之忧,也并非豪奢生活中的精神虚空者——物质需求尚未饱和,理想也在寻求的途中迷失或落空,有的是对现状的或多或少的不满以及对自身价值实现的渴求。寻找出路而不得,对生存法则下的严酷竞争无法适应,甚至遭受精神打击,而不得不退回原处,——现代人无不背负着参与社会与自我逃逸的双重积压后衍生成的心理挫伤。这与村上小说中的主人公“我”是相同的。
《舞》中,作者营造了指向自身精神领域的另一空间,即存在于海豚宾馆中的阴暗寒冷的小房间,只有微弱摇曳的烛光,又正是暗示着“我”的心灵世界。在那里,“我”“如同融化冰块那样缓缓地、逐一地谈着自己,诸如自己怎样维持生计,怎样走投无路,怎样在走投无路中虚度年华,怎样在不可能衷心爱上任何一个人,怎样失去心灵的震颤,怎样不知道自己应有何求,怎样为同自己有关的事情竭尽全力而又怎样无济于事等等。”正如众多村上迷所感受到的,村上春树准确描绘了我们这代年青人所处的生存状态,通过其人物道出了我们内心所隐藏的微妙感受——孤独、无奈。描写置身于现代社会的年轻人充满失落感的心境,可
称之为村上一以贯之的创作主线。
《挪威的森林》(以下简称《挪》)中的直子觉得她和木月“就像在无人岛上长大的光屁股孩子”,都生存在一个自我分离的王国,无法同日益变化的外界相沟通适应,而其内心本身也有着自身无法触及的黑暗之地。纵使活泼开朗宛如“刚刚迎着春光蹦跳到世界上来的一头小鹿”的绿子,也有着心灵的荒原,不止一次诉说“孤单的要命”。而甚是春风得意所向披靡的永泽,也同样背负着他的人生十字架“在阴暗的泥沼中孤独的挣扎”。至于主人公渡边,尽管一再对自己说“我决定活下去,而且要力所能及的好好活下去。……我已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我必须为我的继续生存付出相应的代价!”但内心深处仍始终怀抱着巨大的空洞匍匐在人生途中。小说最后,绿子问他在哪里。“我现在哪里?我拿着听筒扬起脸,飞快的环视电话亭四周。我现在哪里?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这里究竟是哪里?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走去哪里的无数男男女女。我是在哪里也不是的处所连连呼唤绿子。”最终还是失去了直子的渡边,既无法返回已成过往的
岁月,却又不知现在置身何处,现在亦无立足之地。
而在《舞》中,孤独与无奈被展示得更为深刻:“人们崇拜资本所具有的勃勃生机,崇拜其神话色彩,崇拜东京地价,崇拜‘奔驰’汽车闪闪发光的标志。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再不存在任何神话。这就是所谓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我们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都要在这样的社会里生活……这便是现在。网无所不在,网外有网,无处可去。若扔石块,免不了转弯落回自家头上……时代如流沙一般
流动不止,我们所站立的位置又不是我们站立的位置。”
可以说,孤独与无奈感已在现代人们心中扎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精神危机。如果说近一个世纪前欧洲人的精神危机源自自然科学对宗教面纱的撕毁,那么现代人的精神危机显然因为信仰与理想的缺位。其实这两者并无本质的差别。先辈们的梦想在渐渐褪色,“‘今朝’介于‘昨日’和‘明日’之间,是过去和未来的桥梁;除此之外,别无他义。”就目前的中国大陆而言,且不说照耀几代人为之奋斗的共产主义信仰在时下年轻的一代心中还有多少余辉,因为这与处处从人的自身价值考虑的现代社会诸多问题比起来,已显得相当不切实际;而单单就自身价值的实现这一不该是遥不可及的里程碑面前,多少人尚未到达便已仆倒;似乎在精神领域这一荒芜大地上,每个人都是孤独探路的勇士,怀疑眼前的一切却又找不到出路所在。在这样的社会思想背景下,能够开启青年一代的心扉震撼其心灵的只能是那些倾盖如故并给人以慰藉的东西。而村上春树便历史性的成就了这一使命。他的小说得以独树一帜、深入人心,较之孤独与无奈本身,更在于对待孤独与无奈的态度,也正因如此,村上的小说才能如一帖良方慰藉人们的心灵。
二、
日本著名精神医生春日武彦认为,村上春树的文学是“自我肯定的文学”,“从精神医学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村上春树的文学是‘自我肯定的文学’。在我的患者中,有几个人都喜欢村上春树,他们基本上都是自我肯定型的,但却不能与世融洽,因此导致心理上的孤独。”⑸何谓“自我肯定的文学”?村上在其小说中是如
何实现这一“自我肯定”的呢?
正如前面所说,村上笔下人的本质是孤独的,人与人之间以求相互理解的努力往往是徒劳的,似乎相互理解是宿命般的不可能,如在《挪》中,“我”深深喜爱着女孩直子,即便有着诚炽而急切救助的心——“我绝不抛弃她,因为我喜欢她,我比她顽强,并将变得愈发顽强,”——但也终究无法明白直子所处的怎样一个黑暗而无助的精神深渊。于是孤独者愈发孤独,无奈者愈发无奈。这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情绪”——对自身价值开始产生怀疑。但在村上的小说中,并非仅限于此,这在《挪》之后的几部小说中都体现的十分明显:在其中,在这种厌恶的情绪里又萌生出了欲从正面去肯定其存在价值的新的“情绪”——孤独与无奈在村上这里获得了安置,也就是说,一般意义上的孤独与无奈,在世人眼里无价值的负面的因而需要摈除的东西,在村上的笔下去被赋予了闪光的、积极的、有价值的性质,并在其中去肯定自我,寻觅通向未来的生存之路。实质上就是一种自
我认同。
村上春树笔下的主人公,大多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妻子儿女,有妻子也必定离异或远走高飞;没有上司和下属,即使是同事,也只有点头之交——似乎是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上建造了一座独门独院的“小木屋”,一个人躲在里
面一边听爵士乐,啜着易拉罐啤酒。
这一切看来是消极避世的生活态度,但在村上笔下“我”对自己的生活完全是自得其乐的享受,这同有些作家笔下的现代人物避世生活中隐隐的焦躁情绪截然不同,所以有评论认为“村上春树的作品尽管形式上明显受到美国当代文学的影响,但骨子里却透出东方古老的禅意。在某种意义上,乃是禅的现代性诠释。”⑹也是颇有道理的。无论是吹着口哨煮意大利粉还是坐进小酒吧听见自己中意的音乐,无不彻底沉浸于对生活的美好情怀与喜悦心情中。这种喜悦之情是旁人所无法体会的,也是因为它包含着许多自身精神要素在其中,譬如对现代社会的所
谓价值实现表现出的自己坚定立场和自尊傲骨。
在小说中,与主人公相对的,一般意义上的所谓正在或已经实现其价值者,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典型的“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得以高速运转的主动力,对于这一类人,“我”冷眼观之,对其虚伪、狡诈行径看的相当清楚,了解其运作手段,虽也无力干涉但在其对“我”自得其乐的生活产生威胁时,则会机智而执拗的与之周旋到底。如《寻》中的黑西服秘书和“先生”,《奇》中的绵谷升。事实上,村上笔下的主人公也都是颇有本事、老辣、不好欺负的——可以说,这是我们这群年轻一代所信奉的价值观和精神架构。村上春树恰恰敏锐而先觉性地捕捉到了这一讯息,从而也成为其走红的“秘密武器”。另一类人则可称之为“我”的朋友。稍加留意便可发现,这一类人物多是一般意义上的极为优秀者。如《挪》中的永泽,《舞》中的五反田,而他们的共同之处就在于,背负社会甚至是自身加之的巨大压力,并视所谓“极为平凡”的“我”为真正的朋友,在笔者看来,这也正是作者借以对“我”的精神内涵加以肯定的手法之一,因为在他们坚强外壳以内的深处亦是对外部世界的怀疑、困惑甚至否定,这使得他们能从“我”这里
得到可谓真正的心灵交流。
就这样,在村上笔下,主人公积极的一面得到肯定,一般人持否定态度的消极一面也被赋予了积极的意义,从而“我”的价值便凸显出来了。也因此,孤独感在小说主人公这里,已不再是需为之痛苦与困惑的包袱,而成为自身的一部分,
去品位与把玩,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这便是所谓的自我治疗(自我肯定)。
三、
这种自我治疗还有一点就是体现在主人公对性的态度上。 最后要说的便是村上笔下对性的态度。应该说自弗洛伊德提出“性本能”学说(弗洛伊德的基本文艺理论便是潜意识与性本能是文艺创作的原动力,是本能冲动的净化与升华)以来,探讨人类性这一行为本身及其衍申出的意义(社会性),已成为后来文学艺术中的重要主题;而事实上,性也确实构成了一个人的意识形态及其与外界相联系的重要内容,尤其在进入现代社会以后,愈来愈明朗化。村上春树的作品正是如此。但凡读过村上作品的读者无不发现,性的描写,无论就篇幅还是意义,对整个小说而言都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关于这一点,村上春树自己曾作过阐述:“我是想把它写得纯净些。……性行为也好,越是如实写就越是没有腥味。”
⑺“我觉得人们对于性的类似禁忌的东西正在一步步拆除……性并不是黏黏乎乎的污秽之物,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把握的,这样的观念正在形成。这对我非常有帮助,而对书中的性描写仍觉得猥亵的人恐怕有某种性压抑。……我认为性方面应该要更解放些。……不过这里所说的解放,与其说是性行为上,莫如说是视角上的。因此,不是说可以让性放任自流,而是说不妨有一个视角来将性作为一个表现形态——作为一种亲密的交流方式——加以积极对待。”⑻在这一点上,应该说村上春树把握得相当好:是以相当自然的方式将其凸现出来。这与和村上同时代的日本作家显得相当不同:实际上在日本的传统文学中从来对性都持有可以说是相当开放的态度,象《源氏物语》,而在当代,无论是大江健三郎还是渡边淳一,其作品中都会出现不少性的描写,后者甚至以此作为招牌。这和中国传统文化中保守含蓄的性观念是相当不同的。而村上却既受这一传统的影响而给读者的感觉上又
全然不同,或许也是赢得更广泛的中国读者的原因之一吧。
从表面上看,对于村上作品中的人物来说,性就是日常,两性交往和交合就如喝一杯咖啡,听一首爵士乐曲一样轻松随便和自然。这在《挪》中较为典型:“6月间,我两次同永泽到街上找女孩困觉,双方都再省事不过。”“……我和小巧女孩儿不约而同的跨入旅馆。其实双方都不特别想一起睡觉,只是如若不睡,事情便无法收场。”在这里,性不但是肉体更是精神的慰藉。作为有着极其孤独的内心
的现代人,找寻着性对生活创伤的抚慰。也正因为这样的出发点,才往往导致主人公产生这样的感受:“我其实并不大喜欢同萍水相逢的女孩同床共衾。作为疏导情欲的一种方式固然惬意,而且同女孩儿拥抱着相互触摸身体也颇开心。我所不快的是早上分别的时候。醒来一看,一个陌生的女孩在身旁酣然大睡,房间里荡漾着酒气。……满带着自我厌恶和幻灭之感返回宿舍。阳光刺得眼睛作痛,口里又干又苦,脑袋就像别人的似的。”
正如有评论所言,“这种性爱的不稳定性、飘忽性、随意性和重复性,其结果便带来性爱价值的丧失。”⑼这一过程其实隐藏着用弗洛伊德后期理论可以解释的现象:“并非所有的本能冲动都有可能达到同一发展阶段。”在这里,就发生了“个别的或部分的本能”(情欲的疏导)“在其要求和目的方面与另一些能联合进入自我的包容性同一体内的本能”(对真正赋予生命和爱的性的交流的渴望)“不能协调一致,……如果这些本能(指前一种本能——笔者注)后来通过迂回曲折的途径,艰难然而成功的得到了某种直接或间接的满足”(同萍水相逢的女孩睡觉,并在肌体的触摸中感到惬意),“那么,那个在其他场合本来会是一个获得愉快的机会的事件,在自我的感觉中,却是一种不愉快”(之后的幻灭感)。⑽由此可见,“我”真正诉求的是能代表生命和爱的交流的性,而在寻找的过程中却每每陷入现实的痛苦与困惑中。譬如说,《挪》中的性,便是与生命、爱、现实性等同的。直子与现实世界的断裂,在于她突然无力控制的性需要感,而又因为无法寻回这种感觉而最终无法返回现实世界。作为阳面象征的绿子,一方面背负着心灵上的沉重负担,一方面渴望向生活索取,性对其而言是健康真实的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而物欲世界的代表永泽的性,永远只是一种能力的表现,一种自我徒劳的认可,而无法达到物欲以上的层面,是为主人公从心底深处所排斥的。在主人公的主流感情生活中,实际上也是村上透过其小说所要宣扬的,性,是一种亲密的交流方式,
是一种情感上相互需要的表现。
可以说,直到20世纪后半叶,中国社会一直弥漫着一种禁欲主义的气氛。对性持否定态度,既是因为中国固有文化的以性为耻的思想尚未退场,又因为建国以后,为强调社会道德力量而主张严格的性观念,这就形成了独特的道德气氛。但在世纪之交,这开始了一个新的逆转,这一过程深受上世纪60、70年代在西方发生的那场规模宏大的性革命的影响。尽管有文化差异,进入现代社会以来,各种文化中的性观念还是带有某种普遍性,其基调是为性赋予正面的价值。它表现为:个体独立感和追求快乐原则的个人自由权利增加;性快感和罪恶之间的联系感减弱;个人身体隐私欲望的增强——这种到1750年在英国社会的中上阶层以完全建立起来的规范,在20世纪末已经在全世界普及。现代性观念把性视为一种自然的功能,认为人应当拥有自由表达自己性本质的权利——这显然在中国现代青年中已能够被普遍接受。甚至有学者认为:“在进入现代以后,性观念发展变化的一个总的趋势是:认可所有的性活动方式,无论其目标是什么,形式是什么,内容是什么,对象(包括性别)是什么,只要是在生理上能够实行的,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这种最新的现代性观念正在进入我国性观念的主流,这是在一个个人权力意识正空前高涨的社会中出现的无法逆转的趋势。”⑾且不论这些说法是否准确客观,起码这一切关于性观念的解放性思潮无疑为现代人解了禁,对大多数人而言,在这样的年代里,人们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大脑认真思考该持怎样的性观念。显然,我们终于获得了可以从容看待村上笔下对性的描写的前提条件,并可以透过这些现象看到一些更深层的意义。
在眼前这个传媒高度发达而交流日渐贫乏的世界里,性的交流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是“人类这种不完满的动物不完满的交流方式中最深入的一种”。对于性的认可也是对人性本身认可的一种表现。作为人性最深刻的一环的性,最为人性本真而反而因其重要性而被视为禁忌的性,它的解放与它在精神上的重要意义反映了人性解放的力量——人有能力把我自己过去无力把握之禁忌并借此进入精神世界的更高层面。——正是在这里,村上成功的紧扣住了读者的心,正在寻找中的中国大陆的年轻一代,无疑在村上这里获得了美好并为之向往的通
向精神殿堂的性观念,或者说是一种启示。
四、
阿波罗神曾给世人下了一道古老的谕旨:“观察你自己,发现你自己,包藏你自己,占回你正在别处消耗的精神和意志……”正是循着这样的谕旨,在这样一个无信仰的年代里,村上春树通过其小说向我们传达了这样的信息:只有跳舞,不能停,而且要跳得出类拔萃,跳得大家心悦诚服;一定要寻求意义的话,就只能在这过程中,向自身去寻找。村上春树所营造的一整个文学世界,准确对应了我们——现代社会中的中国人——尤其是年青一代的基本精神与生活状态。借由村上笔下的人物,我们一一看见了人类共同面临的生存困境与生命的伤口。正是这种对应唤起了人们内在的深深共鸣,并持续不断的感动着我们。
也许村上春树算不得什么最深刻的作家,但他却在尽自己的能力,为自己、为我们,也为所有现代人寻找着孤寂却又渴望着真诚与爱的心灵的出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成功了。
本文在结构、语言及一些细节上,都得到了史永霞老师的指点和帮助,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此外还要感谢两位叫“舞舞舞”的网友,一位为本文翻译了英文部分,并给予了笔者莫大的精神支持;一位对本文最后的修缮提出了宝贵的意见。
注释:
⑴ 本文所涉及的村上春树作品均为林少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⑵ 卡尔.格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分析心理学创始者,曾受弗 洛伊德学说影响。如果说弗氏是为现代人打开了通往心灵研究及心理治疗的门径,那么荣格则带领我们向心灵作更深一层的探讨,他为20世纪人类在恐怖中所遭遇
的无我及原始力揭露了真相。
⑶ ⑷ 《现代灵魂的自我拯救》 荣格 著 黄奇铭 译 工人出版社 1987年版 P296 P298
⑷ 荣格这番话写于一战后的十五年。事实上,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这番话依然 适用,尤其在美对伊作战后和平表象下的各国自危的世界格局。这些一直也势必
将永远伴随着人类社会。
⑸ 《肯定“无意义”“孤独”等否定要素的文学》 春日武彦 扶桑社《SPA》 1995.10第4期
⑹ 《村上春树何以为村上春树》 林少华 选自《译林》 2000.2
⑺ 《村上春树Book》 选自日本《文学界》 1991.4 临时增刊号
⑻ 《村上春树的世界》 选自日本《EUREKA》 1989 临时增刊号
⑼ 《日本后现代主义文学与村上春树》 王向远 《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
科版) 1994.5
⑽ 所用理论见《弗洛伊德后期著作选》 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6年版
⑾ 《回归本然》 李银河 《21世纪经济报道》2002.12.30 6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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