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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记》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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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素面朝天吧 发表于:03-09-17 20:03 [只看该作者]

《浮生六记》作者沈复,字三白,江苏苏州人,生于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卒年无考,当在嘉庆十二年(1807年)以后。光绪三年(1877年),人从苏州冷摊上购得此书手稿时,六记已逸其二。虽非全璧,读者很少有遗憾之至者,原因在于所存部分已是全书精华,诚如前人所言:“其凄艳秀灵,怡神荡魄,感人固已深矣。”


  几年来读此书,感慨良多,近日更豁然有所悟,遂敷衍成章,并赋得四绝句,分题各卷。
  
  其一,题《闺房记乐》:


  万年桥枕万顷波,中流击楫素娘歌。人间羡煞神仙侣,不悔闺中粥一锅。
  
  我曾反复自问:《浮生六记》既不关天下兴亡事,也不关社会革命潮,既无意为男儿扬名,也无意为闺阁立传,用现在的话说,纯粹是一种私人写作,它的眩人魅力究竟在哪里呢?在于作者用情真意切、韶秀晶莹的文字,为读者刻划了一个名叫陈芸的太平盛世的良家妇女,一个出身贫寒的才情女子,一个宜家宜室的红颜知己,一个不胜纲常名教和穷厄困苦双重负荷,却执著地追求个人自由而至死不悔的闺阁俊杰。


  我以为芸娘的形象与她同一时代的才女陈端生——弹词《再生缘》作者相比,可以说毫无逊色之处。陈寅恪在《论再生缘》中指出:“中国当日智识界之女性,大别之,可分为三类。第一类为专议中馈酒食之家主婆。第二类为忙于往来酬酢之交际花。至于第三类,则为端生心中之孟丽君,即其本身之写照,亦即杜少陵所谓‘世人皆曰杀’者。前此二类滔滔皆是,而第三类恐止端生一人或极少数人而已。抱如是之理想,生若彼之时代,其遭逢困厄,声名湮没,又何足异哉!”(《寒柳堂集》北京三联版第六七页)陈端生用一支生花妙笔,藉孟丽君出将入相的传奇故事,寄托了其荆钗不让须眉的心声。芸娘的一笑一颦,言谈行止,看似处处寻常,却处处不入堂上尊长法眼,处处有违礼教闺训,所以同样具有“颠覆性”而不为她那个时代所见容。


  前人对《浮生六记》的笔墨冲淡,行文雅洁,叙事妙肖,多有溢美之词。我独以为此类见地犹有隔靴搔痒之嫌,如果移用来赞美张岱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同样入榫合辙。纵观诗三百篇以来的文学传统,大致写男女偷情则活灵活现、呼之欲出;写夫妻关系要么反目成仇、恶声相向,要么齐眉举案、相敬如宾,读来索然无味。传世的文学中,优等的如《红楼梦》,避开夫妇关系直抒大观园里少男少女之间的两情缱绻,次等如《海上花》,仍是避开夫妇关系专写勾栏中嫖客妓女之间的畸恋绮情。别具慧眼的陈寅恪指出:“吾国文学,自来以礼法顾忌之故,不敢多言男女间关系,而于正式男女关系如夫妇者,尤少涉及。盖闺房燕昵之情意,家庭米盐之琐屑,大抵不列于篇章,惟以笼统之词,概括言之而意。此后来沈三白《浮生六记》之《闺房记乐》,所以为例外创作。”(《元白诗笺征稿》北京三联版第一零三页)名为实之宾,《浮生六记》作为纪实文字之所以不落窠臼,只因纲常名教虽能笼罩时代,却不能完全蔽塞三白、芸娘夫妇两颗向往自由精神的心灵。


  卷一《闺房记乐》展示了三白、芸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闺中暖粥,女儿痴情;婚后伉俪情笃,缠绵蕴藉,温酒煮茶,课书论古,品月赏花,游湖逛庙,不啻烟火神仙的生活剪辑。


  就卷一而论,我尤其喜欢三白、芸娘赁居菜圃,柳阴垂钓,月下对酌一节。我猜想三白夫妇不单为了避暑,也为暂避高堂父母的严辞厉色。我也喜欢芸娘易髻为辫,添扫娥眉,服男子衣冠,著蝴蝶履,夜游花光灯影下的水仙庙会一节。人言固然汹汹可畏,礼教固然巍巍如山,只是阻挡不住芸娘追求自由的脚步。


  我读《浮生六记》至今不理解的地方有三处。其一便是沈家无产无业,非官非宦,三白的父亲沈稼夫不过是个入幕之宾,不属国家正式干部编制,却处处以“衣冠之家”自居,执守纲常名教甚严。中秋佳节,“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至多算作小康人家媳妇的芸娘,夜游隔壁相邻的沧浪亭,还要“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像煞贵妃娘娘省亲似的。后来家道中落,“芸生一女名青君,时年十四,颇知书且极贤能,质钗典服幸赖辛劳”。想见如花似玉的闺中女儿低眉垂眼,手挽包袱,走街串巷,往来典当,不由得心酸泪下。“礼不下庶民”,尤其不下穷人家女儿,确是千古不移的箴言。


  卷一中,我最喜欢的章节——三白夫妇移居萧爽楼期间,芸娘托言归宁,偕夫君游太湖,也可以说是全书中最令人心摇神漾的篇章。


  是日早凉,携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舆至,解维出虎啸桥,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芸曰:“此即所谓太湖耶?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不能见此者。”……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犹未落也。八窗尽落,清风徐来,纨扇罗衫,剖瓜解署。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蟾欲上,渔火满江矣。……(船家女)素娘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


  对深受纲常名教拘束的中国古代妇女而言,连游山玩水的自由都是百年不遇的稀罕之物,更遑论社交自由和参政议政自由了。芸娘不顾堂上严命,不循闺阁之训,见天地之宽,览山水之胜,不亦透露出即使在社会底层妇女中,“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亦如暗流涌动,春草萌生吗?


  纲常名教在家庭生活中最直接的反映,便是婆媳不和,十年媳妇熬成婆后,反过来以压迫媳妇为能事。耳熟能详的有汉乐府《孔雀东南飞》故事,南宋陆游、唐婉故事,都是婆母对媳妇不满而导致劳燕分飞的悲剧。这中间,做儿子兼丈夫的要负一大部分责任,不能把一切都推到时代头上。譬如汽车时代,交通事故剧增,难道开车者能把撞死人的责任推给时代,而不必负道义责任吗?反观此书,沈三白思想、行止虽未能摆脱“孝、悌”二字束缚,但他对“愿生生世世为夫妇”的闺房之盟是看得比世上一切都要宝贵的。沈三白宁可触怒亲颜,抛儿别女,夫妇双双离家避居,亦不肯辜负芸娘幼时闺中暖粥以待己之情。


     其二,题《闲情记趣》:


  旖旎南园春似海,青衫翠袖黄金苔。清醪未饮身先醉,盼得芸娘担火来。


  早年找到一本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细细读来,未必弄懂种种修辞格的妙谛,却晓得世上还有《浮生六记》这等撩拨人性命的好文章。陈书第七篇《积极修辞四•析字•例八》:


  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曰,“诺。”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日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问曰,“今日之游乐乎?”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浮生六记•闲情记趣》)


  这是我最早读到的《浮生六记》节文,竟一往情深,不忍释卷。远离城市的喧嚣,却不失凡俗的热闹,太阳光懒懒地照在身上,花信风软软地吹在脸上,看春草碧、菜花黄,任蜜蜂舞、蛱蝶狂,这就深深地合了我的心意。飞盏行酒,坐地大嚼,不做酸诗,不行酸令,不伤生,不忧世,舍却一切世间法,这就更合了我既想附庸风雅、又怕做风雅人的心意。想那芸娘必是性情中人,方能出此奇招。又想那芸娘必不是深闺中人,否则如何省得市中有馄饨担耶?又为芸娘未能偕夫君同游而深深叹惜。


  后来读罢全书,除游南园一节外,我竟最不喜《闲情记趣》卷。一个人聪明才智究竟有限,若都耗费在养花种草、垒石叠嶂、丹青篆刻上,又以不染匠气为荣,专以玩票自诩,则处世谋生、养家糊口之计必无着落,穷厄潦倒怨得谁来?试想三白亦曾是个习幕之人,如何不省得大清律例,岂有中保可以随便作得的?以至于“西人索债,咆哮于门”,老父怒斥儿子为“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见卷三)。此处的“西人”,是我读此书的第二个不解之处。何谓“西人”?是深目隆鼻的西洋人?还是等待二百年后大开发的西部地区人?我猜想“西人”应是西洋人,只是猜不出他是哪一国人,如何会居留在苏州繁华地“放利债为业”。书中还多处提到用“番银”(当是银元)埋单。这“番银”从何而来?如何会流通于市?留待经济史家解惑。


  卷二中,作者不厌其烦地介绍了萧爽楼中“长夏无事,考对为会”的雅聚,雅得却是这样的俗。


  每会八人,每人各携青蚨二百。先拈阄,得第一者为主考,关防别座;第二者为誊录,亦就座;余作举子,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盖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为限,行立构思,不准交头接耳。对就后投入一匣,方许就座。各人交卷毕,誊录启匣,并录一册,转呈主考,以杜徇私。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取一联者免罚十文,过限者倍罚。……惟芸议为官卷,准坐而构思。


  大热天的,就像小孩子办家家,这些终身无缘进考场的人在那里做举子应试的游戏,且维妙维肖到极致,不仅有主考,有关防,有誊录,甚至有官卷。傅昌泽注释道:“官卷:官宦人家的眷属。卷,‘眷’之误。”显然是傅老先生自己搞错了,反诬作者手民之误。官卷是当朝法外施恩,特别为高官显贵子弟设立的试卷,其中式机会优于民卷。通观全书,傅注大体平实、要言不烦。唯沈复私授肉馒头予小沙弥,害得他腹泻不止。沈复道:“可知藜藿之腹不受肉味,良可叹也。”意思是吃长素的和尚果然食不得荤腥。傅注却道沈复有轻蔑劳动人民之嫌,令人可笑可叹。


  《闲情记趣》卷末介绍贫贱夫妻日常家居的省俭之法,名之曰“就事论事”,虽多旷达之语,读来毕竟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心酸。


其三,题《坎坷记愁》:


  红颜命薄兼情痴,五鼓辞儿谶语悲。泪眼魂归肠断日,离愁苦胜兵荒时。
  
  卷三记沈复夫妇触怒亲颜,寄居锡山华家,临行前夕,匆匆嫁女青君作童养媳,子逢森亦入肆学贸易。


  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等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至沉至痛之言,催人泪下——牛布衣)汝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将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强颜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逢森闻声亦起,呻曰:“母何为?”芸曰:“将出门就医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


  谁曾料到,五鼓辞儿,逢森一语成谶,母子竟此永诀。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五年之后,逢森亦夭,母子竟相逢于九泉之下,可见人生悲剧是不分盛世乱世的。


  沈复夫妇出走锡山后,因思他人篱下终非久居之计,幸三白在邗江盐署谋得一个司事位置,芸娘随夫赁屋而居。不出一月,沈复下岗,荒江雪夜,告贷无门;芸娘疾发,病入膏肓,良医束手。


  芸娘曰:“……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于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


  沈家无田产别业,房舍所值不过三四千金,全靠老父沈稼夫长年外出做幕僚维持全家生计。当老父病衰,无馆可坐时,家境便一天不如一天了。沈复至十八岁成婚那年,还是守着几卷书,整天优游泉石,无所事事。第二年,始子承父业,入幕为宾,却是下岗的日子比坐馆的日子多。其间也曾经商,却是连本都折了进去。以至于“偶有需用不免典质,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绌”,兼之不得父母欢心,连吃饭都成为问题。芸娘盛年抛儿别女,离郡避居,撒手人寰,客观地说,除了纲常名教的压迫外,与沈复个人性格及家庭经济状况有很大关系。不分青红皂白,把一切罪过都推到时代身上,原是革命鼓动家的作派。


  在沈复那个时代,稍可糊口之家,必令子弟读书,兼习八股时文,以应试科举,若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则一张长期饭票到手了。比沈复生活年代稍早的吴敬梓写了一本《儒林外史》,把科举狠批了一通。我站在沈复的立场上,总有点不大服气。吴敬梓自己只中了个秀才,却劝人家不要考,多少有点酸葡萄心理。其次,吴敬梓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后来坐吃山空是他自己的事,却劝贫家子弟勿走这唯一可能的脱贫之路,更是毫无道理。放在今天,农家子弟要脱离农村,考大学仍是唯一出路。即使城市平民子弟,要想在劳动力市场上卖个好价钱,考大学也是唯一出路。当然,吴敬梓骂儒林败类并没有错,骂应试士子轻忽“文行出处”也没有错。况且从古至今,借考试评职称,以笼住读书人的辔头,原是当权者轨训世道人心的极好法子。


  我读此书的第三个百思不解之处便是,号称衣冠门第的沈家,何以不让子弟学习八股时文,也好有机会应举做官,报效皇上。即使沈复是性情中人,像贾宝玉似地讨厌做“国贼禄蠹”,难道他的父亲也不喜儿孙做官?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沈家子弟没有资格应试科举。

  根据清代规定,凡出身不正,如门子、长随、小厮、驿递车夫、皂隶、马快、步快、盐快、禁卒、弓兵之子孙,均不得应试。此外,还有浙江之丐户九姓、渔父、山陕之乐户、广东之蛋户、吹手、旗民家奴等,除非改业削籍,并自改业之人为始,下逮四世(或扣足三代),方准报捐应试。


  我猜想,沈复的祖父是个旗民家奴,依据是:沈复在《浮生六记》中丝毫没有提及自家的门第出身,甚至没有提及有关他祖父辈的一星半点材料,这是大可寻味的。若假定沈复祖父已经脱籍,则根据政策规定,到沈复儿子逢森正好“下逮四世”(即扣足三代),可以应试。由于沈家未能享受到这一“给出路”政策,也不可能因家里穷而放弃享受政策的权利,我只好假定,沈复的祖父并未脱籍。如果从沈复父亲稼夫公脱籍入幕开始算起,则传至逢森不过三世,当然仍无资格应试。


  沈复的祖父是旗民家奴的另一内证是:沈家父子于乾隆南巡时,两次接驾,得仰天颜,此事亦大可寻味。虽说皇恩浩荡,一个下级幕僚、一个白衣士子,前世敲穿一千只木鱼,也未必接得一回驾,仰得一回天颜,何况再乎?即使放在现代,天颜也不是阿狗阿猫可以随便看的,除非在电视屏幕上。寻常百姓家中唯一有可能接驾并仰天颜的,除非是“从前王谢堂前燕”,或是从前为玉皇大帝家奴——卷帘大将的沙悟净一类人物。换成现代,中央首长视察地方,除了负责接待及汇报工作的方面大员外,首长从前的老部下,如老警卫员、老保健员、老炊事员等往往最有被召见的可能。


  《浮生六记》对沈家子弟根据政策规定不得应试科举这一节讳莫如深,也未流露出丝毫愤愤不平之意。站在沈复的立场上,这时代纵有万般不是,毕竟与他亲近,就像现代社会纵有万般不是,毕竟与我们亲近。但我们回过头去看乾隆时代,万万不可假装看不到血腥的文字狱,假装看不到孔飞力在《叫魂》中所钩稽的社会底层骚动,假装看不到《浮生六记》中所记录的盛世悲剧。


其四,题《浪游记快》:


  半恃才情半浮华,轮蹄处处逐烟霞。画船灯火层寮月,春梦无痕客为家。
  
  我初读《浮生六记》时对沈复的性格颇为迷惑,既引以为同调,又觉得他对芸娘的寿夭负有责任,应引以为戒。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自己了解更多,从而对沈复也了解更多,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化成这一句“半恃才情半浮华”了。沈复不幸身为家奴之后代,而“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未尝稍减。用他自己的话说:“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特立独行是需要满腹才情做底子的,否则便是轻狂浅薄。沈复习幕、经商都是不得意而为之,深心里喜的是“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不惜“计米商柴而寻欢”(芸娘语),这便是他性格中浮华的一面,宜为子弟戒。


  沈复所谓“浪游”,并不是昆仑侠下山——住必上房(相当现在的总统套房),食不厌精(彼时尚无生猛海鲜),想去哪儿去哪儿。沈复“浪游”是为了打工。那时节没有报纸刊登招聘广告,全靠人托人介绍入幕坐馆。又无劳动合同保障,一不小心开罪东家或遭同侪排挤,只得卷铺盖回家。在此人生困境下,沈复犹能寄情山水,所谓“轮蹄处处逐烟霞”,确实难能可贵。如今有佳山佳水之处无工可打,有工可打处必热闹不堪,想“浪游”也不可得了。

  潘近僧《浮生六记》序中咏道:“眼底烟霞付笔端,忽耽冷趣忽浓欢;画船灯火层寮月,都作登州海市观。”沈复爱“冷趣”,愈是人稀鸟寂、山幽地僻之处,游兴愈炽。沈复也爱“浓欢”,南下广州,在沙面扬帮花船上冶游而乐不思吴。


  ……寮适无客。(寮者,船顶之楼。)鸨儿笑迎,曰:“我知今日贵客来,故留寮以相待也。”余笑曰:“姥真荷叶下仙人哉!”遂有平头移烛相引,由舱后,梯而登,宛如斗室,旁一长榻,几案俱备。揭帘再进,即在头舱之顶,床亦旁设,中间方窗嵌以玻璃,不火而光满一室,盖对船之灯光也。衾帐镜奁,颇极华美。喜儿曰:“从台可以望月。”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蛇行而出,即后梢之顶也。三面皆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面者,酒船也;闪烁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灯也;更有小艇梳织往来,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令人情为之移。余曰:“‘少不入广’,当在斯矣!” 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

  在沈复的时代,无功名职守的平民狎妓并不存在有违纲纪伦常的问题,卷一中芸娘甚至“盟妓”为夫君作伐牵线。时至今日,广东得改革开放之先机,日夕为销金之地,却再也见不到沈复笔下之潮声灯影里的沙面月夜了。因此,我搜尽枯肠,再也想不出比潘诗“画船灯火层寮月”更好的句子,只得掠他人之美了。末句“春梦无痕客为家”,兼集苏东坡“事如春梦了无痕”诗意和李后主“梦里不知身是客”词意。


  中国的传奇相当于西方的通俗小说,读者花钱原本为了看故事,外带一点浅浅的教训。至于他人的身世,或社会问题,或终极关怀,原不在读者操心之列。也许读者自己要操心的事已经太多了:下岗,健康,儿女的升学或就业,衣食住行,柴米油盐,等等,等等。《浮生六记》不是传奇,所以差一点就湮没于世,排成活字后,也终于没有成为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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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ing666 发表于:08-08-08 11:4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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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狐博客 > 怡宁居 > 日志 > 品书评书 2008-08-01 | 莫让日本人打国人的耳光——谈谈《浮生六记》卷五佚文的发现 标签: 浮生六记 第五卷 日本人 红楼梦 中国人

沈复《浮生六记》第五卷绝大部分佚文在钱泳稿本《记事珠》中的发现,是近日书林为之欢呼雀跃的一桩盛事。在我看来,其价值及影响,不啻于《红楼梦》后四十回的重见于世(如果还有可能的话)。

《红楼梦》虽列四大名著之首,但其所负载的复杂背景及由此而兴盛的红学,不免令一般读者有些望而生畏。而《浮生六记》则不然,其文字之平实可爱、细腻生动,只要稍有古文知识的读者,都能读通、读懂并为之动容,且不用担心掉进“某学”的书袋中。何况林语堂先生早早地就将它介绍到了国外,刊登在英文《天下月刊》及《西风月刊》,“颇有英国读者俳徊不忍卒读”,它所佚亡的后两卷自然为中国、为世界所扼腕叹息。

如今第五卷绝大部分给找到了,看到某网站上的系列报道,真是激动万分。经网站这么一宣传,就有了影响,然而如今有了影响,祸害也就来了。看到系列报道中的一篇新闻稿,这激动就化作了愤慨。中国人穷,没有钱,买不起出版权,于是日本人就嗅到了商机,打着日本人民关注琉球的清人孤本旧籍的幌子,去北京看货去了。

新闻稿原文说:“他们已开诚布公地与收藏者某某先生初步协商,为避免中国法律的干预,维护其独家出版权,原件留中国大陆。日本出版商将公开‘诚心’地重金购取佚文的全部清晰彩照,先在日本出版日文版五卷本《六记》,随后再直接由日文翻译为英、法、德、俄、丹麦、瑞典、马来西文等文字版本;并约定三十年内,收藏者必须保证将钱泳手录佚文原件深藏密锁,不得另交其它任何出版社出版,违约则须支付购买款三倍的违约金。”

天!要看五卷本中文的《浮生六记》,看来在三十年内只能看从日文翻译过来的货色了。

要知道,即使让傅雷起死回生,要将日文翻译成文言文,当然与卷五的原文的味道是大相径庭的。也就是说,日本人合法地规定了中国人三十年内不得看到《浮生六记》第五卷,只有日本人能看。如果这样的话,日本人合法地打了中国人一个“耳光”——解放前我们买你们的藏书楼,你们说我们是掠夺文化资财,如今怎样?

所以正如新闻稿最后所说:“稍有民族感情的中国人,都应该努力宣传此物,以争取大陆内有实力的出版社(商)尽快中文出版,以免日本人先用金钱合法地‘打’我们的脸,随后大发中华文化遗产(文学经典)之财。”

(此文欢迎转载!)
qqbniuniu 发表于:09-02-21 21:39  [第3版 02-22 17:3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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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林鸟,柔绵缠,金山堆。似云聚散,惟有糟糠涓流长!

曾闻依恋殉情,罕见惜情如命,真情故人知。若愿情流长,

唯莫破纸窗! 

  俞平伯云:“此记所录所载,妙肖不足奇,奇在全不着力而得妙肖;韶秀不足异,异在韶秀以似无物。”

  三白与芸娘之姻美可堪比宋时赵明诚与李清照之姻。前者涓孱溪流,后者荡气回肠。

  红楼梦是社会长卷,浮生六记为历史精品。同为震憾之作。可惜未见编撰《浮生六记》之剧,请上银屏。
  相信定会有高人执笔!以馈世人品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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