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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种 摩 登 批 评
毛 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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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 Ou-fan Lee, Shanghai Modern: The Flowering
of a New Urban Culture in China, 1930-1945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
李欧梵写作《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 1930-1945》的过程中,最殚精竭虑的问题是「怎么写」。如今书出来了,轮到读者琢磨「怎么读」了。在我看来,这本书至少有下面四种读法。
当小说看。在这个「双城记」里,主人公的名字一个叫「上海」,一个唤「香港」。故事的重心是上海,讲上海如何风光,如何摩登,如何让外国人流连忘返,让中国人心神俱醉。不过,随著岁月流逝,「上海丧失了所有的往昔风流,包括活力和颓废」,「取代她的是香港」。这个故事恰似《沉香屑──第一炉香》的都会版本。我不知道李欧梵是不是从张爱玲的小说技法里得到过灵感写他的《上海摩登》,但是上海和香港的关系隐隐然折射著葛薇龙和她姑妈的纠轕却是有线可索的:上海来的年轻女子葛薇龙投靠了在香港的姑妈後,就自愿地步了她姑妈的後尘,加入到淫逸的空气中去了。不过李欧梵的摩登处在於他的「双城记」是个正面讲法,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歌颂了「色欲和魔幻」(第五章),歌颂了「尤物的脸和身体」(第六章),歌颂了「颓加荡的爱」(第七章);所以他的著作是以「上海复兴」终结的,用的是全然的小说笔法:
现在上海终於在一个世纪的战争与革命的灰烬里重生了,不知道张爱玲看到这样的历史反讽,期间她的城市又经历了这样难以想像的命运的逆转,会说甚么?更无法想像,如果她能看到新上海的城市景观看上去就像是镜像的镜像──对香港的现代或後现代复制,而香港长期来一直是以老上海为蓝本──又会有甚么表示?
当然,《上海摩登》可以当小说读,还因为这本书的「三一律」用得实在漂亮。书中的所有场景都是时间、空间和人物的交汇处,用侦探学理论的话说,它们一个个都是值得细察的地方:舞厅、咖啡馆、公园、跑马场、娱乐场、电影院、饭馆、百货公司以及大马路。只不过,在以往的小说中,这些地方都是作为背景呈现的,而李欧梵则把它们一个个变成了主角,它们成了故事的细节和情节,成了小说之眼。
当散文看。李欧梵在序言里说:「因为我手头资料(可看的和可视的)颇丰,且希望能提供给我预期的学院的和非学院的读者,我选择用一种散文似的风格,一种理论色彩不浓的语言来写作此书。」的确,这本著作又是一本「老上海纵谈」。李欧梵的叙述是相当个人化的,而且因为资料可观,所以他的纵谈可以一边满足读者贪恋的掌故欲,一边让读者领略作者的独特解读。比如,说到老上海的电影说明书,他就控制不住地要炫耀一番家藏的宝贝:他手头有40年代国泰电影院的双语电影情节说明书。他在注解里详细地描摹了这份说明书上上下下的内容,并且总结说电影说明书收集在一起就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说集。然後,他甚有洞见地指出:因为电影说明书可以当小说读,所以当时的电影和流行小说肯定甚有渊源。另外,因为电影说明书常用「半文言」的带鸳蝴风格的笔墨写作,所以鸳蝴派的小说美学对中国电影观众是很有影响的。再比如,他写到月份牌,就忍不住说「我来试图解读我自己拥有的一张月份牌上的一个女子」,而他解读的语言是地道掌故式的:
这张月份牌属於相对传统的那种类型,做的是哈德门香烟的广告。其绘画技法是1930年的特殊的「擦笔淡彩画」,这种技法由民初画家郑曼陀最早使用。画中女郎的身体没有像有些长画面那样被拉长。她临水而坐,水上有一对天鹅游过,画的右上方和右下方画著传统风格的草和枝桠……她穿著简单但颇有品味的浅色旗袍,是当时相当流行的「满族裁式」……她别在襟上的花带著模糊的激情,一种因可怜和悲哀而变得酸苦的激情……我发觉女郎的脸令人忆及著名影星阮玲玉──她在1930年左右声名鼎盛,是一个伟大的偶像和一个激情女子,但最终因爱自杀。
这种例子很多,李欧梵情绪流露的地方也很多。书中多次提到嘉宝(Greta Garbo)的名字,提到阮玲玉,提到激情和死亡,所以从散文吐心曲的角度来讲,这部著作中流露的李欧梵心事也绝不会比他的「散文集」少。
当「老上海摩登指南」读。李欧梵开宗明义就说了,他要在这部书里「重绘上海文化地图」。不过,他的这张地图没有门牌号码没有东西南北,比例尺也完全失调(一家小咖啡馆可能比一条街大几倍);他是有意要把老上海画成一个迷宫,而且李欧梵鼓励你做一个「游手好闲者」,鼓励你流连大马路,去看电影,去跳舞,去百货公司,去咖啡馆。而且,他会告诉你「先施饭店的114间客房,中式房是1至2、5美元一天,西式是2至6美元一天」;告诉你「小舞场很便宜,一块钱可以跳五六次,喝杯清茶只费两角」;告诉你「纯粹外国风味的沙利文有特别好的柠檬汁和冷食料」;告诉你「四大公司都是海外华人投资,里面有电梯,会把你送到各个楼面,包括舞厅、顶楼酒吧、咖啡馆、饭馆和娱乐场等」。凡是有关摩登享受的,他都会如数家珍地告诉你,并且,他告诉你,这些摩登享受,这些颓废的带色欲的都会娱乐,有著美学上的迷人之处,你不必害怕被人指责「颓废」,因为「颓加荡」里有著现代的精神内核。
最後,你得认认真真坐下来读,因为这是一部极其严肃的批评专著。李欧梵以此书向「无与伦比的华尔特.本雅明」表示了他的最大敬意。他用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注视巴黎的激情注视了他的上海,他坦承:「就是因为我心里装了本雅明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我才第一次试图从一个文学角度来重构上海。」但是,他的批评框架并没追随本雅明对巴黎的构造,因为二十世纪的上海已完全不同於十九世纪的带拱门街的巴黎,巴黎作家们的寓言空间也无法在上海被复制。所以,李欧梵从「上海是如何被寓言化」这个问题出发,重新整理了上海作家的「都会抒情对象」,他把上海所能提供的声光影像和商品一齐囤集起来,然後在一次集体的「美学行动」中,把它们统统转换成艺术。也因此,李欧梵的这本论著具有了理论意义,在他把咖啡馆、电影院、舞厅、跑马场、百货公司、娱乐场等地方罗列出来的同时,他的主题也在寓言的层面上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来,它们在「摩登」这个总的意象里自由地、欢欣地敞开,这是它们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第一次得以如此隆重地集体亮相,如此光彩夺目地共同隐喻一个现代性的无穷疆域。
而在这里,他也显示出了和本雅明的不同。本雅明「在那个时代里找不到甚么他喜欢的事情」,而李欧梵却是由衷地喜欢这个时代里的所有摩登产品。机械让本雅明感到毫无防备的震惊,但李欧梵却随时准备拥抱各类都会的刺激。所以本雅明是「一个马克思和一个现代诗人」;而李欧梵则只在现代诗人这点上和本雅明汇合。此外,他是一个小说家,一个游手好闲者,一个侦探和一个批评家。而正是在此意义上,他的批评是一种非常摩登的批评,一种可以有很多读法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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