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

阿婆

我把中学时好朋友毛毛的外婆，叫阿婆。

阿婆是上海人，出生于大户人家。

她，身材瘦小，身高仅1、55米，体重不足80斤。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不笑，亦是慈眉善目的，柔和而温婉。头发已花白，总是梳理的无一丝乱发。衣服不外是黑色、深蓝色、棕色，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阿婆说话，柔声细语的，从没听到她大声说话，更没见她和谁红过脸。

阿婆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看过，穿一身旗袍，温柔、恬静、淡雅、端庄……

因了阿婆的温婉和善，我们都喜欢到她家玩。

他们家不富裕，常常用几个煮玉米，三、五个烤红薯招待我们，那已足以让我们欢喜雀跃了。

阿婆叫人，总是喜欢在名字后面加一个“呐”。

“小小呐，今天就住在我们家吧。”

“毛毛呐，水开了，去灌一下啊。”

声音柔柔的，细细的，平和而糯软。

从不见阿婆有过大喜和大悲。

就是在他们家最黑暗的日子里，阿婆依然是静水一潭：做着自己可以做的事情，默默地承载着一切……

阿婆的丈夫，在国民党时期，曾经做过某省的教育局长。不过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文人官员。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却是了不得的，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因为他的身体不能够承受监狱里的生活，改判“监外执行”，阿婆就是执行人。

我去他们家，经常会看到，阿婆从一个小窗口递进去一碗饭。

“吃饭了。”

连一声称呼也不敢叫，外公也只是一声不发地接过饭，有时，连眼睛的对视都没有……

这样的生活，让我的同学很压抑，她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却因为外公的历史问题，不能够入团，不能够参加很多的活动……阿婆的子女也大都受到牵连……

在常人的眼里，这样的日子是难挨的。

可阿婆，只是平静的面对这一切，不曾有一次看见她沮丧或者低迷，也不曾看见她落泪和叹息。靠着她一个人的微薄的工资，养大了他们的五个孩子。家里可以变卖的东西都卖光了——陪嫁时的手镯、戒指、耳环、字画……

一个赢弱的女子，在那样的年代，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分担什么，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远而避之。不能想象，她需要怎样的坚强来面对这些？

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政治，就是喜欢阿婆的温柔和气，依然经常去他们家玩。为此，阿婆好几次提及，“小小呐，那时你和毛毛最好，一点没有嫌弃我们……”

阿婆最激动的一次，是那次我大二放暑假去看他们的时候。

“小小呐，毛毛外公平反了……”

“他不是坏人啊……”

“只是他走的太早，没有看到这一天……”

阿婆，没落一滴泪，只是，她的头垂得很低很低，拉着我的手摇啊，摇，……

历经大风大浪，饱尝人间冷暖的她，早已没了眼泪……

阿婆是伟大的。

她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担负起沉重的责任，呵护和养育她的“五朵金花”，给予她们最好的教育，使她们长大成人，并成为杰出的人才。

大女儿，高级工程师，二女儿，某大学处长，三女儿，用一年半的时间获得国外的博士学位，现在是某大学副院长，四女儿，外企高级员工，小女儿，现在美国，某知名大学终生教授。

前几日，惊闻阿婆仙逝……

不竟感慨万分：我应该多去看看她老人家的啊！

我应该在她身体健康的时候和她聊聊——是什么给予了她抵御灾难的力量？什么是她坚强的源泉？在困境中她看到的是什么？她怎么可以这样平静的面对一切？

……

阿婆去了，留给我们的是不尽的怀想和感念。

阿婆是值得骄傲的——值得她的女儿和所有认识她的人为她骄傲！

如果评选“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女性”，我第一个要选的，就是阿婆！

　　　　　　　　　　　　　　　　　　　　　　 小小

　　　　　　　　　　　　　　　　　　　　　　　 　2003/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