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史：当代诗歌经典（九首）

《大地的隐词》

　　　　　  ­­——北岛：《回答》

你并不祈求纸上延写的文字会永远真实

秋天带来的黄昏大地，那种深沉的渴念

你悟透了，懂得了它，赞颂它的高尚

一个追求是另一个追求无穷的深渊

像不朽的河流，天空的房闱，银的倾圮

是什么，在役使我们的恶梦，一天又一天循环

夜晚的雨滴降世的片片阴影，是谁？

让生活的无数人，在虚妄的神圣中带有同样的

悲剧性，你将会看到

窗户外消散的风的空气

这个不被支配的时间自由的天堂

在从此以后的数十年，像流寓在大地的万物

它的存在就是它的历史

你衷惋的两眼中，雨水积成浊流，劳碌的发锈之轮

命运——这唯一的不停息

会是你另一种自由

你诏示了，既为缄默，又是说出

正在到来的黎明，映照，蔓延，光的织物的网

《纸上的神像》

　　　　　  ­­——杨炼：《诺日朗》

密逝镜子的日落之河，激增鸟的暗轨

南方在神的韵律中回复大地，文字、废墟，前史的仪物

金属的绵亘，石头的颓败，日颂的万物在遗照

诗一样的古老，你热爱的时光的无穷竭

一个诸神时代衰颓的主宰，一个文学最后

追溯的过去

伟大的艺术，是清醒的脑袋里的梦

而他们却要经历那些遗忘。在那里

图画的宫殿，光的剑器，直至水晶的日影变得迷惘

你命该有所悟：

没有一种光阴里的事物几乎不朽。它的一切

它作为永恒存在的未来

仍然是语言里的永恒塑造

来自神话的回声，月亮，水和空气

这时候你解释了那大地的诗篇，上界的远的言词

在黑夜，你手里记下的字

预见到最遥远的世代

以及置身在回忆中的自己，是多么渴望

懂得那些恒古的形象，就像史载的诗句

曾加诸一切，又在光明的照临中湮灭

《火焰之书》

　　　　  ——芒克：《阳光下的向日葵》

大地上，祖国无穷尽，来自黑暗的最后产物

天、地、太阳、乞灵于你的受苦的诗章

那些诸时代的人民的弱音，尘世的梦境和生活

已不复是时间的形象。它的形式，它与死亡之间

沉寂的影子、移照的光

像黄金的向日葵，地上的回旋，颤动和倾献

显示出比死还要永恒的光荣。

精神就是艺术，就是你肉体里最本能的语言

所有的表述所有的事，所有的时候

你都本诸良心，宽恕，让人们相信

活着，就仿佛领受

日光的漫长的绵亘

位于彼岸的火焰的那种繁富

你生的气息

它的存在，变成了你对上天的眷望

你的真理和归宿

以宁静的权威迫使倾听：向着金属和沉睡

亡诗的大地正在七月

树木像终极的金，天空出现豹皮

《为女人献辞》

　　　  ­————舒婷：《四月的黄昏》

所有爱情都是不可知的梦的释义

像白天的光明给幻想带来黑暗，她会这样理解

比现在变得更明确的过去，注定不再是一种痛苦

不再以作梦来折磨，她已经渐渐脆弱的心灵

冷风吹拂过她的双手

这些日暮的长廊，镌刻着天空的多少矿脉

在形式常变而出自偶然的事物之间，她上千次领受了

爱情的艰险和那么多的忧烦

怎样保持庄严的沉默，又怎样为它反复倾献

像一只鸟，它那隐入黑夜的发音

包含了天空无边的造就

女人不比自己的宿命更强大，在今晚，

她要为她再次相信，推测自己如此生活的博爱

那些值得回忆的柔情，那些初发的幽怨和大地

即使是短暂的也好。黄昏将南郊转暗

睡眠的水的缩影，她得这样明证：

让青春的肉体在某些信仰中每晚老去

像暮色改换万物一样

下卷：“第三代诗人”

《修辞中的秘城》

　　　　　　  ­——周伦佑：《遁辞》

纸上词藻造成的现实是你看到的一种形式

是另一个真理的面貌

你几乎不必说同样的话，每个影子般的显示

所有意义都是事物形象的往返相比

我们心灵所委身的存在。你无法为它这样做

一种语言的死亡及增殖

那注定过去和现在的一切，真实和虚无，都不是自由。

在这样的世界，文字是我们唯一的

永远的梦。镶饰着，连绵而日衰

在你眼前，笔下的藻饰那巧妙的禁囹

它静待，世系的生命的肉体和美

修正或取代，也互相遵循

直至你明白：我们在那些词名的光阴里面

还能重复什么？如把上天的书籍合上

就是你自己，永远要寻找的

字的宇宙。你踯躅楼栏

至上的空气夷平花园

万物归诸于它，词上的纷繁

象征的整体和章纹

修辞的祖国，诗歌的博大

你本身要这样遣造，重复和一次次的梦兆

它所包含的、这世间可笑而刻板的荣誉

你知道，同样的贫困吞了所有的语言的死。

让它身在卷帙，如黑夜，这迷雾，这陈旧的

命运，自己隐秘的无数游戏

服膺一种没有未来的秩序，就是你一生的孤独

你想离去它的遁辞

《诗歌的玻璃》

　　　　　  ­­——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你虚构了诗歌的形象：那玻璃的昏厥迷宫，集合的影子

或者说秋天在一种神话节奏中，这样重复

你写下这些声息的文字，熹微的天空之水

叫人相信，在这个有字的世界，你是它该隐的

孤独。昏冥的纸页深处遗忘的字

你没有什么让人知道的事物。

玻璃的黯然和光辉,用海洋的深邃

或语言的透进的虚无，复现了万物的真实，

不存在的一切

形式，是一个东西对另一个东西的美妙改变

和你所深入的过程。那想象的部分

像流水密造的横纹，镜子停息的舞蹈

在你眼前，在过去的时间，或黄昏

你想到这万变的一切，和光阴中消逝的物质

那些梦一般的每个模糊的遗物，无穷而永恒

它们最后是什么？

玻璃包含你唯一命运和诗歌的地方

你看到了今天一个创造时代的几乎结束

一个到处存在的虚幻

像一只鸟透进水底的插图，回复到本身

《鸟的眷写》

　　　　　  ­­——于坚：《对一只乌鸦的命名》

鸟变成纸上的段落，字面，虚的指向，和齿音

分节或直坠，羁留在巢的高上，分裂为动词

这种飞和垂落的鸟瞰，提供了可供解读的

词群，它的爪足、喙，羽毛和皮肤

超越了事物的形式，纸面上的精神

是一个名词带动物性的移位,和跳动

是云转到雾，软的兽形

他插进了一些空中视觉和耳朵，附在鸟的，动词化的走向上

翅膀进入至上的对立，空气逶迤的一朵花

自然最自由的本性，既是存在的，又是虚无，他在水平方向

接近鸟，主要的想象

直升到顶，高居于它的象征之上

伸展着鸟的轻盈和翱翔

他多次成为语义自杀的代言人，代鸟说话

根据词组与逻辑的律法，他看透了

词与鸟双重的影子，飞和飞的隐喻

只是日常事物代替我们思辩的反写

鸟回到纸上的关系，就是词与鸟内含的空

像他看见鸟先于词

《词的帝国》

　　　　　  ­­——李亚伟：《中文系》

天空倦于亡鸟的大海之前，月亮在古代的方向

他被一个柳岸引向书中的诗人，散落的棋子，笔

和半睡的马。在他的好日子里，

文字可以从嘴里吐出一朵花，把花的内部

留给兄弟，或天天耍起的女人，酒

这片镜子里的泉水流了又流

他说，一些字虽然成了风

但一个贵妇的乳房，比字的古典部分还要大

比唐朝的夜和身体还要宽。这些千年的文字管地到几碗饭？

“写我的锤子”

汉语就是几个哥们在酒桌上耍水

在窗边乌云的胯里

或在二姐的桃屋中交换恋日的口诀

文字里只有一种活法，就是让世间的好词不分秋冬

他并不沿一个词错落的走廊、石凳、桥和月照

走向花园，在记忆里，一个风景可以为

一个字在傍晚时分的转义而弄水，

物的永恒核心，所可能达到的深度

只包括一个字

他从皮肤里感到，一个精神的食与一个物质的食

最终是一样的，都是器官的白日需要

《天上的明证》

　　　　　　　  ——海子：《太阳》

他曾想到在今天，每一个人的正常生活是不是，梦。

像空气一样面对，这个时代最基本的生存，是不是

我们心灵的全部内容？天空到大海

城市到乡村，这个金属世界的物的现实

能不能为我们的意旨选择？他相信

这都是每个人自己最需要的解释。那些建筑还在阳光下

矗立，河流反照的表面，几乎在树影中变弱。现在，

那些外观上慢慢变样的环城大地

那些对思考起决定意义的事情，都在他心里

深深扎根。像整整一个秋天

我们为缅怀过去，而渴望

让诗歌变成灵魂的声音

悲叹痛苦命运的根本奥秘，他已经用一生来努力

现在还将在沉默中，继续用沉默，用天上远瞩的星辰

用诗歌的良心，用往后的无数岁月

向我们明证

　　　　　  　　　　　　　　　　　　　　　　　　　　　　　　　　2002年9月5日

最后的献辞

诗歌的经典意义，在诗人这里，一直是想要作的梦。它可能是文学要面对的永远命运，它包括可见的与可思的精心构造。有些人在心灵中降低了它，是因为这些人在许多地方，都离诗的东西太远。在这里，我之所以列写了，中国1978年到1990年诗歌历史所象征的诗人，是为了让人明确这些诗人的作品，所命定包含的那些经典部分。他们是北岛、杨炼、芒克、舒婷、周伦佑、欧阳江河、于坚、李亚伟、海子。他们可历数诗歌世界从过去，走过来的时间和主要框架。他们或在人性典型思想与心灵的深处上，或在艺术形式探索与美妙的诗句上，夺去了诗歌大地上最难测、最深邃而又最主要的闪光。不仅这样，他们同样又无愧地，作为纵向的，中国主要诗歌流派存在的典范，而成为无情的史实。

经典即代表。是时间的榜样，空间的脉络，我们每个阶段留下的忠实镜子。北岛用《回答》指明了时代真理的死亡；杨炼用《诺日朗》制造了史诗的梦想。芒克用《阳光下的向日葵》再现了现实判逆者的精神形象；舒婷用《四月的黄昏》第一个创造了女人世界内在来历的释读。而周伦佑用《变构：当代艺术启示录》、《反价值》和《遁辞》奠定了非非主义核心体系的理论基础，欧阳江河用《玻璃工厂》构造了语言技术的极高境地。于坚用《对一只乌鸦的命名》明证了他是“他们”派口头语言创造的大成者；李亚伟用《中文系》模造了莽汉主义否定崇高文学的最权威代表；海子用《太阳》开始了九十年代诗歌人文关怀的第一念。

就这样，上述诗人用逐个的声音献述着自己处身的时代。

而在他们之外，后来的绝大多数诗人都是这些声音的分延、流变、加深、转折或消亡。尽管有了很大的声望。

声望需要辨认。在中国，许多诗人的声望并不是文学难度和思想本身给他的，而是来自大地制度那想不到的偏见，来自于诗歌之外的人的诸因素。

我不相信，那偏见的历史，会比好诗事实的历史更长。

好诗比声望更强大，它主宰着我们的良心。这就是经典的作用。

　　　　　　　　　　　　　　　　　　　　　　　　　　  陈亚平2002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