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xici.net/d124682493.htm 16 2367 2010-7-27 8:52:54

天命新娘(史上最潇洒写意的风水大传奇)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4:56
绝美的奇门之术,诡异的藏棺之地,淡定的风水先生 于山水中  断生死场 与有情人  做快乐事 史上最潇洒写意的风水大传奇 一、基本资料 1、书名:天命新娘(史上最潇洒写意的风水大传奇) 2、作者:蜀客 3、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4、出版日期:2010-7-1 5、字数:211千 6、书号:ISBN 9787539937649 7、定价:25元 8、推荐上架:小说—古代言情 9、开本:16开 10、同类畅销书:《鬼吹灯》《奇书》 11、搜索关键词:风水、玄幻小说、古代言情   二、内容简介: 常言道:十个人挣得好,不如一个人躺得好。 莲花托月、猛虎下山、朝天玉鼎、仙蚌生珠、鲤跃龙门……神奇的风水宝地,古老玄奇的故事,若有若无却难以割舍的爱情。 石磨旁古怪的瞎子老头,寒夜里锦衣公子的微笑,身边高深莫测的师父,神秘的青衣少年,总是“恰巧”遇到一起…… 一场抢亲风波,“克夫”新娘绝路逢生,却又不知不觉地卷入了一场更为险恶的纷争。     三、作者简介: 蜀客,重庆人,2007年开始小说写作,致力于非传统言情、武侠、玄幻等综合体结构小说创作,风格题材多变,在作品中追求圆满的故事。曾出版作品《落花时节又逢君》、《穿越之武林怪传》、《落月江湖》、《千金散尽还复来》、《穿越之天雷一部》等。         四、推荐看点: 1. 风水题材在言情小说中为数不多,题材上有一定优势。                                                       2. 虽然以风水、堪舆为载体,作品风格并没有偏恐怖诡异,神秘而透着浪漫气息,不会被女性言情读者拒绝。                               3. 故事性强,读起来很有趣     五、编辑推荐:   你爹算计你,你算计你爹,这样有什么意思?他们打他们的,我们不要再管这些了,去开个茶坊,开个布庄,要不然我们还是去替人相地,游遍天下,不好么? 我以为你长大了变聪明了,怎的还是个笨丫头,男人会选荣华富贵,还是选一个小丫头? 荣华富贵是要命的,小丫头不会。 我想与你回到当初,阅遍这千山万水!     七、读者评论:     哈哈,这是我看过的最舒服的 “恐怖传奇”了,原来跟着风水先生穿越生死,游历灵地异冢竟是这般浪漫。胆小的MM可以放心看喽! ——轻灵水月 在晋江追这部文的时候,完全是想了解点古老神奇的地理风水之术的,结果不虚此行啊。推荐所有的帅哥们多看看此书,将来拜访丈母娘的时候就可以小炫一把风水学了! ——sky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4:58 0
2楼  天命新娘 第一卷 猛虎下山 1   第一章  克夫的新娘 3   第二章  地理先生 11   第三章  莲花托月 17   第四章  黑水沉棺 25   第五章  神秘少年 32   第六章  猛虎下山 38   第七章  灭门之碑 47 第二卷  朝天玉鼎 57   第一章  上吊的先生 59   第二章  美貌小爷 66   第三章  深山无常鬼 75   第四章  怪异生辰 83   第五章  无名之墓 90   第六章  宫中秘史 97   第七章  隐藏的秘密 103   第八章  墓中尸骨 109   第九章  足废鼎残 115 第三卷  仙蚌生珠 119   第一章  凶宅 121   第二章  恶兄贤弟 126   第三章  风水之煞 133   第四章  石头里的女人 140   第五章  雨夜逃难 146   第六章  沈青的秘密 153   第七章  蚌腹寻珠 159   第八章  血珠死蚌 165 第四卷  鲤跃龙门 171   第一章  鲤鱼石 173   第二章  湖中异事 180   第三章  兄妹情真 187   第四章  消失的鲤鱼 194   第五章  温海变身 201   第六章  乱世重逢 208   第七章  叶夜心的秘密 215 第五卷  逆天而行 225   第一章  掉包的王爷 227   第二章  逆天而行 233   第三章  人质 241   第四章  逃出生天 246   第五章  自不量力 252   第六章  路冲水格 259   第七章  兄弟合作 266   第八章  棋子与结局 273   第九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 280 后 记 283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0 0
3楼 第一卷   猛虎下山   第一章克夫的新娘 故事开始于一个名叫门井的小县,要问究竟是哪朝哪代,却记不清楚了。 这一日,小县城的大街上十分热闹,唢呐齐鸣,锣鼓喧天,鞭炮声不绝于耳。一位新郎身着喜服,头戴纱翅帽,二十多岁的模样,生得白白胖胖,骑着匹高头大马,得意扬扬地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数名红衣家丁,以及一顶由四个人抬着的大红花轿,长长的迎亲队伍这头消失在街角,那头还没看到尾,想必是某大户人家办喜事。 此等气派在小县城中极其罕见,街坊邻居纷纷出门看热闹,脸上的神色却不尽相同。 “范八抬家接新娘子喽!”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边拍手欢呼,边跑回自家门口,“娘亲,轿子里头是新娘子吗?” “小孩子知道什么!”妇人赶紧将他拉向自己怀里,并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骂道,“快闭上你的嘴!叫范八抬家听见,放狗咬你!” 小孩果然不做声了。 新娘的轿子很快就到了新郎家门外,高高的台阶,朱红色的大门气势非凡,实在想不到小小门井县竟也有这等富贵人家,此刻门内一派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里外台阶两旁都挤满了人。 范家财大势大,且出了位当朝尚书,回乡祭祖都是八抬大轿,因此街坊们送了个外号叫做“范八抬”,叫来叫去,反倒把尚书大人的本名给忘了。 话说范老太爷十年前便已仙逝,只剩范老夫人在世,范八抬也曾派人来接了两次,范老夫人却始终不肯搬去京城,只爱跟着大儿子住在县里。今日娶亲的正是范八抬的侄儿范小公子,范老夫人对他极其溺爱,总是千依百顺,有求必应。此次孙子成亲,自然不能马虎,大办酒宴,不仅周遭乡邻都被请了来,连路过的客人只要肯登门道贺的,也能留下来吃酒。 几名家丁扶新郎下了马,接着又有婆子掀起轿门扶出了新娘,当场很多人就都愣住了,新娘白嫩的双手竟被红绫牢牢缚于身后! 众邻居本是惧怕范家之威才来的,如今见状,都低头掩饰面上的愤愤之色和担忧。 出人意料的是,新娘并无半点儿反抗的意思,安安静静地随婆子走上台阶。 绑着新娘成亲,这场景实在古怪,众邻居知情的不敢多言,那些过路的凑热闹的外地人就未免十分不解,但又不便细问,只暗暗称奇。 人群前排,一名蓝衣公子摇摇折扇,“想不到门井县还有这等旧俗,有趣。”众邻居皆摇头苦笑。 站他旁边那人见范小公子并没留意,忙低声道:“什么旧俗,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快别说了,仔细着,别叫他们听见。” 蓝衣公子笑道:“在下正是路过,顺便讨杯喜酒喝,好沾些喜气。” 那人摇头,“这喜酒不喝也罢。” 蓝衣公子闻言合拢折扇,压低声音,“莫非新娘不是情愿的?” 那人看看四周,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新娘盛装打扮,头顶大红喜帕,看不见面容,光看身量十分娇小,倒也惹人怜爱。蓝衣公子留神打量,一边以扇柄轻敲掌心,一边赞道:“果然可人,怪不得范小公子要抢亲,但我看她似乎也并无不从之意。” 那人道:“范八抬当了大官,他家的人哪里惹得起,白公前日被他们活活气死,姑娘无依无靠的,人命都闹出来了,知县大人也不敢管,不从又能怎样,认命吧。” 此刻,新娘双手被缚,行动甚是不便,只能靠婆子搀扶指引,更牵不得红绸。范小公子大概也觉得这样进去拜堂不妥,于是挥手吩咐松绑,反正人在眼皮底下,旁边又有婆子们看着,想来出不了什么事。 松了绑,新娘也不哭闹,牵着红绸乖乖地往门内走,这让范小公子很是满意。只是在跨门槛时,新娘不慎被长裙绊了下,盖头飘落,幸好她反应得快,抬手以长袖掩住脸面,旁边的婆子迅速拾起来重新给她盖上,这才没出丑。范小公子瞪了婆子们几眼,碍于大喜之日,才忍住没发作。 众人惧怕范家权势,强笑着上前道贺;蓝衣公子啪地打开扇子,似不在意地扇了扇。 待范小公子与新娘进去后,管家站在大门口,趾高气扬地喊:“今日是我家小公子大喜的好日子,尚书大人也差人送来了贺礼,承蒙乡亲们赏脸捧场,我家老夫人特地吩咐了,凡今日到场的乡亲、过路的远客,不问名姓来历,都请进里头吃杯喜酒,热闹热闹!” 众人哪敢不买账,却又犹豫着谁也不肯走前头,管家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了。 蓝衣公子笑着左右瞧瞧众人,收起折扇,率先上前抱拳作礼,“有这等好事怎能错过,在下凑巧途经贵县,特来与主人家道声恭喜。” 见他穿着不凡,又最先给面子,管家立即客气地让他进去了。 众人摇头,陆续跟进门。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出了个范八抬,范家在门井县是没人敢惹。前日范小公子看上了白家姑娘,白家虽不富贵,日子过得倒还算殷实,白公夫人早逝,白公膝下只此一女,乳名唤作晓碧,早已许给了城南的张家公子,岂能再应别人?何况范家名声不好,范小公子整日与那帮纨绔子弟吃喝嫖赌,白公岂肯将女儿嫁与他?这样一来就惹恼了范小公子,他径自带了家丁登门抢人,白公当场被活活气死,白晓碧哭了一场,执意不上花轿,咬定要先安葬了父亲,否则死也不从。 见她松口,范小公子大喜,果然出资安葬白公,因为有意讨好的缘故,办得很是风光。白晓碧守在父亲坟前哭了三日,范小公子也不糊涂,派人将她看得紧紧的,直到上了花轿,依然是缚住双手,唯恐出了意外,落得个人财两空。 未过门的媳妇被抢,城南张家那边敢怒而不敢言。 范家的喜堂布置得十分奢华,老夫人一脸喜悦地坐在上头,下面站着大老爷与夫人柳氏。范小公子素日在青楼胡混,大老爷与夫人本就着急,但平日里,又碍着老夫人的面子而不敢管他,如今虽说媳妇是抢来的,但儿子好歹是上了心,如果再争气些,说不定还能早点儿抱上孙子。 “一拜天地——” 范小公子迫不及待地下拜。 见新娘要动作,蓝衣公子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却听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好,这姑娘命中克夫啊!” 众人一愣,都扭脸看说话的人。 那人手扶门框,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七十多岁的年纪,衣衫破旧,满头白发,满脸灰尘,更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几乎分不清眼白眼珠,正是日日在范家推石磨的瞎老头儿。 这瞎老头儿姓朱,乡邻们都认得他,却没人能说清楚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原本是不瞎的,十年前路过门井县,借住在范乡绅家,后来却突然害了场急病,自此便双目失明,范家人见他年迈且无处可去就收留了他。对于他们那时的好心、如今的跋扈,知情者看在眼里,每每提起来都摇头叹息。 且说这朱瞎子一直在范家为仆,由于眼睛看不见,做不了什么重活儿,只得天天在后门边的破院子里推磨磨面,混口饭吃。想不到如今主人家娶亲,他却突然跑出来出此不吉之言,大老爷与夫人,连同老夫人的神色都变了,众乡邻也都替他捏了把汗。 范小公子大怒,顾不得什么,喝骂道:“瞎子不去推磨,又在这里疯言疯语,你是不是活腻了!”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就要踢他,“克夫,你倒说说她怎么个克法?” “住手!”老夫人忽然站起来。 祖母素来事事都依着自己,从未听过她这般呵斥,范小公子不敢违拗,忙收了脚,愤愤地道:“祖母,今日分明是孙儿的大喜日子,怎容他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朱瞎子扶着门框哆嗦,慌道:“老仆说的是真话。这姑娘先是许给张家的,聘定那天是冬月二十八,张家公子当天就害了场病,公子不信叫人去打听打听。老仆一片忠心,不想叫她害了公子。” 听他说得有凭有据,范大老爷与夫人柳氏的面上也都有了紧张疑虑之色,同时看向老夫人。 好事眼看就要泡汤,范小公子骂道:“祖母休要听信,必是他胡编的!” “住嘴!”老夫人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原本慈祥的眼睛里竟闪过寒光,“张家小子有没有病过,街坊邻居们哪有不知道的,先问清楚再说。” 众邻居回过神,有知情者站出来道:“张家公子两个多月前是害了场病。” 到手的新娘要飞,范小公子哪里舍得,还要再说,老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厉,“幸好有朱瞎子提醒,不然哪天糊里糊涂丢了命都没人知道!我们范家要什么样的人没有,还怕娶不到好媳妇?趁着还没拜堂,赶紧将她还了张家去吧。” 范小公子大急,“祖母!” 老夫人不理他,转向朱瞎子,“你既早已知道,偏要等到现在才说,是安心看我们范家出丑么?” 朱瞎子无言以对。 “再有下回,仔细你的老命!”老夫人竟没有过于责怪,不冷不热道,“总算还知道护主,明天起就不用再磨面了吧。” 朱瞎子并没多大喜悦,苦笑,“老仆闲着也是闲着。” 老夫人冷冷道:“是嫌我们亏待了你么!” 范小公子心里正在气恨,闻言道:“这瞎子不知好歹,不过磨了点面而已,却吃了我们家多少年白饭,祖母还不撵了他!” 老夫人冷哼一声,拄着拐杖扶着丫鬟转身进里面去了。 老夫人对一个推磨的瞎子说的话也深信不疑,众邻居都觉诧异。 见母亲生气,范大老爷马上看了夫人柳氏一眼,柳氏会意,跟着进去解劝了。 范小公子暴躁,“爹,现下亲戚街坊们都已经来了,怎么办?一个瞎子说的话也能当真,传出去那不是笑话……” 范大老爷一反常态,拍桌子呵斥,“干的好事,还不给我住嘴!” 平日有老夫人纵容,范大老爷不敢多管儿子,范小公子所以才这般无法无天,此刻没人撑腰,范大老爷突然发起狠来,他果然不敢吱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抢来的好媳妇竟是命中克夫,这婚礼显然不能再继续办下去,满厅乡邻都被晾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情状十分尴尬难堪。范大老爷自觉丢了颜面,该说的话又难以出口,只紧闭着嘴,脸色难看得可以挤出墨来。 “看来这杯喜酒今日是喝不成了。”旁边的蓝衣公子忽然开口了,他摇着折扇走上前,笑得春风满面,“主人家何必烦恼,儿女姻缘天注定,以令郎的身份风采,将来还怕寻不到门好亲事?为这点小事冒险却不合算。” 这种场合本不该笑的,范大老爷本要发火,可听到后头这番恭维的话之后,他马上觉得那笑容也不那么讨厌了,对方给足了面子,分明是在替自己解围,于是忙配合地点头,难得还拱了拱手,“多谢。” “在下就不打扰了,先告辞。”蓝衣公子收了折扇,拱手,径自出门去了。 蓝衣公子衣料名贵,气度不凡。范大老爷皱眉若有所思——没留意到客人里还有这样的人物。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众乡邻总算回神,低声议论,没有人留意到新娘袖中紧握着银簪子的手逐渐放松。 管家善解人意,上前打圆场,“今日我家小公子的事……” 话没说完,众乡邻远客都纷纷道客气,一齐告辞离去,眨眼工夫满厅客人便走得一干二净。厅上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范家父子、管家、朱瞎子还有新娘子五个人,谁也不开口说话,气氛僵冷到了极点,几乎凝结成冰。 管家转向范大老爷,眼睛却瞥着范小公子,硬着头皮问:“这丫头……是不是送回去?” 范小公子二话不说,气冲冲地上前扯下新娘的盖头。 新娘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惊愕的小脸清楚地映入眼帘——这白晓碧果然生得好相貌,粉面朱唇,眉眼如画,秀发如云,虽是小户出身,娇嫩模样却半点不输给那些大户小姐。 美貌新娘子站在面前,吃不到,心里就犯恼,更何况自己看上的哪能便宜别人,范小公子冷笑道:“送回去做什么?既然命中克夫,放出去也是祸害男人,我出烧埋银子给她埋了爹,她就要给我家做事,先叫她……”他停了停,恶狠狠地瞪着朱瞎子,“叫她去跟朱瞎子磨面吧。命中克夫,还嫁得出去么?张家敢要就来讨,我倒要看她怎么个克法,若是克他不死……” 朱瞎子抚胸咳嗽,颤声道:“老仆先回去磨面了。” 白晓碧朝范大老爷福了一福,跟着朱瞎子去了。 范大老爷没表示什么,只是冷冷地看着朱瞎子的背影,神色极为复杂。   朱瞎子住的地方是个堆杂物的小院,檐下一副笨重的石磨,房间里光线阴暗,十分简陋。两条长凳,一张破桌子,冷硬的床板上铺着床破旧棉被,里头棉花都有好几处露了出来,已经发黑,散发着难闻的味道。白晓碧初进房间几乎被熏得作呕。 朱瞎子摸索着在长凳上坐下,叹气,浑浊的双眼比平日更显得呆板,“丫头,别怪我,白公是个好人,如今被他们害死,我料着你必定不愿嫁给仇人,怕你寻短见,所以才说了这些话。” 白晓碧忙跪下,“小时候我曾见过朱伯伯,今日是伯伯救了我,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敢怪你?我原就是打算……”住了口,垂首。 朱瞎子道:“克夫的名声传出去,你今后……” “我知道,今后嫁不出去也罢。”白晓碧握紧双拳,红了眼圈,“我爹就是被范家害死的,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要嫁到范家!” 朱瞎子点点头,“好丫头,我没看错你,起来吧。” 白晓碧起身,还不放心,“他们……真的肯罢休?” 朱瞎子微微一笑,“我的话别人不信,范家却是一定信的。” 白晓碧疑惑。 朱瞎子沉默许久,冷笑道:“若非我朱全,他们能有今日?忘恩负义的东西,总有一天……哼!” 朱全?白晓碧头一次听说他的名字,斟酌着道:“外头都说他们收留了朱伯伯。” “是我的报应。”朱全摇头,“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好活,倒是丫头你背了克夫之名,留在这里怕是要害了你一生,只望将来能再见到我师父,叫他带你出去。” 白晓碧道:“不嫁便不嫁,我才不怕,出去做什么?” 朱全失笑,“你还小,不知道这些。外头天怕是已经黑了吧,你先回去,明早过不过来都无妨,没人注意我们的。” 身边一直有婆子们监视,白公刚入土,白晓碧便被范小公子绑上花轿,此刻也不知自家产业究竟怎样了,家中无兄弟,只好自己回去勉强打理,于是点头,“我明早来替伯伯磨面。”   月光凄冷,庭院内满地狼藉,桌椅凌乱,箱柜大开,衣裳等物被扔得到处都是,白晓碧翻了半日也没找到一张地契,终于死心,默默走出院门,茫然坐在台阶上。 黑夜送来许多寒意。 白公在世时,她便跟着学习料理家业,可惜做得再好,白公还是经常叹息。她当然知道父亲的心事,不过是惆怅白家没有男儿,为此她一直很不服气。如今果然招来祸患,非但祖业保不住,连清白也险些没了。今日原是打定主意一死了之的,若非朱全开口,早已丧命堂中,现在就算知道产业被人霸占,一个弱女子又能怎样? 门井县上千户,算来竟无处可去。 回想父亲无奈的眼神,白晓碧越发难过,忍不住缩了身子,抱膝低声啜泣。正哭得伤心,她忽听一阵脚步声走近,不重不轻,徐徐而来,悠闲得仿佛在散步,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行路人此刻闲适的心情。 脚步声在面前停下。 沉默。 “还能哭就好。”头顶有人叹息。 说话的是男人,声音好像有点耳熟,白晓碧心惊,下意识地抬头起身。 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身材有点高,身上披着厚实的质地上好的雪绒披风,上面大约镶了些银丝线,闪着丝丝银光,映着冷冷的月色显得更加耀眼,一只手伸在披风外,握着柄白色折扇。 这副贵公子打扮让白晓碧条件反射想到了范小公子,立即后退两步,迎着月光,泪痕未干的脸上生出戒备之色。 “新娘子?”他似乎在打量她,声音带着笑意,“果然生得不错,可惜脸都花了。” 白晓碧愣了下,戒备顿消,此人既然知道自己是新娘子,当时肯定在场,自然也听到了“克夫”的说法,哪里还会打自己的主意。 他以扇柄掀起她的衣袖,举止随意而略显轻佻,语气却是温柔的赞赏,“了不起的姑娘呢,等你将来穿上真正的新娘衣裳,那才美。” 白晓碧回过神,想起方才庆幸逃过范家逼婚,倒没留意新娘装还穿在身上。想到父亲惨死,她心中愤恨,顾不得对方是陌生男人,三两下就解了喜服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想报仇?那就好好活着,才能如愿以偿。” 白晓碧只觉肩头一沉,身上已多了件雪绒披风。 他微微侧身,看远处楼头灯火,“饿不饿?” 白晓碧正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已拉起她的手,“哭过了,我们先去吃饭怎么样?”   门井县虽小,生活却也没想象中那么乏味,有些店铺入夜并不会太早关门,还有些日夜都亮着灯的地方供人娱乐,只是此刻夜深,外面行人已不多了。 两个人踏着月色和灯光,静静地走在街道上。 一切自然得不可思议,就仿佛亲人之间的感觉,被温暖的大手掌握,白晓碧竟然没有抗拒,甚至忘记了男女之别,一个女子是不该跟陌生男人这么亲密的。她只记得很久以前,父亲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带她去街上玩,如今的情形和当年很像,她莫名地心安,但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一瞬间,她突然很希望身边人是自己的亲生哥哥,或许男人真的天生就该扮演强者和保护者的角色,当她孤单无助的时候,有人依靠的感觉多么好。 不快不慢的步伐,透出十分安稳与悠闲。 被这种悠闲感染,白晓碧悄悄抬起眼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张很有魅力的脸,眉锋斜扫,鼻梁挺拔,上勾的嘴角挂着无数温柔,还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透着股子神秘,至少这张脸看上去很舒服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姑娘们。 热流源源不断自他手上传来,白晓碧只觉双手发烫,渐渐地,这烫热感蔓延到脸上。活了十六年,除了父亲,她还从未和别的男人这么亲近过,连城南张公子也没有。 她窘迫得想要抽回手。 他却微微一笑,适时放开她,眼睛看向另一边,“叫你们姑娘等我。” 白晓碧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跟一名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说话。 小丫鬟抿嘴,“公子怎的还不回去?姑娘要我出来找。” 他随口吩咐,“我还有些事,叫她等我。” 小丫鬟答应着去了。 白晓碧平日在闺中绣花写字,顶多学着理理账,外出的时候并不多,因此她听不大明白,只默然不做声。 接下来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不一会儿工夫,他就领着她进了城里一家生意不错的饭庄,让小二送上饭菜,然后叫过掌柜,丢出一张银票,“这是她一年的饭钱,从今日起,她便在你们这儿吃饭了。” 掌柜接过银票,先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接着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然后又低头仔细看银票,半晌才连声答应。 白晓碧也看呆了,那上面赫然印着“五百两”的字样,加了通行的钱庄的印。虽说她家也算殷实,但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见过爹爹拿这么大额的银票出来用。 “早听说你们做生意诚实,童叟无欺,银子不够的话,明日去金香楼找我拿。”他停了停,接着又笑道,“罢了,我看她也不好意思吃许多,五百两一年尽够了。” 白晓碧的脸立刻红了,忙低了头。 客人话说得好听,掌柜笑着拍胸脯保证,又自夸了一番。 “若有差错,加倍讨还。”他笑着拿扇柄敲敲掌柜胸脯,转身就朝门外走。 见他要离去,白晓碧有点慌,跟着站起来。 他察觉到动静,也不回头,话说得随意,“我有事先走了,今后饿了只管来这里。” 白晓碧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赖着人家吧,最终还是咬了唇没做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发现自己不只忘了道谢,连他的名字也忘记问了,唯有身上披风依旧带着十分的暖意,应该有他的体温,还有一种特殊的好闻的味道。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1 0
4楼 第二章地理先生 现在已背了克夫的名声,比起先前反而安全许多,白晓碧也不再怕什么,吃完饭就回家,凑合着过了一夜。第二日大清早,她便赶到范家堆杂物的小院。朱全已经在檐下推石磨磨面了,白发如霜,与之相映衬的是那褐色的粗糙的脸皮,清晨还有点冷,老脸上出了不少汗,仿佛老树皮浸着露水。 “朱伯伯,我来磨。”不待朱全说话,白晓碧就抢上前,却发现根本推不动笨重的石磨。 闺中小姐哪里做过这些粗活,朱全岂会不知?他摸索着取出布袋与竹刷子递给她,“好孩子,过来装面吧。” 白晓碧正在尴尬,闻言忙双手接过,迅速将磨槽里的面粉扫入袋里。 一老一少磨了大半天,直到午后才干完今日的活。二人将石磨清理干净,朱全坐在檐下歇息喘气,白晓碧去厨房取饭菜。既是范小公子留下来做活的丫头,厨房的人倒也没为难她,只是眼色古怪。知道克夫的事传开,白晓碧假作不见,取了两碗就回来。 饭菜十分粗糙难咽,白晓碧硬着头皮吃了半碗,就再也吃不下,见朱全吃得香甜,心里更加难过。 眼盲心不盲,朱全放下碗,“丫头,没吃过这样的饭吧?” “还好。”白晓碧含糊着,端来一碗水,“伯伯渴不渴?” 朱全接过水喝了口,擦擦汗,叹气,“别说你,当年我也是吃不下去的,可还是硬逼着自己吃了十年。不知我有生之日还能不能再遇到师父,叫他老人家救我脱身,自在过完最后两年日子。” “脱身?”白晓碧心中一动,“难道不像外头说的那样,伯伯是被他们强行留在这儿的?” 朱全先是点头,再又摇头,“他们不放我走是真,但这件事却是我自己作的孽,放在心底藏了十年,一直没敢跟人说,声张出去只怕连老命也保不住。” 范家横行县里,想到父亲年迈惨死,白晓碧忍不住落泪,“这么多人都拿他们没法子,伯伯的师父就能替我们报仇么?他难道比范八抬的官还大?” 提到师父,朱全颓败的老脸上竟露出几分得意,压低声音道:“我只见过他一面,他老人家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本事非凡,论智谋……嘿嘿,必定能救我们出去。” 一个平民有这么大的能耐,斗得过范八抬?白晓碧将信将疑,哪知朱全后面说的话更叫她震惊不已。 “我命中无儿女缘,一生孤苦,直到十年前遇上师父。他见我可怜,有心指点,便传了点粗浅的相地术叫我用来谋生,说我受不起大富贵,趁早攒点银子找个寻常老实人送终。”说到这里,朱全脸上浮现出痛悔之色,“只怪我不听他的劝告,如今果然……唉!” 白晓碧张着嘴半晌,终于回神,“朱伯伯莫非是地理先生?” 列位若要问这地理先生是什么,可得从民间俗话说起了。有道是“十个人挣得好,不如一个人躺得好”,但凡民间破土兴工,都要先请个高明的先生来看看风水,常见的是看宅,他们相信,住处风水关系到主人今后的运势。而看宅也分两种:一种叫做阳宅,正是寻常活人的居所。而另一种则叫做阴宅,顾名思义,就是人在阴间的住处,说穿了就是坟地。所以民间死了人,除去那些家贫的,大多会请风水先生看地,以免埋错地方死人作祟。若能找到块真正的风水宝地,死者能得安宁不说,还会福荫子孙,轻松一躺,阳世家人便得庇护,安享尊荣。这就是那句话的来历了。 在百姓眼中,这些相地的风水先生都是一等一的高人,所以称他们为地理先生,对他们极其尊敬。 地理之说原是与天文相对应,寻常地理先生主要就是相相地,而真正高明的地理先生已不局限于“地理”二字,他们非但能识山川脉理和地气走向,还精通天文,能看天象,能解奇门,能推算他人命运,甚至望龙气帝气。暂且不表。 推磨的瞎老头突然变作地理先生,换成谁都会惊讶的。 朱全道:“当年路过此地时,我见到有块极其罕见的宝地,可惜自身并无后人,且学艺不精,看得一知半解,只知此地十分罕见,若作阴宅必保子孙富贵,却看不懂它的脉络走势,本是无能替它喝名的。”料到白晓碧听不懂,他一笑,“凡看得块宝地,都要先由深谙此道的人喝名。名喝得好,自能物尽其用;名喝得不好不吉,也会坏了宝地灵气。地理先生务必要精通风水、喝名,也好断定埋骨藏棺之穴,这便是寻龙点穴的功夫。你可明白了?” 白晓碧点头,“懂了。伯伯当时没看懂它的脉络,是不能替它喝名的。” 朱全道:“未经喝名的宝地,便是在等待有缘人了。常言道‘寻龙容易点穴难’,先寻龙再点穴是规矩,若要反着来,非但是笑话,也绝无可能找到宝地。哪知当时我打听到一个故事,竟认准了那穴,跳过了寻龙这一步,也是急于寻人养老安享富贵的意思,所以不听师父嘱咐,与范家私底下商量,在一知半解的情形下强行替那块地喝了名。范家因此得了富贵,财势日壮,范二飞黄腾达,已官至尚书。” 白晓碧失声叫道:“难道伯伯的眼睛……” 朱全点头,“我原也料到会遭此报应,一心指望他们知恩图报,善待我替我送终,哪知范二刚做官,他们便将我软禁起来了。” “可他们忘恩负义!”白晓碧听得气愤,打量四周,“他们叫你住在这种地方,还要你磨面。” 朱全道:“我察觉不对时想要走,却被他们打个半死。这也是我自食其果,害你们受范家欺压,只不过苟且偷生十年,报应也该到头了。我不求有人送终,只要能早些从此地脱身,自在过几天安稳日子,就是老天可怜我了。” 见他神情黯然老态毕现,白晓碧忙安慰,“我将来给伯伯送终。” 朱全越发不忍,“好孩子,害你成这样,我更过意不去,只愿有生之年能再遇上师父,便可以叫他带你出去,到别处寻个着落。” 白晓碧没听懂话中意思,“范家这么坏,伯伯当年能帮他们,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惩治他们?” 朱全道:“地是我看的,自然有办法破解,他们怕我出去坏事,所以强留住我不许声张。” 白晓碧大喜,“伯伯说来,我去办。” 朱全摇头,“若真那么容易的话,我早就动手收拾了。如今我这眼睛是办不成的,凭你一个人也奈何不了,若找别人,小小门井县,一旦传到他们耳朵里,到时我性命难保。” 白晓碧呆了,“就让他们横行霸道吗?” 朱全安慰,“或者我师父能找到这里来。” 白晓碧低声道:“到时一定求他老人家替我爹报仇。” 自己也才见过师父一面,谁知他几时路过这里?或许永远都不会来……朱全不忍令她失望,“你家里产业叫他们占了吧?今后……” 白晓碧怕他难过,忙道:“伯伯放心,我还习惯。他们要我留下来当丫鬟,我就使劲吃他们家的饭,再说家里还剩了点东西,当了也有几个钱的。” 朱全点头不语。 其实现在生活真的没什么大问题,至少不会饿死。白晓碧收拾洗碗,迟疑着是不是该接受昨夜那位公子的好意,既然银子他都已经付过,自己不去吃,可就白白让饭庄赚走了,不如今晚去带些回来给朱伯伯吃。 想起昨夜的事,她脸一红,站起身,“伯伯,我还有件事,先去办了再回来帮你。” 朱全眼瞎看不见,不知她神色有异,答应着,“去吧,今天面都磨完了,晚上早些过来吃饭便是。”   昨夜那位公子曾说过他暂时住在金香楼,白晓碧匆匆别了朱全回家,从床底下拖出保存最好的一只小箱子打开,里头放着几块碎银子和一件雪绒披风。这原是往日藏在枕头里作耍的私房钱,今晨突然想起,还真侥幸让她翻了出来。她顺手拈了一小块放入袖中,再取出那件雪绒披风,打算找到金香楼送还他。 白天去难免会叫人看见,生出闲言碎语未免不好,白晓碧有意待天色晚些才抱着披风往外走,刚出门,就见一个眉目俊秀的年轻公子站在阶下。 见到她,年轻公子整个人都呆住。 白晓碧自然是认得他的,此刻大略也猜到他的来意,一时相对无言。 年轻公子痴痴地望着她半晌,总算回神,急切想要上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喃喃地问:“小姐……可还好?” 白晓碧矮身作礼,“还好,有劳张公子记挂。” 张公子垂眸,低声道:“家母明日会叫人来退亲。” 白晓碧看着他,“一个推磨的说的话,你……真的相信?” 张公子微微侧过脸,显是矛盾至极,“我自然是不信的,但外头都这么说,家母定要做主退了这门亲事,晓碧,我……” 这是他头一次叫她的名字,元宵节看灯初识,他对她一见倾心,第二日便托媒人前来说合。两人虽只见过几面,但闺中少女谁没有新娘梦,张公子生得一表人才不说,还是本县有名的青年才俊,这样的夫君着实难寻,白公对未来女婿十分满意。如今对方提出退亲,若说白晓碧一点不伤心,那是假的,身为女孩儿家被退亲有多难堪,虽然早已料到这结局,眼圈还是忍不住红了。 张公子也慌了,“晓碧你别哭,我不负你就是,我再去求母亲。” 流言是不需要鉴定的,朱全的话本无道理,但既然范家信了,别人没有道理不信,张夫人爱子之心,也难怪她害怕。何况明知克夫的说法是假的,她若真嫁去张家,谎言必会被揭穿,范家岂肯甘休,激怒范小公子,更要害了朱全。白晓碧忙擦擦眼睛,摇头,“我命中克夫,张老爷膝下就公子一个,若真出了意外,岂不有负两位老人家的养育之恩?晓碧怎能害张公子做这不孝之人。” 百善孝为先,张公子是读书人,听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一时心里又爱又痛,更加不舍,忍不住拉起她的手,“白伯伯刚走,我是舍不得叫你独自受苦的,实在是母亲做主,情非得已,你可是怨我无情?” 白晓碧抽回手,“没有,是晓碧命不好,张公子从今往后就不要惦记我了。” 张公子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如今白伯伯不在,你一个人要珍重,听说白家家业都让范家占了去,这些银子是我的,你且拿着,不必告诉别人。”停了停又低声道,“明日母亲或许会叫人来找你,你……接了银子,答应她吧。” 张家退亲,看上去难免有些落井下石,但毕竟他还是有情有义的,白晓碧鼻子一酸,含泪避开,“我现下还不愁这个,张公子回去吧,叫别人看见了不好。” 不等张公子再说什么,她便抱着披风飞快地跑了。 “晓碧……”张公子追出几步,停住。   爹爹经常说做人要有些骨气,女孩儿也不能太丢脸吧,白晓碧跑出两条街才停下来,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难过之余,她又感到了一丝轻松,不嫁便不嫁,仇还没报,总能想办法活下去的。 路人一脸古怪地告诉了她金香楼的去处,她便立即沿着街去找。 没找到金香楼,她就见到了他。 他手中把玩着折扇,步伐稳健,一袭蓝衣简单得体,颜色虽素净不起眼,质地却极好。那天生的潇洒气质是无论谁也学不来的,嘴角噙着同样温柔的笑意。或许是昨夜有灯光映照的缘故,此刻怎么看都觉得缺了点什么,恍惚间白晓碧竟生出认错人的错觉,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唤他。 倒是他先看见了她,扭头朝身旁姑娘笑道:“那便是我昨儿说的白家小姐,你看看,怎么样?” 漂亮女人天生对漂亮女人有种敌意,他身边那位姑娘长得很是美丽,闻言打量了白晓碧几眼,不太高兴,“认得,我曾见过她上街买布的。”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白晓碧面前,白晓碧躲避不及,脸顿时红了。 他也不作礼,笑看她,“白小姐,又见面了。” 陌生的感觉越来越重,再也找不到昨夜的温暖,白晓碧有点慌乱,双手将披风奉上,“公子的衣裳……” 他意外,“你是来还我这个的?” 白晓碧点头。 他看看左右,打开折扇,走近两步,低声道:“我以为你会留着的。”不待白晓碧反应过来,他又顺手拔下她头上的银簪,“小姐今后也用不着它,真有心谢我,就将它送与我如何?” 那支银簪正是白晓碧昨日预备用来自尽的,上台阶时,她故意摔落喜帕以袖掩面,迅速拔了簪子藏在袖中,想不到当时那么多人都没留意,倒叫他看了出来。白晓碧脸更红,也没多想,迟疑,“这簪子不值几个钱的。” 他笑起来,“簪子好,簪子好,纵是千金狐裘,也不及小姐的簪子。” 白晓碧隐约感觉不对,抬头望着他。 旁边的姑娘别过脸,“喜欢簪子算什么,你还是将人带回去吧!” 他立即抬手将簪子送回白晓碧发间,迁就地笑,“我不过说说罢了,吃什么醋。” 姑娘冷着脸,“衣裳簪子,定情信物都有了,知道你嫌着我呢,今日就别回金香楼!” 正在此时,一个丫头跑来,“香香姑娘,妈妈叫你回去。” 香香姑娘?先前白晓碧只觉被骂得无辜,此刻却真的怔住了,她再不懂这些,县里大名鼎鼎的花魁娘子岂会没听过?面前这样一个人,她先前自觉地就不往那些方面想,如今又羞又恼,原来金香楼是那种不正经的地方,在她的理解里,那是范小公子之流的纨绔子弟才会去的地方,他竟然住在那儿! 姑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小姐又怎么,还不是克夫命,嫁不出去就四处勾引男人!” 克夫之名白晓碧倒不介意,可听到“勾引”二字,她登时大怒,一张脸涨得通红,待要回嘴,终究是女孩儿家,羞恼之下仍说不出口。 他不在意,“她胡说罢了,白小姐不要计较。” 昨夜的好感荡然无存,心中美好形象瞬间崩塌,白晓碧失望之余,不知怎的竟莫名将怒气都移到他身上,先前想好的话,问他名姓之类的事,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想也没想,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那块银子,和着披风迅速往他怀里一塞,矮身作礼,“今日特地来多谢公子的一饭之恩,我现在有手有脚,并不愁衣食,昨日给饭庄的钱,公子还是取回来吧。” 看着她离去,他也没生气,只是摇摇折扇,轻轻笑了一声,再低头看看怀中披风和银子,又笑了两声,漆黑的眼睛里逐渐生出几分趣色。 他昨晚只是路过,习惯性地那么做,并没真想惹上这个落魄小姐,不料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还有这般气性。她这番话说得未免不识好歹,看那样子她似乎对自己很不满,莫非自己昨晚的表现太差了?   白晓碧活了十几年,从没生过这么大的气,就是张家退亲,她也绝对没有这么强烈的愤怒与失望,至于其中缘故,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烦躁来气,恨自己为何偏偏要坚持去找他,若不去,她记得的就永远是昨晚那个美好的公子,怎会是这个轻佻浪荡的纨绔子弟?!竟然还住在那种不正经的地方,还跟着花魁娘子!幸好自己没真走进金香楼! 太令人讨厌了!白晓碧嫌恶地皱眉,匆匆往范家走。 时间让人冷静,她怀着满腔愤怒走过三条长街,当来到范家角门外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其实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她与他非亲非故,根本没有资格生气,重要的是他昨晚真的帮了她,在最难过的时候安慰了她,方才实在太冲动失礼了。 是不是该回去道歉?白晓碧呆呆地站了许久,还是打心底不想再看到他,于是抬脚进门,朝朱全住的旧院子走去。 接下来,她就看到了更令人生气的事——朱全颤巍巍跪在地上,朝一名白衣公子叩首,仿佛在恳求什么。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2 0
5楼 第三章莲花托月 白衣公子身材颀长,此刻背对朱全负手而立,从这角度能看到他的侧面轮廓,不满三十的模样,挺直的鼻梁线条略嫌硬了点,透着几分坚毅与冷酷,眉宇间隐隐有威仪,通身是白晓碧从未见过的优雅与贵气,手上也拿着柄未打开的折扇,眼睛正打量着周围环境,对朱全的恳求无动于衷。 刚刚熄灭的无名火气忽地又蹿上来,白晓碧冲进院子拦在朱全面前,怒视他,“欺负老人家算什么!受这么大的礼,你也不怕折寿?!” 白衣公子瞥她一眼,微微皱眉,转向朱全。 朱全急忙摸索着拉住她,“丫头,不得无礼,这是我师父。” 白衣公子走后,听朱全细细讲了半日,白晓碧方才明白事情的经过。原来这位年轻师父姓温名海,今日恰巧路过此地,借宿范家,也是朱全受苦十年,那点罪过已消尽,该他脱身出头,出门扫地时刚好叫温海撞见。 白晓碧怪他,“伯伯怎不早说,你师父这么年轻。” 朱全心情也大好,解释道:“我五十八岁遇上他,当年他才十六岁,如今整整十年,我都六十八了,他老人家可不是才二十六岁。” 听他称呼“老人家”,白晓碧忍不住扑哧笑了。 朱全道:“如今他来了就好,不但我有救,你也能有个指望。” 对于他说的什么指望,白晓碧根本没放心上,她想了想,凑到朱全耳畔,“朱伯伯,你师父真有那么大本事?” 朱全道:“他老人家说有法子救我,必定就有。” 白晓碧好奇,“范家祖坟我见过,那地方真那么好?” 朱全道:“那不过是座空坟罢了,真正的埋骨之处……”他老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依稀有了几分地理先生的模样,他摸着胡子神秘地笑,“我看的好地方任谁也想不到,不仅福荫子孙,且尸骨能得龙宫水族守护,当时我勉强替它喝名叫做‘莲花托月’。” 白晓碧觉得新鲜,赞道:“莲花托月,好名字。” 朱全叹道:“怕是我把名起坏了呢,这不瞎了眼睛?如今遇上师父,也算你我的机缘。我眼睛看不见,不能伺候他老人家,你先取些热水给他送去吧,他喜欢干净。” 知道他是有意要自己讨好温海,正巧白晓碧也一心打着自己的主意,闻言果然起身取了个木盆洗干净,去厨房讨热水。 天已经黑了,刚走进厨房就听见范小公子呵斥下人的声音,白晓碧慌忙就想要退走。 范小公子已看见了她,“站住。” 白晓碧只得站住。 范小公子走到她面前,盯着那白嫩的小手,眼睛里放出光来。 白晓碧察觉不对,立即后退两步,同时将手往袖子里缩进了些,暗暗紧张,生怕他又任性胡为。 大约是受过嘱咐,范小公子竟没有再多纠缠,美色当前又碰不得,只是恶狠狠地拿她出气,“仔细干活,我们范家不养那些吃白饭的!”转身吩咐身边下人,“明日叫他们多拿几袋麦子给朱全,让他们磨出来。”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白晓碧反倒松了口气,范家对朱全的话果然深信不疑,可知朱全所言不假,范家就是靠他指的阴宅才飞黄腾达的,朱全的师父一定更加厉害了。想到这里,她也不理会周围人的眼光,默默拿木盆盛了热水,捧着就往温海的院子走。 范家是本地大乡绅,备有专门的客房,接待上面来巡察的官员或者四方有头脸的远客,此刻院内只有一间房里亮着灯,白晓碧走上前敲门。 “进来。”略显清冷的声音。 白晓碧深深吸了口气,镇定地推开门,端着热水走进去。 桌上铺着雪白名贵的澄心堂纸,半边脸映着灯光,挺直的鼻梁透出几分冷酷,他正提笔站在桌旁写字,手中是上好的金漆头湘妃竹笔,因为直着身,动作显得更加随意,说是优雅,不如说气势居多,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者气质让白晓碧生出畏惧之心,迟疑着不敢上前。 察觉到她的不安,他转脸看她。 说也奇怪,那眼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厉,甚至很随和,白晓碧却还是不由自主哆嗦了下,退一步,莫名地更加紧张。 他倒和气,“我叫温海。” 白晓碧早已知道他的名字,只不过他算来是朱全的长辈,自己安心套近乎,叫温公子未免太过生分,可又找不到别的合适的称呼,所以迟疑,此刻他已主动开口提示,尴尬之下她紧紧抓着木盆边缘,总算挤出句完整的话,“朱伯伯叫我送水来。” 他点头示意她放下。 白晓碧小心翼翼走过去放了木盆,退到旁边。 他搁笔洗过手,在椅子上坐下,随口道:“你的事朱全都说与我听了。” 白晓碧低声道:“白天是我不知道,温公子不要见怪,快些救朱伯伯出去吧。” 出乎意料,他没有回答,反而上下打量她,“几时生的?” 陌生男人开口就问女孩儿的生辰八字,白晓碧有点不知所措,但一个人能有那种睿智的目光,就绝不可能是范小公子之类的人,她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他微微皱眉,若有所思,目光里有几分兴趣,几分衡量。白晓碧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想要退缩。 “朱全不听我的话,所以自食其果。”他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袖口,“你来见我,是想要我替你报仇?” 白晓碧迟迟不走,打的正是这主意,哪知道这么快就被他猜透心思,于是更加紧张,准备好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想着他是朱全的长辈,索性上前跪下,“范家真的很坏,温公子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周围街坊……” “范家好坏与我何干?”他打断她,又提起笔。 白晓碧愣住。 似是漫不经心,又似别有深意,他淡淡地道:“尚书大人圣眷正隆,底下几名将军手握重权,在朝也曾有功劳,说句话连圣上也要让着三分,怎好办他的家人。” 白晓碧以为他惧怕权势想要退缩,顿时眼圈一红,急了,“就算范八抬有功,也不能任家人胡作非为。朱伯伯帮了他们,他们却恩将仇报;我爹被他们害死,难道就这么算了,太不公平!温公子连是非也分不清了么?!” 他自顾自地写字,仿佛没有听见。 白晓碧后悔不迭,恨不得掌自己几个嘴巴,明明是来求他,怎的反变成了骂他“是非不分”,果然祸从口出,做事不能只凭一时冲动,该多想想再说的。 正在担忧,忽听他低声道:“有理。” 白晓碧松了口气,半是奉承,“温公子本事通天,一定能有办法惩治他们。” “本事通天,朱全说的?”他停笔瞥她,“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白晓碧这回谨慎多了,含蓄答道:“朱伯伯是高明的地理先生,温公子是他的师父,一定更加厉害了。” 他皱眉,“朱全是我的徒弟,我自有道理,你且回去。” 见他似乎有不耐烦的意思,白晓碧也不好再说,起身默默收拾了木盆走出门。 她刚离去,一道黑影就从窗外闪进,那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衣男人,身手敏捷,腰间带着柄长剑。 黑衣人恭敬地朝温海跪下,“主人想动范尚书?” “范尚书,范八抬,这别号有些意思。”温海随手将笔往窗外一掷,毫不吝惜,“动他做什么,我非但不动他,还要帮他。” 黑衣人不解,“事不宜迟,听会主说帝星近几年越发暗淡,主人何不先去其鳞爪,将来也好……” “这是方才那丫头的生辰八字,有些意思。”温海打断他,卷起桌上的纸,“你带回去叫会主和长老们看看。” 黑衣人双手接过收入怀中,点头道:“出了件大事,会主叫我尽快告知主人,前日那星终于隐匿不住,被迫现身,不出主人所料,据会里长老们推测,辰时所生之人正在这西南,只怕朝廷和天心帮都已经知晓,会主让主人多多留意,尽快行事,就看谁先找到。” 温海笑了笑,挥手让他退下,“时机未至,我自有道理。”   第二日大清早白晓碧照常去找朱全,刚走到范家门口,迎面就见一群人出来。温海依旧穿着白袍,装束不算起眼,可白晓碧第一个注意到的还是他,然后才是旁边的范老爷与范老夫人,当先两旁引路的是范小公子与管家,后面跟着几名家仆。 阵势这么大,范老夫人都亲自出来了,他们这是要做什么?白晓碧诧异。 克夫之女向来被认为不吉,出门办事偏就遇上,范老夫人立即沉了脸,厉声呵斥,“谁叫这丫头大清早乱跑的?!” 范小公子闻言也骂:“我把银子给你埋了爹,你现就是我家的丫头,乱跑什么?!” 白晓碧忍了气低头要走,却被温海阻止,“慢着。” 范老夫人忙道:“先生快些请吧,今日之事要紧,这丫头……” “命硬克夫。”温海打断她,“我这回看的地方非同寻常,须要这样一个人相助,方能成事。” 见他也说克夫,范老夫人更加信了,转向白晓碧,“你过来,仔细跟着我们。” 白晓碧不敢不从,只得跟在后面。   出了城,管家引着向城东方向行去,崎岖的山路不算太难走,众人很快登上山腰。半山腰正好有个池塘,很大,很深,纵是水性最好的人也从未潜到底过,望望四周,池塘就像被群山合抱,犹如一块碧玉。 门井县一带的人都将这池塘唤作彩莲池。 池里其实并没有种莲花,追究其来历,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池塘是没有名字的,直到二十年前有人半夜从这里路过,曾见池塘中心开出硕大的彩色莲花。当然传言一出就引来许多人怀疑,能肯定的是,后来不少人专程去看,都没见到什么莲花,近些年住在周边的人更没遇上过这种稀奇事。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于是变作笑谈,成了信口胡编的故事,彩莲池的名字反倒叫开了。只不过有一点也奇怪,无论多干旱的时候,这池塘都从未干涸。 白晓碧是本地人,当然听说过这个故事。见众人久久停留在池塘边,似乎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她不免奇怪,偷偷拿眼睛看温海,难道他这么大的面子,要范老夫人亲自陪着爬山赏彩莲池风景? 温海并没看她,也没有任何表示。 心知他是有意做出不认识自己的样子,白晓碧忍住没多问。 范老夫人拄着拐杖,不失身份的语气,竟带了几分恭维,“先生既然看出来了,又肯说与我们,必是真心相助,不知有什么指教?” 白袍被风吹起,温海以折扇指池水,迎风嗤道:“莲花托月,月却沉于水中,那人显是不明走势就喝名,必定眼睛瞎了。” 众人面面相觑,范大老爷道:“怪道舍弟虽得圣上信任,但每逢大事,始终棋差一着,原来是这个缘故。我说那瞎子没什么本事,好穴也被他看坏了……”忽见范老夫人瞪过来,心知说漏嘴,他赶紧停住。 范老夫人拿拐杖往地上一杵,“先生高见,还望快些赐教。” “水中月再好,怎比得真正的青天之月,葬的是男人,为何称作月?”温海对称赞并不在意,忽然转身问白晓碧,“你看这山势如何?”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自己,白晓碧一愣。 范小公子大不自在,嘲笑,“先生问个丫头做什么,她哪里懂……” 范老夫人打断他,“先生要问谁,必定有他的道理,你住嘴。” 范小公子怏怏地退下。 温海看白晓碧,示意她说。 不知哪来的勇气,白晓碧矮了矮身,然后凝神看周围山势,“他们都说这周围的山像莲花瓣,这池塘是莲蕊,我却觉得不像。”停了停,她吞吞吐吐,“我看……它不但不像莲花,对面那山势连着看,反而像只俯冲下山的老虎,很威风的样子。”说完有点脸红,“我不懂这些,信口雌黄,先生不要笑话,还是你说吧。” 众人都看温海。 温海看了她半晌,竟点头,“说得好,这原是只虎。” 误打误撞居然说对了,白晓碧欣喜之余也很疑惑,不知众人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左龙右虎,原本这里正该叫青龙入水,可惜那人喝名喝错,反倒坏了应有的运势,如今要助尚书大人一臂之力,只有在对面的虎身上想办法。”温海抬手以扇柄指着对面,“此地应名为猛虎下山。” 范老夫人微露喜色,随即看着几名家仆,语气严厉,“今日之事谁也不得多嘴说出去,否则绝不轻饶!” 几名家仆平日都狗仗人势,借主人名头作威作福,闻言齐声答应。 范老夫人转向温海,变作一脸和气,“先生看那好穴在哪里?我叫他们去安排,他们都是最忠心的,不妨事。” 温海低声说了两句,范大老爷连连点头。 末了,温海道:“一个月之内必有喜报回来。” 范老夫人听得更加喜欢,“全在先生身上,只要能助我范家之势,小儿得知,将来绝不会亏待先生,叫他照应贵会。”话说得含蓄。 帮他们?白晓碧愕然。 温海淡淡地道:“须知在下身后也并非一个人,既有心为朝廷效力,才一片诚意相助,还望尚书大人将来记得这份人情,代为引见。” 范老夫人领会,“真如先生所言,一切好说。” 温海点头。 范大老爷又想起一事,忙凑近问:“佳穴是看好了,但先父遗骨已经葬下……如今去哪里寻它?” 温海道:“我自有办法。” 范大老爷喜道:“那就好,先生要什么东西要多少人,尽管开口。” 温海没再说什么,让范家众人打道回府。   回到范家,白晓碧独自闷了好几天,几番想去问又不敢,倒不是因为范老夫人的警告,而是温海如今做出才认识她的模样,倘若来往过密倒叫范家人起了疑心,必会坏他的事。那天听他们在彩莲池的谈话,她虽不全懂,但依稀也能猜到他们策划的什么事,心里十分不解。“猛虎下山”?听他的意思应该是块风水好地,他不是要替朱全出气么,怎的反倒指点起范家来了? 她与朱全商量,朱全也想不通,只是嘱咐她,“师父行事必有道理,你不可说与别人。” 白晓碧想想觉得有理,点头,“我随口说像老虎,哪有那么巧就准了的?他肯定是故意在诓范家呢。我不会说的。” 朱全寻思片刻,“范家不是好惹的,不知他老人家究竟有何用意,你我近日还是少去找他为妙,免得惹他们怀疑。” 白晓碧道:“我正是这么想的呢。” 看看外面天快黑了,她忙与朱全道别,打算回自家歇息,哪知刚走到院门口,迎面就进来个下人。 “没走就好,白晓碧,老夫人叫你进去。” 除了白公,白晓碧这名字往常极少有人当面直呼出来的,如今凤凰变麻雀,小姐成了丫鬟,名字也低贱了,人人都可以挂在嘴边。白晓碧也不去计较许多,心内只是诧异——自己如今是个不起眼的最低等的磨面丫头,虽说前日跟着他们出城跑了一趟,可那都是温海的提议,严格地说,自己并未参与其中,范老夫人回来还特意警告过不许声张,事情都过去几天,现在又叫自己干什么? 下人将她领到后园门口,早有一名大丫鬟等在那里,白晓碧并不多问,只管低头跟着她走。路过几处房舍,丫鬟带她进了一个宽大的院子,对面房间门上垂着墨绿色绣花布帘,质地颜色都不同于寻常人家,几个小丫鬟守在门外。 老夫人坐着与温海说话。 白晓碧矮身作礼。 “丫头来了。”老夫人一反常态,和颜悦色地招呼她。 白晓碧虽觉诧异,面上却镇定,“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没有立即回答,转脸问温海:“先生看,要她去果真合适?” 温海点头,“除了她,别人去不得。” 老夫人不语。 温海明白她在顾虑什么,“我既肯说与你们,自是有诚意相助,只要照我说的做,一个月之内必有喜报,我便留下来住一个月,若有差错,任由处置。” 人在这里,就不怕他跑了,老夫人忙道:“先生说哪里话,老身当真信得过先生。”说完令白晓碧近前,拉起她的手,笑得慈祥又和蔼,“好丫头,这些日子委屈了你,是我那孙儿太不争气,害你孤苦无依,改日我叫他给你赔礼。” 父亲惨死,赔礼就算了?白晓碧暗暗咬牙,迅速看了温海一眼,没说什么。 有心笼络不太奏效,老夫人忍了不悦,“叫你来,是让你今夜跟先生去办一件事。” 老夫人脸上笑容可亲,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白晓碧看得心惊,忙垂了眼帘。这明明就是在命令,除了去还有别的选择么?她肯定有大事要自己帮忙,所以客气些罢了,只不知对于财雄势大的范家来说,究竟还有什么地方用得到自己的。 老夫人果然拍拍她的手,放柔了声音,“若这件事办好了,将来你就是我们范家的小姐,我从此拿你当亲孙女儿待,保你往后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当初他们跟朱全也是这么保证的吧?白晓碧暗自冷笑,顺从地点头,“但凭老夫人吩咐。” 见她顺从,老夫人这才满意,“早知道你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然后松开她的手,恢复素日的威严与冷静,警告她,“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如若叫我听到一丝风声,必定剥了你的衣裳卖到窑子里!”哼了两声,“别想着逃,就算逃出门井县,我们范家也有法子把你抓回来!” 白晓碧忙答了声“是”。 老夫人点头,语气再次变得柔和,“要当小姐还是丫头,你是个聪明孩子,也不用我多提点。”转向温海,“白天的时候,老身已经照先生说的,吩咐他们备好了,先生可要多带几个人帮忙?” 温海道:“此事凶险机密,这丫头命硬所以能去,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先带她上山行事,你们只须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在山下等候,待今夜子时一过,寅时便是吉时,正宜下葬。” 老夫人答应。 温海扣着扇柄,起身,“时候不早,走吧。”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3 0
6楼 第四章黑水沉棺 没有月亮,天已经全黑了,凭着范家的权势,二人领着十几名白衣家丁顺利出了城。到山脚之后,温海便吩咐众家丁留下,只带着白晓碧朝山上走。 灯笼映照山路,他走在前面,步伐平稳,白晓碧提着灯笼吃力地跟在后头。她很少走山路,此刻走这么快未免辛苦,往常爹爹总说猜不透的人最可怕,如今总算亲身体会到这感觉。不知为何,面对神秘的温海,她心里总是莫名存着几分畏惧,因此不敢开口叫他等,只得咬了牙跟紧。 终于,二人趁夜登上山腰,站在彩莲池边,白天宽阔的池面在夜里显得更加空阔,被黑暗笼罩,看不到对岸。 白晓碧喘息,抬手拭额头上的汗。 温海显然没注意她,拂衣上了一叶小舟,“上来。” 这船是他让范老夫人预先准备下的吧。白晓碧暗忖,脚底也不慢,听到命令就提着灯笼敏捷地跳上船。小船微微晃了晃,她急忙矮了身子,抓紧船沿。 黑沉沉的水面,灯笼的光线最远只能映照一丈之内。 温海轻轻将脚一跺,小舟竟缓缓离开岸,无桨而行。 白袍微微起伏,初看如御风仙人,再看又如王公贵族,纵然是背对着这边,挺直的身形依旧令人不敢逼视,白晓碧又惊又佩服,方知朱全所言不假。 小船直漂到池塘中央,停下不动。 温海立于船头,不转脸吩咐,“先把袋子打开。” 他怎么让船移动的?白晓碧一直在留心观察,结果仍一无所获,闻言忙四下扫视寻找,果然见船内角落有个鼓鼓的袋子,心道刚才只顾看他,竟没留意,忙过去试着拖动,发现十分沉重,打开一看,里面竟装着满袋子生石灰,好奇之下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用这个做什么?” 温海仿佛没听见。 白晓碧尴尬,知道他是故意,索性赌气提高声音,“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做什么,温公子怎的带我来?” 温海终于开口,“掌灯你总会。” 白晓碧被噎得不说话了。 “带你出来,自然是有话要说。”温海看她一眼,有了笑意,“可有卖身契在范家?” 白晓碧碰了钉子还没回神,愣了半晌才明白他是在问自己,照实答道:“没有。” 她本是被范家抢来的,只是范小公子不肯平白放人,碍着他们的权势,不敢不留在范家做活。 温海点头,“那便好。” 他问起这个,莫非是真打算救自己出去,想和范家要人?白晓碧急忙道:“我爹爹被他们害死了,我要先报仇……” 温海淡淡地道:“在范家不出去,就能报仇么?” 白晓碧沉默许久,喃喃地道:“你会惩治他们吗?” 温海没有理会。 明知他不喜欢多嘴的,白晓碧还是忍不住问:“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温海道:“等时辰到,起棺。” 白晓碧震惊,半晌才道:“棺材难道在这池塘里?”这么宽这么深的池塘,又没有记号,别说起出棺材,就是找到也难,何况只有两个人。 温海猜到她的心思,看向水面,“莲花开处,就有棺材。” 莲花?白晓碧立即跟着转脸看,迟疑,“这池塘里……真的会开莲花?” 本是无意问出来,却分明有怀疑他的能耐的意思,话刚出口,白晓碧就知道又说错了,讪讪地转移话题,“听说起棺材是要亲人在场的,范家就不担心吗?” 温海不答。 范家人不担心,自然是很相信他了,先前认定他在哄骗范家,白晓碧更加担心,低声问:“你……不怕被他们发现么?” 温海这回瞥了她一眼。 见他并无生气的意思,白晓碧壮着胆子说道:“那天是我胡说的,倘若他们知道被温公子骗了……” “骗?”温海打断她,“我为何要骗?” 白晓碧呆了半晌,道:“猛虎下山,是真的?” 黑夜中,温海抬眸朝对岸望,“猛虎下山,必有佳穴,灵气所聚,迁遗骸于此,可保子孙显贵,重权在手,位极人臣。” 白晓碧大急,“这样不就是帮他们了么?” 温海点头,“朱全不听我的话,所以自食其果,这是他的报应。区区百姓如何与官斗?惹恼范尚书,他又能逃去何处?而今之计,只有先助他逃出范家。” 事实与想象相去甚远,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碎了白晓碧所有的幻想,报仇的希望破灭,心头涌上浓浓的失望,为他不分是非曲直、惧怕权势、为虎作伥而气愤。 她喃喃地道:“可他们那么坏,我爹……” 温海打断她,“范家气数果真已尽,自有败落之时,你不必再说。” 白晓碧默然。民不与官斗,他本事再大,到底不是神仙,怕得罪范尚书也在常理之中,何况是自己无能报仇,怎能苛求别人,他能救朱全出去便好。 正在难过,忽见温海朝水里丢了件东西,水花过后竟卷出个旋涡,小船剧烈摇晃了下。 白晓碧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慌得扣住船沿,“你……” 温海打断她,“别动!” 同时,白晓碧只觉手底一震,灯笼熄灭。 陡然而来的黑暗让眼睛难以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白晓碧一动不敢动,温海也没出声,甚至不知道他究竟还在没在船上,周围陷入可怕的沉寂。 有水声响起。 难道他下水去了?白晓碧正这么想着,一丈开外的池面就亮起了两点红光。 光芒起先很微弱,映着黑沉沉的池面,就如同夜空中的两颗星星,大约过了一盏茶工夫,才渐渐地越来越亮,离船也越来越近,红如江上渔火。 虾!白晓碧终于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吓得呆住。 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虾,每只约有两尺长,通体火红,长长的须,打着转儿在水里浮游活动,原来方才的水声正是它们弄出来的。 惊异之下未及反应,耳畔就响起细细的风声,眨眼间两支黑色的小箭钉入巨虾腹内! 白晓碧猛地转脸,只见温海高高立于船头,神态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做过。 半晌,巨虾的尸体沉了下去。 光芒熄灭,黑暗如潮水般再度将小船包围,白晓碧微微战栗,忍不住往后缩。半夜三更,彩莲池四周根本没有别人,方才应该是他亲手掷出小箭,竟不用弓,何等腕力!先前只当他和朱伯伯一样,顶多是最高明的地理先生,想不到本事这样大,怪不得能无桨行船。往常听爹爹说世上有种人修习内力,飞花拈叶都可伤人,厉害的甚至能徒手取人性命,最常见的就是皇宫大内高手,如今他也能使出这等功夫,太可怕了! 周围的光线似乎又开始亮起来。 发现异样,白晓碧立即回神,直直盯着船下黑沉沉的水面,渐渐瞪圆眼睛张大嘴巴,露出惊怖之色——柔和的亮光自水底透出,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显现出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竟是枝硕大的流光溢彩的莲花! 与寻常莲花相比,这枝莲花很特别,它并没长出水面,依旧沉在水中,看上去就像水面下铺着一幅巨大的图案,难辨真假,壮观,诡异。 池里夜半真的会开莲花!白晓碧久久不能反应过来。借着微光,温海快步走下船头,来到她跟前,迅速抬脚将那袋石灰踢得飞了出去。 石灰尽数倾入水中,正落在中央莲蕊之上。水泡冒起,伴随着咕嘟声,水中莲花倏地合拢! 亮光非但没有灭,这瞬间反而变得更加耀眼,映得池上恍若白昼,池水剧烈地翻腾动荡,如同起了风浪,白晓碧一时不防备,险些掉下船,不由惊呼。 一只手伸来将她揽住。 手臂十分有力,纵然小船仍颠簸不止,他却搂着她站得稳稳当当。白晓碧窘得脸通红,下意识地抗拒挣扎。 “别动。”他皱了下眉,眼睛盯着水面。 听出命令的语气,白晓碧这才回想起二人现下是在办正事,只得停了动作,别过脸,紧紧咬住唇不做声,任他搂着。那怀抱散发着陌生男人特有的气息,隐约透着强势,令她害怕。 下一刻,池底有东西冒出来。那竟然是副黑色的绘着金纹的棺材! 棺材漂在水面,再不下沉。脚底小船似生了风,飞快地移过去。温海放开她,俯身右手一抓。上好的木料,里面应该还有陪葬品,这副棺材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只这么轻轻一抓一托一放,沉重的棺材便离水而起,准确无误地落入船内。船身虽下沉一大截,却很稳当,仅轻微地晃了下。 大半夜面前摆着副棺材,女孩子岂有不怕的,白晓碧下意识地往后缩,抓紧他的衣角,发现不妥忙又放开。 温海道:“点灯。” 池中光线正在逐渐暗下去,白晓碧硬着头皮重新点起灯笼,待小船靠岸,她便飞快跳下船,站得离棺材远远的。 温海道:“你在这守着,稍后他们会来。” 见他要走,白晓碧慌了,“我……” 温海回身看她。 白晓碧被他看得更慌,害怕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摇头,“没,没事。” 反而是温海问道:“害怕?” 如今比不得以前,再不是什么小姐,没有人会时刻护着自己,白晓碧强作镇定,将手上灯笼递过去,“天黑,你看得见路么?” 温海反倒多看了她两眼,微微抿了下嘴,再一挑眉,也不知是真没发现她害怕,还是装没发现,果真毫不客气地接过灯笼走了。 大半夜守着副棺材,寻常女孩儿早就吓哭吓昏了,白晓碧虽然没有哭也没有昏过去,却出了一身冷汗。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在她看来就仿佛过了一年,直到山脚下的家丁们上来将棺材抬走,她才松了口气,默默地跟在后面回去。 棺材并未停放,温海与范老夫人等在城外,见了棺材,温海点了下头就走,范大老爷忙令家丁们抬着棺材跟上,自己也去了。 至于棺材要抬到哪里落葬,白晓碧哪有心情关注。 范老夫人十分满意,将她夸赞了一通,再警告“出去乱讲,必剥了你的皮”,至于什么拿她当孙女的话再没提起。白晓碧也从没当真过,就算范老夫人真愿意,她还不乐意呢,父亲惨死,怎能去仇人家当小姐,事情办过后,范老夫人忘了她最好。只不过半夜回到白家小院,那口黑漆棺材立刻在脑海里重现,她也顾不得擦洗身子,就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待了一夜,顺便做了一夜噩梦。   清晨天刚亮,外头就一阵吵闹,白晓碧一晚上没睡好,黑着眼圈换洗之后出门看,只见左右邻舍不少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打听之下,原来是范家夜里迁了老太爷的坟,此刻下葬。虽然门井县百姓都恨极范八抬,可一旦范家出了什么新鲜动作,还是一窝蜂跑去看热闹了,反正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 猛虎下山,他到底不愿得罪范八抬。白晓碧呆了呆,依旧不能死心,跟着众人跑出城去看。 远远地就听得鞭炮声大作,不远处围满了百姓,其中有和尚道士们的身影,场面十分隆重,山势呈猛虎之相,前爪伏地,虎口处果然多了座新坟,原来范家在凌晨时分就已经将棺材遗骨葬毕,此刻正在行祭礼做法事。 “好好的怎的迁起坟来?” “听说范老夫人前些日子经常做梦,梦见范老太爷回来,说在阴间过得不安生,要搬个新住处。” “我看是他们家作孽太多,这才……”说了半句,那人赶紧住嘴,若无其事地朝四周张望。 旁人议论纷纷,唯独白晓碧明白其中缘故。什么托梦,这次迁坟明明是温海提议,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先前范老太爷的坟地上其实是座空坟,棺材昨夜才从水里捞起来,他们就立即抬到这里葬好了,现在不过是做做样子骗骗外人而已。 远处,温海与范大老爷并肩而立,脸上神情平静无波澜。 白晓碧紧紧抿着唇,袖中双拳逐渐握起。真如朱全所说,他本事那么大,既有心帮忙,为范家寻到了更好的地方埋祖坟,范八抬的官肯定会越做越大,他还亲口保证过“一个月之内必有喜报”的。父亲惨死,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仇家得势,可恨自己身为女儿家,什么本事也没有,几时才能报得大仇? “果然请了高人,看得这样一块好地。”身旁有人低低地赞叹。 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白晓碧愣了愣,转脸,只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抱胸而立,身上是毫不起眼的青衣,装束没什么特别,唯独那张脸美得难以描画,当真非“面如冠玉”四字不能形容,长而美的眉毛斜飞入鬓,眉梢有粒鲜红生动的痣,眼睛明亮如秋水,正遥遥望着那座新坟。 除了带些神秘,他的气质与普通人并无两样,站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不仔细看他的脸根本就很难注意到,但白晓碧总觉得这人平凡太过,反而透着些刻意,刻意地隐藏。听他话中的意思好像也懂得风水,难道又是个地理先生? 少年目光闪闪,看着远处温海若有所思,半晌才自言自语地道:“正元会?” 声音极小,白晓碧却是有心人,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心头疑云顿生,正元会是什么?他说的难道是温海?正在好奇,少年已经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仿佛无底深渊,容纳了许多复杂的东西,目光看似柔和友好,其中却又依稀隐藏着一丝怀疑与试探,与他的外貌年龄极不相称,全无半点少年的单纯,通常只有阅历丰富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白晓碧知道自己失礼,忙收回视线低了头。 左边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朝这边看。 方才只顾着注意少年,想不到还有人在看自己,白晓碧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 讨人喜欢的脸,眼底的笑意将其他神色掩饰得干干净净,今日他换了身白衣裳,配着条看上去很名贵的镶着美玉的绣花腰带,合着手中水墨折扇,越发显得丰神俊美,翩翩人才。 他看过来,白晓碧看过去,视线就正好对上。 那目光其实很温柔也很干净,不带半分戏谑,可白晓碧仍莫名反感,浑身不舒服,被他这么一看,身旁人群全都变作虚设,全场唯剩自己一人。明知道讨厌他没有道理,但不知为何,白晓碧就是看他不顺眼,又不好立即将视线收回,那样反倒显得心虚,于是将目光略朝左移开了点,越过他,装作看不远处的人群。 他含笑侧脸,不知与旁边的香香姑娘说了两句什么。 白晓碧本就为温海帮范家的事闹心,眼角余光瞥见,不由越发气恼。他看什么,难道当自己也和青楼那些姑娘一样?想起那天夜里的事,雪绒披风映着月光,温柔关切的声音,她就更加难过,心情更加糟糕。 远处温海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时下王孙公子甚至穷书生都爱用折扇,那是他们高雅身份的标志,温海手上也有一柄,只不过与寻常人略有不同,他很少打开扇面,相比之下气势有余而风流不足。折扇于他而言,已经不再是流行的装饰品,而是一件用得顺手的东西,合拢的折扇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字画,正如他的人一样,内敛,捉摸不透。 趋炎附势为范家办事,白晓碧别过脸。 不知是不是听错,身旁青衣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 再看看远处的范大老爷,他正在吩咐做法事的和尚道士们,一脸得意的笑,白晓碧恨极,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为爹爹报仇?眼圈不知不觉地红了,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忽然想到朱全眼睛瞎了行动不便,必定没来,于是转身快步往回走。 没人留意到,青衣少年正缓缓敛眉,目送她远去。   今日的面竟然已提前磨好,用大大的布袋子装得好好的,靠墙放着。墙边长杌上坐着个灰衣老者,白发用木簪束起,膝上摆着个蓝布包袱,一派清闲的模样。 白晓碧差点认不出来,惊讶道:“你……朱伯伯?” 朱全微笑着冲她点头。 今日的他明显与往常不一样,已不再是那个邋遢的瞎子老头,精神抖擞就像变了个人,不仅身上是干净衣裳,胡子也梳理整齐了,背也不驼了,气色也好了,还有那双眼睛…… 白晓碧终于露出震惊之色,失声叫道:“朱伯伯,你的眼睛!你……” 朱全缓缓提了包袱站起身,望着院门恨恨地笑,“被他们害了十年,我朱全总算熬到头,如今师父破了先前的风水,我自然该好了。”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3 0
7楼 第五章神秘少年 老眼不似往常浑浊,他真的复明了!白晓碧喜悦,想起温海的动作,忙道:“朱伯伯,你师父是真的要帮他们。” “猛虎下山,我天亮就去看过。”朱全哼了声,“的确是块宝地,然我当初叫他们将他们老子的棺材沉在池里,虽说喝错了名,图的却是个长久,尸骨有龙宫水族守护。自古水性柔,可进可退最能应变,纵然败落也不至太惨。如今他们偏要听信去猛虎下山,纵能得势,未免太过,将来若败了……嘿嘿!” 白晓碧听得惊喜,“他们会败吗?” 朱全道:“猛虎下山,也没那么容易败,不过就算再得势,都没有永久不败的道理,连天子也不是一家姓坐到头,气数尽时,自有因缘巧合破他们的风水。” 白晓碧不甘,“我要看他们现在得报应,朱伯伯有什么法子?” 朱全摇头道:“我命贱福薄,往常不自量力,贪心要享富贵,所以自食其果,如今总算有师父救我脱身,不该再插手这些,以免又招大祸。” 白晓碧失望,注意到他手上的包袱,“朱伯伯你……要走?” 朱全默认,“我此刻等在这里,是想要再见师父一面。” 白晓碧不说话了。 朱全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叹了口气,“丫头放心,我怎会留你一个在范家。” 白晓碧眼睛一亮,“朱伯伯肯带我走?我跟你学本事,将来替我爹报仇。”说完要去提朱全的包袱,“我们这就快走吧,正好现下他们都出去了。” 朱全忙拉住她,“我不过略懂点相地术,没多少本事,不知能否安然逃出去,带着你更惹人注意了。”说着他又叹气,“何况我已六十八,只剩下几年寿元,正想寻个清净之所过几天自在日子,再不去做什么富贵白日梦,安心替人相相地,寻个诚实人养老送终。” 白晓碧怔怔地道:“朱伯伯不带我走吗?” 朱全笑道:“跟着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能学到什么,丫头放心,我已替你打算好了,叫师父收你为徒,带你出范家。” 拜温海为师?白晓碧本不乐意,对于帮助范家的人,她实在难有好感,可眼下别无他法,正如温海所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势单力薄,就算留在范家也报不了仇,既不能指望别人,那就只有靠自己。前日见识过温海的本事,看起来很高明很厉害,帮助范家也是因为范家保证关照他的什么正元会,毕竟他们是没有仇的,选择合作很正常,而自己一没钱二没势,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当然不肯为自己得罪尚书大人,不如先跟着他学些本事,将来亲手收拾范家。 心里打着主意,她迟疑道:“温公子不会肯的。” 朱全寻思,“他老人家怕是不答应,当初收我为徒也只留了卷书与我参习,何况你又是个丫头,就怕他嫌烦,不论如何我先求他带你离开范家再说,往后你再自己想办法……师父!” 白晓碧跟着他转脸,只见温海缓步从院门处进来。 一个瞎子老头能逃多远,因此范家虽强行扣留了朱全,看得却不怎么严,这院子平日里除了下人每天清早送麦子和苞米,极少有人来查看,何况今日范家迁老太爷的坟,家丁们大多已出去帮忙了,留下的少数也各自偷懒,倒也不必担心被谁撞见。 朱全忙恭敬地跪下,“多谢师父救我。” 温海安然受他一拜,“还不速速离去?” “正是要走,只等着见你老人家一面,一来多谢救我老命,二来是有件事相求。”朱全说到这里,使眼色给白晓碧。白晓碧会意,上前跪下。他才接着说道:“这丫头照顾我多日,很是懂事,当初我为了救人编出‘克夫’之说,害她被张家退亲,若还留在这里,她这一生都要被我害了,又是我的罪孽,还求师父救她出去。” 他说这一段话的工夫,白晓碧不敢抬头,垂着眼帘看地面,紧张不已。 出乎意料,温海拂衣往杌子上坐下,随口道:“那就拜师吧。” 原以为他必定不肯了,所以朱全并没提拜师,只求“救她出去”,想不到他竟然自提,二人又惊又喜。 此刻无茶无笔墨,仪式从简,白晓碧磕了几个头,称朱全师兄。 朱全想起一事,从包袱内取出卷薄薄的旧书,“此书是师父当年所授,徒弟愚钝,参习多年只略懂皮毛,所幸保存完整,如今正好交还师父。” 温海忽略白晓碧一脸羡慕的样子,接过书收入袖中,淡淡地吩咐,“晚些时候他们发现你走了,必会令人追赶。你可往江南方向而行,只消过得这个月便无事,之后再寻个清静处颐养天年,再生妄想,我也救不得你。” 朱全忙道:“多谢师父指点,徒弟这就去了。” 见他要走,白晓碧不由难过,拉住他,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朱全也觉感动,安慰道:“师父既肯收你,便要用心学艺,万万不可性急。”“不可性急”几个字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白晓碧点头答应,“我送你。” “不必。”温海忽然站起身,朝朱全挥手,“你且去吧。” 白晓碧不说话了。 朱全冲她点头,转身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去了。 其实白晓碧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去送的,朱全现在这模样,除非很熟的人,不注意还真的认不出他,而经过抢亲和“克夫”风波,门井县认识注意自己的人倒不少,真去送他,一定引人注意,被范家发现,定然害他走不了。只不过这几天下来,她已经习惯一老一少互相依靠的日子,至少还有人关心自己,如今他突然离开,难免有点恐慌。 院中只剩下俩人,谁也不说话,显得格外安静。 白晓碧本就有些怕温海,此时低着头站在那里,既不敢看他也不敢走,只觉得一颗心怦怦地跳,紧张得都快跳出腔子来了。 温海缓步走到她面前。白晓碧下意识地后退避让。 温海似乎并没留意到,径直朝院门走,“随我出去。” 至此,白晓碧才发觉这个师父做事真的很周全——自己回来找朱全,而朱全偏偏逃走了,范家人发现后难免会迁怒自己,他叫自己跟着出去,分明是撇清关系的意思。 不出所料,外头门上的人都偷懒去了,只剩下个打瞌睡的,二人出了范家,专挑清净的路走,绕出了城。 范八抬家迁坟,排场非同一般,和尚道士们从早上就折腾起,到此刻还在做法事,围观的人却已少了一半,毕竟各自有自己的事要办。 白晓碧忍不住朝树下看了眼,那人果然不见,想是和香香姑娘回金香楼了。 前面温海忽然停住脚步。白晓碧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去,慌忙收住脚。 “先生眼力高明,看的好地!”身后有笑声。 看清来人,温海面色不改,白晓碧反而吃了一惊。 青衣少年抱拳,“方才见先生与范大老爷说话,想来范家太爷这新居正是先生看的——小弟沈青,陈州人氏,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俊秀的脸上左边一个浅浅的酒窝,爽朗的笑容就显得更加可爱,何况他年纪轻轻却极懂事知礼,任谁都会心生怜爱与好感。 温海虽不还礼,也没有拒绝,“敝姓温,单名海,京城人氏。” “怪道大哥说的一口好官话。”沈青赞叹,又看白晓碧。 温海答得简单,“姓白,范家的丫头。” 沈青亦弯腰作礼,“白姑娘,有礼。” 现下既是个丫头,“小姐”二字当然不合适,“姑娘”听着反倒更顺耳些,白晓碧暗忖,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说话做事却比自己强多了,极有分寸,像个历练多年的老成的大人,怪不得方才会有那样的目光。 她本就佩服那些早当家的人,不由也抿嘴冲他笑了下,矮了矮身算回礼。 沈青望着远处新坟,“猛虎下山,实乃难得的好地,大哥为何要助范家?” 温海淡淡地道:“人往高处走罢了。” 这话难免势利,白晓碧听得刺心,微微皱眉。 出乎意料,沈青并无半点鄙视的意思,反而露出佩服之色,低声道:“大哥可算是帮对范家了,听说当朝范尚书与尤太师等都是圣上的心腹,只可惜手底无甚实权,圣上虽有心栽培,却总为吴王和四王爷阻挠,几番想要拜相都被搁下,尚书大人手底几名将军也总受吴王与四王爷的人排挤,此乃圣上的心病,如今范尚书果真得势,就是助了圣上,从此平步青云矣。” “天朝子民,自当为圣上效力。”温海看着他微微一笑,“小兄弟知道的似乎不少,非我等江湖草民能及。” 沈青哈哈笑道:“大哥莫要谬赞,这事谁不知道。四王爷倒罢了,优柔寡断难成气候,所幸有李家做靠山,事事都是李家替他拿主意。然吴王却是真的不轨,听说近年来他手底聚起了一帮江湖术士,妄图寻找谢家龙脉毁了它……” “不会。”温海打断他,“吴王既是圣上的亲叔叔,同出一脉,岂会坏了自家气数?” 沈青点头,“我也这么说呢,莫非他是在找别的?” 温海及时收住话头,“天子事乃上天注定,费心也是枉然,圣上英明,想来自有对策,小兄弟往后再说这些话当谨慎。” 沈青忙道:“大哥说的是。” 他二人说话,白晓碧倒听明白了几分,这些国家大事往常她也听爹爹和老友私底议论过,当今谢家天下,圣上谢天宇,生性残忍多疑,登基后将十来个兄弟一一铲除,大有赶尽杀绝之势,唯独第四个与第十个兄弟幸存。这其实也有内情,四王爷母妃姓李,李家人在朝中个个封爵拜将,兵权在手,轻易却不能动;十王爷与圣上则是一母所生,自小好玩乐,构不成威胁,因此也留下来了。而最头疼的就是亲叔叔吴王谢哲,久经沙场,根基稳固,且野心勃勃,朝政议事半点不让。圣上虽不英明,那些顽固保皇派却坚持拥护正统,江山还算稳当,可惜近年圣上一心提拔重用几名新臣子,将大权都移交到他们手上,忠心耿耿的老臣反被疏远。如今圣上、四王爷、吴王各成一派,明里君臣和睦,暗里斗得厉害,想不到竟发展到这地步。 白晓碧也不认为吴王真想毁龙脉,都姓谢,真毁了龙脉,岂不也断了他自己的路?想到这些,她忽然明白温海为什么叫朱全往江南走了——出门井县往南一带多是四王爷与吴王的人在任,不会买范八抬的账,带兵越界缉拿有违军法,范家也没奈何。 她正在高兴,忽听温海道:“我们过去。” 白晓碧回神,看沈青。 沈青抱拳,笑得可爱,“大哥自便,小弟看过热闹也要回客栈了。” 温海点点头,带白晓碧朝范大老爷那边走。   范家推磨十年的朱瞎子突然逃跑了!这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范老夫人大怒,当即送帖子给县令知府要缉拿,正如先前所料,唯有南边没动静。白晓碧为朱全安全逃走高兴,当然也挨了一番责骂,后来还是温海说“他既瞎了,也奈何不了我们”,范家这才放了心。 推不动磨,如何安置这个克夫的丫头?范老夫人因怕孙子被她迷去,自然不能留在自家人身边,碍着先前“当孙女儿待”的许诺,也不好留在跟前使唤,心想温海是客,索性叫她去服侍。 入夜,白晓碧打了盆热水,过去敲温海的房门。 “进来。”声音一如往常。 白晓碧小心地推门进去,门开的瞬间,似有道黑影蹿出窗外,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她顿时吃了一惊,慌忙凝神细看,却什么没发现。 温海这回没有写字,坐在桌旁整理衣袖,表情平静,看不出他刚才做过什么。 白晓碧只当是眼花,捧着水上前,“温……师父。” 温海抬眸看她。 烛光跳跃,色调冷冷,直挺的鼻梁却显得更加冷酷,白晓碧禁不住后退,差点连盆也丢了。 温海眼底有了笑意,“怕我?” 白晓碧更加紧张,发现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答不好反惹他生气,于是含糊道:“昨晚我见师父……很厉害。” 他站起身,俯视她,“吓到你了?” 目光明明很随和,白晓碧却觉得压迫感更重,不禁又后退一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逼近一步,“我比棺材还可怕?” 大约是隔得太近的缘故,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飞入鼻端,带着略有点熟悉的男人的味道,昨晚小船上被他搂着的情景莫名浮上来,那有力的手臂透着比现在更多的强势…… 白晓碧脸上开始发烫,兼且害怕,哪里还敢看他的眼睛,咬着唇不出声。 所幸温海只笑了笑,坐回椅子上,“水。” 笑总是能让人感觉亲切,再可怕的人也一样,白晓碧悄悄看他一眼,心中畏惧总算减去几分,不由松了口气,双手奉上水。 温海示意她放桌上,“你且下去,不必服侍了。” 白晓碧迟疑,“师父……我想快些跟你学本事,我能识字的。” 温海点头,“将来再说。” 见他没有授书的意思,白晓碧失望,不好再多嘴,默默退出去。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4 0
8楼 第六章猛虎下山 温海果然在范家住下,范家对他也半是讨好半是监视,等着一个月期限的到来。明知道不能心急,可眼睁睁瞧着范家得势,白晓碧还是很郁闷。这日早起伺候温海用过饭,她便借口上街买东西出来了。 近日他分明闲得很,却迟迟不肯传授本事,也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打算,将来如何救自己脱身。真的找范家要人,岂不惹他们怀疑?白晓碧发现对这个师父一无所知,更加迷惘,不觉走过几条街,有些累,正巧旁边有家大饭庄,她就俯身拿袖子随便拂了拂石阶上的尘土,坐下来歇脚。 “不见?我才出门几个月,她就不认人了,也不想想我当初资助你们金香楼多少!” “王公子莫急!消气消气,我们香香姑娘是被一位贵客包了一个月,这行的规矩你老人家也知道,多多包涵,过些日子定叫她摆酒给你赔罪。” “贵客?哪个贵客?”有人冷笑。 …… 白晓碧被这吵闹声惊动,抬头看,原来对面有家妓院,老鸨正在门口与一位公子赔好话。那王公子气焰十分嚣张,定要见人,两边争执不下,十分热闹,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 闹腾得正厉害,忽见一顶小轿抬来,旁边跟着两个丫鬟。 轿子落下,里面走出一名肥胖的中年妇人,扶着丫鬟,指着那王公子便开骂。原来王公子是城南还算有名的大户,特意跑这么远偷腥,想不到居然惊动了家里的母老虎,也不知谁给她报的信。见到当家夫人,他整个儿立时矮了三分,嘀咕几句便拂袖回去了。 看清门上“金香楼”三个字,再想起方才说的“香香姑娘”,白晓碧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一个身影……只不过她是姑娘家,自小受的教导就很严格,这种地方被归类为不正经的场所,流露出太多兴趣似乎不应该,叫人看见一定有闲话,脚也歇过,她连忙站起身打算回去。 “慢着。”门里出来个人喝住她。 白晓碧定睛一看,原来是这家饭庄的掌柜,姓卫,三十多岁,生得白胖胖的,往常白公在时,他曾来白家借过银子,这两年饭庄生意好,也就富起来了。白晓碧认得他,矮了矮身,“卫掌柜。” 卫掌柜背着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打量她两眼,咽咽口水,却冷着张脸,“大白天坐在我们饭庄门口,挡了我们生意不说,这么走就算了?” 想当初他为了借钱低声下气给爹爹说好话,现在自己落难,他的态度就变了,全不记得当初的恩情,果然是狼心狗肺的东西,白晓碧心里暗骂,不想生事,好声气分辩,“掌柜说什么呢,我只是在边上坐了坐,离门远,并没挡了你的路。” 卫掌柜提高声音,“你当我这阶槛这不值钱?我这是花了大价钱从外头运回来的石料!别人坐也罢,总是你坏了我的运。” 他说的“坏运”自然是指自己克夫了,白晓碧涨红脸,冷冷道:“卫掌柜这话什么意思?” “挡了我生意,不该赔钱么?”卫掌柜重重一哼,眼珠转几圈,换了张假惺惺的笑脸,“料你也没钱,你爹爹不是留了几间房子给你么?既然进范家做丫头了,守着那老房子也没用,不如……” 白晓碧听得又惊又气,顾不得什么修养,骂道:“当初若不是我爹爹借钱给你,你会有今天?现下看我爹爹走了,就想占我家房子,你……还是人么!” 卫掌柜噎了噎,半晌才道:“当初是你老子见我饭庄赚钱,偏要放银子进来,不知赚走了多少!” “赚?”白晓碧冷笑,“我爹爹没找你要过一文利钱,怎么叫赚你的?他老人家早就看出你是个卑鄙无耻恩将仇报的小人,所以不肯借,那时是谁低三下四上我家来求情,是谁到我家下跪,别说不知道!” 周围人群逐渐聚拢。 “命薄克夫的丫头,一张嘴巴倒厉害!”被她骂得面上无光,卫掌柜恼羞成怒,下阶就要来拉她。 白晓碧是闺中小姐出身,往常极少与人争执拉扯,见他动手,到底气怯,待要走又显得自己怕了他,一时委屈又气愤,红了眼圈呆站在那里。 正没有主意,旁边突然伸过另一只手,抓住卫掌柜的手。 看清来人,白晓碧呆了呆,立即移开视线。 卫掌柜吃奶的劲都用上,仍是挣脱不开,知道遇上厉害的,仗着周围这么多人,也不害怕,壮了胆气瞪他,“姓叶的,要管闲事么?!” 一袭蓝衫很是清闲,他含笑丢开卫掌柜的手,拿扇柄敲敲他的肩,“大街上与小丫头动手,掌柜的有失体面。” 卫掌柜振振有词,“是她坐在门口挡了我的生意。” “在阶上坐一坐便要赔房子,掌柜念的好生意经。”他一边说着,朝门内望,“如此,来你饭庄吃饭的,岂不是连田地产业都要赔尽?” 这回人群一阵哄笑,纷纷骂起来,白晓碧也忍不住低头笑。 他抬起一只脚在那台阶上踏了踏,又收回,“这青石板外头到处都是,也寻常得很。” 那脚上穿着贵重的镶着粗细金线的青缎靴,卫掌柜知道惹上了人物,再闹下去必是自讨没趣,不甘之下,老着脸冷笑,“不过是个过路的,要给这臭丫头出头么,也不怕被克死,生了副好皮相,与花魁姑娘厮混几日,一路的货,有什么好说的。” 白晓碧立即看他。 他也没生气,只一笑。倒是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起哄,“难道昨夜卫掌柜不在翠浓姑娘房里?欺负人家无依靠的丫头,仔细报应。” 卫掌柜怒目,待要骂,又怕事情真的闹大对自家生意不妙,无奈之下狠狠地冲白晓碧一甩袖子,“还不快滚!” 白晓碧转脸看他,他点头示意她走。 她刚走出十来步,就听得背后一声重重的闷响,却是卫掌柜欲进门,哪知右脚刚踏上石阶,平整的石阶角便无端碎落一块,顿时失足跌了个狗吃屎,碰破额头,有血流下。围观众人暗笑他黑心遭报应,都各自散去,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跳脚大骂伙计。 石阶是最坚固的青石板做成,方才自己还在那上面坐了半天,好好的怎么会碎裂?白晓碧看得惊奇又好笑。 “没事了。”一面洁白的点缀着简单水墨画的折扇遮住她的视线,“我保证他的饭庄再开不到一个月就要关门。” 想不到他也跟上来了,原本心底是期盼见到他的,可如今真的站在面前,白晓碧又来气了,哪里还会留意他的话,见有人朝巷子里望进来,顿时更加难堪,一声不吭就要走。 “小丫头?”他合拢折扇,抬手拿扇柄拦住她,“也不谢我?” “白小姐”变成“小丫头”,加上轻佻的动作,白晓碧越发上火,“做什么?!” 他也没计较,反问:“生气了?” 白晓碧愣了下,总算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确实没道理生气,而且他还救了自己两次,后悔之下忙摇头掩饰,“没有,我只是太心急,所以……方才多谢公子。” 他奇怪,“心急?” 没有生气的理由,好感重新生出,白晓碧半是借口半是真话,“我想快些学本事,给爹爹报仇。” “有志气的姑娘。”他微微笑了,展开折扇缓步往前走。 两个人漫步在悠长的巷子里,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他拉着她……白晓碧红了脸,悄悄将手往袖里缩了缩,斟酌半晌,才含蓄地问:“公子……姓叶么?” 他顿住脚步,侧脸,“姓叶,叶夜心。” 叶夜心?这名字真的很特别,白晓碧在心底念了一遍。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却知道你的。”他收了扇子,俊美的脸上全是笑意,“白晓碧,人如其名,白璧无瑕。” 乍被称赞,白晓碧脸更红,“那天……”那天生气,根本忘记了问他的名字。 “我曾有个妹妹的。”他打断她,轻叹道,“那夜见你哭,像极了她。” 像妹妹?可见他并没把自己当成那些姑娘对待,白晓碧似乎能接受了,“我不是你妹妹,我是我爹娘的亲生女儿。” 他忍不住微笑,“自然不是,她八岁便夭折了,那时她初学女红,还说要给我做双鞋。” 难怪那夜他那么温柔,出手相救,必是想起了夭折的妹妹吧。白晓碧更加释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默默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叶公子是好人,她一定托生了好人家。” 他莞尔,随口问:“莫非你正是舍妹转世,几时出生的?” 白晓碧笑起来,说了生辰,“年纪对不上呢。” 他收回视线,点头,又摇头,“果然不是,——现在范家可有卖身契?” 迄今为止已经有两个人问起卖身契的事了,白晓碧有点意外。当然,一个人平白问起自己的卖身契,除了想帮忙赎身实在没有别的理由,可见他确是一片好心,不过就算他再有钱,到底敌不过官,真去范家反而会给他惹大麻烦,于是忙阻止,“没有的,他们不会放人,你别去,我师父会有办法救我。” 他也没坚持,“师父?” 白晓碧道:“他叫温海。” “那不是范家新请的地理先生?”他目光微动,想了想,“他替范家做事,你拜他为师?” 白晓碧低声,“我知道他在帮范家,可是我什么也不会,报不了仇。他很厉害,我先跟着他学本事,将来就能收拾范家,替我爹爹报仇了。” “正该如此。”他赞赏地点头,回身望着巷子出口,“我要回去了。” 回金香楼?白晓碧微微失望,轻轻哦了一声,“我也还有事。” 他俯下脸,“别着急,很快就会有人替你报仇了。” 安慰的话,却用了肯定的语气,白晓碧几乎信以为真,然而温海都不替自己报仇,还有谁敢动范家?待要不信,那温暖的笑又让她倍觉亲切,立即信心十足地抱拳,“不用别人,我也可以自己报仇,他们作恶太多迟早会有报应!” 他愣了下,微笑,“说的对,回去吧。” 白晓碧再看他一眼,低头快步走了。 报应?他摇摇头,重新打开折扇,笑着出巷子而去。   其实时候还很早,走在大街上,白晓碧心情也好了,脚步轻快,准备回去找温海,谁知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十几二十个人抬着许多彩礼走来。 “什么好事?” “城南张家公子与贾家小姐定亲。” “这么快,不是前日才提亲么?” “张公子是本县有名的才俊,贾家有什么不满的,自然答应得快。” 前日张家才叫人来退亲,白晓碧也就顺势答应,哪知道这么快就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黯然,被退亲已经很难堪,对方却这么快又另寻亲事了,可见当初说什么痴情都是假的,如今爹爹走了,家不是家,不知自己将来会落到哪里…… 正在此时,旁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合该他们的姻缘,说也怪,方才白家那丫头只在卫家饭庄门口坐了一阵,掌柜的就跌破了头。” “果真克夫命,可怜。” …… 听周围人议论,白晓碧觉得尴尬,她当然知道“克夫”是朱全胡编的,可如今也忍不住开始怀疑,好好的青石板,叶夜心当时在上面踩过一脚都没事,怎会突然碎裂,难道自己真的带晦气?那他会不会也以为…… 心情陡然灰暗下来,白晓碧不愿被人发现,转身要走旁边那条街,正在此时,一道人影停在她面前。 “晓碧。”他低声唤她。 白晓碧默默无言。 张公子看看身后队伍,辩解道:“这门亲事是母亲做主,我……”原来张夫人认为儿子还惦念着克夫的丫头,所以急着另觅亲事叫他收心。 若没发生这些事,爹爹就不会死,自己过几个月也会嫁入张家,白晓碧有点难过,“我知道,张公子不必说了。” 张公子道:“过些时候我再托人说情,叫范家放你出来。” 本来没多少人注意自己,此刻他走过来,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白晓碧的难过很快变作尴尬,退后想要走,“张公子快去吧,误了时辰不好。” 以为她生气,张公子急了,顾不得周围人,“晓碧……” “出来这半日,还不去买?”白晓碧犹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已将她拉开。 温海不动声色地丢开她,转身就走,“去买些上好的朱砂。” 白晓碧回神,暗谢他替自己解围,又苦恼明日必定会生出闲话,抬眼看张公子,“我和公子已经再无干系,望公子顾惜名声,莫要叫人闲话。” 张公子看看温海,又看着她,喃喃地道:“他们待你不好。” “好不好都是晓碧的命,张公子不必记挂。”白晓碧赶紧低头跟温海走了。 其实温海为人应该算随和,住在范家也不为难下人,表情虽淡了点,但该笑的时候也会笑,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谈不上冷漠,可不知为何,下人们仍是敬他的多,在他跟前说话都不敢放肆,此刻白晓碧走在他身边,更加浑身不自在,全不似先前与叶夜心漫步的感觉。 “是他?”温海脚步不停,难得主动闲话。 白晓碧嗯了一声。 温海点点头,随口道:“退亲也好,他受不起。” 受不起?白晓碧越发懊恼,小心地问:“师父,莫非我真的……”停了半晌,她才涨红脸低声说完,“真的命不好?” 温海道:“何出此言?” 白晓碧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我只坐了坐,好好的石头怎会坏了?” 温海皱了下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对另一件事感兴趣,“姓叶的是谁?” 白晓碧支吾,“他叫叶夜心,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的名字。” 小小的门井县最近来的人物倒不少,温海轻轻笑了一声,缓步朝前走,“巧合罢了,你的命是别人万万比不上的。” 这个“万万比不上”怎么理解?白晓碧不敢多问。 温海忽然想起一事,停住脚步,“你的生辰八字,今后不可再告诉第二个人。” 不告诉第二个人?嘱咐太迟,方才都已经跟叶夜心说过了呢!白晓碧这回真傻眼了,半晌,试探道:“我的八字……很重要么?” 温海抬眉,“不听我的话?!” 那目光算不上严厉,白晓碧却更加着慌,忙点头要说话,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匹快马就从身边飞驰而过。 大街上众人也吃惊,纷纷躲开,都望着那方向咒骂。 几匹马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白晓碧只来得及看清楚马上人的衣裳,“好像是官家的人。” 温海毫不意外,“报喜的。” 报喜?白晓碧疑惑,跟着走出十来二十步,才陡然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是……范八抬家?” 话音刚落,远处就噼噼啪啪地响起鞭炮声。 “范八抬升官当宰相了!”有人跑来。   自范八抬升了宰相,接下来这个月,门井县可热闹得不得了,先是知县大人亲自带县里一众官员登门道贺,接着本县邻县有名望的、与范家有亲的官员和乡绅们纷纷备礼前来巴结,敲锣打鼓舞狮闹了好几天,连知府大人也来走了一圈。范家气焰更嚣张,范大老爷率族人进祠堂祭拜告慰祖先,唯有众街坊面上假意称喜,背地里都恨得咬牙。 范家逢喜事,自然没工夫关注白晓碧。白晓碧想到死去的父亲,再看范家兴旺之象,不免难过,也就远远躲开。 猛虎下山,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场喜事后面的秘密,恨有什么用,范家权势从此只会越来越大。 温海说过,自己的命是别人万万比不上的,可到底是好得比不上,还是差得比不上?而且自己的命好像真的不怎样,小时候娘就走了,好容易爹爹疼爱,偏又被自己招祸害死,再是范家强留自己当丫头,紧跟着张家退亲,到后来连好好的石头坐一下就坏了,今后的路还不知道在哪里,想来也不会多好。 这些事越想越无趣,所幸白晓碧年纪还小,对外头说的什么“后半生指望”看得不那么重,想一阵也就丢开——算了,知道又如何,反正也改不了命,还是先跟师父离开范家学好本事再说。 几次在街上见到叶夜心,他都没有注意她,白晓碧也不好主动去找,毕竟他现在和花魁姑娘在一起,清白的女孩儿家谁敢当着这么多人主动上去搭话。倒是最近温海对她更亲近了,时常留她在身边伺候,或是念一段文章,或是磨墨,这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吃饭时,他又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多吃些。” 白晓碧差点被饭噎住。他眼底含着笑意,放下筷子看她。 名义上是师父,毕竟太年轻了些,而且还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男人,与当初教她识字的老先生可不一样,白晓碧被看得脸红耳热,心道他平日里很少讨好别人,连范家也不例外,如今亲自夹菜给自己,可见是真的把自己当徒弟看待,今后无依无靠,也算只有这一个亲人,一定要对他更好才是。 人就是这样,平日不被放在心上,偶尔表示出一点在意,就感激涕零了。白晓碧涨红着脸,也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却垂着眼帘不敢多看。 温海道:“我很可怕?” 白晓碧摇头,温海不说话了。 许久没有动静,白晓碧心里十分忐忑,往常并不是没跟爹爹出过门,做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肯定叫他看低了,后悔之下不由偷偷抬眼瞥他,只见他夹着那块肉要吃,眼睛却正笑看着自己,顿时心跳更加快了,忙忍住低头的冲动,“师父打算什么时候走?”这句话她已在肚里装了许久,范八抬升任宰相,一个月都快过去,他还没有走的意思,此刻太紧张,随口就问出来了。 温海点头,“我还要办两件事,需耽搁两日。” 那他打算几时救自己出去?白晓碧咬唇吞下这话,暗暗自责,既然拜了师父,就该完全相信他才对,他亲口答应过救自己离开范家,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顿饭吃得暧昧,她收拾碗筷出去时,温海忽然道:“今晚我出去会友,你自回家,不必再过来。” 白晓碧也没多想,答应着就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就进来一个人,正是一脸喜悦的范大老爷,身后还跟着四名家仆,抬着两个大箱子。 白晓碧退到旁边。 范大老爷心情不错,随口问:“这丫头伺候得还好?” 温海道:“尚可。” 范大老爷满意地挥手令她下去。 他向范家保证一个月之内有喜事,如今果然应验,原以为他会趁机找范家要人,好带自己离开,可如今看他的样子,似乎根本没这方面的意思,白晓碧失望地走出门,很快又释然,他应该是打算跟老夫人要吧。 背后传来范大老爷的声音,“这是宰相大人特意吩咐送先生的薄礼,聊表谢意。” “宰相大人太客气。”他的声音带笑,却没多少喜悦。 “先生放心,这回圣上力排众议额外提拔,宰相大人自然不会忘记答应先生的事,只要今后先生肯多多相助我们,何愁没有门路。” ……   其实从朱全之事就足以看出范家人背信弃义,温海没有落到朱全的下场,是有缘故的,范家不敢动他,应该就是因为他背后的力量强大吧,那个什么正元会? 白晓碧边走边想,不觉走出很远。 楼上栏杆边传来说话声。 “你接我出去好不好?”女子撒娇的声音。 “急什么?再说。”含笑的声音很耳熟。 “你总敷衍我。” “几时敷衍你了?你前日不是说想要那串珍珠么?” “什么珍珠,影子都不见。” “我已经定下了,叫她们给你取回来,你别恼。” “……” 叶夜心搂着香香耐心安慰好一阵,那香香仍是只管发脾气取闹。无意中走到熟悉的街上,碰巧看到这样一个场景,白晓碧心情顿时一落千丈。他这么迁就她,一定很喜欢她了。 白晓碧怕被发现,连忙收回视线,假作不见,将脸转向卫家饭庄。 大门紧闭,上头竟贴了封条。 呆呆站了许久,白晓碧才默默转身往回走。她也没特意去打听,只一路上故意放慢脚步,果然背后议论纷纷,很快就道明了真相——原来那日卫掌柜跌破头,才过几天,饭庄生意就莫名冷了,接着知县大人的公子在这里吃饭吃出了事,拿去公堂审问拷打了一番。可怜卫掌柜赔了许多银子,好容易出来,不到两天就有人在饭庄里打死人。经查那伙人竟与流寇有关,偏那死人是本县大乡绅之婿,硬栽了个私通贼寇的罪给他,如今卫掌柜连同家人都被官府拿去,锁了下在牢里。 短短一个月饭庄就招这么多祸事,人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冲犯了什么,更多人则将此事归于白晓碧那一坐,命硬招晦气的缘故。 再开不到一个月就要关门,还真让叶夜心说中,白晓碧苦笑,卫掌柜为人本不值得同情,可发生的时间实在太巧也太快,这一连串的事自然就算到了自己头上。 “白姑娘?”有人小心地拍她的肩,语气带着些不确定。 白晓碧转脸。 美得出奇的脸,脸上是可爱单纯的笑容。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5 0
9楼 第七章灭门之碑 精致的脸让人不自觉生出好感,先前见他与自己年龄差不多,言语行事却是一派老成机敏的模样,白晓碧本就很佩服,于是忙矮了矮身,“原来是沈公子。” 沈青没有过多客套,随便地拱了下手,“温大哥现在不在,白姑娘不必这么拘谨。” 连他都看出自己怕温海了,怪不得吃饭时温海会那么问,白晓碧一乐,“让沈公子见笑,我头一回拜师父,有些怕他。” “其实没什么好笑的,我也有个师父。”沈青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些,“我在他跟前,比姑娘在温大哥跟前更规矩。” 原来天底下徒弟都是怕师父的,有了同样的感受,白晓碧觉得此人更好亲近,“你师父和我师父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沈青连连摇头,“我师父有两撇胡子,拿个拂尘,成日就爱板着脸教训人。”说着拉下脸学他师父的模样,老声老气地说,“比温大哥看上去凶得多了。” 见他学得活灵活现,很像当初教自己习字的老先生,白晓碧笑起来,“沈公子一个人出来走,家里不担心?” 沈青道:“我自小就喜欢游历山水,家父也不管的,——方才出来买东西,打算即刻起程去邻县,可巧看到你。你有心事?” 他流露出的玩心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何况两人年龄也相近,白晓碧对他的印象本来只限于“少年老成”四字,想不到他会这么有趣,不由倍感轻松,索性放下矜持,将心事都说了出来,“沈公子,你可听说了卫家饭庄的事?” “自然听说了,原来是为这个烦心。”沈青大悟,“他们的闲话,你别理会就是。” 白晓碧迟疑着,低声问:“你懂地理,那究竟……是不是我带的晦气?” “连你也信了?”沈青失笑,摇头,“当然不是,你怎会有晦气?” 白晓碧拉扯着胸前一缕长发,喃喃地道:“可我好像真的很晦气。” “他们吃饱了撑的,只好造谣生事。”沈青皱眉,索性闪身进了旁边的巷子,招手叫她,“街上说话不便,你过来,来。” 白晓碧跟了过去。 沈青神秘地眨眼,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别说出去,那饭庄所以遭祸,真的与你无关,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白晓碧半是喜半是惊,“什么手脚?” 沈青笑,“做我们这行的,还能有什么手脚?” 白晓碧很快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坏了饭庄的风水?” 沈青颔首,若有所思,“还是位高人,他不过是顺手在原有的东西上略动了一动,就害得姓卫的家破人亡。算他狠,是和姓卫的有仇吧?” 白晓碧呆了呆,“你很早就知道?” “知道我也不说。”沈青自然帮着朋友,幸灾乐祸地说,“姓卫的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日还曾刁难你,如今正好得到报应。” 真的不是自己的问题,白晓碧终于松了口气,心里隐约又泛起一丝不安,卫掌柜固然是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小人,可真的要让他家破人亡,那人手段未免也太狠了点。 沈青看出她的心事,“这种人你替他难过什么?” 白晓碧默然不语。 沈青想起一事,“其实我真想不到你会拜温大哥为师。” 白晓碧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大约是怕她多心,沈青吞吞吐吐地说:“范家不是你的……听说他们害了你……” 白晓碧释然,本想将先学本事再报仇的打算说出来,只不过话未出口,忽然间想起上次听到的他与温海二人的谈话。当时温海解释帮范家是“人往高处走”,他非但没有鄙视,反而佩服,且对朝廷之事很感兴趣,可见未必会赞同自己的想法。难不成他也想寻门路投效朝廷,有意来试探自己的口风,然后去范家告密? 倘若没发生这一切,白晓碧身为闺中小姐,是断不会有这么多想法的,然而这短短两个月不到,经历的大事已经比她以往十几年经历的加起来都多,因此说话做事自然而然就谨慎起来。想起初次见沈青时那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深沉的目光,她不由生出几分警惕,垂下眼帘,半真半假地道:“我也求过他的,可人往高处走,范八抬答应事成后提拔他。” 沈青道:“他帮着范家,你还拜他为师?” “是他看我可怜,所以收我为徒。”白晓碧低声说,“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什么,留在范家有什么用?” 不出所料,沈青果然只叹了口气,劝她,“范家虽不像话,但圣上十分器重宰相大人,人各有命,我看你的面相是大有福德的,不必为这些事烦恼。” 世上不势利的有几个?白晓碧也理解他的想法,同时觉得好笑,“大有福德?什么福德?” “这却有些难说,我竟看不出来。”沈青摇头,细细端详她,“不如你将生辰八字告诉我,我替你推上一推。” 生辰八字?白晓碧愣住,温海的警告刹那间浮上心头,他嘱咐过自己不可将生辰八字告诉第二个人,难道自己的八字真有问题? 她心中警觉更多。 虽说温海来历也很神秘,但与外人相比,自然是无条件相信他了。衡量之下,白晓碧随口敷衍,“算啦,命好命坏还不都是我的,知道也改不了,徒增烦恼而已。” 沈青一脸失望,“你既不信,那就算了。” 正因为失望之色太明显,反而显示他目的单纯,并不像别有居心之人,白晓碧开始为自己无端怀疑别人感到内疚,转移话题,“你要去邻县吗?” 沈青哪里知道她是故意隐瞒,没再多计较,“可不是,我连马车都雇好了,打算连夜赶路,晚了恐怕不能出城,因此来不及与温大哥道别,你且代我说一声。” 白晓碧点头应下,心道:温海怕是早就忘记他了,足见他待人真诚,先前真是自己多想了,果然人一旦吃过亏,就变得多疑起来。 一时之间,她竟生出几分不舍,“沈公子多多保重。” 离别自古就不是件快乐的事,然而沈青的心情全不受影响,“你别担心,我素来行踪不定,只怕不用多久我们还会再见面也未可知。”说完又露出可爱的笑容,抱拳道了声“告辞”,便转身走出巷子去了。 愉快的情绪似乎带着种强烈的感染力,白晓碧内心那点惆怅也连带着消失不见。目送他走远后,白晓碧越发羡慕他的单纯洒脱,望着那方向出了半晌神,才发现天色已晚,想到温海说的不必再过去范家伺候的话,决定回家去歇息,正在此时,巷子口忽然出现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待看清楚那人是谁,白晓碧呆了呆,立即别过脸,转身就朝巷子的另一头走。 “小丫头,怎的见我就躲?”他在身后唤她。 白晓碧火大,头也不回,“谁是小丫头?!谁躲你了?!” “又哪里不自在了?”他低声笑,带着些无奈。 明知道没有理由计较他和香香的事,白晓碧还是忍不住起了不再理会他的心思。既然喜欢哪个姑娘就该提亲才对,没成亲就住在一处,而且还是那种地方,实在太恶劣了!她只顾在心底找生气的借口,全然忘了对方数次相救之恩,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匆匆低着头走出巷子去了。 叶夜心也没跟去,只是看着那方向笑了两声。 一个人影闪出来,“少主。” “都好了?” “少主放心。” 叶夜心这才收回视线,打开折扇缓步朝前走,“门井县已经没我们的事了,此刻还来得及出城。走,先去下一站等着,备车吧。” “是。”   黄昏,白晓碧默默地坐在自家门前石阶上,看一群蚂蚁搬运虫尸。 她真的后悔极了,方才在他跟前那么失礼发火,对恩人如此,岂不也成了卫掌柜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她明明是希望见到他的,可真见到了,怎么就忍不住讨厌他呢? 白公在世时是照淑女闺秀的标准教导女儿的,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读书识字绝不能比那些大家小姐差,最要紧的是女孩儿家要有好性格,温婉贤淑,将来才会讨夫家喜欢。白晓碧也的确很出色,如今虽然落魄,但除去抛头露面的时候多些,别的也还算中规中矩,现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养成了这样一种浮躁善变的坏脾气,顿时沮丧万分。 怪不得最近去买东西,那些掌柜个个都笑得很客气,原来是卫家饭庄出事,怕招惹自己带晦气的缘故,毕竟卫掌柜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难自己;近日家门口这么冷清,邻居们绕道而行有好一阵了吧。 有心事的时候,时间就流逝得格外快,天很快黑下来。 明日去跟他赔个礼吧!白晓碧下定决心,收起思绪,见四周景物已经模糊,忙起身关了大门,回屋点燃灯,再去烧了些热水沐浴。 外头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这么晚还会有谁来?白晓碧一愣,先是紧张,如今家里只剩自己一个女孩儿,会不会是县里那些登徒子不怀好意?转念一想,她又否定了这种可能——卫家饭庄的事外头传得风风雨雨,还有谁敢来招惹自己?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白晓碧托着灯走到门边,“是谁?” “开门。”温和的声音。 白晓碧放了心,连忙打开门,“师父。” 不等她让,温海已走进院子,打量四周。 想不到这么晚了他会找来,此刻天黑,孤男寡女本是十分不便的,白晓碧深知流言的厉害,赶紧闭了院门,暗暗宽慰自己——他是师父,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严格地说算是长辈,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吧。 她悄悄看了温海一眼。 俊美有型的脸,坚毅的鼻梁,怎么看都和“终身为父”四个字搭不上边。 温海终于将视线移到她脸上,“一个人住,不怕?”不待她回答,他便径直朝里屋走,“怕也没用,胆量是逼出来的多。” 听他这么一说,白晓碧立刻想起了守范老太爷棺材的那天晚上,她总怀疑是他故意拿走灯留下她的。他眼力这么厉害,怎会看不出她害怕?   门被推开,漆黑的房间立刻明亮起来。白晓碧双手掌灯,站在门口先将他请进去后,这才跟着进去,将灯放在桌上,然后默默退至一旁。 温海扫视房间,在椅子上坐下,“稍后去打些热水。” 难不成他打算住在这里?白晓碧呆了呆,忍不住问:“师父不是去会友了么?” 温海道:“不在。” 白晓碧试探,“那……这么晚了,我送师父回……” 温海打断她,“我已辞了范家,打算明日便走。” 他已经从范家出来了?那自己怎么办?白晓碧怔怔地看着他,难道他要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范家?是了,他必定嫌带着自己麻烦。 爹爹不在,朱伯伯走了,当真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管自己。 想到这儿,白晓碧不觉红了眼圈,勉强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低声问:“师父打算去哪里?” 温海似没看见她的神情,“北上。” 白晓碧轻轻哦了一声,垂首沉默。 头顶多了片阴影。 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白晓碧总算从伤感中回神,连忙抬头。 不知何时,温海已站在她面前,含笑俯视她,“卫家饭庄出了这么大的事,范家问过我,想来不会留你太久。” 白晓碧呆呆地望着他半晌,猛然明白过来,大喜,“他们会放了我?” “我带你走。”他低头看她的眼睛,“不哭了?” 原来他早有安排,方才分明是故意在逗自己,白晓碧咬唇,飞快地逃出门,“我去打水。”   夜半,四下寂静无声,隔壁的温海应该睡着了。 白晓碧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半是因为担心,头一次和不是父亲的男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明日叫人看见,自己必定会名声扫地,叫人嘲笑白家门风,给爹爹抹黑;另一半则是喜悦与不舍,很快就要跟温海离开门井县,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未免难过,不过将来自己学好本事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想到这,她握紧了拳。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声响越来越大,到后来连院门外也响起一片开窗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叫闹声,想是不少街坊都被惊动,跑去看究竟了。 发生了什么事?白晓碧先是莫名,跟着又警觉,往常半夜里也闹过一次,莫非是失火了?想到这儿,她赶紧翻身爬起来,出门看。 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飞快地越墙而去。 白晓碧吓得惊叫,“谁?!” 没有人回答。 “出事了?”旁边的门打开了。 “师父。”白晓碧忙转身。 “好像是范家方向。”温海伸手牵着她就走,“去看看。” 那手和叶夜心的手一样的温暖,更多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味道,白晓碧不敢乱动,只好任他拉着出门。   远处果然有一片火光映照半空,却不是失火,而是无数的火把将范家府第团团包围住,大门口站着一名穿着红袍的文官模样的人,双手托着一卷明黄色绢帛,旁边知县大人作陪,身后还有两名身穿铠甲的带刀将军。 人群远远地不敢上前。 只听那文官喝令众人,“范仲尹谋逆,当诛九族,本官奉旨前来拿办……产业家奴,尽数查抄充公……胆敢抗旨者,立斩不赦!” 门内,数名兵丁押着范大老爷与范小公子等人出来,范老夫人与范家小姐丫头们跟在后头,都面色惨白,手脚哆嗦,有的丫鬟哭闹不止。 “范八抬谋反,要诛九族了!” “我丁五活了这么多年,总算见了报应!” …… 门井县百姓受范家欺压多年,都敢怒不敢言,如今见范家被抄,都大感快慰,周围甚至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也有平日里讨好范家的几个人,见状都悄悄溜走了。 这不是做梦?白晓碧揉揉眼睛,确认之后不由狂喜。 远处,兵士呈上数十个匣子,“田产契约与家奴的卖身契都在此,请大人过目。” 知县忙上前打开,文官看了两眼,“都在这里了?” 兵士道:“家奴都在,无有遗漏。” 文官点头不语。 白晓碧听得心惊,幸好自己没有卖身契在范家,否则定与范家脱不了干系,也要被拿去了。 卖身契?想到这个词,她立时打了个寒战,猛然侧脸看温海。 挺直的鼻梁在夜色中更显冷酷,他看着远处陆续被押走的范家人,面色平静。 白晓碧的手依旧被那温暖的手握着,却感觉全身一阵阵发冷。他和叶夜心先后都问过卖身契的事,究竟谁是无心,谁是有心?又或者,同属无心? “还是被人算计。”旁边有人低叹。 “你……”白晓碧惊讶,那人正是沈青。 “我本是要出城的,听说出事,又赶回来了。”沈青叹道,看温海,“猛虎下山,却落得如此下场,变作死虎,温大哥不奇怪?” 温海道:“正不知何故。” 沈青苦笑,“欲知缘故,且随我来。”   长空之下,山势依旧呈虎相,前爪伏地,然而不知为何,原本威风凛凛俯冲下山的猛虎此刻看上去竟了无生气,俨然成了只死虎。 虎口依旧大张,却是被一座巨大的高高的事物给撑住了。 一只被卡住嘴的老虎。 沈青遥指那高大事物,“看,老虎都被卡住了嘴巴,还能咬人,还能活么?” 温海没有说什么。 白晓碧一直在留意观察,闻言道:“就是因为那个吗?是谁放的?” 沈青摇头,“还有谁会放那东西?”他领着白晓碧走了几步,找个适当的角度指引她看,“你细瞧瞧,那是什么?” 幽幽冷月照着虎口的新坟,还有那座巨大的石碑。 白晓碧惊讶,“先前不是没有碑么,他们什么时候立的?” 沈青叹道:“我才知道消息,也打听过。据说是范大人官拜宰相后,外头有传言,嘲笑说堂堂宰相大人的老子不过是座秃坟,太寒酸,因此范大老爷气不过,当下便叫人打了这块碑。我们竟一直没留意。” 温海道:“果然是有心人。” 沈青道:“方才路上听说了京城的事,宰相大人被拿已有好几天,其实此事原也怪不得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之举。前些年远征番邦,他曾与一名番邦使者有来往,那使者秘密带了厚礼与番王的信说情,他也就顺势说服圣上退了兵,却鬼迷心窍地留了那信。也该他出事,这么多年偏被人翻了出来,圣上近日又新宠着宦官金和等,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斥他通敌叛国,即刻要拿他。通敌叛国这是何等大罪?他不反也得反了。吴王与李家闻知,皆踊跃出兵,因此很快便被拿住。” 温海沉吟不语。 沈青想了想,笑道:“总是走到绝路上,这回圣上竟铁了心要办他,加上金和等在旁边煽风点火,不少大人联名上书求情不成,反受连累,连天师也说劝不回。他总是圣上亲手提拔起来的人,还有他手底下的几员将军,这样一办,圣上就等于自断一臂,岂非正合了吴王的意?可惜了猛虎下山,一块好地生生让范家人自己破了,还招了大祸。不知是谁撺掇他们立碑的,着实高明,单凭几句话就放倒了朝中宰相。我看不是吴王那边,就是四王爷那边的李家人。” 温海淡淡地道:“富贵已极,终难消受,也是范家气数已尽,回去吧。” 范家人万万没有想到,竟是他们自己坏了自家的风水,导致一败涂地的下场。白晓碧心里高兴,哪里管得什么朝廷事,谁家做天子又如何,到头来当官的照样仗势欺人。 沈青到底是个看热闹的过路人,与此事无关,叹息一会儿就先告辞离去。   虽是夜里,城门却大开着,燃着许多火把,无数兵丁把守着。由于范家出事,方才出城时查得很严,还是沈青递了银子才出了城门。 温海带着白晓碧到城门外,“我就不进城了,你先回去收拾一下,天亮便动身。” 孤男寡女住在一起,白晓碧正担心回去叫人看见,闻言忙答应,毕竟街坊们并不知道他是她的师父,眼看就要离开了,临行时不能留话柄,给爹爹面上抹黑。 温海道:“沈青认得你?” 见瞒不过他,白晓碧索性将与沈青相识的经过说了一遍,“我没跟他说生辰八字。” 温海舒展了双眉,“做得对,不可太过相信他。” 白晓碧看了他一眼,咬唇没有说话。沈青固然不可轻信,然而发生了今夜的事,她竟觉得周围的人都是自己看不透的,难以信任。 叶夜心说会有人替自己报仇,如今范家被诛九族,正应了那句话。问卖身契,范家遭祸,这些事他究竟是无意的,还是早就知情?那他知不知道那个撺掇范家立碑的人是谁?甚至……吴王,四王爷,他会不会就站在其中一边? 就连温海也一样,当初他也问过卖身契,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想通过范八抬向朝廷邀功,所以才与范家达成协议,出手帮他们,若真的早知道有人动手脚,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吧?可是在范家逗留这么久,偏等到今日才动身走,未免太巧…… 正想着,耳畔就传来温海的声音,“我既收你为徒,怎会害你,你只管听话。” 白晓碧微惊,不知是否被看穿心事。 温海含笑,“还不快些回去收拾,卯时出来,我在这里等你。”   大仇虽得报,却举目无亲,背着克夫与晦气的名声,留在门井县根本没有未来,既然面前有新的路,白晓碧当然愿意选择另一种生活。她只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裳,将房契和当东西所得的几两碎银子带上,便匆忙出门了。 天色方明,晨风轻拂,家家户户陆续打开门,街上行人逐渐增多……从小生长的地方,景象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正是这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看在眼里才更叫人惆怅不舍。今日一去,根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 最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真真假假,让人感觉就像置身于一场梦中,看不透过去,也看不清将来。 白晓碧挎着包袱站在街边,望着对面的金香楼。 昨日莫名跟他发了通火,今天就要离开了,总该去道声歉才对,可是怎好主动进那种地方? 正在迟疑之际,两个小丫头从里面走出来。 “香香姑娘还在发脾气?” “叶公子昨日叫人送来许多首饰金珠,还有封写着许多惜别好话的信,香香姑娘接到后气得不得了,东西也都叫她丢出去了。” “她真的看上……” “叶公子平日什么事都依着她,偏这回无情得很,说走就走,连个面也不见,若不是亲眼看到,我还不相信呢。” …… 他也走了?白晓碧呆了许久才回神,默默转身朝城门走,心头失落感更多。 “白小姐这是去哪里?”有人叫住她。 看清是张家的书童,白晓碧一笑,“我已不是什么小姐。” 那书童脸红,将她拉到街边,取出两锭银子,“我们公子说了,先拿着用,没了再送来。” 孝敬爹爹,觅个好夫婿,美丽的相识,到头来终是一场泡影,他待自己固然有情,可既已退亲另娶,这些情意不过让人徒增感伤罢了。白晓碧沉默片刻,没有接银子,“有劳小哥回去告诉公子,就说晓碧多谢他的好意,只是如今已决定去远处投亲,今后还请不必惦记。” 书童惊讶地看她肩上的包袱,“姑娘真的要走?几时动身?” “现在就走,不及作别,望你家公子莫怪。”白晓碧矮身作了一礼,再不看他,径直走了。 城外,温海已等在那里,还雇了辆马车。 他伸手,“上车。” 看着那手,白晓碧有点窘。 他轻笑了一声,抬手示意,“快点。” 白晓碧只得搭着那手,借力爬上了车。钻进车内坐好,车夫笑嘻嘻看了二人几眼,转脸一声“驾”,马车便在道上行驶起来。 从车窗往外看,门井县高高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恰如年少时的闺中美梦,正在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视线中。                         第二卷   朝天玉鼎   第一章上吊的先生 连下几日大雨,天色依旧阴沉,湍急的河水奔流远去,浑浊的水面卷起一个个旋涡,又相继消失,浅水处尚且漂着数截芦苇尖,岸上站着许多挑担的牵驴的农夫与大队的客商行人,皆愁眉苦脸,等着渡河进城。这样的天气显然不利赶路,人群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咒骂声,唯独其中一名白衣公子神色平静。 白色衣袍不算华贵,可不知为何,他随便往那里一站,就盖过了一群人的气势,何况旁边还跟着个蓝衫女子,长相清丽,身量略嫌娇小,衣裳单薄,肌肤白皙细腻,一看便是个闺中小姐出身。 河面宽阔,中央一叶小船与急流奋斗,载着满船人勉力朝这边移来。 望望远处小船,白晓碧自言自语,“这雨还要下么,不好赶路啊!” 温海闻言侧脸看她,声音柔和且透着关切,“走了这几个月,想来你也累了,正好前面是玉鼎城,听说镇国公故居在这里,我打算去借宿几日,好作歇息。” 白晓碧默默不做声,心内隐约有点失望,他始终还是想着投效朝廷,范家倒了,正该另寻门路。其实这个朝廷本也不怎么得人心,不过是些忠臣老将撑着,先前只是偶尔听父亲说起,如今亲身经历剧变,当官的欺负百姓,知县见风使舵,白晓碧对朝廷之事更加没兴趣。她是不希望温海去当官的,然而人往高处走,如今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怎好多嘴说他的不是,因此她稍微斟酌了下,低声问:“师父做这些,是为了正元会吗?” 温海道:“你知道正元会?” 白晓碧道:“我听沈公子说的。” 温海不意外,笑了一声,“那日不慎露出玉牌,他眼力倒不错。” 白晓碧恍然,原来他身上有信物恰好让沈青看见。正在此时,一阵凉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悄悄地抱起双臂,拉紧衣裳——一路上走走停停,三个月下来,不知不觉已快到秋季了,这场大雨后,天就要转凉了吧…… “有人落河里了,救命啊!”不知谁高声叫嚷。 岸上人群哗然,纷纷望向河心。 “哪里?” “快叫撑船的去救!” “……” 原来船上一名客人不慎踩滑落水,很快被急流冲出三丈之外,众人都推着要那艄公去救,偏那艄公此刻只顾迟疑,不肯下水,毕竟下游不远处水极深,去救人必定危险。 远远望见一个黑点半沉半浮在水面挣扎,越来越远,白晓碧大急,拽温海的袖子,“快!快些救他吧!” 温海看着那手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平静。 白晓碧怔了怔,放开他。 是了,尽管他言语温和,却始终难以亲近,就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时常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一抹特别的神色,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的不耐烦。他是不太愿意收她为徒的吧?毕竟她什么都不会,帮不上忙,他只是不愿表现出来,在尽量忍耐而已,她却不自觉当他是万能的了。 当初明知范家欺压百姓,他还要帮,可见他做事看的是实际好处。白晓碧咬住唇,乞求地望着他。 温海不动声色地将她拉退两步,“仔细站好,别掉下去了。” 白晓碧忍不住,“师父……” “小爷,你做什么!你……”右边不远处响起焦急的叫声,接着被扑通的落水声打断。 “好了!好了!”众人拍手。 白晓碧转脸看。 河心水花翻动,其中一道白影在浪里穿梭,身形灵活犹如一条大鱼,很快就追上落水那人,搂着他的脖子带向岸边。 众人都拍手称赞,围过去,七手八脚接了落水者施救。 那人只穿着裤子,光着膀子爬上岸,低头坐着喘气。白晓碧十分敬服,便偷偷多打量了几眼,这角度看不清他的模样,但那副身板很是结实高大,肤色难得的白皙如玉,裤子质地又甚好,不像是山野村夫出身。 果然,一名小仆背着大大的包袱,手里抱着堆衣裳,慌慌张张跑过来,“我的小爷!天冷,快穿了衣裳再歇气吧,仔细凉了。” 大约也是觉得冷,他起身接过衣裳便去了树后。再出来时,已是玄色长衫,朱红色衣边,腰间束了条墨色大带,且坠了块玉佩,正是世家子弟的打扮。 此番终于看清他的长相,白晓碧倒吃了一惊,方才见他长得结实,身手矫捷,却不料面容如此秀美,眉弯眼大,温文尔雅,宛若女子。 众人更加佩服,都围上去问姓名。 先前落水的人是个客商,此时已醒,经人指点连忙过去道谢,口称“恩公”,又取了银票要谢他。 他伸手将那银票推开,哈哈笑道:“方才你死命缠着爷,索性一拳砸昏了,省得救你不得反叫爷丢了性命。”说完又皱眉,紧接着大眼睛朝众人一瞪,高声叫道,“爷就不信这儿没有一个会凫水的!娘的,要是爷不在,你们就睁眼看着他淹死么!若今日落水里的是你们自家的老子儿子,你们可还是这般鸟样!” 看上去这么斯文的公子,说起话来竟粗鲁得很,白晓碧忍不住好笑,道理说得没错,事没落到自家头上,所以这么多人袖手旁观,可是他直言斥责,也太不给众人脸面了。 众人原是怀着满腔敬意去拜壮士,想不到对方并不买账,反被骂得狗血淋头,顿时一个个都默默无言,各自讪讪地走开了。那客商也没料到自己不是呛水昏迷,而是被他砸昏的,张着嘴呆在那里。 小仆又急又笑,看着他滴水的裤子,担心地说:“小爷,这样穿着仔细冻坏……” 他正俯身拧水,闻言一巴掌扇开小仆,笑骂:“想要爷不穿裤子进城么?洗个澡就受凉,你当爷是什么做的?” 小仆被扇了个踉跄,苦着脸,“爷没事便好,要有事,回去小的又要……” 他拎过小仆,拍他的肩,“有我呢,几时叫你吃亏了?” 那手上力道太重,小仆被拍得矮了一矮,不做声。 过了这河就是玉鼎城方向,他们该也是去玉鼎城的吧。白晓碧正看得有趣,船已经靠岸,主仆两个先随一拨人上船过河去了。   玉鼎城很大,其繁华热闹,包括城中人的吃穿用度,都不是门井县能比的,跟着温海几个月,白晓碧见识也长了许多,倒没有十分意外。二人至午时才进的城,镇国公的故居在城东,温海准备明日再去,因此先临时找了个客栈住下。吃过饭,他便自回房间休息了。 白晓碧满腹心事地走在街上,今日发生的一切令她心情灰暗。 知道他不喜欢吵闹,这些日子她就尽量克制自己少去烦他。先还提过几次学本事的话,然而他总不放在心上,丝毫没有传授的意思,到后来白晓碧也不好再提了,反正大仇已报,心情早已不那么迫切。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在他眼里,她原来是个麻烦。 既然这样,他当初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主动提出收她为徒的?是顾着朱全的面子?救她出来,然后随便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 这么说,他随时都可以把她丢开了。 满以为认了个师父,至少有个亲人,如今事实与想象中相去太远,白晓碧失望且茫然。风吹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她不由自主抱起双臂,望了望街旁的布庄,打算回客栈。 正在此时,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晓碧先是喜,而后心情却更差。 他也看见了她,放开身边的姑娘,微笑着点头示意。 明明喜欢香香姑娘的,走的时候却连道别也没有,而且这么快身边又换了人,比张公子还要薄情!心头无名火再度蹿上来,白晓碧横竖都看他不顺眼了,转身就走。   转过十字路口,被人撞了下,白晓碧终于冷静下来,很快就发现自己这场气生得毫无道理,数次相救却换来冷眼相待,他会怎么想?居然朝着恩人发脾气,无论如何都不占理。他薄不薄情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上次还莫名跟他发了通火,怎么就控制不住呢!门井县一别,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如今难得遇上,又被弄成这样,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上…… 越想越烦恼,白晓碧忍不住回头望,然而方才匆匆已走过两条街,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她顿时肠子都悔青了,泄气得放慢脚步,无精打采地往客栈走。 旁边巷子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 白晓碧吓一跳,看清那人,先是喜悦,随即沉默。 披风下半露着雪青色外袍,他手握折扇含笑看她,“小丫头这么容易就发火,又是谁惹你生气了?” 脾气越来越坏是事实,白晓碧涨红脸不语。 叶夜心没有追问,见她被过巷风吹得有些发抖,顿时皱了眉,拿扇柄掀掀她的衣袖,“天凉了,怎的还穿这么少?” 不知多久没听过这样的话,白晓碧仍是不做声,头埋得更低。天气越来越凉,本该做几件暖和的衣裳,温海固然好说话,然而现在吃的用的都是他的,怎好再开口要银子。她出身不差,自然更加爱护脸皮,因此忍着没说,温海也不曾在意这些小事,谁知他却留意到了。 见她始终不答,叶夜心不再说什么,解下披风。 她肩头一沉,全身被暖意包围,白色的镶着金纹黑边的薄披风,带着他身上的温度。白晓碧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急忙又垂下眼帘,眼圈红了。 叶夜心替她拉紧披风,微笑,“爱哭的姑娘,大仇已报,该高兴才对。”说着,他又打开折扇,扇去旁边石槛上的尘土,扶着她坐下,“跟着你师父来的?” 白晓碧立即擦干眼睛,点了下头,“范家真的被灭门了。” 叶夜心道:“那是他们作恶太多,更不该动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晓碧紧张地抬眼盯着他,“你不怕晦气?” 叶夜心奇怪,“怎么说?” 白晓碧低声道:“他们说这都是因为我,说我很晦气。” 叶夜心恍然,摇头道:“自然不是你,他们胡说的。” 白晓碧心中一动,“那……” “是我,”叶夜心右手握扇柄,左手握扇头,从容道,“是我听说他们横行门井县,欺压百姓多年,又害了你爹,所以就顺手收拾了他们。” 真的是他!怪不得他当时那么笃定,说会有人替自己报仇。白晓碧震惊,半晌才喃喃地道:“你也懂地理?” 叶夜心道:“略知一二。” 轻松一句话就让范家被灭门,不是“略知一二”就能办到的,白晓碧只顾发呆。 叶夜心道:“这样的恶霸本就该死,为民除害不好么?” 白晓碧没有回答,移开视线。 大仇得报自然好,然而他设计范家到底是真心想为民除害,还是另有隐情?毕竟听沈青那么说,范八抬一倒,圣上就是自断一臂,拍手称快的恐怕不止百姓,吴王与四王爷才是最高兴的人吧…… 叶夜心没留意她的神色,含笑嘱咐,“此事虽是借圣上之手办的,但圣上必会后悔,如今应该已派了人在暗中查探。你可不能走漏消息,否则我就要被拿去官府问罪了。” 二人到底才见过几面,白晓碧不好多问,无论如何范家作恶多端都是该死的,何况他还替自己报了大仇,怎能出卖恩人,闻言点头,“我知道。”想起沈青与温海都已发现,忙又提醒他,“可能已经……已经有人发现风水的事了,你要小心。” 叶夜心道:“好,我会当心。” 迁坟拜相,风光已极,孰料随之而来的竟是灭门之祸,一系列事件看似偶然,若非自己是知情人,哪里会想到其中暗藏玄机,白晓碧赞叹:“猛虎下山,风水宝地真灵。” 叶夜心道:“一块宝地固然重要,却有一半在于看的人,否则好地也要被他弄坏了。” 想到朱全的事,白晓碧赞同。 叶夜心拿扇子轻敲掌心,“当年有两个极高明的地理先生,一个姓李,一个姓王,某日两人同觅得一块宝地,这可不得了,两人都争着想要躺在那里,以便子孙富贵。不过他两个师出同门,交情不浅,争执起来未免有伤和气,因此他们便聚齐两家人,合在一处商量出了个法子。” 白晓碧不觉听入了神,好奇道:“什么法子?” 叶夜心道:“这法子简单得很,谁先死了,谁就占那块宝地。” 白晓碧想了想,“这也公平,后来呢?” 叶夜心道:“地理先生看得了别人,却看不了自己,因此高明的就会以藏星之法隐藏命相,以防他人窥探。这姓王的先生回头一想不对,姓李的长自己足足五岁,论寿元自己岂不吃亏?越想越不甘,当晚他便回去寻了根绳子上吊了。” 他讲得风趣,白晓碧听得笑起来。 叶夜心笑道:“他这一死,自然要如约下葬。谁知那姓李的先生觉得事有蹊跷,趁人不备过去掀了棺材看,发现是自缢,一怒之下便指着他的尸体骂了句话。” 白晓碧忙问:“什么话?” 叶夜心道:“他说:你这姓王的王八敢使诈欺我,叫你王家世代好运只行单,子孙富贵不双全。” 见他学起粗话,白晓碧咬唇笑。 叶夜心叹道:“他说这话原是泄愤,谁知无意中偏就准了。王家自得了这块好地,子孙非富即贵,不是做官便是巨富,然而总没有富贵两全的,做官的没钱,有钱的却无地位。” 白晓碧笑得弯腰,“可见本事再高,为人都要诚实,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天,逃不出报应。” 报应?叶夜心饶有兴味地看着,直待她笑过,才柔声道:“姑娘家多笑笑就更好看了。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你师父必定在等。” 跟他说话有趣,想不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白晓碧失望地看看天色,渐渐低头,站起身,接着便感觉肩上一轻,披风被取走,无数凉意袭来。天还没黑,这披风十分长大,明显是男人的,一路穿着回去原也不妥,然而她还是禁不住惆怅。 叶夜心拉起她的手,“天凉了,去做几件衣裳穿,这么冷的手。” 看着手中银票,白晓碧涨红了脸想要推辞。 “将来有了再还我。”叶夜心合拢她的手,微微一笑,“姑娘家在外更应当珍重,爱哭可不是好事,那样非但帮不了自己,更帮不了别人。你是聪明的姑娘,遇上事情要学会想法子。” 一席话说得白晓碧心下暗服,默默不做声。 叶夜心自己系好披风,拉着她走到巷口,“本当送你回去,但你师父是正元会的,与我们天心帮不同派系,且素来不和,还是不见为妙。你万万不可对他说起我,也不可说我借的银子,免得生事。” 原来他们也有派系之分。天心帮?白晓碧点头答应时想起一事,忙低声问:“卫家饭庄的风水是被人坏了么?” 叶夜心承认,“是我。” 好好的青石阶怎会碎裂,想来想去,当时只有他在那上头踩了一脚,只不过平生从未见过那样的本事,白晓碧一直难以相信,如今得他亲口证实,心中更是五味陈杂,“卫掌柜全家都进了大牢啊。” 叶夜心皱眉,“他忘恩负义想占你的房子,所以我教训他。” 白晓碧喃喃地道:“可是他的家人也进了大牢,他虽然坏,并不是大罪……” 叶夜心点头安慰,“你不喜欢,那就饶了他。放心,我前日派人去打听,知县大人已经放他出来了。” 早知道他不是那么狠毒的人,白晓碧松了口气,展颜,“谢谢你。” “你既像我妹妹,也算与我有缘,跟哥哥不必这么客气。”漆黑的眼睛满含笑意,他轻轻推她,“回客栈吧,我有空再来看你。” 他真的拿自己当妹妹?心情突然大好,白晓碧磨蹭片刻,低声道:“你别去客栈找我了,我明日就要跟师父去镇国公家的庄上借宿。”说完再不看他,快步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叶夜心笑了一声,侧身,“出来。” 一道人影跃下,跪在他面前,双手呈上封信,“少主,主公有信。” 第二章美貌小爷 回到客栈,温海果然在等她吃晚饭。白晓碧借口在外闲逛,只字不提遇见叶夜心的事。温海没有怀疑,二人吃毕便各自回房歇息了。当晚无话。 第二日清早起床,天色仍显阴沉,温海也不在意,带着她赶往城东。 城东山势起伏,其中最大的一座山头格外奇特,远远望去极似古鼎,稳稳当当地供于高台上,整座山头皆被树木掩映,其色苍翠,犹如碧玉雕成,其形巨大,鼎身浑圆,依稀可辨三足,气势天成。 白晓碧暗忖,怪不得叫玉鼎城,原来得名自此山。 温海看了半晌,道:“跛足之鼎变作朝天之鼎,难得这般稳固。” 白晓碧心中一动,“这里也是风水宝地吗?” 温海淡淡地笑,“好地,却得来不易,必有高人指点。” 白晓碧疑惑。 温海缓步朝前走,“前面便是镇国公庄上了。” 白晓碧想了想,“我听爹爹说,镇国公在朝中极有威望,谢家半壁江山都是他撑着的。” 温海边走边道:“镇国公乃本朝重臣,忠良正直,平生征战沙场,功不可没,且提拔了许多能臣勇将,忠武将军与上将军这些人都出自他门下,堪称国之栋梁。然而其年轻时虽立下战功无数,却始终不得重用,六度起落,更是几番险遭大祸。”见前方路面泥泞难行,他停下来,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现下郑府的主人正是其弟郑公,听说他为人诚实好客,在本地极有威望。” 被控制的感觉再度生出。虽说二人名义上是师徒,但被他这么牵着走,白晓碧还是觉得不自在,脸上烧得厉害,无奈那手十分有力,她几番想缩回手都未遂,又不敢过于抗拒,只得作罢。 直到走过这段泥路,温海才放开她。 白晓碧松了口气,悄悄往旁边移开几步。 温海却停住脚步,举起早已准备好的伞,“下雨了。” 白晓碧愣了愣,果然发现头顶有雨丝飘落,方才太过于紧张,竟没留意到。 洁白的绸布伞打开,沐浴着清秋的斜风细雨,仿佛一朵盛开的花,和着他身上洁白的衣衫,冲淡中透着几分冷清。 伞下,他微笑着示意她,“站在雨里做什么,过来。” 白晓碧默默走到伞底,尽量与他保持着距离。 他顺手将她拉近了些,“仔细淋病了。” 离得更近,熟悉的檀香味再次飘入鼻中,清楚地感受到这份关切中的刻意,白晓碧还是忍不住想去证实,如果他真的是迫不得已才带着她,将她当做随时可以丢开的麻烦,又何必做出这么关心的样子?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他多少还是拿她当徒弟看的? 白晓碧宁愿相信自己的猜测,于是伸手扶着伞柄将伞往他那边推了点,一个人只要尝过一次孤独的滋味,就会更加想要留住身边的亲人,尽管其中带了些讨好的意思,她有点害怕被丢下。 温海侧脸看她。 白晓碧鼓起勇气,“你也别淋着雨了。” 温海笑了笑,收回视线,没说什么,带着她再朝前走了约一炷香工夫,就到了郑家田庄上。   庄子紧挨着城,一路上但见许多披着蓑衣的庄客来去说话。原来郑家世代居于此,是本地的小乡绅,镇国公起先就住在城外这田庄里,后来立了大功,圣上赐府第,以便他回乡祭祖,他也不肯搬进城,只将故居重新整修了一番,令其弟郑公守着。 两座石狮,一排石级,门上“郑府”二字很是气派,透着豪门该有的威严,只不过门房谦和的笑脸将那高高在上感觉减去了一半。门房与家丁们很客气也很有眼光,见二人不像寻常客商,忙让到厅上用茶,一面去禀报主人。 郑公听说后亲自出来,五十多岁模样,面容和蔼。 问候过主人,温海大略报上名姓来历,又道:“路过贵庄,偏逢阴雨,实难赶路,是以想要在府上借宿几日,无意打扰主人家,还望行个方便。” 郑公笑道:“出门在外谁无难事,不过借宿而已。”吩咐下人引二人去客房。 温海道谢。 “且慢,”郑公忽然叫住二人,看着旁边的白晓碧,“这姑娘是……” 温海不动声色,“在下的表妹,姓白。前日路过,正逢姨父去世,我见白家并无兄弟,因此写信禀明了母亲,母亲令我带她回去。” 郑公皱眉,“果真?”眼睛只看着白晓碧。 白晓碧会意,矮身作礼,“幸有姨父姨母肯收容。” 孤男寡女在外,又无老妈子丫鬟跟着,郑公见她形容举止不寻常,所以怀疑,闻言方知是孤女,且二人不像有私情的样子,点头,“后生休怪老夫多嘴,虽说她孤苦无依,但既是姨母之女,也是你的亲表妹,怎好叫她抛头露面?”言下之意,是责备他怠慢。 温海道:“主人家教训的是。” 白晓碧忙道:“表哥待我很好,出门在外,本该便宜行事。” 郑公正要说话,忽然家人来报:“城西卢老爷有要事求见老爷。” 那卢老爷四十来岁,一路低着头走来,连连与家丁客气,神色甚是局促,刚进门就躬身朝郑公拜了下去,“求郑公救我这回。” 郑公诧异,忙扶起他,“卢兄何事惊慌,仔细说来。” 卢老爷涨红了面皮,“方才古家二公子在店里与掌柜起了争执,小儿不慎失手推了他一下,他便叫几个人将小儿拿去,苦求几番不肯放人,无奈只得求知县大人设法,知县大人因想着他是郑公的外甥,叫我来跟郑公讨个情……” “有这等事,混账!”郑公微怒,“卢兄莫急,我与你去找那孽障,必要他放还令郎,与你赔不是。” 卢老爷喜悦,千恩万谢。 郑公与二人道了声“自便”,便领着他出门去了。   当初范家仗着范八抬横行门井县,想不到镇国公的家人又是另一番行事,白晓碧暗暗敬佩,跟着下人去客房安顿。午饭后雨住了,原想去和温海招呼,谁知他的门却紧闭着,白晓碧不好打扰,只得独自进城,思量着买些布做衣裳。 行人无数,天气虽不好,城里热闹景象却半点不减,街道两旁许多店铺,偶见烟花楼台,白晓碧低了头不去看,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正慢慢走着,冷不防耳畔响起一声惨叫,紧跟着一团黑影从左面扑来,险些将她撞倒。 “小王八羔子,叫你知道贺爷是谁!”一个高大的人影跳过来,拎起地上的黑影一丢,那黑影便直直飞向左边,将卖货的摊子砸个稀烂。   且说白晓碧走在街上,被突然间飞来的黑影吓一跳,看明白之后更加惊怕,连忙远远躲开。 地上的人二十几岁模样,正是典型的纨绔子弟装束,此刻躺在地上扭动身体痛苦地呻吟,脸上有一处青紫,想是先前已吃过拳头。 再看前面站着的人,玄衣墨带,身材高大,面如美玉,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分明怒火中烧,却无端又透出几分妖娆,妩媚之态竟不输女子,当然,这仅限于不动手不开口的时候。他大步过去抬脚就踢,骂骂咧咧,“小王八蛋,瞎了眼敢打你贺爷的主意,今儿我就废了你,叫你他娘的下半辈子做女人。” 见他只管打,小仆慌了,扑上去抱住那腿,“我的小爷,消消气……” 他踢开小仆,怒道:“爷收拾谁,你凑个屁热闹。” 小仆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这姓何的小子有眼无珠,爷别和他计较,教训教训就是,你这脚力几个人受得起,再打下去要闹出人命了。” 此人容貌虽美,看着斯文,出手之间却凶狠无轻重。几名家丁互相搀扶着,想是都尝过拳头,知道厉害,远远站着不敢过来,闻言大叫:“贺起,你敢伤我们家公子,不要命了么!” 他叫贺起?白晓碧暗忖。 “揍他两下又怎的?”贺起冷笑,“爷杀的人……” 小仆忙拉拉他衣衫的下摆,“小爷!”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这才住了口。 地上何公子听得清楚,更加害怕,朝众家丁叫:“还不快救我!” 家丁们也怕出事,放软语气,“我们公子不过问你两句作耍,原是两相情愿,你不肯就算了,何必动手……” 不说还好,听到这话,那张白净的脸刹那间变得黑如锅底。原来这贺起生得貌美,最恨有人说自己像女人,偏姓何的喜好男风,只当他是个风流人物,将言语去调戏。他先前还当是朋友,发现不对作色要走,哪知这姓何的不知死活,叫了几个家丁想要逼迫,这才惹得他动怒。如今听家丁们又提起,他胸中恶气上来,过去又是一脚,“瞎了你的狗眼,活腻了!” 何公子打滚闪躲,惨叫:“不敢了,爷爷!小人该死!我有眼无珠,哎哟……” 小仆忙爬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拖开,“闹大了,爷!”使眼色给家丁。 家丁们飞快地围上去扶了何公子就走,边走边回头嚷:“姓贺的,有本事别跑!” 贺起犹不解气,正要追,被小仆从后面死命抱住,“我的小爷,还闹什么,他们已经叫人去报了官府,稍后官府的人就到,仔细多事。” 贺起瞪眼,“官府又怎的,爷怕他?” 小仆无奈,“小爷,你是来做什么的,老爷怎么嘱咐你来!” 贺起愣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听他口音知是外地人,旁边围观的人都替他着急,好心催促,“衙门里就要派人来了,公子快些出城走吧,何家你惹不起的。” 小仆放开他,低声笑,“爷,这可惹出事来了。” 贺起哼了声,欲言又止,一双美目转来转去,显然也知道惊动官府很麻烦。 有人低声出主意,“姓何的素来跋扈,公子既占理,也不用怕,趁着他们没来,快些赶去城东郑公庄上避一避,他老人家最是公道,必能替你做主。” 小仆正在为难,闻言似想起什么,大喜,“可是镇国公庄上?” 众人点头,“郑公正是镇国公的兄弟。” 贺起也笑道:“是了,早听说镇国公是玉鼎城的人,如此正好,且随我去拜访拜访。” 小仆应下,打听道:“不知郑公家在城东何处?” 旁人正要细细说与他,旁边贺起忽然哈哈一笑,抬脚就走,“不用问了,走。”   出了城门,贺起领着小仆前行,遇上岔路也毫不迟疑,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小仆惊奇,“小爷来过?” 贺起道:“没有。” 小仆道:“那……走错了可如何是好?” 贺起道:“你当爷是傻子?有人带路,怎会走错?” 果然,远远地,有道纤瘦的人影在前面走着,时快时慢,似有意与二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小仆眯着眼瞧了瞧,更加意外,“那好像是个姑娘,爷认得么,她怎会给我们引路?” 贺起摇头,“不认得。她借宿在郑府,所以顺路领我们去。” 小仆奇道:“爷怎么知道?” 贺起骂:“跟了我这么久,眼光还是不出面前一寸!昨日过河时她也在,想是认得我,所以方才跟我招手呢。” “我这不是只顾看爷了么?”小仆笑道,“爷记性好,但你怎知她是借宿的?” 贺起道:“废话,她当时背着包袱,颜色憔悴,可见是远道而来。一个远道而来的姑娘却知道城外郑府,不是投亲就是借宿去的。” 小仆道:“若她只是个下人丫头呢?” 贺起道:“细皮嫩肉的,看那身衣裳,那走路的模样,无半点粗野之态,哪点像丫鬟?寻常人家的姑娘也没有这样的,必是个娇滴滴养在闺中的小姐。” 小仆仔细瞧,“是了,和我们家四小姐差不多。” 贺起道:“真是投亲,郑府这样的人家,必会妥善安顿亲戚,怎会让她姑娘家一个人抛头露面进城,方才他们都说郑公名声好,断不会如此行事。”停了停,他沉吟,“寻常小姐出门都带有丫鬟老妈子,陪着她的却是个男人,若是兄长,怎会不管她任她独自出门,又不给她请丫鬟服侍?依我看,倒像是个落魄小姐,怕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只得跟了那男人,路过此地,逢雨,所以借宿郑府。” 小仆低声,“莫不是私奔的?” 贺起想了想,摇头,“不像,我看那男人待她还好,却不够亲近,或是远房亲戚。” 小仆道:“爷别只顾说话,她都走远了,快些跟上去吧。” “她既然有心领路,就不会丢了我们。”贺起拍开他,“别走太近,两个男人追着个姑娘,叫别人看见笑话,且带累她名声。你看她故意走在前面,行事这么谨慎,还不是个小姐么?”   到郑府,郑公已经回来了,听说有客求见,便亲自出来。 贺起倒很恭敬,起身抱拳,“在下贺起,路过此地,城里客栈都满了,听说郑公好客,特来投宿。” 这个谎撒得显然不高明,几天雨而已,城里客栈也不至于就住满,多半是想省几个房钱。郑公活了一大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不由一笑,点头致意,“年轻人出门在外不容易,不必拘礼。” 二人分宾主坐下。 见他迟迟不提城里官司的事,小仆只得上前道:“其实我家公子求见郑公,除了借宿,还有件事。” 郑公看贺起,示意他讲。 贺起黑着脸不说话。 小仆暗笑,“我家公子方才一时冲动,在街上出手教训了个人,他们家报官了,听说郑公最是公正,所以才赶来府上。” 郑公皱眉,“打人?” 小仆道:“是那姓何的太无礼。” 上下打量贺起几眼,郑公似有所悟,“可是何老爷的公子,叫何开的?” 小仆道:“好像是。” “不妨,你且安心住在这里。”郑公也不细问,转脸吩咐下人,“带贺公子去客房。” 贺起起身再抱拳作了个礼,主仆二人随家丁离开厅上。 刚走进客房院子,就见温海与白晓碧站在阶前,自从进了郑府就不见白晓碧的影子,贺起正在奇怪,此刻见她与温海在一处,也不好贸然过去说话。 小仆拉他,“那不就是……” 贺起踢他,“啰唆什么,去给爷倒盆水。” 大约是觉得他言行粗鲁,与外貌十分不谐,家丁低头忍着笑指引过房间,便匆匆带着小仆出院子去打水了。 白晓碧本是因救人之事对他有好感,所以才引路,此刻正与温海说:“就是那位贺公子。” 她既然主动说起,贺起也没了顾虑,大步过去,“多谢姑娘引路。” 白晓碧矮了矮身,“贺公子昨日河上救人,很是敬佩。” 贺起不客气,“救得了这回,救不了下回,如今世道正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我只气不过。” 白晓碧莞尔,转脸看温海,“这是我……表哥。” 温海淡淡一笑,抬手作礼,“在下温海,今日得见贺兄,实乃三生有幸。” 见他衣冠整齐,仪表优雅,有几分像读书公子,贺起自幼好武,不喜咬文嚼字,加上听这一番客套话,越发不耐烦,只随意抱了下拳,“小弟贺起,粗鄙之人,不爱那些虚礼,这就回房歇息了,温兄自便。”说完竟再不理二人,转身就朝房间走。 温海也不生气,看着他的背影,“贺兄太谦,征战沙场乃是为国为民,怎说粗鄙?” 贺起倏地停了脚步,回转身来,满脸惊疑。 温海微笑,“我看贺兄面相带杀气,且喜作扶刀仗剑姿势,合当掌印执符,纵横沙场,所以妄加揣测。” 贺起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忽然大笑,“好眼力!倒是我看走眼了。” 温海缓步走上台阶,“贺兄如不嫌弃,不妨去小弟房中喝杯茶。” 贺起果真没有推辞,跟着他走进门,二人同往窗前椅子上坐下,白晓碧自去取茶水。 无论是敌是友,真正的强者之间往往只有钦佩与尊敬,贺起已换了副态度,“说对了一半,什么掌印执符?征战沙场倒是有的。不过立了点小功,做了个小官而已,实是辱没家门。” 温海道:“贺兄太谦。” 贺起道:“说来惭愧,我竟看不出你的来历。” 温海道:“山野之民,贺兄自然没听过,不足为奇。” 贺起想了想,道:“听说江湖堪舆名家甚多,有天心帮、正元会、五行门、易玄派与八卦宫等,大小共几十个门派,其中以天心帮、正元会为尊。” 温海颔首,“江湖之事,贺兄知道得也不少。” 二人会意,皆一笑。 贺起道:“我向来不信什么相命的,今日被你这么一说,倒有些服气了。” 温海道:“不足为奇,江湖相士多是一半看相一半看人,在下正是根据贺兄的言行妄作猜测,所幸没有出丑。” “这却是实话。”贺兄拊掌,正巧见白晓碧端上茶来,顿时美目微动,顺手端起茶一气饮干,“索性我也猜上一猜,这姑娘并不是你的表妹。” 温海不动声色,微笑,“贺兄好眼力,她本姓白,是我路过门井县时收的小徒。” 被说中事实,白晓碧呆了一呆,继而回神,看着那空空的茶杯,忍不住抿嘴笑,重新给他斟满。 贺起似想起什么,“你既路过门井县,可知那边出了件大事?” 温海道:“宰相大人之事。” “圣上实在……”贺起刚说出这两个字,又适时停住,半晌叹了口气,“宰相大人也是一时糊涂,胆敢私下与番邦密使来往,且治家无方,任凭族人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不予阻拦,着实有负天恩,故得此祸。” 温海点头,“话虽如此,宰相大人毕竟有功于国,圣上待臣下宽厚仁慈,想来必定十分不忍。” 贺起不予置评,看着他,“小弟倒是听说此事另有隐情,似与堪舆之术有些干系。” 温海道:“贺兄的意思?” 贺起盯着他半晌,又笑了,“过去的事说它有什么意思,随口问问罢了。小弟本是受家父嘱咐来玉鼎城办点私事,不想能遇上温兄,也算不虚此行。”说完站起身,并不客套多礼,“闹这半日也累了,我先回房,失陪,闲了再请温兄喝酒。” 温海也不起身,“贺兄自便。”   贺起回房间,白晓碧跟着收拾了东西出去,房间里便只剩下一个人,连呼吸声也听不见,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显出十分的不寻常。 温海缓缓推开面前的茶杯。 “主人。”眨眼间,一个黑衣人从窗户跃进,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双手呈上封信,“会主有信,说务要找到那人,其他的事……可以不必多管。” 温海接过信放在一旁,“我正想管件闲事。” 既是心腹,黑衣人对他的行为并不意外,转脸看看门外,略作迟疑,“昨日她或许见过什么人。” 温海哦了一声。 黑衣人垂首,“属下无能,本是跟着她的,谁知后来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有人特意将属下引开……” 温海抬手打断他,“不妨,她自己回来了。” 黑衣人忙道:“属下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据属下猜测,或许此人已经知道白姑娘的身份,有意接近她,主人不可不防。” 温海道:“你的意思?” 黑衣人道:“门井县卫家饭庄倒闭,卫掌柜全家都死在牢里,据说他曾想占白姑娘家的房子,在街上争执过,此后没多久就出事了,饭庄被人动过手脚。” 温海面不改色,“无缘无故替她出头,是个接近她的好法子。” 黑衣人谨慎道:“属下斗胆,怀疑天心帮。” 温海不作评论,“你要如何?” 黑衣人道:“多派人来……” “玉鼎城的人已经够多了,人多未必好办事。”温海示意他起来,“今后你不必再跟着她,随她去。” 想不到他作出这决定,黑衣人虽疑惑,却不敢多问,一边答应一边站起身,想起还有要事禀报,“昨日接到京里来信。” 温海这才皱了下眉,“怎么说?” 黑衣人道:“正如主人所料,吴王得利,两位郡王趁机接掌了范相手底两位将军的兵权,其余并无异常。” 温海点头,“那个废物要多看着,仔细些。” 黑衣人道:“属下明白。” 握着扇柄的手微紧,温海起身踱了几步,忽然道:“听说吴王膝下还有个小郡王。” 黑衣人想了想,“小郡王年幼时便被一位高人收做弟子带去学艺,多年无音信,圣上几次想召见,吴王只说不知去向。” 温海不语。 黑衣人领会,“属下这就叫人去查。”略作停顿又接着道,“方才那姓贺的似乎不简单,他的来历是不是也该……” “不必,近日来玉鼎城的人都不简单,”温海重新坐下,将折扇往桌上一搁,“范八抬倒了,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黑衣人想也不想,“镇国公。” 第三章深山无常鬼 夜里雨忽然转大,带来更多寒意,清晨起床白晓碧就越发觉得冷了,想到昨日因贺起之事耽搁,打算再进城一趟买布做衣裳,吃饭时便与温海提起。 出乎意料,温海抬眼看她,“进城做什么?” 白晓碧不好瞒他,“天凉了,我去买些布。” 温海似有所悟,“你冷?” 你不冷?白晓碧看他身上的衣裳,也十分不解。 温海笑道:“冻成这样怎的不说?” 原来他并不怕冷,这关心多少有点真吧?白晓碧明白缘故,渐渐地也没那么委屈了。 温海自袖中取出两张银票,“是我忘了,平日该叫你带些银子在身上。” 白晓碧忙道:“我有的。” 温海目光一闪,依旧将银票递到她手上,“那就都拿着。” 银票是叶夜心给的,不多也不少,足够找到理由应付的数目,白晓碧正寻思着怎么回答最妥当,想不到他并没追究,也就松了口气。 可接着他又道:“我今日有空,陪你去一趟。”   没有比这更意外的事了,走在大街上,白晓碧默默跟在他旁边,浑身都不自在,他竟然会有兴趣陪她买衣裳,这让她难以相信。 温海道:“还记得我的话?” 白晓碧没反应过来,啊了声,抬头看他。 温海停了脚步,瞥她,“你的生辰,可有第二个人知道?” 说到这事,白晓碧有点心虚,忙重新低头,“没。” “这就好,你只须记着,我不会害你。”温海收回视线,点头,忽然伸手拉起她,“那边有家布庄,去看看。” 白晓碧顿时蒙了。 他依旧面无波澜,拉着她的手缓步朝前走,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温度源源不断从那只手上传来,力道不松不紧,白晓碧知道绝对难以挣脱,再望望四周,由于二人动作太明显太亲密,已有不少双眼睛朝这边看。她顿时涨红脸,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只得低了头任他拉着走。 哪知刚到布庄门口,迎面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装束不算华丽,却透着贵介公子该有的气质,漆黑的眼睛里荡漾着几乎能淹死人的温柔的笑意,他侧身挽着位美丽姑娘从布庄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布匹的小丫头。   见到他,白晓碧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无奈温海并没有放开的意思,她只得放弃,不安地看他。 对面的公子仿佛已经不认得她,俊脸神色不改,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他低头在姑娘耳畔说着话儿,温柔的眼睛里除了姑娘,竟再没有外人,被宠溺着的姑娘此刻就像个骄傲美丽的公主。 白晓碧缓缓垂下眼帘。 明知他不想让温海看出来,然而眼见二人亲密远去,她心里竟堵得慌,比当初亲眼见张公子定亲要难过得多。 温海似留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心事仿佛被看穿,白晓碧有点慌乱,忙摇头,“没,没有。”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指着前面街角处,露出了惊讶之色,“那……沈公子!” 温海果然随她看去。 眨眼之间,那儿的人已不见。 白晓碧眨眨眼,险些怀疑自己看错,自言自语,“明明是他,他怎么也到这儿来了,真巧。” 温海收回视线,笑了下,“不足为奇,近日到玉鼎城来的人多,除了他,说不定你还会有别的熟人。” 白晓碧听得一惊,悄悄瞥他。 温海面色平静,拉着她进门,柔声道:“先买布做衣裳。”   事实证明,白晓碧并没有看错,她抱着一堆布回到郑府,就看到贺起与一名少年站在院子里,两张美丽的脸相映成趣。沈青仍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衣,双目如秋水荡漾,眉梢那粒红痣尤其生动,单纯的笑脸惹人怜爱,贺起正大笑着拍他的肩膀,指点武艺。对于这样一个聪明懂事的小兄弟,谁都会有好感,何况贺起饱受外貌带来的烦恼,如今突然见到一个同样貌美的少年,自然就更亲切了。 发现有人进来,二人同时转脸看。 沈青满脸惊讶,“温大哥,白姑娘。” 贺起看看他,又看温海,疑惑道:“你们认识?” 沈青将门井县遇见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笑道:“我听说玉鼎山风景不错,所以出了门井县便朝这里走,想不到温大哥也在。” 温海点头,“巧得很。” 贺起笑道:“果真是巧,沈兄弟也正好来郑府借宿,我二人甚是投缘,还想着如何叫你们认识认识,现下省了事。” 三人同往温海房里坐下说话,白晓碧要倒茶,贺起却阻止她,叫过随身小仆,“今日爷高兴,茶有什么好喝的,拿银子去叫他们弄点酒菜来,我方才见有人送来大螃蟹,去买几个。” 小仆答应着便走。 三个男人在一起能谈什么,无非是朝廷江湖大事,白晓碧不好打扰,便悄悄退出门,自回房间做衣裳去了。 不知不觉到中午,窗外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阴沉沉的天乍一看去就像是傍晚时分。白晓碧裁好布,在房间吃过午饭,丢了活计去看温海他们。谁知进门就发现房间里只剩了沈青与温海二人,贺起却不在,一打听,原来是临时有事赶去了城里。 沈青招手叫她:“过来吃螃蟹。” 白晓碧迟疑。 沈青笑道:“温大哥才说你胆小,怕什么,过来吧。” 白晓碧忍不住看了温海一眼,瞥见他眼底的笑意,顿时心慌,忙垂了头过去陪着坐下,“想不到能在这里遇上沈公子。” 沈青道:“来玉鼎城一半是巧合,一半却是有意。” 白晓碧不解。 沈青看温海,“方才贺兄在,有些话说来恐怕麻烦,如今温大哥是同道中人,就不妨了,不知温大哥近日可曾看过星象?” 温海自盘内取过一只螃蟹,缓缓道:“论天文星象,天心帮最是精于此道。” 沈青道:“温大哥休要推说不知,我却不信。” 温海不说话,打开蟹壳,放到白晓碧面前的碟子里。 沈青见状笑起来,“师父徒弟怎的反了,不是徒弟侍奉师父么?” 这一说,直把白晓碧闹了个大红脸,温海微笑,“客星犯主。” 沈青闻言收了笑,压低声音,“杀破狼三星入庙,帝星暗淡,恐怕朝中将有一场巨变。” 温海道:“天意如此,与我等江湖草民何干?” 沈青皱眉道:“我以为温大哥倾力助范家,为的是投效朝廷,想不到……” 温海打断他,“人往高处走,江湖帮派始终是山野草民,难成气候,能投效朝廷自然好,只不过有些事太险,有心无力,不若退一步保全自身。” 沈青目光闪闪,“温大哥住到郑府也是巧合?” 话已说破,温海淡淡一笑,“要动镇国公不容易,朝天之鼎,稳固难破,我不过想看他们如何打算。” 沈青道:“鼎分三足,固然稳固,可惜原是跛足之鼎。我已看过,郑家太公的坟恰恰坐落于鼎中,镇国公年轻时六度起落,始终不得重用,更险遭大祸,想来正是这个缘故。” 跛足之鼎,温海好像也曾提过……白晓碧听得十分疑惑,却不好开口问。 沈青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解释,“背后这么大个鼎,还没看出来?” 原来他说的是玉鼎山,白晓碧恍然,想了想道:“我看这鼎四平八稳的,怎的叫它跛足之鼎?” 沈青摇头,“跛足之鼎现已变作朝天之鼎,镇国公重权在手威名远扬,若没猜错,必是后来经高人指点特意补上的,你有空上去看看就明白了。” 白晓碧道:“这也能补?” 沈青道:“补虽补了,然而成事是人为,败事亦能是人为,有心人要去破它也不难。” 根据目前所知道的消息来看,范八抬是圣上一力提拔的膀臂,镇国公是战功赫赫的老臣,圣上得了这些人支持,所以稳坐江山。如今范八抬已倒,镇国公……白晓碧心里突然冷了,经卢老爷一事,她十分尊敬郑公,从而对镇国公也有了好感,忙问:“真有人要害他们,那可怎么办?” “我自有主意。”沈青转向温海,笑嘻嘻拱手,“这回小弟却想占个先,大哥让我吧,若果真在镇国公那边得了功劳,小弟必不会忘记大哥。” 分明是贪功的话,在他说来却像小孩子抢东西,温海忍不住一笑,“我原只打算旁观。”   吃完螃蟹,白晓碧便收拾碗碟等物出去,发现贺起的房门依旧紧闭着,应该是去城里还没回来。记起先前叶夜心讲的地理故事,她越发好奇,风水真这么灵验,那郑家太公坟的所在一定是块极好之地,“跛足之鼎变朝天之鼎”,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温海在,她没敢多插嘴,此刻怎么也想不明白。 雨暂且住了,时候却还早,白晓碧兴致上来,索性独自出了郑府朝后山上走去。 白天山地里人也多,庄客们都忙碌着。虽是秋季,山间林木依旧茂盛,整座山头真像一座翡翠宝鼎,雨后的山路没有想象中那般难走,因为镇国公故居在这里,回乡祭祖时便自行掏银子修了条石板路,倒给过往的农夫樵子带来了许多方便。 石路直通往高处,眼看就到山顶,尽头应该就是郑家祖坟所在,白晓碧正在沾沾自喜,全然不觉周围的变化。 林木越来越茂密,将头顶天空遮了个严实。 渐渐地,白晓碧身处黑暗中,总算发现不对,那是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就仿佛身后多了双眼睛,心内莫名地开始紧张。 她缓缓停住脚步,打算回头看个究竟。 一双手忽然自身后伸来,捂住她的嘴。   房间里,叶夜心坐在椅子上看信,笑,“果真来了,我早说过不须着急,自有人替我们动手。” “少主妙计,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坏在自己手上。”说话的是个瘦瘦高高的青衣男人,腰间佩剑,神态语气都十分恭敬,“倒是那个丫头,少主何不将她带回来?” “带回来做什么?”叶夜心搁了信,“现下盯着的眼睛太多,还有个正元会的人看着,我们两派动静太大,反容易被发现,叫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青衣男人点头,想了想,“主公那边……”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女子推门进来,手里托着水与药丸,声音温柔关切,“少主,该吃药了。” 叶夜心也不多看,随手接过药吃了。 黑衣女子皱眉,“不喝水么?” 叶夜心不答,挥手,“你回去,叫他老人家放心。” 先前的青衣男人答应着要走,忽然间又有一个人匆匆从门外进来,先恭敬地朝叶夜心作礼,随即上前附在他耳畔说了两句话。 瞬间,俊脸上笑意尽敛。 视线逐渐下滑,落至地面定住,叶夜心语气平静,“可知那些人的来历?” 那人摇头。 叶夜心起身便走,“都回去,没我的吩咐不得妄动。”   奇异的香味飘入鼻孔,白晓碧模模糊糊醒来,发现面前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头顶上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好像在下大雨。这是哪里?忍住头痛欲裂的感觉,白晓碧下意识就想起身,谁知全身怎么也动不了,手脚反被勒得生疼,伴随着身下椅子发出咯吱的几声响。 “白晓碧。”阴恻恻的声音十分陌生。 有人?白晓碧吓得声音发颤,“你是谁!” 那声音冷笑,“我自然是勾魂的无常。” 无常鬼?白晓碧听得毛骨悚然,全身冰凉,“你……抓我做什么?” “你已经死了,还不知道么?” 死了?白晓碧怔住。明明方才是因为好奇温海与沈青的谈话,所以独自上山想一探究竟,后来……回想起事情经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惊恐万分,常听说死人才能见到拘魂的无常鬼,难道自己真的被人害死了?对生的爱,使得多数人天生对死亡怀着恐惧,白晓碧控制不住地尖叫:“你胡说!没有鬼,你故意抓我来的,放我回去!”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那声音停了下,“你若不信就将生辰报来,我们要拿的白氏女乃是子时生人,若真拿错,即刻送你还阳。” 白晓碧叫道:“我不是子时生的。” 无常道:“报上生辰,便知真假。” 生辰?被这两个字刺激,白晓碧从恐惧中回过神,忽然心中雪亮,哪有无常用麻绳来绑人的,而且还是绑在椅子上!莫非自己根本没死,这个人是在装鬼骗自己?当然她并不明白这世上人有时候比鬼更可怕的道理,只是暗暗欢喜,迅速镇定下来,壮着胆子试探,“你们既然是阴间鬼差,不是什么都可以查到么?” 无常果然沉默了,半晌才呵斥道:“大胆白氏女,如此无礼!真假我等自会去查,你且报上来。” 确认之后,白晓碧松了口气,同时心底疑云丛生,究竟自己的生辰有什么蹊跷,怎的这么多人都感兴趣…… 那人催促,“还不快些,天亮了就由不得你,我等还要回去复命。” 白晓碧立即道:“我告诉你们,你们真的放我回去?” 那人不耐烦,“自然,快说。” 眼前发生的一切更证实了生辰八字的重要,当然不能随便说出来,然而不说的话,此人必定不会放过自己。想到不与温海招呼就单独跑出来的行为,白晓碧后悔万分,无奈之下灵机一动,心道对方既然来问,可见真假他们也不知道,不如诓他们一回。 于是她假作害怕,随口编了两句与他,“我说了,快些放我回去吧。” 那人没有再回答,四周陷入沉寂。 正在白晓碧紧张时,忽听得吱呀一声,接着便有光线透进来,同时雨声也更大了。那是一道门,昏昏的光并不刺眼,白晓碧努力看清了周围环境。这里果然是个房间,身后是墙角,身下是一把椅子,四面是简陋的木板墙,很旧,想是废弃已久,再看门外,天色阴晦,雨下得很大,不断有水自屋檐流下。 白晓碧心下暗喜,见有个高大的人影走出门,应该就是刚才说话的假无常,忙高声叫:“喂,不是说了就放我走么?” 那人不理她,出门去了。 他根本就没打算讲信用,白晓碧早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此刻还是忍不住着急,现在落到这些人手中,温海还不知道,谁会来救呢,这些人打算怎么处置自己?眼前的人让她想起故事里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简直要哭出来。 “爱哭可不是好事,那样非但帮不了自己,更帮不了别人。你是聪明的姑娘,遇上事情要学会想法子。”现下除了靠自己,没有别的办法,白晓碧终于忍住恐惧,尽量使自己冷静,趁房间里没人,她开始悄悄试着挪动双手,挣扎想要脱出绳索。粗糙的麻绳磨得手腕生疼,很快破了皮,她尽力忍下,可惜对方实在绑得太紧,忙了半日终是徒劳。 再看门外,风雨飒飒,天色更暗。 正在白晓碧一筹莫展之际,先前那人忽然怒气冲冲从外面进来,“小丫头片子鬼心眼不少,竟敢拿假的来糊弄。” 他怎么知道是假的?白晓碧大吃一惊,连忙抵赖,“不敢有假,是真的。” “那样的生辰,会生得这般面相?”那人冷笑,上前扣住她的下巴,“不给点教训,你这臭丫头是不知道厉害。” 由于隔得近,白晓碧发现他用黑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不是无常。” “好一张小脸。”蒙面人说着,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剑。 白晓碧一动不敢动,颤声道:“你……做什么?” 蒙面人拿剑锋拍拍她的脸,“不做什么,在你的脸上留个记号。” 白晓碧惊呼一声,吓得闭了眼。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刀剑交击声,接着便是两声惨叫,有人高呼:“撤!” 听那声音十分焦急,蒙面人不由一怔,待他反应过来,只见数点寒芒闪烁,夹带着细微的风声,心知事变,当下他再不敢迟疑,立即飞身闪避,撞开窗户逃走。   “小丫头?”温柔的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空白的头脑逐渐恢复正常,脸上没有预期的疼痛,白晓碧猛地睁眼。 头顶笼罩着一片阴影,叶夜心正俯身轻轻摇她,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分辨出那双眼睛,漆黑明亮,满含担忧与关切之色。 见她睁眼,他这才放心,重重地捏了下她的鼻子,“不答应我,小丫头你故意吓我么?” 惊讶胜过喜悦,白晓碧呆呆地任他替自己松绑。 “手都磨破了,试过逃跑?”他扶她起身,拉起她的手对着窗口的光线查看,先是皱眉,继而微笑,“这么快就学会想法子了,很好。” 白晓碧这才回神,既欢喜又委屈,拿手擦眼睛。 “怎的又哭?没事了。”叶夜心抱住她,轻拍她的背,“能想法子固然是对的,不过下回再遇上的话,就别轻举妄动,乖乖地等我来救,免得吃苦。” 宽大的怀抱让人感觉放心,味道好闻,却不是什么香味,白晓碧逐渐定下神,脸在瞬间变得滚烫,慌忙从他怀中离开,后退两步。 叶夜心似乎并没留意到她的局促,侧脸看门外,“这些人为何要将你劫来?” 白晓碧想起,“他们要问我的生辰八字。” 叶夜心皱眉,“你……” 白晓碧道:“我拿假的骗他们,可被他们发现了。” 双眉逐渐舒展,叶夜心微笑,“做得很对,早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拉起她的手朝门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 他这么说,难道也知道自己生辰有问题?白晓碧终于记起他也精通地理,忙问:“我的生辰到底……” 叶夜心忽然站住,“有人来了。” 白晓碧立即紧张地抓紧他,“会不会又是他们?” “人不多,该不是。”他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慰,“我先避一避,别怕,我会看着你的。”说完放开她,轻巧地闪出窗外。 他本领这么高,又有那句“会看着你”,白晓碧已经镇定了,略略整理了一下心情,抬脚就要出门,谁知正在此时,迎面忽然出现一片黑影,顿时惊得她后退两步。 挡住光线的是一柄油纸伞,撑伞的人身材瘦小,正探头朝里面望,一见她也吓得往后缩,口里大呼:“爷!”白晓碧有些莫名其妙,他忽然又转身朝旁边招手,语气转为喜悦,“爷!爷快来看,这不是白姑娘么?!” “白姑娘?”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贺公子。”白晓碧也惊讶。 第四章怪异生辰 白晓碧问过贺起,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在玉鼎山上。这是一座废弃的小木屋,隐于林间,门外横着两具死尸,揭下蒙面黑巾,二人的脸都十分陌生,身上除了衣裳与武器,并无其他物件,小仆看得害怕,紧挨着贺起。白晓碧更从未见过这样的横死之人,也吓得慌,这些……都是他杀的? 贺起道:“你怎会在这里?” 白晓碧将被劫持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贺起十分意外,“这些人绑架你做什么?” 白晓碧道:“我也不知。”虽然她还是不明白自己的生辰究竟有什么特别,但经今日一事,已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重要,现在已经引人注意招来麻烦,若传出去,恐怕又要生事,何况贺起并非地理先生,说了也未必明白,因此她方才讲的时候有意略过了审问一段。 小仆凑近贺起,低声,“许是他们看白姑娘……” 贼子劫色本是有的,贺起打量白晓碧几眼,推开小仆,“少他娘的胡说,我看这些人拿住白姑娘,或许是为了要挟……温兄可有什么仇家?” 白晓碧愣了下,摇头,这些人应该不是冲温海而来,他们的目的是自己吧。然而在此同时她也发现一件事,自己对于温海根本一无所知,不清楚他的来历,更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仇家…… 贺起问:“谁救了你?” 方才叶夜心有意避开,可见是不想让别人发现,白晓碧回神,忙道:“我也不知道呢,方才一直被他们绑在屋里,只是忽然听外头有人叫,跟着屋里那人也跑了,我就出来看,谁知是你们。” 贺起斜眸看她,“不是被绑了么?” 白晓碧镇定地说:“他们把我绑在椅子上,只不过我见屋里没人了,就试着想法子逃,谁知他们绑得松,真被我挣开了。” 看她手腕确实已被磨破,贺起微露赞赏之色,“想不到你这般胆大,疼不疼?” 被他夸得脸红,白晓碧看了眼窗户,垂首,“不碍事。” 贺起转向地上尸体,待要仔细查看他们死因,无奈檐外雨太大,天色暗得看不清,于是他吩咐小仆,“将他们搬进去,爷细看看。” 小仆哀叫:“爷,看死人做什么,快些回去吧……” “没用的东西,只会丢脸。”贺起骂过,一手一个将两具尸体拎进屋里,然后从尸体身上扒下衣裳,用火折子点燃,再丢了几块木头,趁着光线仔细察看。白晓碧与小仆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去。 半日,贺起起身叹道:“好厉害的手段!” 想起当初叶夜心踩一脚就令石阶碎裂,白晓碧不安地试探,“怎么?” 贺起道:“此人修习内功,必是个江湖高手,然而这两人的真正死因却是中毒,可见他们也怕落到别人手上,事先已准备了毒药。” 白晓碧惊道:“他们自己吃毒药?” 贺起笑道:“不是他们要吃,是不得不吃。若落到别人手上,泄露机密,回去必定要被处死;不肯泄露又要受折磨,生不如死。其实就算是行军征战,有时候也……”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方才还在狠狠地逼供,转眼间就成了尸体,若非叶夜心及时赶来,那后果……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的,白晓碧不停地安慰自己,却仍打了个寒战。 贺起美目一闪,看着墙角,“你自己挣脱了绳子?” 白晓碧本就心虚,闻言不由自主朝窗户瞥了眼,支吾,“是我……” 贺起踱过去,拿脚拨弄那几截麻绳,“是你?” 几根麻绳都是散开的,一个人情急之下双手得以挣脱,必会忙着去解其他地方的绳子,哪里还会有心情解绳扣,且照常理看,解开绳子必会随手丢在旁边,又怎会专程扔到椅子背后?真正察觉到此人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粗枝大叶,白晓碧越发紧张,心知瞒他不过,索性做出疑惑之色,反问:“贺公子怎的也到这山上来了?” 贺起果然一愣,随即不动声色踢开麻绳,“方才路过这里,听到有人叫喊,因此过来看看,想不到是你。” 他不是去城里了么,怎会路过这后山?白晓碧暗笑,分明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可见他也在说谎,不能单怪自己了。 大约是有意回避什么,贺起没再追究她的事,转身说:“回去吧。” 小仆顺手取了截燃着的木头,走了几步又催促,“白姑娘?” 白晓碧望望窗户,垂首跟上去。 待三人身影消失在远处,一个人举着支火把缓缓从门内走出来,纵然浑身衣衫湿透,看上去却无半点狼狈之态。 很快,几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少主。” 火光映照俊脸,他低声道:“问不出来?” 其中一人垂首道:“本来抓住个活的,可惜早有准备,让他服毒自尽了。” 他点点头,“原没指望问出什么,盯着的人多,今日之事不算稀奇,这些人的来历知道不知道都无妨,只是他们当中若有人认出我们,回去禀报,我们天心帮的麻烦就多了。” 那人松了口气,“少主放心,一个都回不去了。” 他笑了笑,缓步走入雨中。   院子里漆黑一片,温海与沈青竟然都不见了!客房没有点灯,白晓碧与贺起主仆二人拍了半日的门,里面竟悄无声息,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贺起略有些变色,欲言又止,改口笑道:“莫不是温兄见你迟迟不归,出去寻找了?” 白晓碧不糊涂,担忧地说:“会不会……他们也找上他了?”刚刚经历一场厄运,她越想越紧张,白着脸,“他一定出事了!” 小仆看旁边的门,“温公子倒罢了,沈小公子怎的也不在?” 贺起点头,安慰白晓碧,“温兄必是出去寻你了,沈小兄弟是热心人,自然也会帮忙。”停了停又道,“虽说我没见过温兄的本事,但沈小兄弟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好,应付几个人没问题。” 白晓碧记起温海也很厉害,可终究还是不放心,拿眼睛悄悄瞥贺起,低声问:“那……怎么办?”天黑得早,夜里很冷,何况下这么大的雨,此刻郑府上除了门房值夜的,其他人都已睡下,他们既是来借宿的,且不能肯定温海出了事,自然不好惊动主人家。 “罢了,我出去找找看。”贺起转脸吩咐小仆,“去点灯,再给爷取个灯笼。” 小仆答应着退去。 见他肯帮忙,白晓碧忍不住喜悦,矮身作礼,“多谢贺公子。”本是不好意思麻烦他的,但如今除了这样,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贺起笑道:“你太多礼,我看温兄举止不凡,且善堪舆之术,不知师从何门何派?” 白晓碧窘了,“我也不知。” 贺起意外,随即道:“是了,他说路过时救的你,你自然不知道。我看他必不会有事,或者寻不到你自己就回来了,你别慌。” 白晓碧点头。 二人在院子里再站了会儿,小仆就提了灯笼回来。贺起接过灯笼与伞,嘱咐小仆,“仔细陪着白姑娘,不可乱跑。”   原本白晓碧也打算出去寻找,然而想到方才的遭遇,恐怕那些人不死心又来,若再被他们抓去反而麻烦,因此她不敢乱跑,只打着个伞在院门处张望几次,仍是迟迟不见温海身影。 小仆打着呵欠,“我们爷去找了,白姑娘别急,依我说,这雨大,外头冷得很,不如回房慢慢等吧。” 新衣裳还没做好,身上穿得单薄,且被雨淋湿了些,白晓碧此刻全身冰凉,被风一吹,更忍不住发抖,然而她只担心温海安危,哪里肯回房,闻言道:“多谢小哥,你先进去吧,我再看看。” 小仆劝她几句,自回房去。 时已半夜,雨越发大了,始终等不见人,连贺起也没回来,白晓碧实在觉得冷,于是拉紧衣裳在温海房门槛上坐下。 明明觉得是包袱,却带在身边倍加照顾,温海究竟是什么意思?白晓碧怎么也想不通,但如今身边确确实实只剩这一个亲人,而且对她很好,突然连他也消失了,那感觉让她害怕。 他会不会在某天丢下她,独自离去? 灯光从房内透出,非但不觉得温暖,反而更衬出夜的孤独与凄清。白晓碧望着面前的雨帘发呆,突然觉得不光身上冷,心里也越来越冷。 朦胧的雨雾中,有人靠近。 感受到正在被人注视,白晓碧努力想要睁眼看,谁知那眼皮竟似被糨糊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轻笑声响过,一双手伸来将她抱起。 “在发热?”那人的语气复杂。 大约刚从雨里来,那怀抱略带冷意,散发着隐隐的檀香味,有种奇怪的压迫感,令人不能也不敢抗拒,正是平日最熟悉的感觉。 他回来了?白晓碧大喜,想要开口却没有力气,不自觉地攥着他的衣襟,沉沉睡去。   寂静的夜,门被从外面推开,冷风里,一个人不急不缓稳步走进来,满身雨气。 黑衣女吃惊,连忙迎上去解他的衣裳,“少主怎的淋雨!” “急什么?”他微笑着拿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如无意外,我想我至少能活一百多岁,其实二三十年足够了。” 黑衣女秀眉微皱,在门口吩咐下人备热水,然后转身道:“少主说什么话,主公会为少主寻到良药的。” 叶夜心含笑点头。 黑衣女压低声音,“那丫头如何?” 叶夜心道:“不算太笨,我们去得还算及时。” 黑衣女担忧,“想不到除了我们和正元会,这么快就有人盯上,今后恐怕有些麻烦。” “是正元会有些麻烦,但念及同道之谊,我们或许能帮上一帮。”叶夜心低头解开衣带,脱了湿衣裳丢开,“对了,海云早起缠着想要宝光阁那串珠子,明日去买回来吧,否则她又要使性子跟我闹。” 黑衣女脸一沉,却不敢发作,忍耐着应下。 叶夜心微笑,“也只你办事叫我放心了。” “替少主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属下先告退。”黑衣女说完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就有两个人抬了大桶水进来,待他们安置完毕退下,黑衣女才退出去,掩上门。   迷迷糊糊中,浑身如被炭火烤,热得受不了,顷刻间又如同浸在冰水里,冻得发抖,几经折磨,至鸡鸣时分,白晓碧终于觉得舒适了点,才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响起低低的谈话声,勉强听得清几个词,似乎是什么“帝星”、“客星”之类,其中意思却不甚明白。房间里还有人?白晓碧醒来,意识逐渐恢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浑身如从水里捞出一般,贴身肚兜被汗浸湿,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 房间迅速安静下来。 白晓碧睁开眼,只见温海坐在床前椅子上看着自己。 白衣如雪,襟口半露出浅蓝色的里衣,腰间束着浅蓝色镶银钩的大带,手上是那柄几个月都未曾见他打开过的折扇。 白晓碧先前有过一个识字的先生,所以论外表,温海实在和她心中的“师父”形象相去甚远。他优雅沉稳,气势有余,倒像个贵族王公,然而范家被叶夜心算计,他明明落败,却仍能泰然处之,输得起赢得起,这份不合年龄的气度委实难得,加上亲眼见识过他的本事,平日又不苟言笑,白晓碧不得不心生敬畏,自然而然就当做长辈去对待了。 巧合的“卖身契”之事至今还是个谜,更有种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错觉…… 这里并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她的床。 白晓碧猛然回神,发现身上两道视线仍没移开,顿时一阵发慌,再要闭上眼睛装睡显然不妥,当着他的面翻身起床更不妥,于是她只得涨红脸缩在被子里。 温海语气柔和,“醒了?” 白晓碧含糊地嗯了声,同时拿视线扫遍每个角落,发现房间里根本没有外人,顿时疑惑不已,难道刚才是在做梦? 温海道:“你受了凉。” 会不会耽误他办事?白晓碧想起来,忙抬眼看他,“我已经好了,这就可以起床,师父若有事,不用管我的。” 温海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搁下折扇,依旧笑看她,“想说什么?” 白晓碧窘了。 温海道:“昨晚的事我听贺兄说了,想是你淋过雨,又在门口等我,所以受了凉。” 白晓碧紧张,半晌低声道:“是我不该跑出去。” 温海道:“怎的这么说?” 白晓碧迟疑了下,喃喃地道:“师父不觉得我是麻烦?” 温海不答反问:“为何要那样?” 白晓碧抬眼不解地看着他。 温海重复了一次,“为何要那样?” 白晓碧明白了一些,只是不答。 温海道:“担心我出事?” 被逼得无奈,白晓碧终于开口,“爹爹不在,我只有师父一个了。” 一丝意外之色掠过,温海看了她半晌,略俯下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是这意思,拿我当你爹?” 俊脸近在眼前,挺直的鼻梁依旧透着几分冷酷,气势不减,然而知道他是故意的,白晓碧的紧张反倒减去了几分,转为尴尬,不由自主往被子里缩,“师父是师父,爹爹是爹爹,师父这么年轻,怎能……”垂下眼帘,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笑出来。 温海替她说了后半句,“我这么年轻,怎能当你爹。” 白晓碧解释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句话的意思是说,侍奉和孝敬师父要像侍奉孝敬爹爹一样,弟子事师,敬同于父,不是认师父当爹。” 温海道:“是么,原来你知道得真多。” 这摆明是故意逗自己了,白晓碧第一次壮了胆子瞪他。 温海反倒笑了,“想问什么?” 心思被看穿,白晓碧不免吃惊,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生辰有什么不对吗?” 温海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一点小事,对你来说不算坏处。”他缓缓直起身,“眼下时机未到,将来我自会告诉你。” 说了等于没说,白晓碧不敢多问,只暗暗纳罕。 “既将我当成亲人,就要信我。”温海重新将折扇取在手里,站起身,缓步朝门口走去,“厨房在替你煎药,我去看看,顺便叫他们送水来,你收拾过了再吃饭。” 先前的隔阂无形中消去不少,原来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眼见那身影走到门口,白晓碧忽然无比轻松,忍不住叫他:“师父。” 温海停住脚步,回身。 白晓碧一脸认真,“我信。” 温海看了她片刻,笑了一下,走出门。   秋雨绵绵,天气没有放晴的迹象,往来庄户们脸上都笼罩着一片愁云。白晓碧喝了药歇息两日,精神渐长,正巧新衣裳也趁闲缝好了,穿上果然不冷了。午后雨住,白晓碧想到叶夜心相救之恩,打算进城一趟,本欲与温海说一声,哪知他不在房间,于是她与贺起的随身小仆打了个招呼,请他帮忙转告,且现下是白天,山脚田野四处都有人,也不怕什么。 刚到大门口,迎面就见郑公带着沈青从外面进来,心事重重的样子,白晓碧忙退至旁边站住。 沈青冲她眨眨眼。 他是在帮郑家吧,看样子郑公已经相信他了,白晓碧会意地点头。 倒是郑公停住脚看她,“听说丫头病得重,可好些了?” 白晓碧作礼,“多谢伯伯,已好了。” 郑公道:“若一个人无趣,就去后院找我那两个丫头说话。” 白晓碧应下,又道:“现下尚未痊愈,带了病气进去不好。” 郑公赞许地点头,转身看向沈青,叹道:“总是自己作孽,要出事始终要出事,能挽救便好,但凭天意吧。” 这话说得奇怪,白晓碧与沈青都有点莫名其妙。 沈青道:“谁人平生无错,镇国公正直不阿,征战立功无数,圣上也十分眷顾,沈青最敬重的就是他老人家,自当尽力而为。” 郑公摇头,“进里面说。” 目送二人进去,白晓碧默默出门,头顶阴沉沉的天空,更唤起一种风雨将至的不安心理。她想起叶夜心出手坏了范家之事,他与朝廷究竟有没有关系?真的只是因为打抱不平?如今沈青主动帮郑家,他会不会又要插手? 第五章无名之墓 她从未问过叶夜心住在哪里,难道要去那些烟花之地一家家地找?白晓碧路上还一直在担心,谁知进城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或者说是叶夜心找到了她。他站在树阴下朝她微笑,仿佛早就等在那里。 白晓碧喜悦地走上前,“正要找叶公子,想不到你在这儿,这么巧。” 叶夜心道:“我原本不在这儿,你要找,就凑巧在了。” 白晓碧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觉对上那双漆黑温柔的眼睛,心就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些,她连忙低头,欲矮身作礼,“那天多亏叶公子……” 叶夜心轻易地托住她的双臂,“对我就这般客气?” 白晓碧赧然,“叶公子数次相救,我却不能报答……很是过意不去。” 叶夜心似乎没听见她的话,“新衣裳很好看。”他往后退了步,仔细打量她,一边拿扇柄轻敲掌心,“想不到我救回来的丫头,不光人长得美,手也这么巧。” 对于容貌与女红方面的夸奖,女孩儿家谁不爱听,白晓碧在家时就勤习女红,方才已悄悄和周围的夫人小姐们比过,自己做的衣裳裁剪合体,样式花绣别致,她对自己亲手做的衣裳充满信心,如今得他亲口称赞,更加高兴,带着几分腼腆地说道:“做得不好,叶公子的妹妹必定比我巧多了。” 叶夜心愣了一下,摇头道:“你比她做得好,她那时只刚学会拿针线。” 白晓碧哦了一声,瞥了一眼他的脚,有些恻然。因为自己像他的妹妹,所以他才数次相救,可见他很喜欢他的妹妹,那一定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然而她还没有替哥哥做完鞋就夭折了。 叶夜心哪里知道她的心思,拉着她走上旁边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坐下,“你那天有意骗他们,可是你师父嘱咐过?” 白晓碧道:“师父说不能将生辰告诉别人。” 叶夜心笑道:“现下我知道了,怎么好?” 白晓碧低声说道:“叶公子……会害我么?” 店小二送茶上来,叶夜心随手提过壶倒了一杯,送至她面前,“你师父说的对,你的生辰不可泄露,包括那个姓沈的小兄弟。” 白晓碧心中疑惑已久,顾不得追究他为何知道沈青,立即问:“为什么不能说,你从我的生辰里算出什么了吗?” 叶夜心道:“没有,你的生辰很古怪很矛盾,不能推算。” 白晓碧更加紧张,“我的命很不好?” 叶夜心摇头,“很好。” 白晓碧哈了一声,“既然不知道,怎的说好?” 叶夜心道:“看面相,此生你该是大有福德之人,命自然不会差,那些人也看出来了,却不能确认,所以故意抓你去问生辰。” 见他不像是在骗自己,白晓碧更加疑惑,“我有没有福德,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再说,我的生辰连你都说古怪,算不出来,他们知道了不也一样没办法吗?” 叶夜心道:“正因为古怪,所以更不能说出去。” 白晓碧还是不解。 叶夜心没有多解释,“这件事你须听你师父的话。” 温海的话当然是要听的,白晓碧答应。 叶夜心道:“我以为你前日就该来找我的,怎的今日才来?” 白晓碧脸一红,将那天夜里回去的事讲了一遍,“本想早些来谢叶公子,谁知这就耽搁了。” 叶夜心皱眉,“病虽好了,却不该这么早出来吹风,我多等几日也无妨的。” 他早知道自己会来,方才是专程在等?白晓碧总算明白这次“巧遇”的内情,看着他执壶缓缓朝杯中斟茶,忍不住一阵发呆。 他身着蓝色外衫,简单不起眼,然而那形容举止,无处不透着贵介公子该有的气质,温润又不失身份,就连倒茶的动作也优雅养眼,令人着迷。白晓碧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是夜里,他装束华贵,披着宽大的雪绒披风,手执折扇,眼底尽是温柔。 这样一个人会喜欢争权夺势么?他若真是吴王的人,会不会像对待范八抬那样对郑家? 白晓碧十分敬重郑公,几番迟疑想要问,终究还是怕他寒心,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改为试探,“我看叶公子不像寻常人,肯定出身不凡吧?” 叶夜心含笑抬抬折扇,鼓励她说下去。 白晓碧道:“叶公子言语举止很……特别,虽然是天心帮的,可又不像行走江湖的地理先生呢。” 叶夜心道:“我和你师父比,哪点不像?” 其实白晓碧方才全是凭感觉说的,因见他言行优雅,料着必定出身尊贵,可要和温海比,两个人还真差不多,都和想象中的地理先生有差距,唯一的理由是,寻常地理先生怎会走到一处就搂着一处的花魁? 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件事太过于介意,白晓碧暗暗吃惊,垂了眼帘不语。 叶夜心抿了下嘴,没有追问:“这次跑出来,你师父可知道?” 经他一提,白晓碧忙抬头望窗外天色,已有些晚了,想着再不回去温海必定担心,于是起身作别。 叶夜心跟着站起,“我送你。”不待她推辞,他已走到她身边,“让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城赶路,我却不放心呢。” 二人并肩朝田庄走去,刚刚出城不久,头顶果真又开始飘洒细雨,雨丝带来凉意无数。 雪白的折扇展开,替她挡去些雨,遇到泥泞难行的地段,他会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扶着她走。尽管白晓碧已努力在拉开距离,二人仍靠得极近,白晓碧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好闻的味道从他宽大的袖袍中隐隐散发出来,带着无声的诱惑。想起那天获救后在他怀中的情景,白晓碧脸上就烫得不得了,无奈她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情景偏偏越要从脑海里跳出来。 叶夜心显然留意到了,停住脚步拦在她面前,俯下脸凑近她,“怎的这一路都红着脸?” 白晓碧知道他有意逗自己,慌得抬头假作看天色,催促道:“这雨怕是要下大了,叶公子快些回去吧。” “这么容易害羞的丫头。”叶夜心摇头低声道,“我有件为难的事,不知你可愿意帮忙?”   白晓碧走到郑府门外,正好遇见温海与沈青出来,忙停住脚步。 温海并不问她去了哪里,吩咐道:“我与沈兄弟上山一趟,你先吃饭,不必等我。” 上山?看样子他们要去办事,多半就是在想法子帮郑家,想到前日自己一个人私自跑去看郑太公的坟,最终出了意外,没能如愿探个究竟,白晓碧心里又开始发痒,却不好主动提出来,只得答应。 沈青仿佛看出她的心思,笑道:“离吃饭的时候还早呢,不如白姑娘也跟我们去瞧个新鲜吧,上回可不就是偷偷摸摸地跑去看,才出了事。” 白晓碧暗喜,不敢立即答应,只拿眼睛瞥温海。 温海道:“才下了雨,山路难行,带着她恐有不便。” 白晓碧失望地垂首。 他忽然又道:“你若走得动便去,不得耽误沈兄弟做事。” 白晓碧反应过来,欢喜地抬起脸。 温海已在前面走了,沈青回身冲她招手,“耽误什么,这次是我央温大哥去帮忙看看,参详一下,又没什么要紧的,快来。”   林木森森,光线昏暗,地上很多湿叶,偶尔有雨从头顶滴下。白晓碧不是第一次来后山,想起上次的遭遇还心有余悸,紧跟在温海身旁寸步不离。石板路直通向郑家太公的坟,确实很好走,然而她很快就明白了温海说的“山路难行”是什么意思,因为刚走到一半,他们就离开了石板大路,改走小道。 山路泥泞,白晓碧固然走得吃力,可她已经顾不上后悔,因为此刻心中惊讶绝对比痛苦要多——谁都知道郑家太公的坟在山上,怎的现在横着走山腰? 转到山腰另一面,她恍惚又明白了些。 难道和当初范老太爷的坟一样,山顶上郑家太公的坟也是空的,其实他的尸骨是埋在了另一块宝地? 她兀自寻思,前面温海与沈青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是个小小山坳,仿佛整座山到这里缺了个角,然而山坳中却有座高高的坟,不偏不倚恰恰填了这个角,高高的坟头仿佛一根粗壮的柱子,撑起顶上的山岩。 白晓碧悄悄问沈青:“这里才是郑太公的坟吧?” 沈青摇头,“不是。” 想不到还是猜错了,白晓碧一头雾水,“那这是谁?” 沈青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没有它,这山形就残了,灵穴也不能成其为灵穴。” 白晓碧又听不懂了。 沈青转向温海,赞叹,“方向,地头,都毫厘不差,跛足之鼎能变作今日的朝天之鼎,残山变宝地,当初指点的果然是位高人。” 跛足之鼎?多次听到这个词,白晓碧已经有了印象,闻言不由再疑惑地瞧瞧那坟,回想当初第一次看见这山的情形,脑海里似有道闪电划过,如醍醐灌顶,“啊呀”一声叫了出来,“原来这就是那只补上的鼎足!” 玉鼎山,其形若三足圆鼎,而此地正是鼎的一个脚,眼前这座坟所在之处本是个山坳,若没有它,必定会显出山坳之形,远远望上去就缺了块,鼎足有残破,可不就是跛足! 见她明白了,沈青笑道:“此足是不是妙得很?” 白晓碧连连点头,“真的很妙!” 沈青又看温海,“这坟收拾得整齐,杂草极少,可见常有人拜祭收拾,该不是座荒坟,但周围一带的庄户都不知道里头埋的是谁。方才我看郑公言语之间似有隐瞒,问了下,果然是他的一个远亲,二十年前来投奔郑家,不幸病故,所以就葬在这里,只因他无儿无女情状可怜,郑家子孙便年年代为祭拜,现下郑公已经答应派人来看守。” 温海道:“挖人祖坟是有损阴德之事,闹起来必定惊动官府,谅他们不会做,何况他若果真要动,这几个人哪里看得住。” 沈青笑道:“话虽如此,还是防备些好,白天他们自然不敢动,就怕晚上,我的主意,不妨多堆石料,浇铁汁封固,叫他们一夜之间奈何不得。” 温海道:“这法子好是好,但镇国公素来正直,如此伤财费事恐他不答应。” 沈青道:“此事无须告知镇国公,已有人自愿出银五千相助。” 温海道:“贺兄?” 沈青道:“正是,我跟贺兄大略提了下,他是沙场上过来的,一向十分敬重镇国公,因此愿意出资,助我们一臂之力。” 温海目光闪烁,微笑颔首,“既如此周全,想必是万无一失了。” 见雨越发大了,三人忙顺原路下山。   入夜檐外雨声不绝,房间亮着灯,门虚掩着,可见里面的人还没睡。白晓碧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进去,温海正负手立于窗边,窗前烛光勾勒出他的背影,显得越发高大清冷。 他转过身看她,“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这瞬间,白晓碧仿佛看见一道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在窗外闪过,她不由疑惑地朝窗外张望,又看温海。 温海微露询问之色。 又是眼花?白晓碧想到正事,双手捧上怀中之物,“天冷,我这两天闲着无事,见师父还穿着单衣,所以顺便替你做了件衣裳,不知道合不合身。” 温海道:“顺便?” 当然不是顺便了,白晓碧也觉得不好意思,垂了眼帘看地面。 他缓步踱到她跟前,“这么快就要孝敬我了?” 白晓碧尴尬,捧着衣裳不知道该怎么办。 半晌,他总算开口,“还站着做什么?” 白晓碧闻言抬起脸,却见他已解去外袍,只穿着里衣,正扬眉示意。白晓碧呆了呆,忙展开衣裳替他张罗着穿上。这是件厚实的夹衣,目测的尺寸很合身,再套上雪白的外袍,一点不显臃肿,其实他身材高大,本就不择衣裳。 温海称赞:“手很巧。” 见他满意,白晓碧才高兴,“将来外头可以穿大氅,过两天我再给你做两件穿在外头的袍子。” 温海整理衣袖,“以为要过几日才有的,想不到这么快。” 白晓碧一愣,“你……” “前日买那么多布,做一个人的衣裳绰绰有余。”温海在椅子上坐下,“拿我当爹伺候,天冷了,怎能不给我也做一件?” 白晓碧真的窘了,“你又不像我爹。” 温海抬抬折扇,示意她坐。 白晓碧顺势过去坐在他对面,没话找话说,“我的生辰很特别,师父的生辰也很重要么?” 温海端起茶,“想问什么?” 白晓碧凑近,悄声问:“师父是几时生人?” 温海瞥她一眼,喝了口茶又放下,“巳时。” 白晓碧微微失望,又不死心,“那你……有没有亲生兄弟?” 温海道:“无。” 真的不是了,白晓碧泄气。 温海道:“怎的问起这个?” 白晓碧怕他怀疑,忙赔笑,“我就是奇怪,从没听师父说过自己的事,所以问一问。” 温海哦了一声,没有多追究。 要找到引起他兴趣的话题太难,要说的话呢,他似乎早就猜到,白晓碧很快就再也找不到话题说,好在夜已深,她便借口回房歇息,起身退出去了。 她刚离开,窗外就跃进一个黑衣人,衣裳半湿,估计是躲在外面淋了点雨,“属下查探过,姓叶,名唤叶夜心,是花魁海云姑娘的客人,身份似乎不简单。他手底有帮高手,属下怕被他们察觉,不敢跟近,因此未能打探到他的底细。” “果然叫叶夜心。”温海笑了笑,摆手道,“富商雇保镖是常有的事,不必打听了。” 黑衣人坚持,“但属下以为此人十分可疑……” 温海打断他,“从门井县他就注意上了那丫头,自然可疑,但我们此行都是冲着同一个人罢了,盯着那丫头的眼睛会越来越多,尤其是天心帮与五行门八卦宫的人。殊不知人间帝王之事自古是天意,岂是江湖术士能左右的,不过有痴心妄想的想借他们之力成事而已。他们名为江湖帮派,其实背后都是有主的,正如正元会一样,只看到头来谁押对了。”说到这里,他喃喃地道,“区区江湖帮派也妄图插手帝业,这样下去很是个祸患呢。” 黑衣人点头,“属下早已怀疑范家之事与姓叶的有关,想来这次他也快动手了。京城那边有消息说,范相被诛,圣上十分后悔,让天师秘密派了弟子出来调查,如今怕是早已到玉鼎城了,为的就是拿吴王的把柄。若他真是吴王的人,我们正可坐山观虎斗。” 温海看他一眼,“你要失望了,他根本不须亲自动手,何来把柄?” 黑衣人道:“难道他竟要放过镇国公不成?” 温海道:“猛虎不除,必留后患。他不动手,自有动手的人。” 黑衣人道:“镇国公抵得半个江山,料吴王也舍不得放过,他如今斩除圣上臂膀,谁都知道是急着想坐那个宝座。属下查到另一件事,他膝下那位小郡王,当年在家时名唤谢天心。” 温海只淡淡地道:“我已知晓,你且下去。” 第六章宫中秘史 秋雨断断续续下了近一个月,终于停住,雨过天晴,阳光就显得格外明媚。因为郑家之事,温海没有立即起程,决定多留几日,每日都与沈青上山察看,夜里见郑公密谈。贺起出资买的物料即将运到,再剩下就是动工的事了。晚饭经常只留白晓碧一个人在房间吃。白晓碧暗暗欢喜,惦记着叶夜心托付的事,几番进城,却都没找到他。玉鼎城太大,富商更多,实难打听,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日她正在街上为难,忽然听得身后有人道:“听说四美院的花魁海云有些姿色。” “原是想请大哥上她那儿吃酒,可她最近接了个姓叶的小白脸,不见客。” “见一面也不成?” “姓叶的天天歇在她那儿,她们那行的规矩你也知道,过些时候再请大哥去吧。” 两人抱怨着远去。 听二人谈话的内容,四美院自然也是金香楼之类的“不正经”的地方,白晓碧皱眉,直觉告诉她,这二人口中那个“姓叶的小白脸”一定是他,眼见天已黄昏,于是匆匆打听四美院的位置,想着尽快将结果告诉他就走。 玉鼎城的繁华不是小小门井县能比的,四美院比金香楼大多了,漂亮又气派,天色既晚,门外灯笼挂起,人进人出十分热闹。 一个清白姑娘家怎能进这种地方!白晓碧终究没有勇气,待要找人进去叫他,又难以开口,正在发愁,忽然听得不远处一阵喧哗,夹杂着熟悉的怒骂声,“又是你小子,不认得爷了么!” 白晓碧转脸,只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不留神被四美院门前台阶绊住,踉跄着摔倒在地下。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初招惹贺起的那位何公子,白晓碧当下便猜着了几分,暗暗好笑。 果然,一道熟悉的身影紧跟着追来,雄伟的身材,面容却秀丽妩媚如女子,正是贺起。原来他二人不知怎的又在街头撞上了,偏那何公子本性不改,因在贺起手上吃过大亏,又不敢闯进郑府拿人,未免记恨,便叫了许多人来想要出气。哪知贺起是习过武的,怎会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被他激得性起,三两脚就放倒一片,越想越窝火,索性追着又要揍他。小仆怕出事,死命抱着劝。 白晓碧灵机一动,忙跑上去,“贺公子?” 小仆见了她大喜,“白姑娘来得正好,快劝劝我们小爷吧。” 白晓碧闻言,忙半真半假地帮着他拉贺起,“贺公子,仔细出人命!”话虽这么说,暗里却朝着地上何开眨眼。 这何开上次被贺起揍得躺了足足三天,如今看情形又要受苦,正在害怕,忽然见旁边的女子朝自己眨眼示意,他也不笨,立即领悟,翻身就溜进四美院,“妈妈且拦着他!” 此刻若搬出郑公,贺起必定不会再闹,然而白晓碧却故意绝口不提,低声劝:“他既躲进去,贺公子就算了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贺起当然不会因为区区妓院就让步,何况这里对男人来说并不陌生。他顿时美目圆睁,冷笑,“小兔崽子,今日你就是躲在女人床上,爷也能把你拎出来!”说完拉开小仆与白晓碧,一撩衣袍就大步走进去。见他浑身透着杀气,竟无人敢上来拦阻。 小仆急得满头大汗,冲上去,“爷!” 白晓碧自然也跟着跑进去,“贺公子!” 一般情况下,良家姑娘进妓院当然是不行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就合理了,那妈妈本就被贺起吓个半死,见她与贺起是一路,自然不敢阻拦。其实白晓碧这么做,一来是想光明正大地借机进去找叶夜心,二来也是有意想教训那姓何的。贺起性子虽然火暴,却不是没有分寸的人,顶多狠揍那姓何的一顿罢了,何况纵然是妓院,也该有后门,他不过一时起火才闯进去,后果多半是扑空,找不到人自然就算了。   花魁姑娘的房间并不难找,白晓碧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 房门紧闭着,里面传出女人的喘息声与呻吟声,似哭似笑,竟听得人心神荡漾。 那是海云姑娘吗,又哭又笑出什么事了?白晓碧莫名,转脸想要询问,却见指引她的两个姑娘都在低头笑。 白晓碧忽然莫名生出恶心之感,忍不住道:“叶公子不在吗?” “怎的不在?里面可不就是?”两个姑娘抿着嘴,看着她手上的东西,“你来得不巧,他们都……睡了。” 明明没有睡啊,他在里面,那他们在做什么?白晓碧虽懵懂,到底也明白过来,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慌忙将手中之物藏起,涨红了脸就走。 那两个姑娘在身后笑,“姑娘明日再来吧。” 白晓碧顾不得答应,埋头跑到门口,老鸨就迎上来诉苦,“姑娘怎的还在?!方才那位公子到处找你,吓走了多少客人,可饶了老身吧!“ 原来贺起果然没找到何公子,寻她也不见,就带着小仆先走了。 经过这一番耽搁,天已将黑,城门快关闭,白晓碧心急如焚,又怕温海担心询问,慌忙朝城外赶。   走出城门天已黑了,幸好白晓碧寻了支火把。秋夜冷清,路上几无行人,白晓碧这辈子很少单独走夜路,且又怕像上次那样遭遇劫持,或是遇上登徒子,虫鸣草叶,风过树梢,稍微有点动静都会令她吓出冷汗,脚下走得飞快,只对今日的行为后悔万分。 大约是太过警觉,旁边树林有光芒闪动,她竟看清了,下意识地惊叫躲避。 一道黑影与她擦身而过。 白晓碧失色,后退,紧盯着他手中的剑,“你是谁?!” 那人身材瘦瘦,三十来岁,小眼睛精光四射,他也不急着取白晓碧性命,只上下打量她,目光更加亮起来,“好模样,杀了可惜,不如先与我受用一阵。”边说边上来拉她。 最怕的事情发生,白晓碧心一横,丢开右手上的东西,拔下银簪,“你别过来!” 话音方落,身后就有只手伸来,银簪竟凭空消失。 “小丫头又这样。”耳畔有人责备。 白晓碧反应过来,先是喜,后是呆,想到今日之事心里终究不是滋味,别过脸不说话。 “簪子不是这么用的。”叶夜心微笑叹气,将银簪送回她头上,转向那人,“谁派你来的?” 这也正是白晓碧想问的话,她立即抬头看。 出手间不像是纯粹的武功,那人察觉不对,惊疑道:“好高明的手法,倒有些像天心帮的‘移星换月’。” 叶夜心道:“好眼力,不知阁下又是哪门哪派?” 那人没有答应,身形一闪便不见。 想跑?扣住折扇的手一紧,又迅速放松,他含笑看着白晓碧解释,“方才她们说你找我。”说话间折扇迅速朝下一切,那是个常见的手势,阴暗处几条人影随之掠起,朝那方向追去。 火光映照下,温柔的俊脸多了几分黑暗的气息,幽幽的桂花香从他怀中散发出来,而这样的香,男人通常是不会用的。 他怎会沾上女人的香气?白晓碧回想起先前他搂着那些姑娘的亲密情形,忽觉胃里一阵不适,连忙退开几步,“没有,只是想着跟叶公子说一声,我师父并不是辰时生人,恐怕也不是你那朋友的哥哥。” “跑来找我,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叶夜心看着她,“性子这么烈,动不动就想死,下回不许这样。” 再温柔关切的话,白晓碧此刻也听不进去,转身要走,“我没事,想不到会耽搁这么晚,师父要担心的,我先回去了。” 叶夜心拉住她,“我送你。” 白晓碧下意识地大力甩开那手,退得远远的。 叶夜心看着她皱眉,“怎么了?” 白晓碧手足无措,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就是看见他就没来由地反感,不喜欢他的触碰,“我……”索性垂首站着不说话。 留意到地上的东西,那是先前她慌乱之际丢下的,叶夜心似乎明白了什么,走过去捡起来,微笑地问:“给我做的?” 那是一双精致的鞋。 白晓碧有点慌,忙抬头抢过来,“叶公子数次相救,我却没能报答,很是过意不去,这是前日给师父做衣裳时顺带的,却做得不好,叶公子看能穿便穿,不能就扔了吧。” 叶夜心走到她跟前,“这么精致的鞋怎舍得扔,我很喜欢。” 这句夸奖若放在往常,白晓碧必定高兴万分,然而此刻她只觉得格外刺耳。 叶夜心拉她的手,“走,我送你……” 白晓碧躲开。 叶夜心总算留意到她的异常,“你……” 白晓碧别过脸,“没有,我只是很讨厌桂花香。” 叶夜心噎了片刻,很快恢复温柔的微笑,“下回我会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找你。”他果然退得远了些,“走吧,再不回去,你师父要担心了。” 看他这样委屈迁就,白晓碧反觉得自己很无理了,可是这内疚很快就变作警觉——当初张公子另娶,乃是因为父母之命,不能说毫无情意,至少现在一定还记得自己;而他曾经那么迁就宠溺香香,如今几个月工夫,就照样和海云姑娘亲密,风轻云淡得似乎以前金香楼的一切都从不曾发生过,甚至令人怀疑他还记不记得香香。 白晓碧低头就走,她本不懂这些,但直觉告诉她,眼前人一定比张公子无情,跟他多牵扯不是好事。 这一路上都是沉默,他大约察觉到她的反感与疏远,没有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终于,白晓碧停住脚步,望着前面庄上点点灯火,勉强笑道:“我到了,叶公子回去吧,方才多谢你。” 叶夜心点头,“仔细些,我看着你走。” 话中那些关切让白晓碧既后悔又内疚,更多是心烦,她举着火把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叶公子知道吴王爷么?” 大约是距离远,他的脸在火光中有些模糊,“知道,怎的问这个?” 白晓碧紧张了半晌,道:“你……会和他有关系吗?” 他答得干脆,“没有。” 若有,那就是与温海他们为敌了,白晓碧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那样的结果,闻言心里略轻松了点,含糊着说了句“没什么”,便举着火把进庄去了。 目送她消失,叶夜心转身,黑衣女已经举着火把站在身后,“那人是正元会的。” 叶夜心惊讶,“正元会怎对她下手?” 黑衣女答非所问,“听说他们会长有个女儿。” 叶夜心很快明白了,笑道:“女人醋吃得太多,大事就糊涂,那位会长迟早要被自己的宝贝女儿气死。” 黑衣女看着他手中的鞋,“天底下没有不吃醋的女人,这丫头好像真的看上少主了,在吃醋呢。” 叶夜心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黑衣女道:“这样也好,正可为我们所用,想不到会是这丫头,幸亏那日松长老看她在街上找少主,留意到了。” 叶夜心道:“松长老眼力不错。” 黑衣女疑惑,“姓温的没再派人跟踪她。” 叶夜心不看她了,缓步往回走,“他不必。” 黑衣女道:“少主怎怀疑起他来?依属下看,不可能是他,他们必定也在找那人。” “多问一问总没错,这丫头好福德,那辰时生人算来是时候找上她了。”叶夜心忽然转了话题,“你可记得先皇的敬妃?” 黑衣女仔细想了想,“敬妃本是个民间女子,先皇出行遇上,将她带回宫,可惜没有哪个男人会守着一个女人,何况是皇帝,后宫三千,她也难逃失宠的下场。那时她已怀孕,心知自己母子必定难逃皇后毒手,求于先皇,却反遭先皇训斥。九王爷出生,先皇赐名谢天海,敬妃却在生产时心力交瘁而死。当时皇后怀着十王爷,只比敬妃迟分娩一日,敬妃一死,宫里更无人护着九王爷。三个月后先皇出征,辰玉宫忽然失火,九王爷葬身火里,人人都怀疑是皇后暗中指使,却不敢做声。” 叶夜心道:“谁也不能肯定九王爷已死。” 黑衣女道:“就算没死,落到皇后手上还能活命么?” 叶夜心道:“也有传言说他流落民间。” 黑衣女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果真如此,或许他也得了一些江湖帮派支持,我们不可不提防,少主可与主公提过此事?” 叶夜心道:“他叫我不要追查。” 黑衣女松了口气,“主公素来谨慎,既说过不必再追查,想来对九王爷已死极有把握,或许他老人家知道内情,少主何必担忧?” 叶夜心道:“左右无事,问问罢了。” 第七章隐藏的秘密 白晓碧回到郑府院子,正遇上贺起与小仆出来。原来贺起当时寻不见她,以为她自己先走了,哪知回来不见人,这才又要去找。如今见她自己回来,主仆都松了口气。白晓碧推说买东西耽搁了,打听之下,才知道温海与沈青出去办事未归,于是谢过二人,自回房间吃饭。 晚上温海回来,白晓碧觉得遇刺之事不能隐瞒,便一一说与了他,却有意瞒去叶夜心相救一段,只说是被人瞧见,刺客吓跑了。 温海静静地听她说完,竟没多问,只训了几句天黑不该乱跑之类的话。 白晓碧试探,“师父有没有什么仇家?” 温海淡淡地道:“江湖中人难免没有仇家,不早了,你且回房歇息,明日再说。” 这回的刺客不像是冲着自己的生辰来的,白晓碧心里还有许多疑问,可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愿再追查,只得退出来,回房自去寻思。 她刚出门,黑衣人果然又出现了。 温海道:“去查查。” 黑衣人没有离去,反而上前两步,低声道:“听说傅小姐跑出来了,会不会是……” 温海皱眉,“果然是她,尽快告知会主。” 黑衣人嗤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主人不过暂且借借他们正元会,他们还真以为凭着一帮江湖术士就能……”发觉失言,他忙改口,“属下已送了信出去。” 温海没有追究,片刻轻笑道:“刺客被人看见,吓跑了。”这谎说得也太不高明。 黑衣人道:“她有事瞒着主人,只怕那姓叶的会出手,主人是不是防备着些?” “不妨。”温海挥手,目中犹有浅笑,“果然没找错人呢,富贵未到,身边就有了侍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还能出什么事?”   数日下来,秘密筹划的事得以落实,简易的作坊与熔炉建好,炭木齐备,坟外围都已用了石料加固,那批铁也随之运到。郑公趁夜让人搬入山上作坊内,沈青、温海、贺起三人检视过,确定没有问题,便定下次日夜里动工。在此期间,除了作坊工人外,还加派了郑公从衙门借来的守卫,三人也会轮流前来监督进度,以防出意外,当然这一切外人皆不知情。 郑公设宴,众人难免都客气一番。 饮毕,郑公放下酒杯叹气,“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听凭天意吧。当年地理先生指点,那里需要葬入一名外姓人补足残鼎,适逢亲戚病故,家兄依地理先生所言,方有今日。然取巧得来的富贵安能长久?家兄早已料到今日,于这些事上也看得开,若天不助我郑家,亦无怨。” 眼见事情将成,孰料他竟出此不吉之语,沈青忍不住皱了下眉,“总是镇国公命中大贵,否则取巧也是成不了的,何况还有句话叫‘事在人为’须我们只需以铁汁加固,外面照原样覆土,旁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任他再大的本领也难在一夜之间动手脚,郑公平日里只须多派人去查看便好了。” 贺起亦道:“明晚我与沈兄弟亲自监工,何须忧烦。” 郑公摇头,“罪孽……” 贺起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即问:“郑公何出此言,莫非此事另有内情?” 郑公默然半晌,道:“家兄平生征战沙场,杀人无数,就怕老天不肯饶恕我们郑家这场罪孽。” 贺起大笑,“行军作战哪有不死人的,照这么说,贺某刀下杀的人也不少,可是罪孽深重。” 沈青笑问:“贺大哥武艺超群,不知在营中任何职?” 贺起摆手,“微不足道的小官,没什么好提的,喝酒,喝酒。” 郑公知道他不愿说,忙拿话岔开,“沈小公子年纪轻轻便精通堪舆之术,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沈青笑道:“郑公再夸我,我必定连菜也吃不下了,倒是贵府那位亲戚,我想着他虽无名,却死得其所,成就镇国公平生大志,也算于国有功,于贵府有恩,不如借此机会替他立块碑,郑公的意思如何?” 郑公愣了下,缓缓摇头,“老了,总记不得往常的事,这位亲戚是外姓,与我们家原本走得远,是无依无靠才投奔来的,家兄认得,老夫与他却不甚熟,只记得他姓吕,名字竟不知晓。” 众人陪着叹息一场,吃毕便各自散去。 出门贺起先走,沈青与温海落在后面。 沈青低声问:“温大哥怎么看?” 温海道:“似有隐瞒。” “果然大哥也看出来了。”沈青想了片刻,道,“不论他隐瞒了什么,此地都不能不保,且不理它,待此事完后再说。”   今晚山上就要动工,男人都忙正事去了,白晓碧最近没事就进城帮忙买日常所需,当然都是在白天,并且多与郑家丫鬟们一起去。这日傍晚,她与两个丫鬟正打算出城回府,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叫唤,回身一看,原来是贺起的随身小仆。 白晓碧四下瞧瞧,笑问:“怎的一个人,你们爷呢?” “爷正与一位朋友在喝酒,因嫌他们家的酒不好,要小的出来买。”小仆拿下巴指指怀中那坛酒,“我们爷才说起你呢,可巧就遇上了。” 白晓碧奇怪地问:“说我?” 小仆笑嘻嘻地说:“我们爷正想找你,姑娘快跟我去吧。” 白晓碧为难地道:“这……不好吧,贺公子不是在陪朋友喝酒么,我们也要回去了……” 小仆道:“爷今晚也要回去办事呢,姑娘先与我去看看吧,吃过饭和我们一起回去得了。我们爷说,这个朋友可以帮你的大忙。” 帮大忙?自己有什么事需要他帮的?白晓碧越发听不懂了,犹豫片刻,转身与两名丫鬟招呼过,便跟着小仆走了。 转过两条街,有间高档的酒家,生意兴隆,楼下已经坐满客人,小仆领着她上楼,走进一个房间。 房间不算宽敞,光线很好,里头靠窗的桌子上摆着丰盛的酒菜,桌旁二人相谈甚欢,其中一个玄衣墨带,正是贺起。 见有人进来,二人同时转脸。 对上那两道温柔的目光,白晓碧意外,一时手足无措,开始后悔来这里了。 小仆过去放下酒坛,笑道:“爷还说白姑娘,可巧小的就遇见了。” 贺起示意她坐,介绍道:“这是我新结识的一位好兄弟,姓叶。”接着又笑看对面那人,“这就是我说的白姑娘了。” 对面那人颔首,微笑依旧生动。 白晓碧万万想不到客人会是他,因怕被贺起主仆看出端倪,传到温海耳朵里,只得装作不认识的模样,硬着头皮上前作礼,眼睛只看地面,“叶公子。” “这么客气。”寻常的客套话,却透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白晓碧默不做声。 贺起吩咐小仆倒完酒,转脸道:“坐吧坐吧,不必拘礼。” 白晓碧哪里肯坐,“贺公子既有客,我还是先回去了。” 贺起轻哼道:“心眼不少,连爷的主意也敢打,怎么,你不想找人了?” 白晓碧不解地看他。 贺起道:“那日爷正想教训姓何的小子,所以顺带帮你一回,但四美院那种地方是你去的么?若非爷放了话,不出事才怪。”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白晓碧又惊讶又尴尬,不由得涨红了脸。 贺起道:“看你平日行事谨慎,想是有不得已之处,我猜你必定在找什么人。现下正好,这位叶兄认得四美院的人,你要找谁,不妨说个名字相貌,叫他替你找,今后再不可一个人进那种地方,叫温兄知道骂你。” 他原是一番好意,白晓碧却越发窘了,悄悄瞥旁边的叶夜心,只见他正抿了嘴看着自己,顿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贺起是直爽人,当她不好意思,“怕什么,你既不想让温兄知道,我不说就是。” 白晓碧支吾,“我那日已找过了,里头并没有。” 贺起盯着她,“果真?” 白晓碧只想快些离开,索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恍惚看见有几分相似,谁知进去瞧,竟不是。多谢贺公子好意,我先回去了。” “慢着。”贺起叫住她,“天这么晚,若出事,我难与温兄交代,你先留下来随便吃些,再喝几杯与我一道回去。” 脱身不得,白晓碧没办法,过去坐下。男女同桌吃饭本不合规矩,但贺、叶二人并不介意,很快小仆就吩咐伙计多加了副碗筷。 贺起与叶夜心边喝边聊,议论的无非是当今朝廷江湖大事。白晓碧这才留意到,二人面前没有酒杯,竟是用的大碗。原来贺起平日过的是营里生活,生性豪迈,嫌小杯不能尽兴,叶夜心也不推辞,亦用大碗陪饮,正投了他的脾气。 看他一碗接一碗地喝,全不顾及身份,优雅公子的模样荡然无存,偏偏还半点不觉粗鲁,白晓碧实在忍不住低头一笑,暗暗疑惑,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的? 白晓碧再抬眼,正好对上那双眼睛,里头尽是了然的笑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迅速移开视线。 半坛酒下肚,贺起微醺,叹息,“能臣良将又如何,就算是镇国公他老人家,出生入死,到头来还遭猜忌……”意识到失言,他适时闭了嘴,端起酒饮干。 叶夜心示意小仆退开,提起酒坛,替他斟满酒,“贺兄何出此言,世上之事难说得很,英雄何愁无用武之地?” 贺起连道“说得好”,再喝两碗忽然起身,“失陪一下。”说完就朝门外走,旁边的小仆也跟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他缓缓搁了酒碗,轻微的响声似乎撞在白晓碧心上。再次单独与他相处,感受到那两道温柔的目光,白晓碧越发慌起来,竟生出逃离的意思,匆匆站起身,“我也去看看……” 手却被他按住。 白晓碧如同烫着一般,下意识飞快地缩回手,站得远远的。 他叹了口气,“贺兄是去方便,你也要去么?” 方便?白晓碧大为尴尬,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坐回去。 眨眼间,他已站在了面前,用手中折扇抬起她的下巴,“小丫头又在闹什么脾气,今日我并没用桂花香。” 一来是烦躁,二来是怕被贺起看见,白晓碧急得后退,“叶公子……自重。” 他面不改色逼近,“怎的记起这话?” 身后便是墙,白晓碧退无可退,顿时涨红了脸,若真要说“自重”,早在以前就该拒绝他了,如今手也拉过,抱也抱过,突然说这个,难怪他觉得好笑。 他双手撑住她两侧的墙,低头看着她,“小丫头,你在生我的气?” 淡淡的酒香传来,并不令人反感,只不过这姿势太过暧昧也太过放肆,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一点也不温柔,霸道得很。白晓碧被圈在臂间,后背紧贴墙壁,尽量离他远些,委屈得几乎哭出来,然而想到在他跟前哭一定又惹笑话,忙又把眼泪生生地逼回去,怒目瞪着他,不肯示弱。 看着她愤怒的模样,他反倒笑了,声音软柔下来,“我哪里不对,惹你生气,你说出来,我都依你好不好?” 白晓碧原打算下一刻就大骂他一通的,谁知他会突然这么说,顿时也找不到理由发脾气了——他究竟哪点惹自己生气,事实上还真的不清楚,她与他非亲非故,能限制对方的行为么? “不说也罢。”他直了身,重新拉起她的手,“可是你这么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又不理我,我岂非冤枉?” 这回白晓碧没有抗拒,任他拉到桌边坐下。 他夹了块肉放入她碗内,搁下筷子,“生气可以,却不能总不理我,更不能不吃东西。” 白晓碧闷得慌,终于低声问:“你不打算回去找香香姑娘了吗?” 他愕然,失笑,“这很重要?” 白晓碧红着脸,“你不是很喜欢她吗,现在又喜欢海云姑娘,好像……太无情了。” 他看着她,“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白晓碧咬唇。 他忍俊不禁,“她们既是青楼出身,客人自然不止我一个。她们喜欢的是客人的银子,男人找她们也只是无事消遣罢了。” 白晓碧不能理解。 他指指酒坛,“就像喝酒,我可以随便找个不讨厌的人陪着,跟贺兄,跟别人,那不叫喜欢。”再次用折扇抬起她的脸,“小丫头还没嫁人,倒会胡思乱想。” 白晓碧赶紧挣开脸,怒视他,“别拿我当那些姑娘取笑!” 他摇头,“我从没拿你当她们。” 他说得极其认真,漆黑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调侃之色。白晓碧虽然很窘,心头却莫名高兴了,想到先前街上那两人说的“去海云那里吃酒”,于是点头,“是了,那里面可以喝酒。” 他笑而不语。 意识到不应当过分关注这些事情,白晓碧闭了嘴,垂眸看面前的碟子,可巧正在此时,贺起与小仆走进来。 叶夜心道:“贺兄去这么久,莫是在想法子躲酒?” 贺起拎过剩的半坛酒看了看,大笑,“好酒量!我服输就是。”说完将桌上两只碗倒满,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今晚兄弟还有些事要办,不得喝醉,待事情办完,改日再与叶兄一醉。” 叶夜心也不勉强,四人下楼在门口道别,白晓碧自跟着贺起主仆出城回郑府。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5 0
10楼 第八章墓中尸骨 深夜,山坳中火光亮起,工匠们在作坊里外忙碌,外围除了有从衙门调来的数名带刀衙役,还多出了十来个黑衣人,却是沈青不知从哪儿雇来的保镖。头一天动工的日子尤其重要,计划是沈青与贺起亲自带人连夜监守,温海入夜赶来查看,白晓碧早有心见识,便也缠着跟了来。 山风呼呼作响,这里却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鼓风炉中是通红的炭,工匠们站在旁边热得流汗,夜寒全被驱散。 先熔了铁,再以铁汁浇灌,寻常手段是拿这坟没办法了,白晓碧看得兴奋,脸通红,转脸却见郑公站在旁边望着那坟,面色黯然,她不由奇怪,过去安慰,“事情都快好了,伯伯还在担心什么?” 郑公回神,摇头道:“只是想起了这位亲戚,有些感伤罢了。” 贺起也留意到了,“郑公莫非是有难言之隐?” 火光里,郑公面色微白,勉强笑道:“过去许多年,不提也罢。” 贺起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边沈青叫:“可以动工……” 话未说完,忽然山下嘈杂声起,远远地亮起火光,众人正在惊疑,很快就有个庄户飞快跑来,气喘吁吁地道:“郑公快些回去吧,府上失火了!” 郑公慌忙问:“可伤了人?” 那庄户答:“人倒是都平安,大伙儿正在救呢。” 郑公松了口气,急忙辞了众人就走。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挑这个时候,这场火显然来得不那么简单,沈青犹在迟疑,温海道:“我去看看。” 白晓碧忍不住,“师父当心。” 温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快步朝山下走了。   那幕后之人选择此刻动手,分明是知道众人的计划,故意前来阻止破坏,事不宜迟,沈青与贺起简单商量了下,吩咐工匠们尽快动工。白晓碧见他们神色凝重,自觉地闭了嘴不去打扰,只远远地站在一旁观看。 忽听身后一名衙役道:“怎的就动工了,爷呢?” 另一衙役打断他,“等着吧。” 二人说话声压得很低,白晓碧却听见了,看着两人一阵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过了好半晌才发现问题所在:这两名衙役口音和温海十分相近,说的都是正宗官话。可他们不是郑公特地从城里府衙借调来的么,照理说,平日聊天应该多用本地话才对,又不是出外公干,怎的带着京城口音? 越想越纳闷,她索性走过去拉贺起,“贺公子,这些官差大哥好像认识你。” 贺起正忙着指点工匠们,闻言看她一眼,“他们都是我拿了郑公书信去府衙调来的。” 怪不得他们会称呼“爷”,白晓碧暗骂自己多管闲事,赔笑两句,转身打算去看工匠们做活,哪知刚走到炉边就闻得一股火药味,还未反应过来,耳畔忽然响起鞭炮般的爆裂声,紧接着眼前蒙蒙一片,烟雾弥散开,对面不见人。 工匠们哪里见过这场面,叫嚷着乱起来。 知道出事了,白晓碧连忙拿衣袖捂着鼻子,冲出烟雾朝沈青身边挪。 沈青轻撩衣摆,上前厉声喝道:“都给我站着别动!” 语气透着几许阴狠,年轻秀美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冰寒之色,眉梢那粒红痣鲜艳如血,衬得两道目光更加阴沉。白晓碧看得心惊,不由自主又朝贺起那边挪。 工匠们果然不敢动了。 贺起上前,“追!” 沈青拉住他,“仔细调虎离山之计,不如贺兄与差大哥们留在这儿,我带他们去看看。”说完纵身掠走,那些黑衣保镖紧跟着跃起,尾随而去,但见人影起落,眨眼间就消失在山林间。 工匠们回神,都望着贺起等他拿主意。 一名衙役上前,“爷,是不是动手?” 贺起没有回答,缓步踱至那座坟前。 山风从外面吹过,周围寂静得很,火光映照下,由于刚刚经过土石加固,那坟显得很新,坟头撑起上面的大片石崖,本不是很高,却能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 怎么还不趁机动工?白晓碧忍不住低声提醒,“贺公子,是不是……” 贺起忽然打断她,“给我挖!” 一声令下,工匠们都十分莫名,那些衙役却似早有准备,取了工具围上前开始挖坟。 不是要浇铁汁加固么,怎的反倒挖起坟来?!白晓碧察觉事情不对劲,大惊,“贺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贺起不理会,紧盯着那坟,美丽的脸上依稀透出杀气。 眼见众人七手八脚,加固的大石块很快被撬开,白晓碧上前想要阻止,那些衙役们哪里肯听她的话,她这才明白过来,心里阵阵发冷。这些哪里是什么衙役,分明就是他的人假扮的,方才那些人故意引开沈青,很可能就是他设计的,今日之事根本就是他的计划! 贺起嫌慢,转身怒视工匠们,“还不动手?” 与先前得知的计划相去太远,工匠们虽然知道不对,但他们到底都是些百姓,本来就胆小怕事,如今见他这么凶恶,哪里敢违抗,纷纷硬着头皮上前帮忙。 他究竟想做什么?!白晓碧心知此刻的他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她不敢上前拦阻,心里暗暗着急,怎样才能通知温海他们?正好众人都只顾挖坟,也无人理会她,于是她试着悄悄退了几步,见贺起似无反应,便继续后退。 贺起道:“想去报信么?” 白晓碧吓得站住。 贺起不看她,淡淡地道:“想去,那就快些去吧。” 白晓碧只当他是故意试探,哪里敢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贺起随手取过支火把丢给她,“最好将郑家人全都叫来。” 见他不像故意说假话,白晓碧迟疑片刻,果然拾起火把,转身朝山下跑。   待温海与郑公赶到山上时,场面正紧张万分,沈青已回来,正带着黑衣保镖们与贺起对峙,二人俱是面色莫辨,旁边那坟已挖开了,露出棺材。 见郑公来,二人同时转脸。 郑公呆了呆,看向贺起,“这位亲戚于我郑家有恩,贺公子与他无怨无仇,为何擅自破坟坏他清静?” “清静?”贺起挥手令衙役们退开,“依我看,被人所害,埋骨他乡,不得归故里,何来清静?” 郑公变色,“你……究竟是谁?” 贺起不答反问:“贺某说的对也不对?” 郑公沉默。 难道里面的亲戚是被害死的?白晓碧正在诧异,旁边温海忽然道:“当朝神武将军吕复,数十年来跟着镇国公南征北战,平息叛乱,乃是镇国公的左膀右臂,更是当朝功臣,圣上曾亲口戏称‘玉面将军’。”说到这里,他看着贺起微微一笑,“早闻令尊大名,如今正值壮年,定然威风更盛,吕兄气度不凡,武艺超群,深具将门之风,我等早该认出来的。” “好眼力。”贺起点头,“敢问郑公,我吕乾可开得这棺材?” 郑公白着脸半日,终于缓缓点头,“都退下吧。” 沈青道:“此事干系重大,郑公……” 郑公打断他,“二十八年了,迟早会有今日,吕公子来得正好。”又转向众工匠,“今晚暂不能开工,有劳诸位乡亲辛苦一场,先回去,工钱明日来领就是。” 工匠们先前听到神武将军的名头,已经吓得面色发白,谁肯卷进这些大人物的麻烦里,闻言都如获大赦,匆匆收工下山了。 事已至此,挽救不及,再坚持也没什么必要,沈青挥手让众保镖退开。   埋在地下二十几年,奇怪的是,棺木居然没有朽烂,里面装着一副男人的骨架,略比寻常人大些,可见他活着的时候生得很高大魁梧,而且那身袍带靴完好无损,腰间还坠着枚晶莹的玉佩。白晓碧本来是害怕的,可又忍不住好奇,偷偷拿眼睛看,只见那佩正面朝上,刻有一“吕”字。 吕乾取出玉佩放在棺材盖上,“从不曾听过郑家还有门姓吕的远亲,倒是此佩,我竟眼熟得很。”他一边说,一边探手入怀,取出另一块玉佩,“我们吕家也有两块祖传的玉佩,天下仅此一对,先祖父与先祖母各执其一。二十八年前,祖父外出访友不知所终,留下祖母与年仅十四的家父艰难度日,所幸当时一位姓郑的右将军是祖父的挚友,他慷慨相助。只因他与祖父情同手足,祖母深信不疑,令家父追随其左右,建功立业,如今他已功成名就,位居镇国公。” 众人皆无言。 吕乾将玉佩放到先前那佩旁边,“当日祖父失踪,随身之佩跟着失落。这一块乃是先祖母之物,她老人家保存多年,临终时吩咐家父务必寻到祖父尸骨,与之合葬。” 两块佩形状色泽皆无差别。 “还留了书。”吕乾自棺材中挑出卷帛书,展开念道,“自负武艺,一心尽忠报国,孰料上不仁,空怀抱负,今害兄性命,实不得已,唯他日九泉之下,再与兄请罪。” 白晓碧骇然。 手刃挚友,本是无耻之徒才做得出来的事,而凶手竟是名满天下的镇国公,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帛书上那句“上不仁”,足以给郑家带来大祸。 吕乾以帛书示众人,冷笑,“有凭有据,还有什么说的?” 沈青看着那帛书叹气,“此事既已多年无人知晓,吕大哥又从何得知?” 吕乾沉默片刻,道:“几个月前,家父接到封神秘的信,信上说了此事,家父素来敬重镇国公,本是不信的,无奈念及祖母临终所托,这才派我来查探。” 沈青苦笑,“吕大哥明知是被人利用。” 吕乾道:“不论如何,身为吕家子孙,岂能任祖父尸骨流落他乡?” 沈青道:“镇国公一时糊涂做下错事,但始终于国有功,他老人家现是朝中重臣,这一出事……” 吕乾打断他,“我十岁时曾得镇国公亲授武艺,也不愿当真,但如今事实俱在,莫非身为重臣,为了功名抱负便能手刃挚友?” 众人默然。 纵然贵为镇国公,也不能为他做下的错事开脱,父仇不共戴天,谁能轻易忍得下?定要劝神武将军置父仇不顾,未免无理,更重要的是,眼前事情已经发生,补救不及,这场变故的幕后策划者已经达到了目的。 “天意,”郑公摇头,“家兄征战多年,终不得志,三十七岁上更受奸人诬陷,险遭大难,告假回乡来,恰逢一位地理先生路过,指点说只须一外姓相助便能奏功,否则此劫难逃。但若平白无故找周围人家,岂不令人生疑,何况丧事也不是日日都有,一时间竟找不到外姓办丧事的。直到两个月后,家兄偶然出门,忽遇旧友吕光,便邀他至家中。” 之后的事就算不说,众人也已经猜到,他兄弟两个必定将吕光害了,埋葬于此,谎称是远亲。 “此事是我出的主意。”郑公看着那棺材,缓缓道,“被我劝得几次,家兄也不阻拦了。今日之事,是我罪有应得。如今郑家满门性命都在吕公子手上,吕公子尽管将此书带回去,吕将军如何处置,郑家但凭发落。” “说的好。”吕乾转身,吩咐那些假衙役,“准备起程。” 棺材连带泥土很快被运走,想是车已等在山下了。 白晓碧忽然上前两步,“吕公子,那个给你家写信的神秘人物……你可认得?” 吕乾摇头,“并没见过他。” 白晓碧不再问了,退回至温海身旁。 温海道:“鼎足与鼎本为一体,如今足废鼎残,神武将军更当谨慎行事。此番回去,倘若有朝中重臣找来,无论是何主意,吕兄定要劝将军顺势答应,自保方为上策,将来再相时而动也不迟。” 吕乾道:“温兄之言,小弟必定铭记于心。”说完抱拳作礼,取了那佩与帛书,转身便走。 沈青忍不住道:“吕大哥且慢!” 手微微攥紧,吕乾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将手一扬,那帛书便飞入火炉中,随着忽地一声,火焰跃起,帛书瞬间化为灰烬。随后他也不说话,大步朝山下走了。 沈青默然半晌,转向郑公,“沈青无能,此地已破,镇国公再留朝中恐怕要出事。” 短短一个时辰工夫,郑公仿佛衰老了十岁,他摇头,“不论如何,多谢两位好意,家兄那边我会尽快修书去,别的……听天由命吧。” 沈青点点头。 郑公再不言语,带着家丁下山去了。 白晓碧站着发呆。 镇国公愧对部下,若果真因此离开朝廷,朝中局势势必又要生出新的变化,区区小计便使得圣上再去一臂,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是吴王的人,还是李家的人?又或者,是其他势力?会不会……是他? 白晓碧正在出神,手被握住。 温海似挑了下眉,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回去了。”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7 0
11楼 第九章足废鼎残 回到郑府已近寅时,夜深沉,郑公没有多吩咐什么。下人们都各自散去,今晚发生的事在他们看来只是一场意外而已,方才他们都退得很远,并没听清楚。 对于镇国公,白晓碧始终怀着敬重之心,明知道他害了吕光是不义,却仍旧忍不住问:“师父,不能挽救么?” 温海道:“足废鼎残,局势不稳,镇国公再不抽身,恐会招致大祸。” 白晓碧想起另一个问题,“那贺……吕公子家……” 温海明白她的意思,“鼎足与鼎本为一体,没了镇国公,吕家在朝中便不足为惧。”停了停又赞道,“不费吹灰之力就扳倒镇国公与神武将军两个人物,此人手段果然高明。” 白晓碧默然。 范八抬是该死,镇国公也的确有罪,可过去二十几年的事怎会突然被人翻出来?那人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打抱不平这么简单。会不会与他有关?就算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吴王的人,可这不表示他与李家也无关。四王爷虽无能,背后的李家却不可能真没半点野心,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参与朝中争斗? 孤独的寒冷的夜里,他第一个为她送来温暖;受人欺负的时候,他挺身相救;哭泣的时候,他告诉她要学会想法子;身处危险之中,他总能适时出现,搂着她轻声安慰;生气任性的时候,也只有他会一味地迁就她,说“我都依你”。 可对于原本非亲非故的两个人来说,这些好是不是太过了些?只因为她像他的妹妹? 他对她好,有没有别的意图在里面?和身边某些人一样? 这次玉鼎城相遇,会不会太巧?沈青与温海勉强算是有共同目的,想借镇国公提拔,所以走到一处,那他呢? 方才在山上,那个瞬间产生的念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单纯的人也许并不单纯,似乎每一个都带有目的,到底谁才是可以相信的? 白晓碧缓缓抬起眼帘,望着面前略显冷酷的俊脸,“师父为什么对我好?” 温海笑看她,“怎样的好,终身为父么?” 白晓碧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只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重新垂首,脚底后退了两步。 温海道:“不早了,去歇息吧,天亮我们便动身。” 万万没料到会这么匆忙离开,白晓碧惊道:“这就走?” 温海道:“这里的事已完了,再留已没必要,怎么,你还有事?” 白晓碧愣了半晌,摇头,“没有,师父也早些睡吧。” 待她回房后,温海微微皱眉,推开身后的门走进去,再反手关上。里面的灯适时燃起,当然,点灯的并不是他。见他进来,那名黑衣人立即作礼。 温海在椅子上坐下。 黑衣人道:“吕家与镇国公若真闹开,上头只怕头疼得很。” 温海道:“我看是顺了他的意才对。” 黑衣人明白过来,点头,“镇国公功高盖主,在朝中直言无忌,受猜疑已久,但到底军中威望在,上头未必会拿他问罪,依属下看,顶多是借此机会除了他的兵权。” “他活不了,纵然吕家肯罢休,他也活不了。”温海微微一笑,接着又轻轻一叹,“可惜了,忠臣良将难求,却投错了主。”一个名满朝野的忠直老臣,要他活着背负亲手害死同甘共苦的兄弟的名声,他又怎能忍受? 黑衣人道:“这老头生性顽固,活着今后更麻烦,主人何必叹息?属下已查到,前日那丫头遇刺,果然是傅小姐派的人,不过那人没能活着回去。” 温海没有表态,只皱了下眉。 傅小姐素来任性,黑衣人知道他不满,忙道:“属下会派人暗中保护她。” “罢了。”温海抬手打断他,“盯着她的人多,抓去问生辰么,只因他们也不能肯定,我们若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黑衣人道:“但依傅小姐的脾气,怕……” “天意注定,若她真有那般福德,怎会轻易死?真死了,便是我们找错了人。”温海微微皱眉,“只是傻些,也并无特别之处,会不会我们真的找错了人,莫非不是她……”沉吟片刻,他忽然转移话题,“吴王纠集江湖术士,朝廷派了人在暗中调查,你看会是谁?” 黑衣人道:“属下只知道,方才山上那些人并不是什么保镖。”   漆黑的夜,冷风卷过,城外露气湿重,阴森的树影如鬼魅般张牙舞爪。道上十分冷清,路口处停着辆马车,车旁,叶夜心披着件华美厚实的紫绒披风,遥望远处玉鼎山,直待山腰那片火光逐渐熄灭,才轻轻笑了一声。 黑衣女手执火把站在他身后,显然也看到了整个过程,面露喜色,“少主妙计,果真成了。” 叶夜心转回身,并没有多少喜悦之色,“成了,但成得也太容易。” 黑衣女嗤道:“不论如何,我们的目的已达到了,他们三个也不过如此,镇国公又如何,只怪他不识时务,软硬不吃,所以自取其祸,属下这就叫人写信与主公报喜。” 叶夜心道:“没那么简单,叫他先别轻举妄动。” 黑衣女皱眉,“少主担心什么?” 叶夜心道:“盯着的眼睛太多,有先动手的,难免就有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 黑衣女道:“不论如何,还有谁会比主公得利更大。” “暗箭难防,就怕是我们没料到的。”叶夜心摇头,接着似又无所谓了,转身上车,“罢了,他既心急,我们照吩咐做就是。” 黑衣女道:“主公心急,还不是为了少主?” 叶夜里已经进了车内,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得一声低笑,“走吧。”   清晨走得很匆忙,天刚亮,温海便带着白晓碧去与郑公辞行,沈青早已等在那里。他费了这么大工夫,到头来还是上当,俊秀的脸不免带了几分丧气之色,见到二人立刻又笑得无邪了,原来他昨夜先将雇来的保镖们散去,所以回来得迟了些。 解释过后,他看着二人的包袱,“温大哥也要走了么?” 温海道:“正是来向郑公辞行。” 沈青看看门内,摇头,再次露出惭愧之色,“原是想借此机会立功的,想不到……倒害了他们,唉!” 白晓碧留心观察他片刻,对昨晚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又产生了怀疑,安慰他,“是那幕后之人太狡诈,沈公子别灰心。” “多谢。”沈青莞尔,“不知温大哥打算去哪里?” 温海道:“江湖中人,漂泊无定。” 沈青忙道:“这样才好,比那闲云野鹤还要自在,小弟向往已久。温大哥胸怀大志,所以有如此心境,不似我等,总为些区区得失计较忧烦。” 温海略觉意外,看着他片刻,一笑,“依我之见,沈兄弟当看开些,这些事本是天注定,成败自有气数,一半尽力,一半还是顺应天意的好。” 沈青顺着他点头,“温大哥教训的是,小弟谨记。” 正说着,郑公已穿戴好出来了,朝二人拱手,“招待不周,本当留几位多住些时候,又怕耽误你们的大事。” 二人客气几句。 郑公挥手令下人捧过两盘银子,“家兄之事让两位费心了,是我兄弟二人当年作下罪孽,所以有今日报应,这都是天意,两位不必自责,区区盘费,权当老夫一点谢意。” 沈青坚持不受。 温海道:“镇国公行事,郑公最清楚,恐怕结怨不少,将来岂有不落井下石的,连着这一族的兴衰全在郑公身上,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却自有它的用处,与其送与不缺它的人,何不留着以备将来所需?” 郑公默然片刻,让下人收了银子。 说也奇怪,下人们原是不知道内情的,可自昨晚起,府内气氛就异常压抑,玉鼎未倾,已现颓败之势。想到初来府中所见的兴盛景象,白晓碧也觉得心酸,上前作礼,“这些日子,多谢伯伯关照。” 郑公微笑颔首,送三人至门外。 沈青的马已经备好,他轻快地翻身上马,“小弟先走一步,温大哥白姑娘保重。” 白晓碧挥手,“沈公子保重。” 沈青到底年少,且天性乐观,此刻早已一扫愁色,眨眼,“白姑娘,天下亦大亦小,或许不多时我们又能遇上了。”说完再欠身朝郑公与温海作礼,一声“驾”,便顺大路飞驰而去。 温海也与郑公作礼,“告辞。” 白晓碧回神,正准备随他上车,忽有下人带了个书生走过来,“老爷,这是门井县来的秀才,姓赵,想要借宿的。” 郑公点头,“既是读书后生,且留他住下吧。” 门井县?眼见下人引着书生进去,白晓碧猛然想起一事,急忙朝温海道:“师父等我下。”说完匆匆转身,快步进门去追那两人。   东方初现日色,晨雾渐散,远处,温海微笑着将白晓碧扶上车。 紫裙女子从树后走出来,望着马车去的方向,鲜艳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身后有人道:“派去的人死了,有高手跟着她,下不得手。” 女子低骂:“废物。” 那人劝道:“公子不过是看着她有用,小姐何必生气?回去吧,否则叫公子知道更要不高兴了,若真误了大事,小姐将来不也后悔?” 女子咬唇半晌,冷笑,“我看她就是个寻常丫头,有什么特别的,何况果真是她的话,老天自然会看着她,哪里就轻易死了。”                         第三卷   仙蚌生珠   第一章凶宅 冬去春来,行程不紧,日子反而过得有几分逍遥自在。除夕过,元宵过,白晓碧除了偶尔会想起父亲在世时的闺中小姐生活,放爆竹,吃元宵,除有些郁郁寡欢之外,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直到二月,朝中忽然传来镇国公病故的消息,她才震惊不已。 镇国公病逝,圣上哀恸,率百官亲往祭奠,谥曰忠武。 奇怪的是,这样重要的场合,镇国公一手提拔的得意部将神武将军吕复竟没有现身,只令其次子前往代为祭拜。 功高盖主,圣上早就对镇国公诸多猜忌,虽有心乘机扶植新势力,无奈那些官员都是读八股文章出身的酸腐书生,一味地高谈阔论,所提治国之策多是纸上谈兵,其中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也是初出茅庐,全无声望,难掌实权,哪里及得上镇国公数年平叛收疆树立的威信。镇国公这一去,圣上羽翼已折,明白些的人都悄悄观望形势,今年春闱下来,所取人才大都入了吴王与李家囊中。好在圣上虽无奈,却也不至自乱阵脚,任他两家争斗,只坐在中间冷眼旁观,利用两派互相制约,勉强也能维持朝中局势平衡。 总的来说,这一场下来,得利的就是吴王与李家,其中吴王得利更多。 镇国公之死,根本就是在那幕后之人的算计中。白晓碧隐约察觉到这点,只在心里默默难过。当日走得急,竟没机会见到叶夜心,如今想到他,着实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直觉告诉她,此事必定与他有关,其所作所为令她愤怒,同时还夹杂着几丝淡淡的失望。   沙河县虽说名为小县,可不似那起穷乡僻壤,因所处地理位置好,比寻常县城要大了近一半,也繁华热闹得多,南北往来经商的客人都要路过此地。 街旁饭庄里,白晓碧问温海:“师父真打算去陈府?” 温海道:“自然。” 白晓碧迟疑半晌,终究问了出来,“师父很想做官吗?” “男人自然要建功立业,显达富贵,方能光宗耀祖。”温海笑看她,“便是女子嫁人也要嫁个有前程的,将来才能安享荣华富贵,我的徒弟就不想么?” 从做官扯到嫁人,他自然是故意的,长辈这么逗晚辈本不稀奇,但“长辈”若是个年轻俊美的公子,气氛就暧昧了。白晓碧涨红脸,半晌才道:“我可不想嫁做官的。” 温海哦了一声,“怎么说?” 白晓碧道:“做好官要被人陷害排挤,就像镇国公年轻时候;做坏官更要遭报应,比如范八抬那样的。依我看,当官的不过面上瞧着风光,里头竟险得很,而且这些人成日忙着公事应酬,有什么好啊,倒是我们替人相地的,有一技谋生,衣食自足,虽没有荣华富贵,可是自在安心。”停了停,她留意观察温海的神色,见他没有表示,不由试探,“师父……不觉得这样好么?” 温海抬了抬眉,不语。 料到他主意已定,白晓碧也不是自不量力的人,本没想过劝他回转,只疑惑地问:“可你不是说,兵部陈侍郎是李家人,是四王爷那边的吗?” 温海道:“是朝廷的人就对了,别的都是将来的事。” 当官为的是荣华富贵,至于当谁的官,皇上、四王爷、吴王,这并不重要,白晓碧怅然,“也好,反正我们别帮吴王。” 温海道:“怎么?” 白晓碧望望四周,悄声说:“镇国公的事肯定是他在背后使坏,给吕将军家送信的人就是他派去的。” 温海不予置评,“不要胡思乱想。” 见他没有兴趣,白晓碧不再多说,转脸看看窗外,起身道:“这饭庄生意好得很,只怕还有些时候才轮到我们,师父稍坐片刻,我出去买两样东西就回来。”   女孩儿家总有杂七杂八的东西要买,白晓碧边走边寻,走过两条街便找着了店,进去选几样必须的小物件买了,因怕温海等得不耐烦,匆匆就走,出门时险些与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衣着华美,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见他上下打量自己,白晓碧连忙垂了眼帘,低头避开,快步走出店门。 “陈公子怎的亲自来了,我正要叫他们送去府上的。”掌柜热情地招呼。 “这是谁家姑娘?”那人压低了声音。 “……” 听到身后对话,白晓碧更加快了脚步,看此人装束华贵非常,必是本地望族公子,当着自己向人打听来历,有些轻浮纨绔子弟的做派。白晓碧嫌他唐突,正暗自着恼,转眼间忽瞥见旁边小摊上摆着面小巧的铜镜,雕花精美,不似寻常市面上卖的,一时忍不住停了脚步,拿起来细看,越看越爱。 她这些日子跟着温海四处行走,并不曾见他与人相过地,倒像是游山玩水,花银子却从不吝啬。白晓碧自小被父亲教导勤俭持家,如今无依无靠地跟着他,更加谨慎,想着不能只顾花他的钱,因此除了必需之物,便不大买那些奢侈东西,此刻拿着镜子不免迟疑。 “这镜子好,正合小姐用。”旁边响起个声音,来人正是方才那年轻公子,他站得不远不近,举止也很规矩,微笑着朝她作礼,“小可姓陈名琪,字子玉,家住城东常和街,敢问小姐高姓?” 白晓碧听得一愣。 这样的搭话方式不新鲜,记忆最深的是与张公子初识,他就是这么主动上来说话的。虽白公教导严格,她平日不敢随便答理陌生男人,然而知道张公子是县里极有名的青年才俊,不免就有了几分女孩儿的虚荣心,可惜到头来终是一场空,一个退亲另娶,一个背井离乡。如今回想起年少情怀,落得空自惆怅。 此刻见陈公子也这么说,白晓碧隐约猜出了几分意思,因不想再惹麻烦,只将镜子搁回摊上,对摊主说声“不要了”,转身便走,照经验来说,这种情形下只要庄重些不去答理,对方自能明白了。 陈公子果然没再纠缠,只站在那里,微露失望之色。 旁边小厮低声提醒,“这姑娘怕不是本县的,县里有名的标致姑娘就两三个,听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会一个人上街。” 另一小厮也道:“莫不是个丫鬟?” 陈公子看着她的背影摇头,“不像。” 先前那小厮卖乖,“想是她不知道公子家世,小的这就去打听……” 陈公子闻言回神,摇头一笑,“罢了,知道我是谁,便答应了也无趣。” 小厮道:“姑娘家哪个不爱家世好的。” 陈公子没再理会这话题,转身就走,“难得她这般庄重,我又何必再自讨没趣。回去吧,有缘千里能相会,或者我二人无缘。”   白晓碧回到饭庄,温海仍闲闲地坐在桌旁,手里扣着那柄从未打开过的折扇,保持着与离开时一样的姿势,神色平静无一丝波澜。其实除了偶尔逗逗她,他向来都保持着这表情,在外人面前不露半点心思。正是这缘故,白晓碧在他跟前总有点胆怯,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惹他不高兴,因为在别人跟前还可察言观色,而他却是喜怒莫辨。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跟了他这么久,除了爱穿白衣裳,根本摸不清他别的喜好,就说饭菜,从来都看不出他特别爱吃哪样。 忽然,街上一阵吵闹,打断她的思绪,转脸看,原来斜对面不远处有户人家的小孩儿好像出事了,丈夫急急抱着儿子去找大夫,妇人哭天抢地的,听得白晓碧一阵恻然。 “怎么了?”邻桌有人探头出窗。 “林小公子被马车撞了。” “又是他家,前两个月才出事,怎的……” “撞了晦气,什么祸事都找上门。” 正在此时,另一人自言自语,“莫非真的是那宅子有古怪?” 其余几人都问:“怎么说?” 那人压低声音,“当初他家盖这所宅子的时候,有个地理先生路过,冲着那房子摇了两下头就走了,可巧我在旁边看得清楚,也没当回事。” 另几人惊叹。 “必是这缘故了。” “你快些去给他家提个醒儿吧。” 那人慌道:“罢了,谁知道那先生什么意思,我不过说说,你们懂个屁,他家里才出事,我就忙忙地跑去叫人搬家,不是找骂的?” 众人哄笑。 白晓碧心中一动,过去坐下,低声问温海:“师父,他们家的宅子真的不好吗?” 温海显然也听到了,不动声色地说:“自然。” 这些日子他并不与人相地,白晓碧想要跟着学本事也无从着手,闻言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二人的饭菜已经上来,温海不答,拾起筷子,“吃饭了,吃完早些赶去陈府。” 白晓碧劝道:“他们家那么可怜,师父既然知道,何不指点下他们?” 温海淡淡地道:“不要多管闲事。” 听出他话中的不耐烦,白晓碧不死心,“虽说他们是寻常百姓,没什么好处,可师父替人化解灾厄也是积德,不好么?”迟疑了下,她小声商量,“要不然……我们收点银子?” 温海哦了一声,笑看她不说话。 对面的人越来越遥远,捉摸不透,白晓碧忽然想起上回有人落水的事,呆了半晌,垂下眼帘不再多说了。   匆匆吃过饭,二人步行去陈府。陈府在城东常和街,这地名白晓碧恍惚在哪里听过,觉得有点耳熟,来不及细想,二人已走到大门外。温海过去让门房通报,白晓碧站在旁边冷眼看,这陈府极其奢华,连下人们穿着都气派得很。在她的印象里,骄奢与蛮横两个词通常连在一起,都是欺压百姓的那类,加上先见过简朴的郑府,对相反的陈府便没什么好印象了。 地理先生在民间本是极受推崇的,谁知旁边那管家听说温海身份,语气就不太好,“府里已住了个,怎的又来,这地理先生莫不是人人都可以当的?” 白晓碧听着不对,怕温海发作,忙低声说:“师……表哥,我们走吧。” 温海淡淡地道:“既来了,怎好就走,我问的是主人家,并非管家。”他也不理会那管家脸色变化,皱眉看旁边家丁,“听说府上三公子极是好客,有劳代为通报一声。” 这位三公子在家中地位显然很高,家丁不敢驳回,客气地道:“三公子方才出去了,大约要晚些才回来。”接着又圆场,“只因这府里现住着个先生,有些不懂规矩,没什么本事又赖着不肯走,所以杜管家恼他。” 温海一笑,“人多,总有不知道规矩的。” 杜管家自然为方才的话着恼,却又怕三公子知道后责骂,只得顺着台阶下,“罢了,借宿这等小事,哪里用得着报三公子,带他们去客房安顿便是。” 家丁忙道:“两位且随小的进去吧。” 白晓碧暗笑,跟着温海往门里走,哪知脚刚踏进门,忽然听得一阵清朗的笑声,迎面走出来个人,冲二人作礼,“方才听说有地理先生来,我就疑惑,果然是温大哥。”俊秀完美的脸,配着眉梢鲜艳的红痣,略显出几分稚气与单纯,不是沈青是谁! 温海神色不改,“沈兄弟也在,巧得很。” 第一次是偶然认识,第二次郑府算是巧合,如今又遇上,白晓碧惊讶大过喜悦,更多是警觉,那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再次从脑海里闪过。她呆了呆才上前作礼,“原来杜管家说的那位地理先生就是沈公子?” 沈青看看旁边杜管家,“又在夸我高明么?杜管家谬赞了。” 白晓碧忍笑。 杜管家先前只顾抱怨,哪里想到他们竟是认得的,此刻尴尬万分,“哪里哪里,既然几位都认得,更好了。”他老着脸呵斥旁边那家丁,“怎的怠慢沈公子的好友,还不快请进去看茶安顿。”接着又朝沈青拱手,“只因手头还有些要事,恕不能作陪,两位自便,想要什么尽管吩咐他们。”说完匆匆退去了。 他能躲,家丁却不能躲,红了张脸领着二人去客房安顿。 第二章恶兄贤弟 说是院子,不如说是小小的园子,花木亭台都很精巧,两个仆人守在院门口,见了沈青都恭敬地作礼。走进房间,白晓碧更加惊讶,里面摆设十分讲究,一应器物不是银的便是玉的,或是古董宝瓶,墙上字画也都出自名家之手,哪里像普通客房,分明就是用来接待那些重要客人的。 待家丁离去,沈青笑对白晓碧道:“我就住在旁边房间,这可好了,我说我们很快就见面的。” 白晓碧正打量四周,闻言抿嘴,道:“天下果然小得很。” 温海道:“沈兄弟既是客,如何得罪了主人家?” “知道姓杜的就没好话。”沈青一拍巴掌,陪着他坐下,“温大哥有所不知,我才来的时候,他是极恭敬有礼的,我当他不错,谁知道他打的好算盘,成日要我去给他家相地,还要当官发财的,你说烦不烦?” 白晓碧哈了一声,“你是地理先生,不就是给人相地的么?” 沈青认真地道:“我说你跟了温大哥这么久,怎的连这道理也不懂,寻常人家是怕阴宅阳宅选错地,难得安宁,凶险的更招致血光之灾,所以请我们指点,这原是我等分内之事,也算是积德。那杜管家却并非为避祸,而是贪心,这种人指给他做甚!你道富贵是人人都能得的,请个先生看块好地,世上不全都是富贵人家了?我们看地,也是要看人的,没那福气的指块宝地也未必受得起,迟早坏事,倒可惜我的好地。” 白晓碧想想觉得有道理,“你不答应,难怪他不高兴,可纵然如此,我见他们在你跟前仍是小心得很呢。”她有意拿眼睛瞥了瞥四周摆设,半是玩笑,语带双关,“沈公子是贵客,他们好像……不敢得罪你。” 沈青正要解释,门外忽然走来个下人,“听说沈公子有故人来,我们老爷特地叫我来问一声,里头已经摆了酒,不知贵客可赏脸。” 沈青看着温海笑,“难得陈公有心,我等是客,怎好拂了主人面子,温大哥的意思……” 温海颔首,“主人盛情,却之不恭。” 见他同意,沈青忙对那下人道:“有劳,回去多谢你们老爷,就说我二人稍后便来。” 陈家也算豪门,大公子当了兵部侍郎,追随当朝权臣安远侯李德宗,极受倚重,另外几个儿子大大小小都有官职。沈青再高明,也不过是个江湖地理先生,就算那位三公子再好客,陈老爷不至于这般看重,陈府这样的客房哪是寻常地理先生住得上的?自己二人会被安排进来,也是沾了他的光吧。白晓碧目光闪烁,悄悄地瞥温海,只见他安然坐在那里,神色不改,看不出想的什么。 沈青沉默半晌,莞尔,“如温大哥所料。” 温海这才一笑,“圣上初即位,因防诸王生乱,特设都密卫暗中监察,而沈家人掌管都密卫是最合适不过的。沈兄弟来陈家想是受了圣上之命,圣上果然英明。” 行走江湖整整一年,听到的见到的多,以前想不到的现在已能想明白了,白晓碧听着他这番话,不由暗暗叹息,皇帝当初设都密卫,哪里是怕诸王有异心,分明是他将兄弟们赶尽杀绝的前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见权势之下,兄弟情分还不如寻常陌生人的关系。 陈侍郎是李家门下,李家一直是扶持四王爷的,沈家既然效忠天子,怎会反过来帮四王爷与李家?听温海称赞“英明”,白晓碧立刻明白过来,镇国公一事使得保皇派元气大伤,如今吴王跋扈,朝中唯有李家足与抗衡,天子自己失势的关头,李家绝不能倒,换句话说,若现在是吴王势弱,他一样会保吴王,对付李家,看来天子也不笨。 哪知沈青却摇头,“沈青并非什么都密卫,不过这次来陈家的确是奉圣上之命,家师授意如此,原该早些与温大哥说的。” 白晓碧问:“尊师是?……” 温海道:“当朝天师。” 沈青叹道:“早知道瞒不过温大哥,先前皇上听说吴王暗中召集了一批江湖术士,只不理会,范相出事,家师也曾苦劝,无奈……皇上当时正在气头上,终究中了吴王之计,直到一个月后才命家师着人调查,果不其然又出了镇国公之事。” 他已将“圣上”二字改作“皇上”,可见也对天子一意孤行的做法很无奈。白晓碧心里是赞同的,当朝天子心狠手辣生性多疑,猜忌功臣诛杀兄弟,以致自取其祸,委实称不上圣明。 温海道:“如此机密大事,沈兄弟怎好说与我等草民。” 沈青敛容,居然起身恭恭敬敬朝他作了一礼,“温大哥乃有志之人,此番来陈府的目的想必与沈青一样。沈青年少技拙,只想得些功劳,若温大哥肯相助,必可万无一失。”停了停,他略略压低声音,“我们沈家自开国起便世代立誓效忠谢氏,绝无二心,是以最得先皇信任,无论当今皇上,还是四王爷,沈家绝不敢有大逆不道之心,陈公得知沈青来意,自然信任。” 话说得好听且坦诚,由不得人拒绝,白晓碧看向温海。 温海没有还礼,仍旧坐在椅子上,淡淡地道:“沈兄弟忘了,吴王也姓谢。” 沈青面色不改,“皇室兄弟叔侄之间的事,我们沈家不敢插手,只效忠谢家与谢家人,不涉纷争以自保,何况良禽择木而栖,左右是谢家天下,非沈家分内之事,如今沈青来助陈家,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到“谢家天下”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这么说,显然是有意将沈家置于皇室纷争之外。温海看着他半晌,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自眸中滑过,“沈兄弟太见外。” 没有拒绝,自然就是答应合作,沈青这才展颜,“多谢温大哥不嫌弃。” 温海重新让他坐,二人在房间里谈论大事,白晓碧自回房。 黄昏时分,陈公果然又派人来请,温海与沈青一同进去。正在白晓碧百无聊赖之际,忽有一名丫头送了美味的饭菜出来,原来陈公听说还有个姑娘不便进去,专程让送来给她吃。白晓碧看那些菜,皆是平日里爱吃的,知道必是温海的意思,一时心中微暖,也更加惆怅,想不到他竟已这般了解自己,而自己对他的心思几乎一无所知。 盛过饭菜随便吃了些,因问起温海他们几时回来,那送饭的丫头笑答:“两位公子与我家老爷相谈甚欢,只怕一时半会出不来,姑娘若觉得闷,就去园子里走走吧。”   天还没黑,陈府本是名门望族,园内下人丫鬟成群,可是由于园子太大,仍显得空旷,白晓碧漫不经心地走着,对周围那些精致的雕花游廊与美丽奢华的陈设丝毫提不起兴趣。跟着温海见识了外面的日子,百姓辛苦劳作收获的东西,这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用作享乐,人人称羡的豪门贵族生活,锦衣玉食,光华鲜亮,里头却始终透着股腐败之气。 温海答应合作固然令人失望,不过这也在意料中。他正是一心博取功名,沈家目前最得皇上信任,由沈青引荐自然最好不过,何况还是对方主动将身份来历坦诚相告,足见诚意,再拒绝岂不是错失良机。 事情到这一步,眼前的局势看似明朗,可白晓碧始终觉得这次巧遇不那么简单,心里不太踏实,埋藏已久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方才碍着沈青在,一直没有机会跟温海说。 她兀自边走边想,冷不防旁边枝叶间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拦在面前,“你是谁?” 白晓碧吃了一惊,后退两步。 那是个男人,二十几岁模样,长相倒罢了,身上穿着与佩饰皆十分华丽,手里也握着柄折扇,正上下打量她,“你不是我家的丫头,哪里来的?” 瞥见那双发光的眼睛,证实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白晓碧忙低了头避开视线,原想就此走开,但此人既称“我家”,在陈府地位便不难猜了,身为客人不能在主人跟前失礼,否则温海必会为难,于是她勉强行礼,“随表哥借宿府上,无意惊扰公子。” “借宿?”那公子似想起什么,走近一些,“你表哥便是那新来的地理先生?听说很高明。” 这话倒十分入耳,白晓碧忙道:“公子过奖。” 那公子笑道:“想来你不认得我了,我姓陈名瑞,排行第二,朝中现任兵部侍郎正是我大哥。” 白晓碧重新作礼,“原来是陈二公子,方才冒失,公子不要见怪。” “一个人未免无趣。”陈瑞示意她看池塘对面的院落,“既然你表哥不在,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天都快黑了,单身女孩儿家断无去陌生男人住处的道理,白晓碧听出不对,立即道:“天色已晚,表哥回来若不见我,恐会责骂,须禀过他才是。多谢二公子好意,我该回去了。”说完低头就走。 陈瑞抢先一步拦在她面前,“不过是表哥,怕什么。” 同样爱执折扇,温海看来睿智深沉,叶夜心看来风流温润,此人却只轻浮得叫人反感,白晓碧后退,尽量保持距离,“二公子还有何见教?” “你那表哥我见过,”陈瑞逼近,压低声音,“不过长得俊些,会看看地,连个丫鬟妈子也雇不起,你爱这样的?” 白晓碧听出其中意思,沉了脸,“公子这是什么话?” 陈瑞道:“我大哥是兵部侍郎,是四王爷器重的人,我们陈家说句话,就是知府大人也要给几分面子,只要你肯留下来跟我,我必疼你,从此锦衣玉食,有丫鬟使唤,不比跟着个地理先生……” 白晓碧又惊又怒,打断他,“他是我表哥。” 陈瑞笑道:“你别装,表哥表妹,孤男寡女出来,日久生情,你二人果真就没点好事?” 白晓碧越听越不像话,实在不愿再与这种人多纠缠,忍了气避开他就走。 陈瑞忙拉住她,“你别恼,方才不过拿话逗你,你与你表哥自然清白,我知道你怕他不肯答应,不如明日我去跟他说,他自去当地理先生,留了你在这里过好日子,岂不好?” 白晓碧急了,甩开他的手,“公子自重。” 这陈瑞素来好色,哪里肯放,反倒将她搂住,“凭我们陈府权势,多少女人做梦都想攀高枝进来的,我今看上你,便是你富贵的日子来了,莫非你还想推出去不成,你是傻的?” 白晓碧又是恶心又是气愤,苦于自身力气太小,挣扎不得,此刻周围不见下人,待要惊叫又怕惹出笑话,闹得主客不快,一时急中生智,索性拿脚狠狠踩去,趁他吃痛松手之际,飞快挣开就跑。 陈瑞怒道:“好不识抬举,你还能跑出这门了?” 身后脚步声渐近,白晓碧害怕,只顾往前冲,哪知刚到转角处,迎面忽然转出个人,白晓碧一头撞到他胸前。 那人单手扶着她站稳,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声音十分耳熟,白晓碧连忙抬头。 那人看清她面容,惊讶道:“是你!”话刚出口,他立刻发现自己失礼,忙放开她,后退一步,“小姐怎会在我家?”声音透着几分喜悦。 说话间陈瑞已赶到,见了他也停住,“我道是谁,原来是三弟回来了,府里有贵客,爹正在里头摆酒,你还是快些进去作陪吧。” 陈琪看看他,又看白晓碧,“这是……” 他就是那三公子?白晓碧明白过来,顿时顾不得什么,躲到他身后,“借宿府上,不慎冲撞二公子,望三公子搭救。” 自己二哥的所作所为怎会不知,陈琪看眼前情形,心内已明白大半,也冷了脸,“别人也罢了,二哥怎的对客人无礼起来。” “好三弟,仗着爹疼你,就当着外人教训我这做哥哥的。”知道今日好事难成,陈瑞冷笑一声,“罢了,既然你也看上她,就带去吧,我就说有好的怎会记得我。”说完拂袖就走。 陈琪待要再说,又碍着白晓碧在跟前,遂忍了气,转身与她赔礼,“都是陈琪的不是,害小姐跟着受累。” 自古长幼有序,他既敢教训兄长,可见在府中地位果然不低,白晓碧还礼,“想不到是公子府上,适才多谢搭救。” 陈琪毕竟年轻,先前在街上看到她,看上的是她的姿色,并不是非要不可,见对方不愿回应也就丢开了,谁知如今竟在自己家里遇上,还闹出这等事,一时满面惭愧,“二哥素来如此,小姐且看陈琪薄面,休要怪他。” 素来如此,就是说已有不少姑娘受他强迫,白晓碧想到父亲惨死,越发痛恨这些仗势欺人的豪门贵族,待要讽刺几句,但方才始终是他救了自己,于是忍住,道:“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谢公子。” 陈琪道:“我送小姐回去。” 白晓碧原不欲他送,又恐那陈瑞再来纠缠,衡量之下便不再拒绝,“有劳三公子。” 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客房的方向走,陈琪有意放慢速度,道:“听小姐说话,不像本地人。” 白晓碧道:“贱姓白,并不是什么小姐,公子莫要这般叫我。” 陈琪领会,依着她改口,“白姑娘举止庄重,令人敬服,白天陈琪有许多唐突之处,姑娘不要见怪。” 白晓碧暗忖,此人谦谦有礼,言行与其兄大为不同,口里客气道:“公子言重,是我失礼,我见公子说话间……似有些带京城口音。” 陈琪道:“我虽是本地人,却不在家长住,只跟着大哥办事,在礼部挂了个闲职,因前些时候家父身体有恙,大哥欲接他老人家去京城,又恐一路颠簸劳累,老人家更受不住,是以命我告假,回来探望。” 白晓碧道:“此乃公子一片孝心。” 陈琪道:“姑娘既是借宿的,想必行远路而来,不知身边可有亲人,欲往何处?” 单身姑娘不会独自外出,白晓碧笑道:“我是与……” 话刚出口,对面忽然传来个清亮的声音,“方才还说起三公子,怎的才回来?” 二人俱吃一惊,陈琪看清来人,忙作礼,“沈先生。” 原来说话间已到了客房园门处,迎面温海与沈青自陈公处回来,正好遇上,方才招呼的正是沈青。白晓碧见温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醒悟过来,连忙自陈琪身旁退开,到他身后站定。 陈琪愣了下,看向温海,“正是才回来,听说有贵客到,想来这位便是家父的贵客了。” 沈青与温海介绍,“陈府三公子,字子玉。”又向陈琪笑道,“我前日说的大哥便是这位,姓温,本领远胜于我。” 温海道:“在下温海,久闻三公子美名。” 陈琪拱手,“原来是温兄。”他虽是朝温海说话,眼睛却瞥着他身后的白晓碧,面色倒也镇定。 温海一笑,“舍表妹,想是她乱跑,给三公子添了麻烦。” 先见他二人关系不寻常,如今弄清楚,陈琪展颜道:“温兄莫要错怪,令表妹是极庄重有礼的,只是寒舍简陋,恐委屈了两位。”说完又看天色,“方才听说父亲置酒为贵客接风,事先不知,有所怠慢,正打算进去作陪,不想两位已出来了。天色已晚,不敢再扰三位歇息,明日再请吧。” 温海与沈青客气几句,陈琪离去。   白晓碧一直有些话想要与温海说,待沈青回房后,她便跟着到了他房内,“方才去园里走了走,不想遇上三公子回来,蒙他相救。” 温海转身,“怎么说?” 白晓碧支吾,“他家二公子很是……无礼。” 话说得这么明白,温海却无甚表示,只哦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手握折扇笑看她,“他家三公子倒很是有礼。” 言语上总被他戏弄,白晓碧忍不住跺脚,隐约有点失望,到底不是表哥,否则此刻听说有人调戏自己表妹,必定会发怒,然后尽快带自己离开了,他不肯离开陈府,可见心里仍是看重富贵功名,“师父说什么,我是想……师父真打算与沈公子合作?” 温海道:“他是朝廷的人,既将此等大事告知于我,合不合作,岂能由我们做主?” 白晓碧不说话了。 温海道:“怎么,不妥?” 白晓碧迟疑了一下,“师父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依我看,沈公子似乎不只为陈家之事而来,师父不觉得每回都遇上他,太巧了么?” 温海道:“天下事巧合的也不少,他是圣上的人,自然为朝廷做事,保范相,保镇国公,如今来陈家,正是想保全李家,遏制吴王。” 白晓碧道:“他问过我的生辰。” 温海道:“你的面相,高明的先生自然能看出来,顺便问一问也不稀奇。” 白晓碧道:“可是在玉鼎城时,我曾被人劫走过,那些人故意吓我,想要探听我的生辰,幸亏被……吕公子所救,后来郑公家出事那晚上,我见他雇了许多穿黑衣裳的保镖,似乎……”她停了半晌,低声道,“似乎与劫持我的那些人有关。” 温海哦了一声。 见他不甚在意,白晓碧忍不住道:“我怕他另有图谋。” 温海这回倒有点意外,挑眉答道:“这么严重,原来我徒弟还知道‘图谋’二字。”他起身,缓步踱到她面前,低了头,饶有兴味地看她,“依你说,他在图谋何事?” 白晓碧被问住,赧然摇头,“我……不知。” “如此,”温海笑着抬头,“保镖穿黑衣裳的多,沈兄弟与你要好,怎会劫持你,做事不可全凭猜测,你想得太多了。”他轻轻拍她的肩,“放心,将来我自能全身而退。天这么晚了,你且回房歇息,有事明日再说。” 这分明是在敷衍,白晓碧知道多说无益,不好再多话,默默退出门。 站在灯笼影里,她遥望远处漆黑的夜,再回想身边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不管是身边的温海,还是叶夜心和沈青,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来历都十分神秘,偏偏走到哪里都能遇上,还有自己那古怪的生辰……范家,郑家,陈家,每到一处就出事,零零碎碎的片断拼凑到一起,整件事就显得分外诡异,白晓碧似乎看到面前正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旋涡,而自己随时都会被卷进去。 叶夜心做的事固然可恨,可温海也同样对自己有所隐瞒,不是么? 白晓碧晃晃脑袋,驱除脑海里那可怕的无稽的念头。审时度势是男人们该做的事,自己区区一女孩子家,实在不应多想,何况论智谋心机,温海不知比自己厉害多少倍,自己想到的他还能想不到?决定合作自然有他的道理,反正该说的话都说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三章风水之煞 第二日清早,陈琪果然差下人来请温海与沈青过去。白晓碧想着昨日那面镜子,始终有些不舍,因见门外便是大街,人来人往不怕什么,于是托下人转告温海,独自出了府,谁知待她好容易再找到那摊位时,铜镜已不见,与摊主打听,原来大清早就被人买走了。 正在闷闷不乐,肩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下,白晓碧莫名转脸。 “小丫头。”久违的声音。 普通的青色长衫,襟口下摆俱镶着黑边,腰间束着条大带,质量做工上好,就是颜色厚重不起眼,简单朴素的装束,衬得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加亲切迷人。 又是数月不见,白晓碧并不像上次那般惆怅,因为她隐约有种奇怪的预感,他会跟来,如今果然不出所料。至于再见面时该如何质问,白晓碧早就想好了,然而此刻他真的站在面前,所有准备好的话已悉数忘记,心中只是五味陈杂。 他收回折扇,“果然在这里,叫我好找。” 白晓碧回过神,将视线自他脸上移开,“叶公子怕不是要找我,是为别的事而来吧?” 他不能理解她的态度转变,“怎么了?” “没什么。”白晓碧快步就走,“叶公子是不是找我都无妨,我却真的想找叶公子问个明白,借一步说话。” 叶夜心抿嘴,跟着她走。   僻静的巷子里,白晓碧只管朝深处走,也不理会后面的人。 叶夜心在她身后低笑,“傻丫头,避嫌不是这么避的,这里未必比街上安全,孤男寡女躲到僻静处,叫人看见更容易说闲话,你就不怕?” 白晓碧倏地停了脚步,回身,“有些话不能叫别人知道。” 他跟着停下,“总是无缘无故发火,这回打算问我什么罪?” 白晓碧道:“镇国公的事,是你给吕家送的信?” 他果然不答。 白晓碧盯着他,“我知道,是你。” 他看着她半晌,反问:“几时怀疑我的?” 白晓碧别过脸,“你故意给神武将军送信,告知他父亲的事,所以他派吕公子来调查。你又故意接近吕公子,拉拢他,为的是今后镇国公倒了,好将吕家收归门下,你就是替吴王办事的,对不对?” 他不说话。 白晓碧道:“你害范家,不是打抱不平为我报仇,而是那样对你们有好处。我们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每到一处必会出事,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我的生辰特别,沈公子知道,你也知道,所以当初才故意接近我,赠我衣食,替我在卫掌柜跟前出头,还几番救我。”她停了停,“玉鼎山上我曾被劫持,他们逼我说生辰,是你来救的。” 他面不改色,“你以为是我?我那时早已知道你的生辰。” 白晓碧摇头,“自然不是你,可你只是怕我真的把生辰告诉他们,所以才赶来救我。后来我又遇刺,那个刺客却不像为生辰之事而来。我不过是区区女子,从未与人结仇,你说他为何会无缘无故害我?” 看着她气红的脸,他反倒微微笑了,“如此,你以为那人是我派的,可我为何又要救你?” 白晓碧心里一阵凉,垂了眼帘,声音渐渐低了,“因为那样才好叫我更相信你,什么都告诉你,你们想尽法子,不过是因为我的生辰,但这里头究竟有何秘密,连我自己都不知,你们做什么要这样骗我?” 沉默。 他终于再次开口,“出事第一个就怀疑我,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个那样的坏人么?” 听出他话中黯然,白晓碧不由怔了怔,抬眼看看他,复又垂眸,喃喃地道:“范家欺压百姓,罪有应得,可镇国公兄弟是好人,你害他们做什么?我前日遇上一个从门井县来的人,他说卫掌柜全家都死在了牢里,你却骗我说没事,你……你怎么这样……狠心呢?” 他皱眉,“镇国公是被他自己害的,没有因,何来果?为谋求功名,手刃挚友,致使吕光白白丧命,他兄弟果真好,怎会撺掇兄长行此不义之事?他们无罪,死的吕光便有罪?若非我揭出此事,神武将军为杀父仇人效命,却浑然不知,又岂非不孝?” 白晓碧哑口无言,半晌道:“但你做这些,并非是想替吕光申冤,而是因为镇国公死了对你们有好处。”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示意她看四周,逼近一步,“我这么坏,你不怕我害你?” 白晓碧愕然,后退一步。 “想不到我果真被疑为恶人。”他看着她,淡淡地道,“如此,之前都是我多事了,你若不信就走,省了烦恼,从此你我便是路人,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白晓碧听得怔了,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猜测,单凭这个就怀疑数次相救的恩人,他显然已失望至极。 “可卫掌柜的事,你做什么骗我?” “既已不信,何必再问?”他微笑,语气已有些疏离,“我做的事都是想害你。” 方才的确只顾着气愤,急于质问,全没顾及他的感受,可若真与他无关,他又怎不解释?白晓碧心里虽后悔,更多却是委屈,半晌才行礼道:“如此,是我冒昧,多谢叶公子数次相救,就此别过,叶公子保重。”言毕就走。 刚迈出两步,忽觉手臂一紧,一道力量将她带了回去。 扇柄抬起她的下巴,他低头对上她的脸,目中有笑意,“小丫头狠心,果真要与我断绝关系么?我一路跟着你,对你如何,你就一点也不记得?” 方才他那样决绝,白晓碧差点连眼泪都流出来,此刻听见这话,反倒恼了,“谁狠心,说各不相干的是你,又不是我。”边说边去掰他的手,“叶公子自重!” 他也不恼,依旧牢牢制住她,“坏人要对你做什么,可怎么好。” 怀抱依旧温暖,带着好闻的味道,白晓碧越发委屈,“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意思,我不过问问是不是你做的,你说句话,我难道有意想怀疑你?谁叫你骗我呢,再不放手,我叫人了。” 他顺着她道:“你叫。” 被他这么抱着,白晓碧哪敢真的叫人,紧闭了嘴,往常无论何时见到他,都是温润如玉的样子,想不到竟也会这般无赖。 “好不容易见面,总要生气。”他敛了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我怎会故意让人害你,那些什么刺客果真不是我派的。” 轻轻一句话,白晓碧听得愣住。 “卫掌柜的事是我疏忽,待我想起时,他全家已经死在了牢里,我怕你知道生气,所以哄你。”他放开她,“我原只打算略施惩戒,谁知事出意外,在你眼里做了恶人,如今我都说了,你若还恼,尽可以走。” 一个意外,却害死了一家人,白晓碧默然半晌,道:“你……这次难道不是为陈家的事而来?” 他微笑,“你不相信我。” 白晓碧不说话。 他伸手拉起她,“走。” 白晓碧抽回手。 “我都认了,你还要我怎样,果真不理我?”他无奈,再次拉起她,“你别生气,今后我再不下重手便是。” 白晓碧默然,本来对朝廷的事就不感兴趣,四王爷还是吴王,谁坐江山有什么关系,想到这,她勉强忍住不再那么抗拒了。 他拉着她走了数十步,停在巷子深处一扇门前,“我暂且租了所宅子。” 白晓碧意外,“你住在这里?” 闻言,他含笑看她,“我不住这里,住在哪里?” 白晓碧脸红了,下意识就以为他是住那种地方的。 他仿佛没有留意她的尴尬,“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有事可以来这找我,不论我跟着你有没有别的缘故,都不会害你。” “都不会害你”,这话听着太过耳熟,白晓碧默然片刻,缓缓抽回了手。果然不出所料,他与温海都有目的,能肯定的是,那目的必定和自己的生辰有关,所以温海勉为其难将自己带在身边,他也处处关照,然而那目的达到之后呢? 他拉拉她胸前一缕秀发,“小丫头,还在生我的气?” 想到卫掌柜一家之死,白晓碧心情更差,摇头,“没有,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白晓碧没有拒绝也没答应,自顾自转身朝巷外走。叶夜心见她如此,也不再说什么,陪着她重新走上大街。   行不了几步,街旁门内忽然出来一名丫鬟,手上端着个瓦罐,散发出阵阵药味,白晓碧不解地看,只见瓦罐里头盛着些药渣子,顿时想起来,忙侧脸问:“昨日这家小公子被马车撞了,听说他们家总出事,你看这宅子有没有不对的。” 叶夜心看了眼,颔首,“是有些不好。”他叫住那丫鬟,“我有两句话要捎与你家主人,烦姐姐进去报个信,就说……”他低声在她耳畔说了两句。 丫鬟先是愣,接着脸一红,低声答应,快步进去了。 白晓碧道:“这宅子哪里不对?” 叶夜心道:“那门。” 白晓碧看了半晌,不解,“与寻常的门并无不同。” “那门并无错处,只是它对面的宅子有些事。”叶夜心抬扇遥指对面房屋,“你看那所宅子,厝角如利刃,直冲这边正门,此间主人自然不顺,多伤病,易生意外,有血光之灾也不足为奇,这有个名字,叫做厝角煞。” 停了停,他又道:“就好比一柄利刃指着你,你道险不险。不仅如此,你再看这路,其形弯若弓,这主人将屋宅修在弓背正中上头,如此又作成了反弓煞,此煞却有些厉害,再与前头厝角合在一处,更招致横祸。” 白晓碧一直想跟温海学本事,哪知温海却总不放心上,如今听他讲得仔细生动,不觉听得入神,边看边点头,“果然有些像,我记住了。” 叶夜心道:“记他做甚?” 白晓碧道:“人若有一技之长,走到哪里都不愁生计,我看相地就很好,只是……师父总不教我。” 叶夜心忍不住道:“原来小丫头竟想得这般长远,只是有姑娘家当地理先生的么?有你师父在,何愁生计。” 师父?不只师父,谁知道事情结束后,这些人还会不会在身边,白晓碧垂眸,“这世上意外多的是,总不能事事都靠师父,自己也要学会想法子,叶公子教我的。” 叶夜心看了她半晌,微笑,“聪明懂事的姑娘,你若想学,将来我再教你。” 有将来么,白晓碧没有表示。 正在此时,一个男人带着先前那丫鬟匆匆从门内出来,再三求叶夜心指点,又请二人进去用茶。白晓碧却已无心久留,推说时候不早,别了叶夜心,自回陈府去了。   回到府里已近午时,白晓碧料定温海不会回来吃饭,也不着急,缓步朝客院走,哪知刚刚转过廊下,就见陈瑞倚着柱子逗鹦哥作耍,她不由惊得后退。 陈瑞也瞧见她,却没有再上来纠缠,只嗤笑,“又没有旁人,做出这烈女的模样给谁看,你娘教的?” 大白天,周围有许多下人来去,白晓碧放了心,原想走开,谁知他竟提及过世的娘,不由怒上心头,“是人者,自当明白礼义廉耻,有何不妥?” 这分明是被骂不是人,陈瑞也不生气,“好好,怪不得被我那好三弟看上,开口便讲礼义规矩,你既这般庄重,果真心里就从未喜欢过哪个男人?” 白晓碧被问得绯红脸,“两位公子既是兄弟,何苦说这些玩笑,坏三公子名声?” 陈瑞道:“你道我哄你,方才他在你那表哥跟前极力夸赞你。” 白晓碧暗暗吃惊。 陈瑞转过头自去喂鹦哥,再不看她,口里冷笑,“我劝你趁早死心,三弟可不像我,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老爷子说一他不敢说二。” 白晓碧听出其中嘲讽之意,一时不想再生事,正要离去,旁边忽然走来个女子,年纪已经不小,二十几岁,模样秀丽,温柔可亲,只是衣着十分朴素,头上少有钗环,她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路过的下人都停下来,低头称“二小姐”。 白晓碧原以为是哪位如夫人,谁知竟是个小姐,不觉惊讶,小姐到这年纪,没有理由还住在家里的,陈府是什么人家,女儿绝不会嫁不出去,难道…… 正想着,那二小姐已行至跟前,先朝陈瑞叫了声“二哥”,接着又打量白晓碧几眼,微笑道:“三弟怕怠慢客人,让我来带姑娘去我那边吃饭。” 陈瑞丢了鸟食,自她腰间扯出块帕子擦手,“我又没把她吃了,这府里消息倒传得快,三弟有心,连二妹妹都惊动了。” 二小姐垂首道:“二哥怎说这话?” “我哪里是什么二哥,三弟教训也就罢了,连你都能把我喝来喝去。”陈瑞将帕子丢还她,朝另一边走,“我道有些姿色,必定知情解意,谁知就是个规矩木头,也只入三弟的眼。” 待他去远,二小姐方抬眼冲白晓碧一笑,略显羞涩,“方才是我的主意,听说二哥为难姑娘,所以赶来看看,你表哥与沈公子都被三弟留住喝酒,姑娘不如顺便上我那边吃吧。” 白晓碧客气作礼,随她去了。   二小姐住处叫倚兰阁,十分清净,只有两三个小丫鬟。二人刚往桌子旁坐下,便有丫鬟端上饭菜,菜色只有三种,外加一碗汤,这令白晓碧很意外,想不到她贵为陈府小姐,平日里竟这般节俭。 二小姐甚是过意不去,吩咐丫鬟,“去叫她们再加几样菜来。” 白晓碧阻止,“这就很好,吃不了倒可惜。” 吃过饭,丫鬟收拾了碗筷出去,两个人又坐着说几句家常闲话,彼此年纪差不远,谈话间更觉性情相投,逐渐亲近起来。 二小姐道:“方才二哥言语失礼,姑娘莫恼。” 身为客人,断无说主人家错处的道理,白晓碧斟酌道:“二公子虽……不似三公子那般,但今日也并没为难我。” 二小姐点头,“其实二哥原不是这样。”见白晓碧疑惑,她低声解释,“二哥生性倔强,不似三弟讨家父喜欢。当年他与柳家表妹最要好,然表妹年幼时已许了人,怎能无故退亲,且那男家也是大户,提起必伤和气。二哥情急之下,竟擅自去男家要那边退亲,为此被家父打了一顿,罚入祠堂跪了三日,又在家父做主下,与如今的二嫂定了亲。” 白晓碧呆了呆,迟疑着问:“那……柳小姐呢?” 二小姐垂眸,“早夭,成亲前一个月。” 白晓碧不说话了。 二小姐道:“自那之后,他便越发狂起来,考了功名却不肯上任,成日家里外头都……乱来,为此数次受家父责打,险些丧命,幸被大哥和三弟拦下,后来家父也就不管他了。”   不出所料,陈府原有四位小姐,另三位都已出嫁,这位二小姐自幼许给黄家,谁知天意弄人,未及出嫁,那黄公子就一病死了,二小姐竟成了望门寡,自叹命苦之余,她便立志在家守节,将大好青春虚度,本是花容月貌,却心如死灰。陈公见她意志坚定,索性将府内事务一并交给她打理。 自倚兰阁出来,白晓碧一直闷闷不乐,尽管她明知道婚姻大事原该父母长辈做主,私定终身是见不得人的,可还是忍不住心生同情。出来一年,习惯了抛头露面,自己已不像往常那般看重规矩,跟着温海行走江湖,总强似一个人在门井县孤独度日,何况这一路见识也增长不少,女儿有人照顾,父亲九泉之下该放心才对,必不会怪罪的。 “你既这般庄重,果真心里就从未喜欢过哪个男人?” 想起他问过的话,白晓碧脸上一阵发烧,年轻女孩儿家谁没有心事,就像当初的张公子,她也曾对他有过花前月下恩爱缠绵的憧憬,然而知道他定亲后,她也不敢露出半分颜色。这种事总是羞于启齿的,心里如何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会被人看低。 面前竟浮现出那双漆黑的、含笑的眼睛,白晓碧一颗心突突地跳起来。在他跟前,又何曾想过什么礼仪规矩? 可巧沈青与温海自旁边廊上转出来,沈青见了她便高声唤:“白姑娘?” 白晓碧满怀心事,只顾低头往前走,竟没听见,直到沈青过来挡住路,她才惊回神,站住。 发现她双颊绯红,沈青笑得古怪,“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白晓碧避开温海投来的目光,支吾道:“没有,昨日在街上看了面镜子,方才再去,竟被人买走了。” 沈青道:“原来如此,我与温大哥正要出城走走,看看地,你可要去?” 白晓碧正闷得慌,闻言忙点头,“自然好。” 第四章石头里的女人 沙河县依山傍水,出县城东门不远,就见一道小河,河面窄,水虽清澈,却深不见底,河对岸多是陡坡山崖,崖间生着许多草木,倒也青翠葱茏。三个人沿着河岸往前走,沈青来得早,先已打听得详细,此刻一一向二人介绍,原来当地人都将这条河叫做沙子河。 他伸手遥指前方,“前面便是小沙河口,这里人管它叫河蚌口,再走两里地,还有处大沙河口。” 白晓碧道:“可我们不是来看地的么?” 沈青道:“自然是看地。” 白晓碧领悟,“陈家太公的骨殖自然没在坟里,莫非就在河边?” 沈青看着温海笑道:“无论如何我总是朝廷中人,陈公虽谢我带来消息,言语却总有些躲闪,但他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穴在哪里么?” 白晓碧笑道:“沈公子和我师父,两个这么高明的地理先生都在,还怕找不出来?” 沈青忙道:“白姑娘太过奖,沈青怎敢与温大哥比。” 温海只是一笑。 白晓碧道:“不是我过奖,是沈公子过谦了。” 一行人边走边说笑,不觉就到了小沙河口。   这小沙河口常被人叫做河蚌口,得名十分有趣,沙子河流经此地,拐了个大弯,对岸连绵的山脉到此处已见源头,一改寻常土石之色,忽然生出整片整片的青石坡,左右同时向中间合拢,边缘薄如刀削,高数十丈,就好似一只竖立着的半埋入沙滩的巨大河蚌,两片蚌壳紧紧合拢,远远望去,活灵活现,正在往水边的沙子底下钻。 白晓碧问温海:“怪不得叫河蚌口,这里有好穴么?” 温海道:“既是沈兄弟来寻穴,你何不问他?” 沈青莞尔,正要说话,哪知就在此时,对岸山头却响起一阵人声,接着陆续有百十个村民跑过,吵吵嚷嚷的,俱提着扁担扛着锄头,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白晓碧惊道:“看这阵势,他们是去打架么?!” 沈青皱眉,“对面是有两个村落,一个周家沟,住的多是周姓人,一个赵家坝,多是姓赵的,这些人似乎是从周家沟方向来的。” 温海道:“想是两村起了争执,正好我们也要过去,不如顺道看看。” 这里河面宽阔许多,大约是经常有人过河进城的缘故,上面架了座简单的木桥,由几个桥墩几块长木搭成。白晓碧一踏上桥,只觉得脚底晃悠悠,壮着胆子再走几步,越发有些头晕,急忙停在中间桥墩上,看看前面的温海,她下意识伸手,想求助于身后的沈青。 哪知沈青迟迟不跟上来,反而不解地问:“白姑娘怎的不走?” 他这么一叫,前面的温海果然停住了脚步,回身看。 脚底水流,看上去窄窄的木桥仿佛在游动,白晓碧更觉站立不稳,只得蹲下去,“师父。” 片刻,一只手伸到她眼前。 “不要往下看。”声音平静。 师父到底不是爹,因此她被这位年轻师父拉着手,就格外不自在,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那手很温暖,被控制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白晓碧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的脸,直到过了桥温海松开手,她才回头瞪沈青,却见沈青正朝这边笑,略带促狭。 他居然还能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师徒原不是外人,沈青虽也敬畏师父,但平日与师父却甚是亲近,白姑娘不能总这么怕师父。” 温海闻言顿住脚步,转脸看她,“我可怕?” 跟着他这么久,白晓碧多少也能猜到点,他虽不动声色,心里必定在笑话自己呢,所以才故意这么说,于是连忙垂首支吾,“没有。” 温海哦了一声,脚下逼近一步。 白晓碧后退。 温海却不理她,往前走了。 白晓碧呆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样分明是叫沈青看笑话呢! 沈青走过她身旁,笑道:“白姑娘又走不动了?” 知道他是故意,白晓碧恨不得撕他的嘴,却又怕后头再受作弄,便虎着脸不理他,快步跟上前去。   赵家坝有个极大极深的池塘,用作蓄水,此刻两村村民在池岸上对峙,几名穿着体面的长者在中间说话,互相指责,想是各自村里有声望的乡绅。 沈青问左边那些愤怒的村民:“出了何事,怎不报官?” 那村民不耐烦,“官老爷管不了。” 沈青劝道:“凡事都好商量,何必大动干戈?” 那村民将锄头一杵,“姓赵的断了我们村的运,怎不找他们算账!” 对面赵家坝村民闻言,立即叫起来:“混说什么,你们周家没个出息的,倒怪我们。” 沈青大约猜着怎么回事,笑道:“可巧我也跟师父学过几年相地术,今日路过,你们若信得过,不妨说与我们评评理,怎么样?” 说话时已招来不少村民注意,见他年纪轻轻自称地理先生,众人都不信。 沈青道:“你们起争执,乃是为这池塘,是也不是?” 他这么一说,周围人立即服气了,纷纷点头,“果真是地理先生。” 先前那村民早已飞快跑过去报与几位乡绅,乡绅们连忙迎上来:“想不到是位高明的先生,先生来得正好,且与我们评评理。” 两边人七嘴八舌说一通,白晓碧方才明白缘故。原来赵家坝最早的住户并非赵姓人,而是周姓村民,据说周家先祖的坟就在这池塘里,是块小莲花地,也曾出了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来周家人迁离此地,搬到离城近的周家沟,自此数十年竟再未出一个人才。因此便出现了一些传言,大意就是池塘出水口被赵姓人给堵上,出处被堵,周姓人再也成不了气候。这话原不知谁放的,但传的人多,也就成了真。周家人心里起了疙瘩,几番要求放水,赵姓人却以蓄水为借口推托,去年秋试,周姓果然又是一个中的也没有,今年春闱放榜后,乡绅们越想越憋气,干脆直接来赵家坝算账了。 为一个毫无依据的传言就要打起来,可见民间对风水的看重。 白晓碧觉得好笑,悄悄问温海:“师父,果真是出水口的缘故么?” 温海不答,反问沈青:“沈兄弟怎么看?” 沈青忙低声道:“自然,定是高人路过,点破了它,赵姓人心中嫉妒,所以有意为难,出口被堵,池中鱼游不出去。你看赵姓的几个乡绅,原本一脸得意,如今听说我是地理先生,已有几分心虚了。” 白晓碧没有看乡绅,反而飞快瞥了温海一眼。 如今实话实说,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两村人要打起来也有可能,沈青有些为难,“温大哥看,如何是好?” 温海上前两步,“诸位且听我一言。” 众村民静下来。 温海道:“此地原是块好地。”不待周家人发作,他接着道,“但周家少能者,缘故却不在此。” 此话一出,两边村民都愣住。 温海道:“周家先祖确是占了好地,但再好的地头也有气运行尽的时候,你们看这世上哪一家哪一族是世代富贵的,是以周家之事与赵家无关。” 周家人面面相觑。 赵家几位乡绅闻言都赞道:“幸好有两位先生,总算为我等洗脱冤屈。” 温海道:“然有句话叫时来运转,不须多久,周家自会能人辈出。”他略略停了下,又道,“依我看,这池里出水被堵,非但不害周家,反是害了赵家。” 赵家几位乡绅怔住了。 温海道:“山水相傍,灵气才生,此水是赵家坝之水,自然关系赵家人,气行不动,运势自然就差,我若没猜错,去年春闱放榜,其中沙河县高中的并无赵姓人。” 赵家人都变色。 沈青上前笑道:“既是乡邻,原该和气为上,依我说,赵家人不若打开那口子,一则是为你们自己子孙运势,二则去周家疑心,将来周姓果真出了能者,你们也跟着沾光,实在百利而无一害。”他又转向周家人,“你们此番错怪了赵家,将来不可忘记他们行的方便。” 两村乡绅俱脸红,点头称服,又互相赔礼,当下打开池口放水,周家沟村民各自照原路回去。   回去路上,周家沟村民十分敬重二人,家中有事的纷纷上来问询,沈青一一作答,温海偶尔说两句,唯独白晓碧一句话也不说,若有所思的模样。 有人戏道:“先生这么高明,你看前面那河蚌口是不是有古怪?” 沈青留意,“怎么说?” 众人笑起来。 那人拉住旁边一个年轻人,“周小七你跑什么,来跟先生说说。” 年轻人涨红面皮,十分窘迫,众人催促半日,他才吞吞吐吐道:“那天下午,天将黑的时候,我忙忙地从城里赶回来,走过河蚌口,忽然有些肚子疼,跑去……跑去那石头下……谁知蹲下去不多时,竟听得里头有声音,像是个女的……” 众人大笑,“吓得他屁股也没擦就跑,满裤子都是。” 那年轻人羞怒,“你们知道什么,那声音竟是从石头缝里传出来的,换了你们怕不怕?” 白晓碧低头掩口。 沈青忍了笑,拍他的肩,“放心,我看那里并没有古怪,想是什么老鸹子叫,大哥你听错了。” 地理先生说没什么,年轻人自然不好辩驳,疑惑,“那声音不像老鸹,真的像人呢……”话未说完,又被哄笑声打断。   吃过饭回到房间,已是掌灯时分,白晓碧打水洗过,坐到桌前解散头发,很快她就发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小桌上多了面铜镜。 白晓碧惊讶,取在手里细看。 精致的铜镜,磨得光滑闪亮,眼熟得很。 是谁买回来的?白晓碧坐着发呆,陈瑞真没说谎,陈琪在温海跟前对自己表示好感,必是有那意思,可是自己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明媒正娶嫁入名门。虽说现在比不得当小姐的时候,没有理由要求太高,而陈琪为人极好,将来定不会委屈自己,但是……千般好万般好,那双微笑的眼睛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寒夜里送来的温暖,却只因为自己像他的妹妹。 白晓碧咬唇。 陈侍郎依附李家,温海一心想谋求功名,倘若得李家支持,也是条门路,他会答应把自己留在陈家么?如今身边没有别的亲人,他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自己今后的路。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温海的声音。 白晓碧吓一跳,站起身,“师父。” 温海没有回答,视线移向她手里那面铜镜,“这便是你说的那面镜子?原来已经买回来了,倒也精巧。” 白晓碧尴尬,飞快将铜镜搁回桌上,自白天提起此事,一直到现在都跟着他们,哪里得空去买铜镜,他这么说显然是故意的。 温海挑眉。 白晓碧道:“我也不知,我……才看到的。” 温海没有多追究,转了话题,“你看陈家如何?” 白晓碧一颗心顿时凉了。 温海俯下脸看她。 白晓碧不安,“师父想要我留下?” “留下?”温海没有意外,握住她的手,“是谁叫你留下,送镜子的人么?” 他终归是个年轻男人,纵然有师父的身份,动不动就做出这般举动,实是逾礼。白晓碧隐约察觉不妥,慌着要缩回,哪知他握得太紧,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顿时急道:“师父!” 温海不紧不慢地道:“看看你的手相。” 看手相?白晓碧呆了片刻,渐渐地红了脸,往常都是街上老先生看手相,从未见他显露这本事,顿时提起兴致,“原来师父也会看这个。” 手指如春葱,白皙细腻,温海拿起来看了几眼,赞道:“手如其人,怪道这么巧。” 白晓碧觉得不对,“我的手相……好不好?” 温海斜眸,“手相好不好难说,陈三公子却绝非你命里的好夫婿。” 无缘无故又提到嫁人,白晓碧便知他在逗自己了,气恨不过,甩手,“你……你……” 温海道:“怎么,要对师父不敬?” 白晓碧气道:“师父不该作弄我!” 温海丢开她的手,“小徒弟还没孝敬我几年,这么快就想嫁人了,我却不答应。” 听他这么说,白晓碧既惊且喜,“真的?”顾不上计较方才那些戏谑,她斟酌道,“师父说的是,陈家固然好,但我还想多跟着师父几年,长长见识。” 温海道:“跟着我就是为了长见识么,我看不只见识长了,别的本事也很有长进。” 白晓碧赧然,“师父怎说这话。” 温海没有解释,转移话题,“昨日街上出事那户人家,乃是屋宅位置不好,犯了厝角煞与反弓煞,叫他们搬走,或是请一面八卦镜,即可化煞。” 白晓碧心中一动,试探地问:“师父白天对赵家人说的那番水和气运的话,是诓他们的吧?” 目中有光芒迅速划过,温海盯着她片刻,一笑,“不那么说,他们怎肯放水?时候不早,你早些睡。”言毕转身朝门外走。 眼见他出门离去,白晓碧沉思。 第五章雨夜逃难 次日清晨,白晓碧吃过早饭,去找温海,发现温海与沈青都不在房里,正要跟下人打听二人去向,却见陈琪走来。 未及行礼,陈琪已微笑道:“白姑娘不必多礼。” 白晓碧道:“三公子可知我表哥去了哪里?” “像是与沈公子出去了。”陈琪停了停,忽然问,“那面镜子白姑娘可还喜欢?” “镜子?”白晓碧假作疑惑,接着露出恍然之色,“房里是有面镜子,府里的东西自然比外头的精致多了,我看着很好。” 见她不记得,陈琪有些失望,也没有多解释,“堪舆之术高深精妙,本朝天师正是名家,圣上十分敬重,我虽不懂这些,也很钦佩。” 他这话明里是赞天师,实际是赞温海,白晓碧莞尔。 陈琪道:“白姑娘也懂相地?” 白晓碧摇头道:“我哪里会,只因当初爹娘不在了,所以投靠表哥。” 听她身世凄凉,陈琪越发怜爱,“我看温兄谈吐不俗,颇有见地,又得沈家看重,发达之日不远,将来入朝,我必求家兄力荐。” 白晓碧垂眸,“多谢三公子。”说到这里,终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担心,做官比不得行走江湖,太险。” 陈琪敛了笑,点头,“人人都道做官好,却不知其中污浊……陈琪当年入朝,只想着光宗耀祖,如今却是步步谨慎,随波逐流,想不到白姑娘竟有这番见地。” 白晓碧忍不住道:“美玉入浊流,奈何?” 陈琪名字恰合了“美玉”之说,闻言不由转脸看她。 白晓碧这才发现不妥,忙道:“是我信口雌黄,三公子别放心上。” 陈琪反而笑了,“白姑娘果真这么想,我很喜欢。”说完看看天色,“早起家父命我去拜会知县大人,我先出去一趟,你若无趣,不妨去找我二姐做伴。” 白晓碧谢过。 陈琪再看她一眼,出门去了。   至午后,温海与沈青还未回来,白晓碧十分无聊,独自走上街。街头人来人往,远远的,那条巷子就显得十分冷清,少有人进出,不知不觉行至这一带,白晓碧徘徊许久,始终没有勇气进去,何况找到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慢慢往回走。 前面人群中似有个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陈家二小姐么,后面的该是她的贴身丫鬟吧?白晓碧欲开口唤她,又怕大街上大呼小叫惹人笑话,于是加快脚步,谁知那二小姐似乎很匆忙的样子,带着丫鬟在前面走得飞快,追赶起来很是费力,转过一条街,主仆二人竟钻进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去了。 白晓碧跟进去,发现里头是做布生意的,布料很粗,几个妇人围在一处挑选,独不见二小姐与丫鬟的影子,她连忙过去问掌柜:“方才进来的小姐呢?” 掌柜正应付生意,随口道:“你是问刚才那位小姐吗?像是去里头试衣裳了,这里也裁做衣裳的。” 堂堂陈家小姐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做衣裳?白晓碧百思不得其解,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打开,那名贴身丫鬟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 白晓碧正要招呼,却听见门内传来低低的声音,“还在河蚌口。” 丫鬟快步就往外走。 里头那位二小姐声音不太对,这丫鬟身形倒很眼熟,白晓碧仔细一瞧,险些没惊叫出声——这哪里是什么丫鬟,分明就是穿着丫鬟衣裳的二小姐! 二小姐既已出来,里头的必定就是丫鬟了。她们换衣裳,是为了方便去河蚌口办事?毕竟大家小姐不能独自出城行走,白晓碧警觉起来,前两次范家与郑家都坏在他们自己手里,这回莫不是叶夜心又在借二小姐的手坏事? 想到这儿,她顾不得什么,飞快跑出门。 巷子深深,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见了她就笑道:“白姑娘是找叶公子吧,不巧他出去了。” 虽是下人装束,白晓碧却觉得他不太像寻常下人,奇怪地问:“你怎认得我?” 下人笑道:“叶公子说了,若有姑娘找来,必是白姑娘,他怕小的怠慢,让姑娘生气,所以特意嘱咐过。” 白晓碧赧然,“不知叶公子去了哪里?” 下人道:“午时就出城了。” 二小姐出城,他也出城,未免太巧吧……白晓碧越发惊疑,随口说了两句就告辞了。   河流寂寂,天色阴沉,对岸的蚌壳山依旧高高立于水畔,看上去更加生动,山地里的庄户村民们正纷纷收工,三五成群沿着大路回去。出了城,白晓碧直奔这里,却已不见二小姐踪影,看着那独木桥,她咬咬牙,缓步踏了上去,走几步便闭眼蹲下来歇一歇,还真顺利过了河。 面前是陡峭的两片巨石坡,石缝中生着些植物,根本不能攀登,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后面连着的那座山爬上去。 白晓碧绕过山脚,果然见二小姐匆匆往后山树林里走,喜悦之下正要开口叫,谁知就在此时,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捂住她的嘴。 “小丫头。”声音略带责怪。 听出是他,白晓碧一颗心总算落下。 叶夜心放开她,“成日乱跑,都快成野丫头了。” 想不到在他眼里竟成了“野丫头”,白晓碧窘得低头打量。 他忍不住笑了,“还没吃过教训?这么晚了也敢出城。” 白晓碧想起正事,欲问他真相,又怕像上次那样让他心寒,于是吞吞吐吐地道:“陈二小姐竟然换了丫鬟的衣裳出城,我怕出事,来看看。” 叶夜心道:“你却去不得。” 白晓碧误解了他的意思,“你……真的要对付陈家?” 叶夜心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笑得无奈,“二小姐出城却不是见我,乃是去会君子,你说你去得去不得?” 白晓碧这回真傻了。 叶夜心俯下脸,“她去会许家公子,小丫头跑出来却是要会谁?” 白晓碧总算明白缘故,脸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小姐年纪轻轻便守寡,寂寞之下动心原不奇怪,只不过她没想到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们也有这种事,私下相会,委实太大胆了。 叶夜心道:“我跟着你,的确是为了找一个人,你师父他们也是,所以我对付谁都不会害你,你还不放心?” 白晓碧垂首道:“我是相信叶公子的,可……” 话没说完,忽见那边陈二小姐匆匆从树林里出来,面色似乎很不好,径直过桥顺原路回去了。片刻之后,又有一名年轻公子带了两个小仆从山上下来,也往城里方向而去。 叶夜心道:“看到了?还在怀疑我么?” 白晓碧回神,“不论如何,叶公子别对陈家下重手好么?” 叶夜心道:“你师父那般高明,你还怕我动手?” “可我看……”白晓碧欲言又止,半晌道,“陈三公子是好人,你要对付李家可以,别害陈家人的性命。” 叶夜心道:“他好?” 白晓碧赧然,“我见他品行端正,待人又和气,所以……” 叶夜心含笑点头,“你眼里都是好人,只我是坏人,所以你不放心。” 白晓碧急道:“我不是这意思。”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一花,叶夜心已带着她后退了好几步,但闻耳畔风声划过,紧接着叮叮数声响,数支箭钉在了石上。 白晓碧吓得脸色发白,“是谁?!” 数十条人影自石后跃出,皆面蒙黑巾。 不及说话,数柄长剑已朝二人招呼过来。 叶夜心带着白晓碧退开一丈,回身,只听啪的一声,手中折扇展开,扇骨上竟生出数支长约一寸的惨碧色的利刃,一个蒙面人闷哼倒地,颈间鲜血喷出,抽搐不止。 扇面依旧洁白,不沾半点血迹。 从未见过他当面杀人,白晓碧紧紧咬着唇,以免叫出声。 眨眼间,十来个蒙面人倒地。 余下的蒙面人未免惊骇,各自退开,紧跟着一阵箭雨袭来,箭尖都淬了剧毒。叶夜心带了个完全不懂武功的白晓碧,既要动手,又要护她,加上这些蒙面人都是特意派出来的高手,且人又多,要冲出去似乎显得十分困难,一时被逼得往山上退。 专程派出这么多高手对付,可见那人一心要将自己二人置于死地,见他们围上来,白晓碧将心一横,“叶公子先走,不必管我!” 叶夜心借着草木遮掩避开冷箭,闻言目光微动,揽着她的手不由松了些。 白晓碧其实也怕得慌,见状脸色更白,微微颤抖,勉强笑道:“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的好,叶公子快些走吧。” 话音刚落,腰间就一紧,叶夜心忽然带着她跃起,那些蒙面人发现动静,迅速朝这边追来。   山上杂草丛生,林木高大,十分阴暗,对于逃亡者来说反而成了好事,数次起落,身后的追赶声已远了,二人落在一块岩石后,叶夜心放下她,转身打量四周环境。 昏昏的天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开口道:“恐怕他们会追来,你在这里等,我过去引开他们。” 白晓碧拉住他,“叶公子。” 叶夜心道:“我很快就回来。” 白晓碧摇头,“叶公子救我这么多次,这回走了也无妨的,我只是想……你当心些。” “要动我,没那么容易。”叶夜心笑着拍她的手,柔声安慰,“我不会有事,你在这里,不可乱跑。” 目送他消失,白晓碧藏身岩石后不敢动。 等待本就让时间变得漫长,短短的半个时辰,仿佛过去了一年,然而天都黑了,却始终不见他的影子。 迟迟不归,会不会出意外了? 白晓碧焦急万分,林间虫鸣,耳畔不时有沙沙的声音,不知是毒虫还是野兽,惊得她出了身冷汗。 天气原不大好,夜里竟下起了雨。 雨点冰凉,打在身上,白晓碧拉紧衣裳,十分着急,待要找个地方避雨,又恐他回来找不到,只得咬牙忍耐,四周漆黑不见五指,偶有风吹草木,都疑是那些人追来了,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的,时而担心叶夜心出事,时而又自我安慰,山这么大,要搜寻也不容易,凭他的本事,躲藏应该很容易才对。 雨越来越大,浇得身边枝叶沙沙地响,白晓碧衣衫头发尽湿,然而焦急之下,她反倒不觉冷了。 黑暗中,感觉有人靠近。 是不是他?白晓碧硬生生把叫声吞回肚里,屏住呼吸,对方不说话,她也蹲在那里不敢做声。 那人在她身旁站了片刻,轻唤:“小丫头。” 悬在半空的心此刻终于落定,白晓碧喜极,“叶公子!” 叶夜心俯身拉她,发现她浑身湿透,“还在这儿?这么大的雨,怎的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白晓碧这才觉得冷,声音有点哆嗦,“天黑,我怕你找不到。” 沉默。 黑暗中传来他含笑的声音,“走远了我自能寻找,怎会丢下你。”紧接着一双手将她抱起,“那边有个岩洞,正好避雨。”   岩洞内没有点火,漆黑的夜里,火光太容易引人注意。 外头明明漆黑一片,然而方才他却走得很平稳,白晓碧忍不住问:“叶公子怎知这边有岩洞,你看得见路么?” 叶夜心道:“眼睛看不见,耳朵可以听。” 没有火就不能取暖,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这岩洞仿佛很深,有一丝丝沁凉的风吹出来,白晓碧实在冷得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接着便被他轻轻搂住,待要推拒,却听他低声道:“淋了雨,再受凉就不好了,凡事都有例外,不必太拘泥于规矩,这里除了你我,没有人会知道。” 岩洞阴冷有地气,一个人恐怕很难撑过夜,这么搂抱的确暖和得多,白晓碧衡量之下,不再说什么了。 洞外雨大得很,潺潺雨声如流水瀑布,洞内反被衬得奇静无比,只听得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叶公子方才怎的不走?” “要我丢下你么?” “是因为你妹妹?” “你说呢?” 白晓碧不知该如何回答,鼻间萦绕着熟悉的味道,面颊一阵比一阵烫,大约是他怀里太温暖,原本冰凉的身体也开始发热。 叶夜心忽然叹道:“其实我并没有妹妹。” 得他亲口承认,白晓碧反而没有太大的意外,当初他本就是故意接近的,“那叶公子今日为何还要冒险救我?因为我的生辰?” 叶夜心道:“我不会丢下你。” 黑暗中看不见人,白晓碧喃喃地道:“可是待叶公子找到那个人,达到目的,还会记得我么?” 叶夜心没有回答。 这一刻,白晓碧是极度失望的,“叶公子大可不必费事,你救过我这么多次,我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你要找谁,将他的名字说与我,若是我认得,自当告诉你。” 叶夜心不语。 白晓碧动了动身体,想要自他怀中坐起。 他低声,“小丫头。” 未等白晓碧反应过来,已被压倒在地,她不由惊呼一声。 洞内恢复沉寂。 柔软的胸脯剧烈起伏,摩擦着他的胸膛。布料紧紧粘在身上,两个人几乎是肌肤相贴,他的很紧实,她却仿佛一团柔软的发热的缎子。 身上增加的重量几乎令白晓碧喘不过气,纵然当初遭遇抢亲,也从未与男人这般亲密过,她又是羞又是怕,虽说在真正的男女之事上有些懵懂,但这样的姿势实在让人感到危险,心里想要抗拒,却手足无措。 耳畔呼吸渐觉沉重。 没有人说话,洞外雨声似乎越来越远,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两具身体间,热量流窜得越来越快,呼吸带动细微的摩擦,溅出一粒粒看不见的火星,使得周围的一切都处于燃烧的边缘。白晓碧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说,那是立足悬崖的感觉,面前是向往已久的风景,却控制不住紧张与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重量陡然减轻,他轻轻地长长地吐了口气,拉她起来,“若再乱动,只怕过不了今夜,你就要受凉。” 白晓碧沉默,也许是慌乱,也许是冷,双手竟不停地发抖。 “原是害你淋雨,果真病了,叫我如何安心?”叶夜心重新搂住她,已不似先前那般紧,“我要找的那人是辰时所生,你的命格古怪,福德极厚,可能是他命中的福星,有朝一日他自会寻上你。” 头一次听到生辰的解释,温海带着自己也正是因为这缘故吧?这应该就是自己周围所有古怪事件的源头。白晓碧顾不上再想方才的事,“怪不得你先骗我去问师父的生辰,那人是谁?你们找他做什么?” 叶夜心没有回答,只是叹气,轻轻拍她的脑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只要你不护他,我就不会伤到你。” 白晓碧当然相信,伤害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女子有什么好处。她想了想,低声道:“我相信叶公子,可是……你与我师父是对头,你会对付他么?” 叶夜心道:“你担心他?” 白晓碧道:“当初我落难时,他答应收我为徒,又供我衣食……”越往下说,嘴里越有些涩涩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不论他带着我是出于什么缘故,总归是师父,有恩于我,我不能害他。” 叶夜心沉默半晌,笑了,“小丫头!” 白晓碧道:“叶公子若不答应,我便不能帮你。” 叶夜心道:“我要对付的人本不是他。” 白晓碧放了心,寻思片刻,沉吟,“我这一路认得的人不多,好像并没有你们要找的辰时生人,何况你也说过看不出我的命数,如此,我可能与他有关,也可能不是,你们会不会……找错人了?” 叶夜心道:“有朝一日你若见到他,会不会告诉我?” 白晓碧道:“自然。” 叶夜心笑了,“那人与你有些缘分,只怕到时你不肯。” 经过方才之事,白晓碧再联想到他先前对那些姑娘的态度,本已灰了心,暗暗下决定,从此要离他远些,然而从他口里听到这种话时,仍觉得气闷无比,“叶公子数次相救,我难道就不懂‘报答’二字?我师父也在找他,若果真能遇上,我会告诉师父,但第一个必定告诉你。”一边说,一边直起身想要挣脱他的手臂。 “还是这么容易生气。”叶夜心制住她,含笑道,“是我说错,今后再不说了。快睡吧,待天亮你师父他们或许就要找来。” 第六章沈青的秘密 白晓碧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适,迷迷糊糊过了一夜。待她睁眼醒来时,发现二人已经不在什么岩洞里,而是在外面一块露天的大石上,叶夜心依旧抱着她,姿势似乎没有变过;山林鸟鸣啾啾,下了一夜雨,清晨反倒出了太阳,四月天气本就暖和,身上衣裳已半干。 “原想让你多睡片刻,但你师父必定着急。” 听到声音,白晓碧慌忙起身。 谁也没有提起昨夜的事,二人找到大路朝山下走,一路上许多樵子往来,那些蒙面人却不见了,想是他们白天不便现身,若被当作土匪,必然会惊动官府带来麻烦。 走上独木桥,叶夜心回身。 白晓碧看着那手,“叶公子先走吧。” 叶夜心示意她看脚下,微笑,“既做了鞋,就是我妹妹,怕什么?”不由分说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过桥,至城外才停住,“你先进城,我稍后来。” 二人形状甚是狼狈,下山时已经招来许多异样的目光,白晓碧知道他是为了避嫌,于是点头答应,径直朝城门里走。 眼见她走远,黑衣女与一青衣人现身。 黑衣女道:“少主以身犯险,实在不值,万一昨夜……” “凭几支冷箭,要杀我还差得远。”叶夜心打断她,依旧望着城门方向,“若不这样,她也不会信我。” 黑衣女道:“窃以为少主此行不妥,沈家人倒罢,姓温的早已留意到我们了。” 叶夜心道:“既然早已留意,又何须怕他知道?这丫头既不信我,必定也不全信他。我正是看他不简单,虽明里跟沈家小公子联手,投靠朝廷,却始终不像个只为谋取富贵而来的人。前面的事我们成得太容易,我总有些疑惑,且不忙动,看能否找出他背后的人来。” 黑衣女沉吟片刻,道:“也好,这丫头心已向着我们了,往后事情就容易得多,但那边或许还会对她下手,只怕坏事。” “皇上果然是皇上,他是嫌这江山坐得太久了。”叶夜心笑道,“好在有沈家小公子,他既说服姓温的联手,必是有心立功,岂容他人坏事?此事他自会处置,不须我们多虑。” 黑衣女道:“少主打算将来如何处置她?” 知道她指的谁,叶夜心不答,“昨夜我进去看过,的确妙得很。” 黑衣女道:“可有法子?” “蚌腹藏珠,取之不易,却并非不能,我自有道理。”叶夜心抬手示意,“你回去,叫几个人暗中盯着陈府,留意动静,再写封信让他老人家放心。” 黑衣女答应。 待她离去,叶夜心才安然道:“石将军那边怎么说?” 青衣人上前,低声禀道:“少主于他们有恩,他们早已有心听命少主。” 叶夜心颔首。 青衣人道:“属下不明白,七娥对少主也是忠心耿耿,少主何不……” 叶夜心举步朝前走,“她是我爹派来的。”   白晓碧刚进城门,竟迎面遇上了陈琪,他正领着数名衙役要出城,神态焦急。原来得知白晓碧一夜未归,他便亲自去县衙,带人出城寻找,此刻看到她自己回来,不由大吃一惊。 夜里淋过雨,衣裳皱巴巴,头发也黏糊糊的,白晓碧也知自己形状狼狈,不由得尴尬地叫:“陈公子。” 姑娘家独自在外过夜,事情确有些严重,陈琪制止她说下去,转身随便找个理由打发走了那些衙役,然后才带着她回府。 “白姑娘没事吧?” “没事,就是淋了场雨。” 陈琪有心试探,闻言松了口气,“我道白姑娘必不会私自外出不归,究竟出了何事?” “前日听说那河蚌口出怪事,石头里有声响,所以想去看个仔细。”关系到二小姐名声,私自出城的缘故自然不能告诉他,白晓碧随口编了个理由,再将事情大略说了遍,隐去叶夜心相救一节,只说是情急之下逃入树林,躲藏了一夜,天亮才敢出来。 陈琪一向仕途平顺,从未遇上过这些事,对她编造的话深信不疑,只叹此事惊险,又责备她,“白姑娘委实不该私自出城,教温兄惦记不说,若因一时好奇而枉送性命,岂非不智?” 白晓碧忙道:“三公子教训的是。” 见她十分惭愧的样子,陈琪不忍再说,轻声安慰,“罢了,也不能全怪你,是我疏忽,原该叫两个人跟着你的。”见她衣衫实在不像样,恐被人看见传出闲言碎语,忙道,“先回去再说,温兄在等你的消息。”   温海与沈青果然等在房间,沈青不时朝外张望,似有担忧之色;温海坐在椅子上用茶,除开那直挺的鼻梁更显冷酷,神情没多大变化,执杯喝茶,一派从容之态,看上去竟不像是客人,倒像是这里的主人了。 陈琪进门便笑道:“白姑娘安然无恙,温兄可以放心了。” 温海搁了茶,起身,“舍表妹顽劣,幸亏子玉相助。” 沈青跟着站起来,“让温大哥料中,总算好好地回来了。” 三个俱各坐下说话,白晓碧先回房梳洗整理一番,再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重新过来。陈琪已将她先前的话大略转述了一遍,怕温海责备她,道:“白姑娘年小,吃这回教训,必定再不敢乱走,知错能改就罢了,所幸知道此事的人不多。”说完又指着桌上糕点朝白晓碧道,“白姑娘想是还不曾用过饭,且过来将就吃些,别的再慢慢说。” 温海看她,“三公子替你说情,还不谢过?” 白晓碧赧然,上前谢陈琪。 陈琪示意她不必多礼,怀疑道:“从未听说沙河县有土匪贼寇,莫非是近日兴起的?果真险得很,我稍后去县衙里问问。” 温海道:“子玉不知,我常年行走江湖,得罪了不少人,或者就是他们派来的,带累府上,实在惭愧。” 陈琪释然,“温兄见外,陈府岂会怕这些?只是仇家何其狠毒,白姑娘这次侥幸逃脱,有惊无险,下次却难说,今后万万不可再独自出城了。”又起身道,“昨日父亲吩咐了几件要紧事,须赶去办一办,失陪。” 待他离去,沈青重新坐下,看着温海笑道:“能从这些人手上逃脱,白姑娘果然是福大命大之人,必能逢凶化吉。”说到这里,他斜眸瞥白晓碧,“倒是我见白姑娘平日里最胆小,怎的敢一个人跑去城外看古怪?” 知道他怀疑,白晓碧本要说实话,但陈二小姐私会许公子这种事,一个姑娘家当着两个男人怎说得出口,何况传出去还关系到二小姐名声,只吞吞吐吐不肯说。 温海忽然道:“沈兄弟有所不知,我这徒弟其实胆大,敢一个人守棺材不说,还曾笑话我不像她师父,出城看古怪更不稀奇了。” 沈青大悟,“原来白姑娘竟这般厉害,佩服。” 白晓碧闹了个大红脸。 温海指着桌上糕点,“饿了没有?过来吃些。” 女孩儿家夜不归宿,已经很出格了,白晓碧原以为要受责骂,谁知竟没有,顿时更加惭愧,含泪上前,“师父……” 温海似有点无奈,“哭什么?” 沈青笑眼看二人,“如今细想,还是我娘说的好。” 二人都莫名。 沈青取过碟子放白晓碧面前,笑道:“我娘说,女人不学女红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会哭。师父还没说什么,徒弟就哭了,白姑娘果然会欺负温兄。” 被他打趣,白晓碧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尴尬地坐下,边吃糕饼边疑惑道:“那些人好生厉害,也不知是谁派来的。” 沈青皱了下眉,看向温海,“温兄放心,我会叫人去查。” 那美眸中一闪而逝的光芒,白晓碧没有忽略,待他起身离去,才凑过去悄声对温海道:“师父,我总觉得你这次跟沈公子合作不妥当呢。” 温海听出来了,“你怀疑是他派的?” 白晓碧道:“他说是去查,却并不问我那些人的模样,或是有甚特别之处,如此,却从何查起?”停了停,她吞吞吐吐地道,“我担心,别是他……早就知道吧?” 温海打量着她,没有任何表示。 白晓碧莫名,“师父看我做什么?” 温海一笑,“往日竟没看出来,原来我徒弟心思这么多,倒低估了你。” 白晓碧道:“师父也觉得我这话有理?” 温海摇头,“怎么会?沈兄弟既然一番好意邀我入伙办事,就不会害你,何况他昨日一直与我在一处,又怎知你会突然出城?方才没有细问你,是因为前日他派人打探到消息,一些来历不明的人物到了沙河县,听你一说,自然就怀疑是他们做的。” 白晓碧看看他,不说话了。 温海道:“你出城,果真是为了看古怪?” 白晓碧只得将二小姐化装成丫鬟出城的事告诉了他,“师父不记得了么,上次范八抬镇国公都是坏在自己人手上,我怕她一个人出城办事,是听了谁的挑唆,要上当。” 温海道:“你担心的有理,那人绝不会自己出手,她去做了些什么?” 白晓碧绯红了脸,“并没做什么,她只是……只是……” 温海道:“只是如何?” 白晓碧被逼无奈,小声道:“她是去见许公子。” 看她这模样,温海很快猜到话中意思,忍不住一笑,“陈公只道自己女儿甘心守节,谁知这二小姐终是难耐寂寞,私会情郎,然你又怎认得那是许公子?” 心知说漏嘴,白晓碧忙道:“我听别人叫他许公子的。” 好在温海没留意话中问题,他斜眸瞥她,“姑娘家与男人私下幽会,你说这样对是不对?” 大家小姐做出这种事,未免有伤风化,白晓碧忽然想起昨夜岩洞内的情形,无端生出许多恐慌与羞愧,低了头逃避他的视线。 温海摸摸她的脸,“罢了,你没事就好。” 察觉这动作暧昧,白晓碧更加惊慌,不自然地别过脸躲开,起身道:“是我行事鲁莽,叫师父担心,我先回房了。”   黑夜,星光微弱。 数条人影闪现,齐齐跪下,“参见沈指挥使。” 沈青从暗处走出来,年轻俊俏的脸映着星光,显出几分阴冷,不复平日单纯,“谁派你们来的?” 当先那人忙回禀:“我等乃是奉沈公之命行事,亦是圣上之意。天师说那丫头命格古怪,圣上十分担忧,怕她被那逆贼找到,不如先下手,以绝后患。” 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之色自眸中掠过,沈青缓缓朝前走了几步,冷笑,“斩草当除根,杀她有什么用,没了她那人未必就不能成事。” 那人为难,“我等如今……” 沈青转回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明朗的笑容,丢出封信给他,“此事不须你们插手,你们亦不必担忧降罪,拿此信回我叔父,他自然明白。” 那人松了口气,作礼带手下退走。 果然还是这般急躁,顾前不顾后,沈青摇头,重新消失在黑暗中。   奔波这么久,身体已不似先前娇弱,仗着天气暖和,白晓碧虽淋了场雨,却没有受凉,只不过精神差了许多,歇息两日才逐渐复原。其间二小姐也来看望过她,然而白晓碧自觉无意中窥破别人的秘密,十分羞赧愧疚,不敢多去找她。 这日路过园子,忽然听到有呼声,白晓碧匆匆过去看,原来陈瑞强搂着一名新来的模样俏丽的丫鬟调戏,那丫鬟怕他,又不敢不依从。 听说过他的故事,白晓碧本已不再像先前那般讨厌他,只是此刻见他这做派,不由又生鄙薄之心,忍不住道:“所幸柳小姐不在,倒省得今日失望。” 陈瑞果然僵住。 那丫鬟满怀感激地看白晓碧一眼,匆匆退下。 白晓碧也知这样太鲁莽,实在是情急救人,不得不出此下策,连忙转了身就走。 陈瑞低喝:“站住。” 白晓碧哪里肯站住,反加快步伐,然而她穿着裙子哪里跑得快,没走出多远就被他扣住了手,她顿时怒道:“二公子自重。” “自重?”陈瑞冷笑一声,挑眉道,“我却不知你们那晚在山上做的好事,倒要请教小姐,何为自重?” 白晓碧大惊失色。 “奇怪么,我如何知道?”陈瑞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凑近,“放心,我并未出过城,也不曾看见你们的事,但你欺三弟单纯,就以为骗得过我么?那山上草木丛生,乱石荆棘,既是被追杀仓促逃命,又是在夜里,岂有不被划伤手脸划破衣裳裙角的?”他抬起她的手,啧啧两声,“你看你这小手小脸,白白嫩嫩,全无半点伤痕,倒也奇怪。” 因为当时有叶夜心全力相护,白晓碧通红了脸,飞快抽回手,后退几步。 陈瑞道:“好个自重的小姐姑娘,一夜不归,却编造出这样的谎话,是什么缘故?” 他的嘲笑,白晓碧并没有听进去,只是越发紧张惊恐,既然他能看出自己说谎,温海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陈瑞道:“我曾叫她跟我走,她却不肯。” 白晓碧听得莫名,来不及想,就见二小姐匆匆走来,“二哥,白姑娘是客,怎的又为难她?叫人笑话。” 陈瑞笑道:“方才我在街上遇到许坚那小子,他见了我甚是惊慌,却叫我笑话。” 二小姐面色微白,勉强道:“二哥说什么?” 陈瑞看了眼白晓碧,“为何不叫他带你走?”说完再不看二人,离去。   二小姐略带歉意,“我二哥是这样,你别怪他。” 白晓碧回神,忙道:“姐姐放心,二公子并没对我怎样。”见她脸色极差,忍不住又关切道,“姐姐可是身体不适?” 二小姐摇摇头,待要说话,忽然侧过脸弯腰干呕起来。 白晓碧吓一跳,扶住她,“姐姐莫不是病了?我去叫他们请个大夫来。” 二小姐忽然抓住她的手,“不要。” 那手用力极大,白晓碧错愕。 自觉失态,二小姐勉强冲她笑笑,拿手绢子捂了嘴,“昨日已叫人取了药,多谢你担心。” 白晓碧松了口气,“姐姐既病了,就不该再出来吹风,我送姐姐回去吧。” 二小姐摇头推辞,随手招了个丫鬟扶着走了。 第七章蚌腹寻珠 因事情被陈瑞看出来,想着温海或许已知道,白晓碧更加烦恼不安,因此并没心思去细想别的什么。几日下来,她都在留神观察温海的脸色,当然结果仍是一无所获,反而使自己越来越不安。 叶夜心穿着身紫色衣裳,精神显然很好,明快的色彩映着阳光,折扇轻扣,嘴角噙笑,前日的狼狈之态荡然无存,依旧是那位温雅的贵介公子。 他朝她招手,“小丫头,我等了你很久。” 白晓碧走过去,“叶公子放心,待我遇上那人,定会告诉你。” “此事有什么重要的,我只是见你这两日不出来,以为你淋雨病了。”他边说边仔细端详她,皱眉,“精神不大好,少出来乱跑。” 面前这张脸上满是温柔与关切,白晓碧看了片刻,终究还是丧气地垂下眼帘,低低地哦了一声,“我没事,多谢叶公子。” 叶夜心道:“怎的突然客气了?” 那夜的事反复在脑海中放映,绝非兄妹之间该发生的。他当时实在无礼至极,且无半句解释,白晓碧还是有些恼,再回想他对那些姑娘的态度,加上他出手杀人时的果断与狠绝,实在无情至极,不免越发心冷,萌生了离他远些的想法,“没有,师父可能怀疑了,我不想再骗他,让他生气。” 叶夜心道:“你很怕他生气?” 白晓碧道:“如今我只有师父一个亲人,叶公子于我有恩,自当报答,但我也不想叫他知道了失望。”说完作礼,就要往回走。 叶夜心拉住她,“在生我的气?” 周围人多,白晓碧慌得挣扎,“叶公子……” 所幸此时街上正好有一队人走过,抬着大红彩礼盒,喜气洋洋的十分惹眼,路人都围过去看热闹,没人注意这边。 有知情者解释:“许家提亲的,许家大公子许坚。” 许大公子?白晓碧猛然记起来,先是喜悦,接着又疑惑,这似乎不是朝陈府方向走啊…… 叶夜心看出她的心思,“他是去梅家提亲。” 白晓碧倏地抬眼望着他,“可是……可是……” 叶夜心摇头,半晌后拍拍她的脑袋,“小丫头不该多想这种事,不害羞么?” 说不清是气愤还是羞愧,白晓碧抽回手。 叶夜心含笑道:“罢了,你既然那么怕你师父生气,不想见我,我回去便是,过两日再来看你。”说完果真走了。 说走就走,白晓碧越发气闷,转身,却见陈瑞负手站在不远处,饶有兴味的样子。 “是他?” 白晓碧只作不懂,“陈公子说什么?” 陈瑞走到她身旁,“这样一个人,怪道迷住了你,怎不叫他带你走?” 白晓碧气恼,沉了脸冷冷道:“陈公子这是什么话?他不过是我的一位恩公,碰巧遇上罢了。” 陈瑞没再说什么,哼一声,“姓许的小子,竟敢!”又哼一声。 早先他当着二小姐说出那番话,想是早已知道此事,白晓碧有点尴尬,“二小姐这几天精神不好,是因为这事?” 陈瑞没留意话中问题,冷笑道:“自作自受,我却不知这小子哪点好,早看他是个缩头乌龟,许老爷做主,他是一句话不敢说的,方才见了我就跑,指望他什么。” 白晓碧虽也觉得气愤,但自己的身份是不该多谈论这些事的,低了头走开。   街角,一名年轻女子满脸不悦地看着她离去,口里道:“那姓叶的究竟是何来历?” 身后人答道:“他武功不弱,暗地里还有不知多少人跟着,探他的底细却有些难,小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女子道:“他故意接近这丫头,我只怕他会坏表哥的事,我去跟表哥说声。” 那人道:“公子若知道小姐出来,必定会叫人送小姐回去。” 知道温海的脾气,女子到底不敢去,半晌才道:“那就给他送封信,叫他留意些。我却不明白,爹叫他尽快找人,他总在这些闲事上耽搁做什么?!” 主仆二人只顾说话,谁也没留意身后不远处的眼睛。 叶夜心轻轻笑了一声,缓步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悠闲的步伐就如同先前走在大街上一样。 “叶兄!”有人匆匆追上来,唤他,“叶兄且留步!” 叶夜心止步,回身看清来人,笑着作礼,“原来是许兄,何事如此匆忙?” 那是名年轻公子,连连叹气,急得跺脚,“叶兄是知道的,如今却如何是好?家父做主,我……你可有法子帮我一帮?” 叶夜心摇头,“父母之命,岂敢不遵?” 年轻公子道:“可是……可是她……只怪我……唉,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叶夜心叹气,拿折扇拍拍他的肩,“许兄只怕害她,却没想过此事一旦闹出来,不仅断送了她,还断送了你。” 年轻公子呆住。 叶夜心道:“令尊十分严厉,若知道此事,必定逐你出家门;纵然饶你,别人焉能不笑话,将来传开,你的名声前程岂不尽毁了?你细想想。” 年轻公子垂首半日,低声道:“这却如何是好?叶兄必定要救我。” 叶夜心道:“这有何难,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何必执著于一女子,从此你只一心听令尊的话,与她断绝往来。她既是在家守寡,只要不闹出来,还有谁会怀疑?” 年轻公子呆了呆,连连摇头,“可……可她已……”他似觉尴尬,半晌才凑近低声说了两句话,末了涨红脸,“叫叶兄见笑,总是小弟做的荒唐事,此事迟早叫人知道,我若有负于她,叫她今后如何做人,想是活不下去的,如此,我便真的该死了。” 叶夜心惊讶,“许兄此事实在行得不妥,这却如何是好?”   那日仓促逃命,根本没有心思去留意周围景物,如今再次与温海等人前来,所见又有不同。这一带杂草乱石多,人迹罕至,连砍柴的樵夫都很少,平日除了打猎的几无人来,岩洞洞口高不足一丈,为草木掩映,也不易发现。 沈青笑道:“小弟可有指错?” 陈琪拱手,“常听说地理先生寻龙认穴的本事,今日亲眼得见,果然不假。沈兄弟不愧是天师门下,佩服。” 沈青转身向温海,“温大哥先请。” 温海亦不推辞,率先朝洞内走。白晓碧此刻正打量四周景物,似有些心神不定,只顾跟着走,脚底不慎被石头绊了一下,打个踉跄。陈琪见状就要伸手去扶,发现不妥忙又收回手,忍不住提醒,“白姑娘仔细些!” 沈青笑道:“白姑娘在走神呢?” 见温海也回身看着自己,白晓碧尴尬,与陈琪道了声“多谢”。 洞内还算宽敞,就是光线有点阴暗,深处似有细细的风吹出来,风里竟带着丝丝暖意,与那夜里冰寒的感觉大不相同,白晓碧本有些惊疑,可待她看到地上那粒小小的珍珠时,几乎立即就确定了,同时悄悄抬手去摸头上簪子。 果然嵌在上头的小珍珠不见了,必是那晚掉在这里的。 想到二人曾经以那样可怕的姿势倒在这里,白晓碧越发觉得羞耻,又怕被温海发现说谎,忙悄悄走过去,拿脚将那粒珍珠使劲往沙里踩。 冷不防手被人握住,白晓碧惊得抬头。 温海倒没看她,只是淡淡地道:“走了。” 也不知道他发现没有,白晓碧忍住慌乱,一声不吭地由他拉着朝深处走。   里面路径虽窄而弯曲,却少有岔道。沈青举着火折子在前面引路,众人走了数百步,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洞厅。白晓碧惊讶地发现,这里并非如想象中那样漆黑一团,因为右边洞壁有道长长的竖直的缝隙,犹如窗口,天光流进,映得周围景物分外清晰。 整个洞厅不算大,方圆十几丈,形状上窄下宽,呈宝瓶状,温暖的气息飘荡其中,脚下地面由一片整石构成,竟找不到一块泥土地。最为奇特的是,石地正中央偏偏生出一汪潭水,圆圆的,石潭映着洞壁石缝透进来的光线,水光闪闪,仿佛一粒巨大的珍珠。 沈青赞道:“好个蚌腹藏珠。” 白晓碧暗忖,蚌腹藏珠,难道这里便是蚌壳山腹内?那道细缝可不就是两片蚌壳略张开的模样!白天吹的风是暖的,晚上的是凉的,这地方倒也奇特…… 陈琪道:“当年曾有一位仙师路过此地,指点家父说,这里叫做什么仙蚌含珠。” 沈青道:“既有高人指点,可见你们陈家与此地有缘。此地地势古怪,且有水脉相护,石抱水,有心者想要断脉也不容易,我一时竟也想不出有何办法能坏它。” 陈琪道:“沈兄弟虽是天师弟子,却从无害人之心,只有助人为善的,自然不会朝这些事上想。” 沈青咳嗽两声,看向温海,“我看此地十分稳当,温大哥的意思是?” 温海却淡淡地道:“我看未必。” 沈青似想起什么,“温大哥说的是,我险些忘了,还是派几个人留意看守以防万一,第一件要紧的,不可放妇人进来坏事。” 陈琪虽不解,但也明白他这么嘱咐必有缘故,点头答应,三人再说了几句,便循原路出洞。 叶夜心那夜带自己来这里,是凑巧还是早就知道?白晓碧始终觉得沈青说得太过于轻描淡写,有点担心,悄悄提醒温海,“师父,这里不是不能让女人进来么?” 温海道:“你还不算。” 白晓碧大窘,“师父说什么呢!我是想起前日石头缝里有人说话的事儿,如今看来,莫非就是有人在这里头说话,从那石缝传出去,叫外面听到了。若果真如此,这里必定早有人进来过,而且还是个女的,她会不会想来坏事?” 温海略顿了下脚步,瞥她,“总算还会担心为师,但你不是不想我做官么?” 白晓碧沉默半晌,道:“师父想做官,何必管我的意思?如今沈公子与陈家有心提拔,机会难得,师父既答应,就不该放过。” 温海有意握了下她的手,笑道:“多谢徒儿提醒。” 见他有调侃之意,并没将自己的话放心上,白晓碧渐渐明白过来,以他的智计,只怕早就想到这点了,所以才让陈琪派人把守,自己提醒实在是多此一举,顿时脸一阵红一阵白,暗暗用力想要抽回手。 听到声响,前面沈青回身笑道:“温大哥与白姑娘在说什么呢?” 陈琪也转身看。 温海不动声色,拉着她朝前走,淡淡地道:“这么大了还撒娇,叫两位笑话。” 白晓碧窘迫万分,险些被呛住。   回到陈家之后的事,白晓碧再也没有过问;叶夜心自那日起就真的再没来找她。天气越来越暖和,时常见二小姐坐在园内发呆,无意窥得他人秘密,白晓碧本就尴尬,哪里好意思去劝。只是越想越灰心,一片痴情又如何,到头来对方娶的却是别人,剩得一个人难过罢了,不如趁早断了痴心妄想的念头。 更奇怪的是陈琪,时常独自站在院门外,看到她出来,却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这日天气好,白晓碧去园子里走动,见他站在一簇牡丹花旁,阳光下锦衣鲜艳,衬着红白牡丹,当真是公子如玉。 他静静地看着牡丹,仿佛在出神。 白晓碧上去招呼,“陈公子在看花?” 陈琪回神,转脸看着她,目光陡然黯下去。 白晓碧道:“陈公子何事烦恼?” 陈琪移开视线,伸手折了朵牡丹,“白姑娘随温兄行游江湖,自在无忧烦,陈琪很是羡慕。” 白晓碧忙道:“我见识浅薄,前日不过信口胡说,锦衣玉食的日子世上许多人求也求不来,陈公子既身在其中,何必想许多,徒增烦恼?” 陈琪没有表示,示意她看手中花,“牡丹好看,白姑娘可喜欢?” 白晓碧斟酌道:“可惜我生得粗陋,配不上花王。” “白姑娘自然不是花王。”陈琪低低地笑了一声,“花王虽好,却不是我想折的那枝,我只愿来世生在寻常人家,得赠白姑娘一枝寻常桃李。” 他分明在笑,眼底却透着一丝无奈与悲凉。 “明日我便要起程回京,姑娘若不嫌弃,且收下那面镜子吧。”他随手将牡丹掷于地下,再不看她,转身走了。 白晓碧有点愣。 身后有人道:“昨日大哥来信,在京城为他允下了亲事,安远侯的侄孙女。”来人正是二小姐。 “姑娘不要怪他,家父与家兄做主,他怎敢违逆。”二小姐笑得勉强,“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痴心妄想。” 当初那种状况下遭遇张公子退亲,尚且看开了,这次并未答允,何从怪起?白晓碧沉默片刻,问:“二小姐身子可好些?” 二小姐闻言脸色更白,侧过脸,“多谢你记挂,不妨事。”   陈琪第二日果然动身回京,家中上下都为他送行,温海与沈青作为客人也跟着出去。白晓碧远远在门口看了半晌,默默回房间,对着那面镜子发呆。 镜面光滑,映得脸清晰无比。 人如明镜,心如明镜,他只怕是接近她的唯一一个没有别样目的的人。 “如何,我早说了三弟是有名的孝子,老爷子做主,他哪里扭得过。”背后传来陈瑞的声音,“一面镜子又算得了什么。” 白晓碧略觉尴尬,丢了铜镜,“二公子说笑。” 陈瑞依旧站在门外,“说什么笑,你没嫁与他是好事,我特来道贺的。” 知道他狂妄,白晓碧没有再反驳,忽然道:“二公子说的是,嫁与他,其实不如嫁与二公子。” 陈瑞意外,看着她半晌,笑起来,“可惜可惜,迟了。” 白晓碧道:“是二公子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 “当年我用了三年,瞒着人在外置下产业,她却宁可死了,也不敢随我走。”陈瑞低头抚袖,口里冷笑道,“好个知书守礼的姑娘,小小年纪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叫三弟知道,必定庆幸没有娶你进门。” 白晓碧咬咬唇,声音果然低了下去,却带了丝狡黠,“别人又听不见,二公子的话说出去也没人信的。” 陈瑞道:“我若无妻,拼了命也必定娶你。” 不知为何,这话听来竟丝毫不觉轻佻,只觉坦然,白晓碧忍不住红了脸,“若早些遇上二公子,我却未必肯嫁,那时我连门都不敢多出呢,哪里敢想这些,更不敢忤逆爹爹。” 陈瑞道:“你那表哥和姓沈的小子出的好主意,如今三弟一走,老爷子就把苦差与了我,教我带人去守先人骨头呢。” 白晓碧道:“既是令尊吩咐,二公子该用心些,也好保住一族荣耀。” 陈瑞道:“姓沈的小子都说了气数将尽,勉强有什么用?你看看这富贵之家,行事反不如你们相地的自在,家里人各怀心事,留着它做什么?” 白晓碧无言,半晌才道:“事关重大,二公子不念别的,也该念着三公子与二小姐,有时人活着却并非是为了自己好。” “小小丫头,心眼倒不少。”陈瑞转身走了。 第八章血珠死蚌 再次见到叶夜心是在半个月之后,他站在街口,显然是有意在等她,微笑与阳光一般温暖。 白晓碧道:“近日除了陈家人,并没见过别人。” 叶夜心道:“我找你就是为这些事么,还在怀疑我?” 白晓碧摇头,“叶公子答应过的话,我是相信的。” “那为何这般生疏了?”叶夜心将她拉至面前,“总是无缘无故生气,又不说个缘故,叫我猜?要气就该气别人,哪有气自己的?小丫头!” 早已说过离他远些,然而看着那漆黑的温柔的眼睛,看他有心迁就逗自己笑,白晓碧无论如何也硬不下心肠,暗暗替自己着急,低头避开那视线,“我并没生气,我只是怕师父……” 叶夜心放开她,“罢了,无论怎样待你好,总归不如你师父,我今日便要起程走了。” 白晓碧立即抬头看他。 “小丫头虽气我,我却是大人,怎会跟你赌气?”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叶夜心含笑道,“先行一步而已,过些日子我自会来寻你,无论发生什么,我是拿你当妹妹看待的。” 目送他消失,白晓碧为自己的表现郁闷不已。 “只当是妹妹,却引得小丫头害相思病。” 听到声音,白晓碧越发懊恼,倏地转身,“二公子说什么?!” 陈瑞走到她身旁,也望着叶夜心去的方向,“我看他不简单,你如何认得他的?” 论阅人经验自己的确太浅,白晓碧忍不住悄声问:“依你看,他怎么不简单?” 陈瑞道:“此人我竟看他不透,但说甜话儿都不用想,必定会哄人。你这点心思顶多只配在他手心里转转,他的话最好别全信。” 白晓碧喃喃地道:“他在骗我么?” 陈瑞叹了口气,不再逗她,“不很实诚,但也不像要害你,那夜你们在山上……”见她一脸莫名,立即又笑起来,“罢了,他未必好,却还不算太坏。” 白晓碧知道不是好话,啐他,“二公子不去城外守着正事,反来说这些疯话。” 陈瑞道:“我正是才从外头回来。” 白晓碧道:“你……” 陈瑞道:“姓许的央我,我叫他当面跟二妹妹说。他二人说话,我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白晓碧心中一紧,“你带的人呢,也都散了?” 陈瑞道:“此事关系到二妹妹名声,叫人去看他们么?” 叶夜心要对付陈家,事情没完他怎么可能突然走了?白晓碧越想越不对,沈青说不能让妇人进去坏事,二小姐虽有丈夫,却没有成亲就死了,应该不会出问题才对。 陈瑞道:“发什么呆,回去吧。” 白晓碧哦了一声,跟着走几步,忽然见旁边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从药铺出来,那少妇似身子不适,拿手绢子捂着嘴,敛眉作呕,旁边老妇却丝毫不紧张,反倒眉开眼笑,拉着少妇连声说“好”。 白晓碧道:“她病了,怎的说好?” 陈瑞侧脸,“害喜嘛。”见白晓碧仍是不解的样子,他不由笑起来,“你娘没教过你?” 白晓碧知道问错话,涨红了脸,“我娘很早就不在了。” 陈瑞道:“姓温的不是你表哥?” 白晓碧看她一眼,不语。 “既非为钱,也非为色,平白无故带着你做什么?”陈瑞看着她,“可怜你?他竟是那么个好人?” 白晓碧又看他一眼,还是不答。 “没娘的丫头,什么都不懂,竟让我一个男人来教导你。”陈瑞俯下脸,示意她看那少妇,“你再瞧瞧她,瞧她身上有什么不对。” 白晓碧真的悄悄瞥那少妇,“她……” 陈瑞直了身,“就是那样。” 白晓碧呆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面色大变,“不好!你快些出城去山上看看二小姐,我回去叫我表哥和沈公子,快!”说完就要走。 陈瑞拉住她,“跑什么?” 时间来不及,白晓碧懒得多说,“算了,我出城去看,你回去叫沈公子他们!” 陈瑞道:“要出城玩么?我与你去。” 白晓碧急得抬脚去踢他,“叫你回去找人就回去找人,我自己去,啰唣什么,快些!” 陈瑞放开她。 见他神色不对,白晓碧转脸,果然发现周围不少人看着自己,顿时血液直往上冲,急中生智骂道:“姓陈的登徒子,如此无礼!”骂完飞快跑了。   四周尽是杂草树木,越往深处越不见人,大白天的谁愿意没事在山上守着,何况有陈瑞吩咐,家人们自然乐得散去。白晓碧原本还担心上回那些刺客,谁知此番竟一个不见,这才松了口气,凭着记忆匆匆忙忙找到那洞,摸着洞壁朝里面走。 尽头终于出现火光,似乎还有低低的呻吟声。 白晓碧心急如焚,快步走进去,顿时被面前的场景吓得怔住。 火光里,一男一女两个人搂抱着,其中一个正是二小姐,只见她面色惨白,半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死命咬着唇。旁边一名年轻公子,正是那日所见的许坚许公子,此刻他正急得手足无措,紧紧抱着她,喃喃地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你却不可有事……” 发现有人来,二人都惊得抬眼看。 白晓碧总算反应过来,忍不住惊叫:“二小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话音方落,就见深色液体正缓缓自二小姐裙下沁出,淡淡的腥味和着洞中暖风,越发令人想要作呕。 二小姐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白晓碧是女孩儿家,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直往后退,尖叫:“血!这么多血!我……我去叫人!” 听她说叫人,那许公子再顾不得什么,不住朝她磕头,“小姐万万不可,此事若声张出去,她……她就活不成了!” 二小姐满脸羞愧与绝望,忍痛挣扎着求她,“求姑娘……此事……是我甘愿的。” 许公子哭道:“小姐是认得她的,就当可怜她吧。” 那么多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堕胎”二字向来带着罪孽,白晓碧再糊涂,也隐约猜到不是什么好事,羞得走也不忍,留也不是,只顾掩面跺脚后退,“可是……这么多血,二小姐会不会有事……”她忽然停住,将脸转向另一边。 奇怪的声音自那个小小的水潭中响起。原本粼光闪闪的潭水竟开始翻涌,掀起一阵又一阵难闻的腐败之气,犹如明珠破碎,黯然失色! 二小姐惨呼。 许公子吓得丢了白晓碧,回身抱住她,“静妹!静妹!你怎样?!” 那边只顾着慌,白晓碧却依稀感受到脚下的石地在抖动,惊得发呆,直到那潭水完全平静下来,才回过神。 火光里,原先的清亮的潭水此刻毫无光泽,竟变作了一潭浑黄的污水。 山腹内暖意全无,透着彻骨的冷。 洞壁上那道细长的石缝也大大张开,外面光线射进,照得洞内亮堂堂,四周黑色黄色的岩石犹如蚌腹里腐烂的肉,了无生气。 匆匆脚步声响起,却是沈青、温海与陈瑞赶来,见此情景,沈青立即别过脸,叹气,“天意!” 陈瑞先是大惊,随即面色铁青,上前拎起地上的许公子,一拳过去,骂道:“你……你这混账东西!我二妹妹一心待你,老爷子几番要她改嫁都不从,你竟……” 那许公子被打倒在地,却仍不住地朝他磕头,哭道:“梦祥兄,千错万错总是我的错,但此事实在是逼不得已,你真要声张出去,叫她今后如何做人……” 陈瑞抬脚就踢,“既知道,却如何对她做这些事?!” 沈青连忙上前拉开二人,“救人要紧。” 大约是又痛又怕,二小姐竟已昏死过去。不管陈瑞与许公子争执,温海不动声色,上前拉起发傻的白晓碧快步朝洞外走。   陈瑞终归还是顾及自家妹妹的名声,没有将此事闹开,悄悄在外面寻了产婆处理收拾,抱回家后,夜间又命夫人过去照顾。二小姐此番虽险,却侥幸捡回一条命,只闭了门在房里谁也不见。 白晓碧在房间发呆。 得知二小姐无事,她也松了口气,然而白天可怖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心里的害怕与羞愧更甚于别人。 这究竟是不是叶夜心的计策,她没敢开口问许公子。女孩儿家看到这种事已经很难堪了,哪能多提。 更不想确认是他。 她双拳逐渐握紧,终于还是忍不住气愤。 如果这一切真是他指使的,那太残忍了,分明是不择手段,生生害了一条性命! 身后忽然有人道:“明日便要起程,这么晚还不睡?” 转脸见温海站在门外,白晓碧慌忙站起来,又羞又窘又怕,垂手低头。 温海走到她面前。 从未觉得男人这么可怕,白晓碧微微发抖,后退两步,含了泪不说话。 温海道:“吓到了?” 一半是被白天的事吓到,一半是因为他而产生的尴尬,白晓碧再忍不住,掩面低声哭起来。 温海强行拉开她的手,目中有笑意,“怕什么?” 白晓碧扑在他怀里哭道:“我并不知道……” 温海道:“不过碰巧遇上,又不是你想要看的,怎会怪你?” 白晓碧抽噎,“那……陈家没事吧?” 温海道:“仙蚌生珠,如今却出堕胎恶事,秽气生,仙气除,明珠变作血珠,此地自然是坏了,沈兄弟已进去与二公子商量。” 白晓碧早已知道不祥,闻言低声道:“那师父这回不能立功入朝了。” 温海道:“意外罢了,错过这次,并非再无机会。” 见他面色平静全无半点丧气之色,知道是想得通彻,白晓碧这才松了口气。谁知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有丫鬟惊慌地叫:“不好了,二小姐上吊了!”   一名女子与一名五十来岁的老者站在山头崖边,身后两个人提着灯笼。 女子道:“表哥如今只顾在这些事上耽搁,倒把正事忘了。” 老者沉吟道:“没了四王爷与李家,暂且还有谁能遏制吴王?我也猜不透他的意思了,照他素日的行事,断不至于如此疏忽。前几年不知他来去做了些什么,我曾派人暗里打探过,听说他在京城那边也有人照应,如此,他竟瞒着我们不少事。” 女子忙道:“爹也太多心了,找人照应,不是爹你让他去做的么?” 老者哼了声,“听说你派人杀那丫头。” 女子撇撇嘴,“她命好,不是没死么?” 老者怒道:“你再如此鲁莽,将来连我也帮不了你。” 女子不服,“爹!你总帮着他说我。” 老者道:“我帮他?是谁要帮他的?他是你表哥,爹这般费心为的还不是你?他如今还须靠咱们,再碍着爹的长辈身份,这才对你百般忍让,容你胡闹,但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爹还不清楚?像你这不懂事的性子,他如何会看重?将来有你受的。你既喜欢,就该想办法讨他欢心才对。” 女子低头不说话。 老者转身,语气柔和了些,“听话,跟我回去。” 女子道:“我怕表哥对她太上心……” 老者皱眉呵斥:“小丫头见识!找到那犯主之星便可为我们所用,替你表哥正名,此事极可能着落在这丫头身上。你要处置谁,何必急于一时?再者,你是女人,怎不多些容量?学得这般小气,将来定要惹出祸事!只要他答应娶你,最倚重最喜欢的是你,你要什么没有?难道叫他只要你一个不成?” 女子别过脸,“我回去便是,说这么多!”   二小姐一命归西,这么大的动静哪里瞒得过陈公?得知自家出了丑事,又叫客人看笑话,陈公当时便气得直挺挺倒了,醒来只管拄着拐杖大骂“孽障、家门不幸”,非要将二小姐逐出门,至于女儿的死活,反放在其次了,更谈不上悲痛。 身为客人,自然不能留下来看笑话,沈青与温海第二日一早便告辞。陈公自觉失了颜面,托病没有出来,只吩咐陈瑞代为送客。 门外,沈青拉着陈瑞至一旁低声说了半日,才抱拳道:“沈青之能仅限于此,今日一别,梦祥兄珍重。” 陈瑞并无太多失望之色,亦拱手,“多谢沈兄弟好意。” 温海与沈青商量过,这次决定同行,沈青早已命人雇来两辆马车,与陈瑞道别,便各自朝车走去。 陈瑞忽然道:“白姑娘留步。” 白晓碧原就想与他说几句话,只不好主动插嘴,闻言立即看温海。 温海放开她,“二公子叫你。” 见他同意,白晓碧快步过去与陈瑞作礼,低声道:“死者已矣,二公子宜多保重。” 陈瑞笑笑:“我经历的事不知多少,还要小丫头来劝慰么?”说完自袖中抽出那面镜子丢给她,“三弟的一片心意,纵然不喜欢,也暂且接下吧。情非得已,难得真切。” 马车缓缓移动,白晓碧拿着镜子默不做声,心中十分感慨,悄悄撩起车窗帘子往回看,见他仍负手站在门外,那张脸映着阳光,格外顺眼,虽不若温海有型,不若叶夜心贵气,不若沈青俊俏,不若陈琪温文,却别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全不似当初见面时的无赖模样。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8 0
12楼   第四卷   鲤跃龙门   第一章鲤鱼石 时至六月,岭上杜鹃红。转过重重山峦,这一带地势变得很平,不比玉鼎城、沙河县的繁荣,抬眼只有几处寻常田庄。打听之下才知道,此地离城有好几里路,虽是村野之地,却山灵水秀,民风淳朴,无论是问路还是借水,庄户们回答招呼都很热情。 三人下了车,改为步行,沈青吩咐几句,车夫便赶着马车往城里去了。 一路都是客栈马车,乍出来走动,看着清溪碧水和来来往往的行人,白晓碧精神好了许多,主动问道:“师父,我们这是往哪里去呢?” 温海道:“去了便知。” 每次问话他就是卖关子,白晓碧微有不满,转向沈青,“沈公子?” 沈青笑道:“去了便知。” 白晓碧气得低声道:“你们是串通好的吧?” 沈青提高声音,“我与温大哥怎么串通了?” 温海果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她,“我这徒弟先前还算孝顺听话,如今是越来越胆大,不把为师放眼里。” 白晓碧尴尬道:“我并不敢。” 沈青摸摸下巴,喃喃地道:“我看白姑娘与温大哥,怎的越看越不像师父徒弟呢?” 这话听着有点怪,白晓碧居然很不自在,心知再说下去他必定又要打趣自己,于是不敢开口,只恨恨地瞪他。 路旁一个老头在锄地,沈青走过去作礼,“敢问老丈,李家村怎么走?” 他生就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说话也有礼,老头听得笑了,放下锄头指路,“顺着这条路往前再走一里,就是李家庄了。”末了又好心提醒,“小公子是外地来的吧?李家庄里有个李乡绅,到地头了你去会一会他,包你办事方便。” 沈青谢过他,三人不紧不慢顺着路往前走。白晓碧不时与他玩笑,倒也不觉得累,行至李家庄,已是下午了。   除了地方大些,李家庄其实和往常所见的田庄差不多,只是田里劳作的人似乎不多,六月天气,风却比别处大许多,因此显得不那么闷热。家家户户外面都晒着些东西,气味古怪,白晓碧仔细瞧过才发现是鱼干,心下暗忖,这么多鱼,莫非这周围有湖有海? 到陌生地头办事,要先拜访当地有名的乡绅,攀个交情才好办事,这是出门在外的规矩。李乡绅家不难打听,虽说只是个乡绅,但因为身后背景,在这一带已经算了不得了。石头狮子,高高的门,早先听说姓李,白晓碧已经猜到是安远侯家的人,此刻并不觉得奇怪。 沈青递了个字条进去,不到一盏茶工夫,李乡绅便笑容满面亲自迎出门。下人们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令白晓碧发笑。 这李乡绅姓李名坤,算来是安远侯的堂兄弟,年近五十,却白白胖胖保养得体。他先拱手朝温海作礼,再执着沈青的手,将三人迎至厅上坐定,须臾便有茶送上。白晓碧垂首站在温海身后,拿眼睛打量四周。 李乡绅笑道:“先前竟不知两位大驾光临,乡下简陋,没什么稀罕物招待,有所怠慢。” 沈青并不摆指挥使的身份,何况安远侯李德宗与沈家在朝中算得上名头相当,因此又故意拐来拐去论一番交情,到最后索性以晚辈身份称“世叔”。李乡绅听了更喜欢。 三人正说话,里头忽然走出一名年轻公子,“爹,听说来了贵客,不知是哪位?” 李乡绅忙道:“此乃家中次子,名唤允。” 对方虽无字,却不能直呼其名,沈青起身笑道:“原来是二哥。” 李允回礼,看父亲。 李乡绅连忙示意沈青坐,因不便透露他的身份,敷衍道:“一位旧友之子,姓沈,那位温公子也是京里来的贵客。你先进去叫人准备,晚上摆酒,与两位贵客接风。” 李允答应着退下。 再说了几句话,李乡绅果然开口挽留,“这里离城远,贤侄既是来办事的,往来恐十分不便。寒舍虽比不得城里客栈,闲的书房却还有两间,两位若不嫌弃,就委屈些住下,早晚出去也方便。我膝下有一小女尚未出阁,这位姑娘不如进去与她同住,正好做伴。” 这话正合了二人的意思,沈青转脸看看温海,见无异议,立即笑道:“如此,打扰世叔清静了。” 李乡绅道:“贤侄说哪里话。”转脸吩咐下人去收拾,又叫了个丫鬟来带白晓碧进去与小姐做伴。 白晓碧看温海,有些不安。 温海示意她去,“李公好意,怕什么?” 李乡绅笑道:“小女性情还好,姑娘不要怕生,就当这是自己家里吧。”   李家本有三位小姐,大小姐二小姐俱已出嫁,剩了位三小姐在家,乳名唤作慧中,年方十五。她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忽然来了个姐姐作伴,喜得什么似的,论相貌虽不很出众,但性格极讨人喜欢,拉着白晓碧问个不停,又将自己的小玩物拿出来与白晓碧看。 见识过陈府的气派,这房间的摆设自然算不上最精致,不过在乡下已很难得了,想起自己往常在闺中,过的可不正是这样的日子,白晓碧越发感慨。 夜里,李乡绅果然置办酒席。李小姐好奇,拉着白晓碧隔着窗远远地偷看。 “姐姐的表哥是那个穿白衣裳的公子?” “正是。” 李小姐趴在窗上多看了两眼,“姐姐是京城人,来我们这里办什么事啊?” 阻止吴王对李家下手,不知叶夜心到了没有?白晓碧敷衍她,“我也不知,是表哥与沈公子来办事,带着我好玩呢。” 话音方落,忽听得有人在背后笑道:“三妹妹不好好陪客,又在这里淘气。” 来人正是白天所见的二公子李允,白晓碧连忙作礼。 李允还礼不迭,“听说姑娘姓白。” 李小姐过去拉着他道:“大哥、三哥都在京城随堂伯父办事,如今只二哥在家,二哥很好说话的,最疼我了。” 李允略带宠溺地骂她:“当着客人也这般无礼。” 李小姐正要说什么,忽然朝着白晓碧身后叫:“娘!” 白晓碧慌得转身,只见身后一名中年妇人扶着丫鬟走来,三四十岁,衣着华丽,神态雍容,略显傲慢,边走边道:“这么多人,在说什么呢?” 李允规规矩矩作礼,“夫人。” 这话一出口,白晓碧便知他是庶出了,既已知道来者身份,忙也上前见礼,“见过夫人。” 李夫人淡淡地看李允一眼,接着换了副亲切的笑脸,拉起白晓碧的手,“这可见外了,是白姑娘吧?我听老爷说京里来了贵客,所以过来看看。我这丫头性格还好,就是年纪小,不知道什么;丫鬟们若有怠慢之处,你只管骂她们,若还不听就来找我,别受了委屈。” 白晓碧道:“多谢夫人,我看她们都很好。” 李夫人笑着点头,转向李允,“外头有贵客,该仔细招待,不出去作陪,反进来做什么?” 李小姐忙过去抱着她的手臂,“娘,是爹不让二哥陪的,可不能怪他。” 李夫人对女儿十分疼爱,见她为李允开脱,便不好再说什么,板着脸,“你又跑出来胡闹,看我不打你。” 李小姐嘟了嘴,“在房间里没趣儿,出来看看嘛。” “这么大还撒娇,叫人笑话。”李夫人推开她,再嘱咐白晓碧两句,便扶着丫鬟出去了。 李允这才抬头,对白晓碧道:“客房许久不曾用,恐怕东西不齐全,所以方才叫下人收拾书房出来,不知怎样了,我过去看看,白姑娘与三妹妹玩吧。” 白晓碧应下,目送他走远,暗忖,怪道大公子、三公子都被送去京城跟随安远侯办事,却将他留在庄上,原来是庶出。大夫人待他甚为严厉,难免令人怀疑她偏心,不让庶子挣前程。   晨风吹干露水,初日照上湖面,水光映天光,十分壮阔。李家庄旁边果然有个湖,此湖名为青龙湖,而三人目前所站之处,地名就叫做龙王滨,小江水经此处汇入青龙湖。两山对峙,中间是百丈绝壁,山隙望去如高高的天门。这一带江面略显狭窄,湍急的江水自门内涌出,奔流入湖,势不可当。 听着水声,白晓碧有点胆战,“据说阴宅都不该选在这等险地的,沈公子难道怀疑在这里么?” 沈青正凝神看周围山势水势,闻言摇头,“尚且难说,这脉走得有些离奇,似断似连,古来险中求胜的怪穴也不是没有。” 见他看不出来,白晓碧拉拉温海的袖子,“师父看出来了么?” 温海面不改色,“没有。” 白晓碧多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 沈青再寻思半晌,依旧不能解,于是提议,“不如去高处望一望?” 三人登上旁边山腰,站在高处俯瞰下面形势,但见湖水空茫,远处云中时有鸥鹭影掠过。 早先李小姐听说白晓碧要出门,便缠着想跟来,但她这种大户小姐岂可抛头露面随便乱走,结果自然是被夫人一顿骂挡了回去,气得她躲在房间哭。此刻白晓碧望着眼前湖山,再回想当年生活,反而生出几分庆幸,闺中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固然无忧无虑令人羡慕,但哪里看得到这样的好景、见识到这么多故事呢,可见世间事有所失必有所得。 对于目前的改变,她并不觉得怎样,唯一难过的便是爹爹之死。 这样闲云野鹤的日子,若得亲人陪伴身旁,纵然不做什么小姐,也是绝无遗憾的。 心中一动,她不由转脸看身旁温海,只见他迎风而立,白衣起伏,面对湖山美景,深邃的眼中难得不再平静,依稀竟透出一丝自负。 祸及亲人,纵然大有福德又怎样,只愿今后身边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白晓碧心中微暖,不觉低声唤他,“师父。” 温海看她。 对上那锐利的视线,白晓碧立即回神,尴尬地摇头,“没什么。” “冷?”虽是在问,语气却根本不容她回答,温海伸一只手将她揽入怀里。 沈青本是在观山水寻脉,听到动静不由转脸看。 发现他眼底的促狭,白晓碧更加尴尬,“我不冷的,师父。” 温海哦了一声,并无半点松手的打算。 白晓碧暗地里试了几次,终究挣不开,只得放弃,再抬眼看时,却发现他唇角微微挑了下,像是在嘲笑她自不量力,可细看又没什么了。 她转向沈青,没话找话,“沈公子望了半天,在看什么呢?” 沈青已有些入神,闻言也不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答道:“看那岛。” 他说的是湖中小岛,白晓碧早就瞧见了,严格地说来,那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岛,只是湖里一个小沙洲,因为它看上去方圆似乎不足十丈,顶多也就能供几十人立足而已。小沙洲遥遥对着这边山门,迎着奔流而去的小江水,大约是呈菱形的缘故,或多或少减缓了急流的冲击,竟也安然无恙卧在湖面。洲上遍生白茅一类的植物,随风起伏,其状可爱。 可能是湖光荡漾茅草飘动的缘故,白晓碧细瞧半日,觉得那岛似乎有了生命,犹如大鱼跃波,鱼头微昂,背鳍若隐若现,半没于烟水中。 她不由奇道:“那岛有趣,好像条鱼呢。” 沈青拊掌,“说得好,正是条鱼,一条姓鲤的鱼。” 白晓碧抿嘴,“原来鲤鱼有姓么?” 沈青一本正经道:“别的鲤鱼没有,这条有。” 白晓碧又看见什么,抬手指着远处,“嘿,湖上有船呢。” “临湖而居,这一带村民有打鱼为生的,不足为奇。”沈青边说边跟着望过去,待看清那船之后,又改口道,“想是城里来游湖会社的秀才书生吧。” 宽阔的湖面,一叶小舟缓缓朝这边移来,仿佛来自天边。看样式显然不是普通渔船,船头立着一人,颀长身材,寻常蓝紫二色衣衫,手中一柄素色折扇闲闲地打开,风流中透着三分贵气。波上行舟,舟上人立,配着湖光山色,宛在画中。 纵然离得远,看不清面目,那天生的气度却是任谁也学不来的,尤其是执扇的姿态,竟眼熟得很。 白晓碧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须臾,一名艳装女子从舱内出来,走到他身旁。 他随手揽住女子的腰,低头说话,再合拢折扇朝前方指,似在示意她看湖景。 范八抬罪有应得,镇国公是有错,害卫掌柜全家姑且算意外,可陈家二小姐,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这些人有什么罪?!做下了这样卑鄙无耻的事,他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带着姑娘在这里游湖! 那个寒夜里对她微笑,受欺负时为她出气,任性时无奈地拉着她说“我都依你”的温柔公子,竟是面前这个残忍的人? 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涌上心头,早已料到他会来,却万万想不到会是现在,白晓碧紧紧握拳,眼圈忍不住发红,想要移开视线,偏又控制不住紧紧盯着。 “想不到竟有这等人物。”沈青赞叹,很快发现不对,“白姑娘怎么了?” 见温海也低头看来,白晓碧连忙垂眸,“没有,这里风大,吹得眼睛疼,不知沈公子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沈青朝温海笑道:“自然看出来了,一点不差。” 温海淡淡地道:“下去再说。” 三人虽在山腰,站的位置却十分显眼,瞥见船头那人似乎也朝这边看过来,白晓碧迅速转了脸不去理会,任温海拉着朝山下走。   下至山脚湖畔时,那叶小舟已无影无踪。岸边泊着几艘渔船,三五个村民各自在整理渔网,看样子是要准备出去打鱼。 沈青上前问一名中年汉子:“大哥,湖里那个岛有趣得很,小弟这儿有几个钱,想要借你的船划过去看看,可使得么?” 面前几人穿着不凡,定然是出来游山玩水的,那大汉平白得许多船钱,喜得将渔网往舱内一丢,“使得使得,我送你们过去。” 跳板搭起,三人先后登上船,缓缓朝那小沙洲移去。 白晓碧见那小洲地势不高,不由低声朝沈青道:“湖里一涨水,可不就被淹住了么?” 沈青给的钱多,大汉有意摇慢些让他们看风景,闻言笑道:“小姐这话却错了,我打生下来就住在这里,涨再大的水也没见它被淹过。” 白晓碧道:“是没涨过大水吧?” 大汉一听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有一回水都涨平了岸,上头那些草叶子还在水上浮起的呢。” 白晓碧看看岸,又在心里与那小洲的高度比较了一下,摇头,“大哥说笑呢,岸那么高,真涨平了湖,一定就淹得不见影子了,怎么可能还看得见草叶子。” 大汉笑道:“姑娘不相信,下回涨了水来看,那鲤鱼石真像是个活物,古怪着。” 鲤鱼石?白晓碧听得莫名,正要开口询问,接下来她就被面前的景象惊得呆了。 不知不觉间船已经靠近小岛,众人近看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沙洲,分明就是一整块大石头!石头呈黄褐色,前高后低,犹如大鱼昂头,只鱼头与背鳍露在水面,腹部向下延伸,湖水碧幽幽不见底,那石头就像自湖底长出来似的,看不见根,经历的年月太久,石面上覆了薄薄的一层泥沙,这才生出了许多白茅。 沈青见状喜得连声称“好”,又问:“大哥可知道这石头的来历?” 大汉想了想,道:“我小的时候就见它在了,听老爹说是四十年前冒出来的,到底哪天他也记不得。最早这石头是沉在水里的,谁知后来它竟慢慢地浮出水来了,远远望着像条鱼,所以大伙儿都叫它鲤鱼石。大热天村里人下湖里洗澡,爱游上去坐坐。”边说边小心翼翼将船靠在石边,自言自语,“这些茅草扯了又生,烧都烧不绝。” 沈青道:“四十年前,这就对了。有劳大哥搭个跳板吧,我们上去瞧瞧。” 他给的钱多,大汉也不急着出去打鱼,只道三人是来看稀奇,果然殷勤地搭起跳板。三人登上鲤鱼石,发现这石头比先前在山腰看时要小得多,大约是大部分淹在水中的缘故,真正能立足的地方很小,顶多只能站十来二十个人。 白晓碧见四周水波荡漾,深不见底,鲤鱼石仿佛真的在水里漂游,让人怀疑它会随时沉入湖底,不由胆战,紧紧抱住温海的手臂,“我怎么觉得它会动呢。” 大汉也在旁边笑道:“可不是,我往常就觉得它像活的,一上一下在跳,只不过这么多年它还是在这儿。” 沈青仔细瞧了许久,转向温海,“我看是这样了。” 温海吩咐大汉,“回去吧。” 第二章湖中异事 回到李府,白晓碧试探着问了沈青半日,沈青只故意卖关子不肯明说,气得她丢开,索性回后院去找李小姐。谁知刚走进后院,就听见李小姐的声音,“二哥,你就带我出去一回么!” 李允看着臂间的妹妹,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女孩儿家跑出去,叫人笑话你,夫人知道了也要骂的,这样,你要什么就说与我,我去给你买回来。” 李小姐赌气,“我不!” 李允哄她,“听话,除了这件,别的都依你。” 李小姐仍是撒娇。 望着兄妹二人亲密的模样,白晓碧不觉又发呆。也曾有人轻轻握着她的手,迁就地说“我都依你”,他说拿她当妹妹看待,然而到头来才发现,那温柔的面具下还有如此可怕的一面。下手那样残忍,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捏死蚂蚁,他毫不在乎,他之所以对她好,是因为要利用她办事吧,否则后果很难说。 李允早已看见她,笑着将妹妹拉开,“白姑娘回来了。” 李小姐果然丢开兄长,跑过来拉着白晓碧朝屋子里拖,“白姐姐,快说快说,你们游湖好不好玩?看见什么了?” 房间里丫头们已经摆上午饭,二人吃毕,白晓碧细细将见到的事儿说与她听,当然也省略了不该说的部分。 李小姐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又闷闷不乐,“原来外头这么多有趣的事儿,我却出不得这门。” 白晓碧道:“三小姐出门的时候少吧?” 李小姐道:“我娘不让。” 两个女孩儿在一起,言语也就没有顾忌了,白晓碧逗她,“三小姐将来嫁人,可不是走出这家门了。” 李小姐脸通红,“白姐姐就知道取笑我,我才不嫁人呢!” 白晓碧道:“真的?” 李小姐道:“二哥最疼我了,我不要出去嫁别人。” 昨夜与她闲话,白晓碧也大略了解了李家情况。李夫人让李老爷将家中大小事务都丢给了李允,且不让他出去京城觅前程,待他显然有失公正,但李允待妹妹是真的好,而李小姐当着母亲肯帮哥哥说好话,这份情意也难得。白晓碧很是感动,眨眨眼,“这不一样,二公子虽疼你,却是你亲生的哥哥,再说他也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说到这里,她故意不紧不慢地道,“我方才听你爹说,要找人去给他提亲呢。” 李小姐当即红了眼圈,站起来就走,“他们又要给二哥提亲么,我偏不依!肯定又是娘的主意,我去找她!” 见她当真,白晓碧吓一跳,忙伸手拉住,“逗你的,我骗你呢。” 哄了好半天,李小姐才渐渐回转,“白姐姐长得这么好看,那个穿白衣裳的表哥是不是将来的姐夫?” 白晓碧慌得摇头,“自然不是。”   第二日一大早,李小姐就进去与夫人说话了,温海与沈青则与李乡绅商量正事。白晓碧十分无趣,打算去湖边走走,谁知刚出门,就被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嘴。早已知道是谁,白晓碧也不挣扎,任他带入旁边的林子。 叶夜心放开她,“小丫头,昨日见了我也不理。” 白晓碧面无表情看着他。 叶夜心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微笑,“怎的越来越傻了?” 白晓碧道:“我是傻了,竟没想到你这么心狠手辣!” 叶夜心道:“你……” 白晓碧道:“陈二小姐的事,是你指使的。” 听出她话中的怒气,叶夜心安慰道:“是那许公子害怕毁了自己前程,所以出此下策,与我何干,你不要错怪了我。” 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白晓碧有些失控,“你还要骗我么?许公子胆小怕事,凭他哪里想得出那样缺德的主意!若不是你,他怎会别处不去,偏偏约二小姐去那山洞?与你无关,为何你走得那么巧?你根本早就知道那天会出事。” 叶夜心不再反驳,皱眉,“插手这些事,对你没好处。” 白晓碧道:“我并不想插手你们这些恶心事,可是我亲眼看到……二小姐她……她……”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你怎么这么残忍?做这种恶事,就不怕报应?” “你……看到?”叶夜心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握住她的手,“我竟没料到你会跑去,是不是吓到你了?” 白晓碧甩开他的手,“镇国公、卫掌柜全家、陈二小姐和她的孩子……都死了!你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叶夜心道:“陈二小姐自己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此事迟早闹出来,纵然我不这样,她也活不下去。” “有伤风化?”白晓碧气糊涂了,口不择言,“你经常去那种地方,不也有伤风化?我与你在这里见面说话也不合礼,我也要死么?!” 叶夜心目瞪口呆半晌,笑起来,“不一样的,小丫头。” 他竟笑得出来!白晓碧心里更冷,她实在不能理解,明明亲手害死了人,怎么还能做出这副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心肠怎的这么狠?!”见他似要说话,她抢先打断道,“就算二小姐有错,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这分明是逼得她走投无路。你使计害她,为的根本不是什么风化,而是攀附权势替吴王办事,视人命如儿戏!” 叶夜心看着她,果然不再说什么。 吼过之后,白晓碧终于发现自己太过于失态,且说了许多不合身份的话,顿时又窘又气,“吴王名声那么坏,你看百姓哪一个喜欢他?而且他还指使你做这些缺德事,卑鄙无耻,连李家人都不如,你为什么还要替他办事?荣华富贵就那么重要?” 叶夜心淡淡地道:“荣华富贵谁人不想,你师父不也一样么?” 白晓碧道:“你怎能与我师父比!我师父与沈公子纵然想邀功请赏,却光明正大,只会助人,没有害人的!” 叶夜心笑了,“光明正大?” 白晓碧愣了一下,竟有些不安,移开视线,“至少,不像你这么不择手段……” “是么,我这么坏?”叶夜心打断她,忽然将她拉至跟前,低头,“小丫头别忘了,你可是被坏人救过很多次呢。” 能将嘲讽的话说得这么温柔,从未见过他这样子。白晓碧仰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竟有些害怕,嘴硬道:“那又怎样,你救我,不过是因为还要利用我办事,等事情办到了,你会怎样对我,那可难说得很,我其实根本不用感激你。” 叶夜心道:“你以为我会怎样对你?”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一切美好的过去到此全部烟消云散,无论怎样努力都再也回不去了,白晓碧不答,用另一只手擦干眼泪,“放心,你既救过我的命,我答应的事当然也会做到,我会帮你找到那辰时生人。” 叶夜心点头,“那最好。” “有消息我会想法子找你,这件事一完,我就再不欠你什么。”白晓碧低头掰他的手,“你先放手,我要回去了,不然我师父会怀疑的。” “师父?”叶夜心反将她搂入怀,低声笑,“这样对你么,可不像是师父呢。” 以前的温柔变作现在的轻佻,白晓碧明白过来,气得发抖,“无耻!”挣脱他的手,飞快跑出树林。 她匆匆跑进院门,就听得李小姐气哭的声音,“二哥,方才那个婆子是给你说亲的?” 李允道:“夫人找她来的,梅家小姐。” 李小姐转身要走,“什么小姐,我听到了,她家是世代打鱼的,我去找娘说!” 白晓碧听得发呆,历来婚姻之事大都讲究门当户对,以便互相照应提携,李家再差,也不至于与这样的贫家结亲,显然是夫人有意为之,不让他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攀亲。 李允忙拉住妹妹,“胡闹!” 李小姐泪眼望他,“二哥真的要娶梅家姑娘么?” 李允安慰道:“家境贫寒又如何,二哥并不在意这些,听说那姑娘性情极好。”说完又微笑着摸她的脑袋,“将来嫂嫂必定也会疼你。” 李小姐一听更哭起来,“我偏不要答应!你说过,将来定会带我出去见世面,只我们兄妹两个,我不要嫂嫂!” 李允无言。 李小姐甩开他的手,跑了。 李允大急,待要去追,转脸忽又瞧见白晓碧,不免停住脚步尴尬一笑,“小时候说的玩笑话,三妹妹极少出门,一直想出去长长见识,所以就哄她两句,谁知她竟当真了,叫姑娘见笑。” 看到他兄妹二人的场景,再想起方才叶夜心的态度,白晓碧越发灰心,今日的他总算露出真面目,这样的结果是不曾想到的,所有美好幻想已破灭,连自欺欺人都不行。 李允见状,诧异,“白姑娘怎么了?” 白晓碧摇头道:“没有,二公子待小姐这么好,令人羡慕。” 李允没好多问,“方才温兄似乎在找姑娘。” 温海?白晓碧连忙谢过他,朝外面书房走。 刚走到门外,迎面就见沈青出来。 生怕他看出来,白晓碧垂首等他过去,调整好表情,才抬起头走进门,“师父找我有事?” 温海提笔站在案前,却直着身,姿态显得很随意,清冷而略带悠闲的味道。他并不看白晓碧,只低头看着案上的画,不时勾上两笔,“没事就不能找徒儿伺候么?徒弟成日乱走,似乎忙得很,连陪师父的时候都少了许多。” 白晓碧这回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一看,发现那是幅水墨江山图,气势极其雄壮,不由勉强笑道:“沈公子说师父是胸怀大志之人,果然不错呢。” 温海停笔,“怎么?” 荣华富贵就那么重要,引得这些人为了它不择手段?白晓碧喃喃地道:“师父一定要做官?” 温海继续勾勒,“你不喜欢做官的,只因他们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但若是当了大官,可不就有法子整治他们,造福百姓,难道这样不好么?” 白晓碧迟疑道:“我听爹说,官官相护,纵然你当了官,上头还有比你大的呢,除非是……”及时停住。 温海道:“除非如何?” 白晓碧心中一动,不慎对上他的眼睛,清晰地看到里面那些狂妄自负之色,竟有些骇然。 温海笑看她,“怎的不说了?” 白晓碧咬唇,虽说当着他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但不知为何,那两个字始终在嘴边打转,怎么也说不出来。 温海似有意要迫她,侧过身来。 被那凌厉的气势吓得一颤,白晓碧禁不住后退两步,垂了眼帘。 许久没有动静,待她再抬眼看时,温海正提笔专心作画,仿佛刚才这一切都是幻觉。   没有阳光,湖面显得有些苍茫,薄薄的水汽在上空飘荡,远远地数叶小舟来去,宁静悠远如画,茅草起伏,鲤鱼石更显出几分踊跃的动态。 这回是李允受了父亲吩咐,带三人来察看。他安排得很周全,事先已雇下艘干净的大船等在岸边,两个船夫见他们来了,忙搭起跳板,众人踏着跳板上了船,很快移近鲤鱼石。 白茅映水,湖下似别有天地。 站上鲤鱼石,李允让船夫先将船撑回去,然后才低声道:“两位问的事,家父也不敢做主……” 沈青笑着打断他,“如今想是问过了安远侯,总算能说与我了。” 李允先是一愣,随即莞尔,“家父说,当年曾祖父下葬那日,早起天还没亮,家人们抬着棺材过湖,去对面山上打好的穴,哪知刚从龙王滨上船不远,到湖中间,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又下大雨,船竟险些翻了,棺木因此掉下去,立刻水里就长了这石头起来,唬得家人不敢声张。堂祖父与祖父正在惊异,忽然来了个地理先生,将他二人叫进里屋嘱咐了一番话。堂祖父便出来令大伙儿严守秘密,不许人传出去。” 沈青遥望对面山门,点头赞叹:“是了,这等罕见的怪穴,非有缘人不可得,偏逢了‘李’,‘李跃龙门’,实在是你们李家的运数,若换了别人,定然占不得这地。” 李允道:“那位先生说过,此地是极稳当的。” “不错。”沈青看温海,“我先前还有些担忧,如今却放了心。” 温海道:“如此便好。” 李允笑道:“两位都这么说,家父也就可以安心了。”停了停又道,“我当这些事玄得很,原来天底下还有这种不能破的穴。” 沈青傲然道:“那也未必,当年那位先生临走时必定嘱咐过了。” “当年的事我却不知,”李允想了想,“只是家父令我们兄弟几个不可去对面山上。” 白晓碧正低头摆弄那些白茅,闻言奇怪,“对面山上?为何不能去?” 李允道:“这却不知。” 沈青笑道:“其中自然有缘故,别人去得,他们家人却去不得,此事着落在他们自己身上,外人也有心无力。二哥记住,勿轻信外人之言,便可保无事。” 李允仍是不解,“究竟是什么缘故?” 沈青道:“只因……” 白晓碧忽然打断他,“这里风冷得很,回去吧。” 被她岔开,李允不好再多问,也就丢开了,转身朝岸边船夫招手,两船夫立即将船移过来,接众人回岸。 烟波之上,另一艘小船也缓缓朝这边移近,船舱内,一名年轻公子正与姑娘说话。   前高后低,未必就是鱼昂头,还有……坟头。白晓碧早已猜到事情起因和鲤鱼石有关,如今知道故事始末反而不怎么意外,只不过方才发现叶夜心也来了,怕沈青真说出破解之法,被他听了去,不知又要使出什么手段,所以才故意打断李允问话,催促回去。 可惜那样的人物,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沈青笑道:“这位仁兄好兴致。” 李允道:“想是出城来这里游湖的,平日里游人很多。” 沈青仔细看了两眼,疑惑,“怎的我看着这般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他转向白晓碧问,“白姑娘可记得?” 白晓碧本就心虚,闻言更吃了一惊,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越发不安起来,偏偏就在此时,脚底下的船忽然晃了下,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险些落水。 一只手及时揽住她的腰。 虚惊一场,白晓碧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种被控制的感觉实在太强烈太熟悉。 温海面不改色,“我这表妹害羞得很,哪里会留意这些。” 姑娘家自然不该也不会多留意别的男人,沈青这才发现失言,连连朝白晓碧弯腰赔礼,“是我唐突,是我失言,白姑娘莫怪。” 白晓碧反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待要说话,却感觉两道视线直直朝这边盯过来,她立即别过脸,眼角余光瞥过,见旁边李允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这才察觉温海的手还在腰间。 “师……表哥……” “站稳。” 白晓碧听出不悦,不敢再动了。   回到李府吃过午饭,温海、沈青与李乡绅在厅上说话,白晓碧无事,打算去找李小姐玩,不想刚进后院门就遇上李允。 李允性情随和,办事稳妥周全,白晓碧很佩服他,主动招呼,“二公子去找三小姐的么?” 李允作礼笑道:“三妹妹现不在房里,早起就被夫人叫去描花样子了,姑娘进去怕也无趣得很。” 白晓碧点头,忽见李夫人走来。 李夫人先是亲切地与白晓碧招呼,接着看李允一眼,不冷不热地道:“你三妹妹如今大了,也该多在女红上用心,却不像小的时候,兄妹玩闹要有个尺度,你做哥哥的怎好耽误她?以为哄着她,我便不管了么?” 李允尴尬地应下,“夫人教训的是,是我疏忽。” 李夫人再与白晓碧客气两句,扶着丫鬟走了。 早知道李夫人待庶子不公,白晓碧十分反感,这几日也尽量避开她,如今听到这番话,更加为李允不平,只不过身为客人不好多事。待她去远,见李允还恭敬地垂着头,她忍不住轻声唤他道:“二公子?” 李允抬起脸,“三妹妹自幼与我极亲近,是以平日纵着她些,却不想耽误她,让白姑娘笑话。” 白晓碧忙道:“二公子三小姐兄妹情深,夫人原本也是为了三小姐好,怕二公子惯了她,有所误解。” 李允没再多说,微笑,“我还有些事要办,先失陪,白姑娘莫见怪。” 白晓碧点头,“二公子自便。” 李小姐既没在,还是不进去的好,温海与沈青都在陪李乡绅说话,打扰他们也不妥,白晓碧在院中转来转去,左右都见丫鬟来去,觉得很尴尬,索性朝门外走。 第三章兄妹情真 李家庄临青龙湖,庄上不少人打鱼为生,许多人家门外晒着鱼干,因最近天热,发出阵阵腥味。 白晓碧掩鼻而过。 忽然,一柄折扇出现在眼前。 折扇轻摇,难闻的味道顿时淡去许多,连带热气也随之退了不少。 看清来人,白晓碧下意识就走,他没有追来,可是在经过那片树林时,白晓碧仍被一只手强行拉了进去。 “怎的见了我就躲?” “话都说清楚了,叶公子又找我做什么?” 他抬起她的手,“怎不叫你师父带你游湖去?” 见他言语举止十分暧昧,不似往常,白晓碧忍了怒气,硬着头皮道:“游湖很奇怪?叶公子不也在游湖么?我答应帮叶公子,是为了报先前的救命之恩,至于我做什么,与叶公子有关系?” 被抢白一通,他反而笑了,扇柄抬起她的下巴,“小丫头火气越来越大,嘴巴也越来越厉害,我们可是孤男寡女在洞里过了一夜呢,你说,你与我无关?” 提到这事,白晓碧越发羞恼,却是半句话也反驳不了。 他微抬左臂示意,“你睡得倒好,我这手却酸疼了一天。” 白晓碧愣了半晌,垂眸,“你已经害了这么多人了,还想怎样?” “我害人,你以为你师父便是好人?”叶夜心收回折扇,“天心帮背后有主,正元会就清白?他会无缘无故带你在身边?朝中只有胜与负,没有善与恶,你细想想。” 白晓碧又来气,握拳,“至少我师父不会害人。” 叶夜心道:“他虽没害人,却在暗中助了我,若非他有意失手,拖着姓沈的,我岂会这么容易就得手?正元会的高人,还加上当朝天师的高徒,竟屡次在我跟前吃亏,你相信?”他停了停,缓缓道,“还是,有人故意想借我的手办事?” 心里一直害怕多想,如今从他嘴里说出来,白晓碧立即后退,“那是你太卑鄙,使诡计。” 叶夜心笑了,“你这么信他?” 白晓碧心乱得很,不愿再听,“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要回去了,叶公子自便。” 一只手自后面揽住她的腰。 白晓碧恼怒,“叶公子自重。” 他强迫她侧脸对着自己,微笑,“小丫头怕什么,你师父不也是这样?” 白晓碧挣扎,“无耻!” “是说我,还是说你师父?”他含笑扣住她的下巴,“那样叫无耻,这样,叫更无耻。” 几乎是同时,他俯下脸。 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暧昧与戏弄之色,印象中的温柔与关切半点不见,举止透出十分的强势,不容抗拒。 他似乎是有意,不轻不重地吮咬着她的唇,满意地看着她睁大眼睛。 白晓碧万万没想到会被他这样对待,头一次和男人这样亲密,震惊之下,无名怒火随之而起,无奈要骂的话都被他堵了回去,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反而更加放肆,扣住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打开牙关,灵巧的舌立即探入她口内,另一只手仍牢牢圈着她的腰。 那舌挑逗着她的舌,轻佻,霸道。 斜斜倚在他身上,宽大的怀抱与往常不同,没有了半点纵容与迁就,牢牢将她困住,无论如何也挣扎不了,白晓碧双手拼命捶打,可惜力气始终有限,对方体型上就比她高大多了,些许反抗的小动作就如猫爪子打在老虎身上。 直待她筋疲力尽快要软倒时,他才抬头离开。 他对那些姑娘就是这样?白晓碧顾不上弄清心中感受,满脑子都被愤怒充斥着,喘息半晌,直了身离开他的怀抱,扬起巴掌,“无耻之徒!” 他轻而易举扣住那手,“小丫头不喜欢,要再来一次?” 白晓碧二话不说,拿脚去踢。 他照样用腿制住。 白晓碧动弹不得,索性闭了眼,“我的命既是叶公子救的,要杀便杀。” 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更忍不住笑出声,放开她,“我怎会杀你,做出这副样子,你不喜欢我?” 被说穿心事,白晓碧如受雷击,前所未有的羞耻感袭来,她微微发抖,睁眼,“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叶公子只是利用我,我也只是为了报你的救命之恩,而且很讨厌你做的事,待找到那人之后,你的目的达到,我的事也完了,有什么关系?” 叶夜心不再说话了。白晓碧跑出树林。   叶夜心在原地站了片刻,皱眉道:“出来吧。” 黑衣女自树后现身,“少主为何不下手?” 叶夜心道:“下手?对谁下手?” 黑衣女道:“那人至今还未找上她,兴许真是我们找错了人,因此属下擅自做主,已报知主公,主公的指示都在信上,少主该看过。” 叶夜心哦了一声,不甚在意,“你太性急,再等几天也不迟。” 黑衣女忍不住道:“我们不过是想让她引出那人,倘若她果真不是,再这样等下去岂不耽搁大事?少主三思。” 叶夜心道:“依你看?” 黑衣女道:“她福德极厚,就算真与那人有关,死了对我们也是好事。” 叶夜心沉吟道:“不杀她,尚且有希望找到那人。” “少主以为她还会信你?”黑衣女语气略带讽刺,“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少主似乎不记得当初教训属下的话了。” 叶夜心笑道:“我说过么?” 黑衣女道:“舍不得动她?” 叶夜心转脸道:“此事我自有打算,先回去吧。”他似是无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轻柔,“你担心这个,我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说完缓步朝林外走。 黑衣女默然片刻,跟上去,“何事担心?” “那温海的来历。”   他说把她当亲生妹妹,可是现在却对她做出这种恶心的事!他对那些姑娘就是这样的吧?回想方才就像做梦,微带冷意的唇,霸道的舌,不知亲过了多少姑娘!白晓碧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几口,直到嘴唇险些被擦破,这才红着眼圈匆匆走进门。 温海站在廊上。 若是平日,白晓碧必定会停下来问候,但此刻她实在没有心情,低着头就往后院走。 “出了何事?” 白晓碧假作没听见,走得更快,可是路过他身旁时,手臂却被紧紧扣住了。 “成日乱跑,师父的话也不听,越发不像样。”温海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悦。 “怎的不像样了?!”积郁多时的火气此刻终于忍不住爆发,白晓碧抬头直视他,“师父平日不也是不爱理我么,只管戏弄我!”她一边说,一边使劲甩那手,无奈却始终挣脱不了,顿时什么也不管了,脱口而出,“我见过谁,做过什么,你其实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故意不揭穿我,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温海愣了下,目中果然泛起笑意。 白晓碧气得直哭,“没事就逗我,我做的衣裳一回也没见你穿。你明明不耐烦带着我,却偏要装出对我好的样子,不正是因为我的生辰么?你们要找谁,说与我就是,用得着故意这么骗我吗?将来事情办完,就再没我的事了,——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温海微微皱眉,淡淡地道:“我们不是好人。” 白晓碧大声叫道:“不是!都不是!” 温海看着她不说话。 白晓碧抽噎着拿袖子拭泪。 半晌,温海丢开她的手,“说完了?” 发过一通火,白晓碧逐渐清醒过来,心里开始害怕,脚底不自觉地往后退。 温海迫近,“你既这么聪明,可知不敬师父会受什么责罚?” 白晓碧忍不住又退两步。 温海道:“好徒弟,自己喜欢错了人,骂师父倒骂得痛快。” 白晓碧立即怒视他,却说不出话。 出乎意料的,温海没再嘲讽,只抬手替她擦拭脸上的眼泪,声音居然柔和许多,“我带着你,的确是因你命格古怪的缘故,却并非是为了找谁。” 白晓碧怔了片刻,缓缓垂首。 温海道:“将来事情办完,为师亦不会丢下徒儿不管,你这是生的什么气?” 白晓碧闻言立即抬头看他一眼,复又垂眸,渐渐涨红了脸。一直以来最害怕的就是被人丢下,原来他也看出来了。 温海道:“还有话说?” 白晓碧摇头。 温海再迫近一步。 白晓碧咬了咬唇,“师父不生气么?” 温海恢复平静,“生气,我收的徒弟竟向着外人,那人还屡次坏我们的大事。” 既知道那人屡次前来坏事,却屡次让他得手,当真仅仅是疏忽大意所致?白晓碧沉默许久,道:“师父既知道我认识他,为何……不早些揭穿我?” “认得他又如何?”温海轻笑了一声,“你命中注定的人不是他,谁胜谁负乃是天命所归,他就算想行逆天之事,也知道其中厉害,不会惹祸上身。”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冷,“好在我的徒儿还不会为了他背叛师父,今后最好也打消那些念头。” 命中注定的人?白晓碧呆了半日,低声道:“我总觉得,师父好像不止二十几岁吧?” 温海道:“我很老?” 那张脸的的确确年轻又俊美,略显冷酷,气质内敛。 白晓碧终是赧然地摇头,“没有,就是……师父想事情似乎比别人格外想得多些,相貌看起来却太年轻了,有些老成……” “嫌我年轻,不像你师父?”温海面不改色,“那我不做你师父,如何?” 白晓碧啊了声,不敢多说了。   很快,温海自回房间歇息,白晓碧磨蹭着走进后院,却始终心事重重,觉得眼前有太多人太多事看不透。 李小姐正在房间里裁剪布料,大约是想做衣裳,见了她忙站起来,“白姐姐一大早跑出去,怎的这会子才回来?” 白晓碧道:“早就回来了,只是见你不在房里,所以又出去走了一圈。” 李小姐重新坐下,拿起剪子,“我方才过去替娘描花样子,耽搁许久。” 白晓碧也走过去坐在旁边椅子上,看着她做活,称赞道:“三小姐好巧的手,这是给你爹做的衣裳?” 李小姐拿手比划尺寸,“不是,我看二哥衣裳旧了,想给他做件新的。”她抖了抖手中布料,“白姐姐看这颜色好不好?我怕他不喜欢。” 布料质量很好,颜色既不显眼也不过于俗气,看得出来花了心思,白晓碧有些感动,夫人待李允不公,三小姐却当真是关心哥哥,于是她点头笑道:“三小姐亲手做的,二公子怎会不喜欢,我看颜色很好。” 李小姐听了很高兴,“二哥过几天就生日了,我须赶着做出来,好送他。” 白晓碧道:“二公子知道了必定很高兴。” “从小二哥就很疼我。”李小姐丢开布料,凑过来悄声道,“他还说过两天带我出去玩,姐姐不要说给别人啊。” 白晓碧惊讶,连连摇头,“此事不妥,万一被夫人知道……” 李小姐忙掩住她的嘴,“我就是怕娘知道,她必定会责骂二哥的,姐姐到时候替我瞒一瞒,我叫柳儿代我睡在床上。” 李夫人本就处处苛责李允,此事闹出来,势必连累他,可见李允当真疼爱妹妹,知道她想出去玩,所以冒险出此下策吧?白晓碧虽明知不妥,却不忍心拒绝,硬着头皮答应,看看窗外天色,“方才李公子出门去了,不知有没有回来,好像要下雨了呢……” “二哥出去了?”李小姐慌忙起身,朝门外叫,“柳儿!柳儿!快去看我二哥回来没有,叫人给他送伞去,快些,别叫他淋雨啦!” 白晓碧默然,只觉得嘴唇变得越来越烫,扭脸看旁边镜子,镜中人双唇果然娇艳非常,似要燃烧,可那心里却一阵比一阵酸楚。   因怕叶夜心找来,接下来几天白晓碧再也没有单独出门,要么找温海、沈青说话,要么与李小姐玩,过得十分平静。这日用过午饭,李小姐真的关了门,笑嘻嘻将她拉到旁边,“白姐姐,二哥说带我出去玩啦,烦你替我留神,若我们都出去,娘会发现的。” 白晓碧忙摇头,“若是夫人知道怎么好?” “我娘平日里不会来的,再说还有柳儿呢。”李小姐一脸得意地拉过小丫头,“我叫她躺在床上,放了蚊帐扮作是我,稍后我娘若真的来了,外头阿红会应着,说我犯困要睡会儿,姐姐只要不声张就是了。” 白晓碧还是觉得不妥。 李小姐央道:“我好容易出去一回。” 既然李允在,倒也不担心会出事,白晓碧无奈地道:“我出去就是,只当没看见。” 李小姐喜得连连点头。 一切安顿好,李小姐果真换了衣裳溜出院去了。白晓碧心道自己是客,不可再留下来,万一穿帮倒不好,不如去温海那里避一避,万一出事也怪不到自己了。想到这里,她立即朝书房走去,谁知过去才发现,书房内空无一人,问过下人得知,原来温海与沈青一大早便进城办事去了。 房间不能回,白晓碧正在发愁,忽然迎面走来两个人。 “李公子带柳儿去山上做什么,你看错了吧?李公子从来不去那山上。” “千真万确。” 白晓碧猛然醒悟,慌忙道:“李公子他们去了哪里的山上?” 那两人忙低头,其中一人道:“可不就是龙王滨那山。” 李家人不可去那山上!白晓碧开始冒冷汗,温海、沈青都不在,如何是好? 后院忽然传来哭声,却是李夫人怒气冲冲拉着柳儿出来,“给我打!这死丫头,竟敢挑唆慧中!” 柳儿跪下,“夫人饶命,是小姐要我扮她,说二公子带她出去玩。” “若不是你挑唆,慧中怎会骗我?”李夫人扬手一个耳刮子,厉声道,“她胡闹,你不会来报我?死丫头!” 柳儿只是哭求。 李夫人冷笑着指下人,“好得很,快去叫老爷来,来看看他养的好儿子,好个听话的儿子!全不顾我家慧中名声,带了她出去胡闹,抛头露面,成什么话!” 下人慌忙答应。 李夫人叫住他:“他们去哪儿了?” 下人摇头,“不知。” 李夫人骂:“连去了哪里也不知,你们这些人都是死的?” 白晓碧猛然想起,失声叫道:“快去龙王滨那山!”   阴阴的天底,山门越发显得庄严高大,传来李允的笑声,百丈悬崖,下面水声风声作响,叫人不寒而栗。 李允和李小姐并肩站在崖边,指点她看风景。 李小姐很是高兴,继而担心,“这么晚不回去,娘会不会知道了?” 李允不动声色搂住她,“有二哥在呢,不怕的。” 李小姐甜甜笑了,“外头这么有趣,要是我们兄妹两个能天天出来玩就好了,走遍天下!” 李允轻声道:“是么?将来二哥会带你走的。” “那二哥娶了嫂嫂,会不管我吗?” “不会。” 李小姐复又将脸埋入他怀里。从懂事起,只要看到那双温和却不甘的眼睛,里面闪烁的恨意便让她不安。因为母亲的关系,他从不理她,不过她会缠,后来他终于会主动来找她了,事实证明她没有找错。他是所有哥哥里对她最好的一个。 她忍不住问:“二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啊?” 他没有回答,“人会长大。” 她略显失望。 “你做什么?孽障,你给我过来!”背后远远地传来喝声。 “爹!”她惊得抬头。 “没事,他不敢骂你的。”李允拍拍她的背,侧脸微笑,“再有人过来,儿子要做什么事,可就由不得爹了。” 第四章消失的鲤鱼 从未见儿子这样对自己说话,李乡绅本已气喘吁吁,闻言更气得浑身发抖,大骂:“逆子!你要死去别处,来这里做什么,带累你妹妹!” 李允笑道:“妹妹也是李家人呢,爹不许我们上山,可不就是怕我们死在这里?” 李乡绅面色大变,“孽障!”边骂边要上前去。 “老爷!慧中还在那儿!”李夫人哭着抱住他,“你不管慧中了么?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拼命!”一边哭,一边又推攘他,“都是你养的好儿子!听话的乖儿子!当初我念在他是李家的骨血,所以留着他,待他也不薄,如今他长大了却来害我的女儿!” 李小姐意识到不对,有些不安,“二哥。” 李允没有理她,看李夫人,“原来你待我不薄,我正该好好谢你才是。” 李夫人被他看得有些怕,脚下后退两步。 事关重大,李乡绅知道此刻不能再激他,语气顿时放软了些,“允儿,你这是为了什么,莫不是撞了邪?快些过来。” 李夫人闻言立即扯着他骂道:“撞邪?大白天撞什么邪?他就是存心要害我们慧中,你还护着他!” 李乡绅气得掀开她,怒目呵斥:“你给我住嘴!” 虽说他是一家之主,但平日里总是言听计从不管事的,哪想到真会发火,李夫人一时被镇住,果真不敢再说。 李乡绅转向李允,叹气,“李家祖宗在上,允儿,你也是李家人,怎能做出这种事?爹也知道这些年的确有些亏待你……” “你亏待的是我么?”李允打断他,冷笑,“我娘已自愿从妻降为妾,你却纵容这贱人欺辱她对她下手,你竟忍心!”他狠狠地看着李夫人,“当初让人卖了我娘的时候,你这贱妇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的女儿也死在面前,你是不是还得意?” 知道内情的家丁们都纷纷低头,唯独白晓碧十分震惊。 纵妾虐妻已经不对,而小妾让人卖了结发妻子,李乡绅竟然还替她隐瞒,扶正了她,委实过分! 李乡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允道:“李家势大,我一个人报了仇也无活路,原想着长大离了这个家,出去过一生也就算了。”他收紧手臂,将李小姐牢牢制住,“谁知那贱人挑唆你,将两个亲儿子送去京城,却将我留在这里替你们看门,竟还强行给我定亲,我偏不信逃不出这李家!” 见他越说越激动,李乡绅慌得阻止,“允儿!是我亏待了你们母子,是我愧对你娘,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有话下来说,不可意气用事。” 李允道:“既上来了,怎能好好地下去,总是要留一个才对。” “要留一个!”李夫人白了脸,哭着拉李乡绅的袖子,“他说要留一个,可不是要害我的慧中么!老爷!老爷!” “你的慧中、你的慧中!”李乡绅气得甩开她,“妇道人家,知道些什么!” “爹在急什么,不是为女儿也不是为儿子吧?”李允转脸望着脚底悬崖,“鲤跃龙门,过而成龙,可惜若是这鲤鱼不幸,过不了龙门,死在龙门之下,爹,你怕不怕?”不待李乡绅回答,他大笑起来,“怪道吩咐我们不许上山,这么简单的事,我竟要今日才明白!” 李乡绅急道:“万万不可!允儿,你细想想,李家祖宗在上,你到底是姓李,怎好做出这事,下来,我不怪你!” 李允收了笑,冷冷道:“我很稀罕做李家人么?” 李乡绅无言。 旁边白晓碧忽然开口,“且不说李老爷与夫人有无过错,三小姐待二公子的心却是半点不假,二公子真的忍心害她?” 李允回神,低头看着妹妹煞白的小脸,没说什么。 察觉到他的不忍,白晓碧继续道:“前日三小姐见二公子衣裳旧了,赶着给二公子做衣裳到半夜,如今衣裳已经做好了,还在床头柜子里好好地收着,为的是等二公子生日那天再送,二公子去瞧瞧,做得很用心。” 李允微微闭目,仍是不语,圈着李小姐的手却有些颤抖。 “二哥……” “住嘴。” 听那声音虽冷,却已少了狠劲,白晓碧心知他已经动摇,立即冲李小姐示意,悄悄指头上簪子。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李允不会武功,且不忍心对妹妹下手,这时候毫无防备,只要拔了簪子刺去,他必定会下意识地松手,大有可能逃得性命。 李小姐咬唇,她虽年轻,却并不笨,显然看懂了白晓碧的意思,始终只是迟疑着不肯动。 到这时她还怕伤到哥哥,可眼下的形势谁都明白,今日做出这种事,李允早已绝了后路,又怎能安然回到李家?白晓碧暗暗叹息,看样子只能寄希望于李允了,于是硬着头皮道:“李公子可记得,前日下雨,我信口说你出门去了,李小姐就忙忙地叫人给你送伞,怕你淋了雨。二公子不念别的,天底下再好的妹妹,待哥哥也不过如此,你纵然要怪谁,也不该迁怒于她……” 李允忽然睁眼,冷冷打断她,“不必说了!” 众人的心都随之一沉。 李允抬手轻抚妹妹的头发,半晌才紧紧抱住她,低声道:“你为何要是她的女儿?” 李小姐亦抱住他,终于哭出声,“二哥,我并不怪你。”她知道他才识不输两个哥哥,却被强行留在家里,心有不甘,她也知道母亲有意为难他,也知道他恨母亲,所以心疼,对他格外好。 “那个贱人,你为何是她的女儿?!”轻柔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李允咬牙骂出这句,便恨恨地将她推离怀抱,推倒在地,然后纵身朝悬崖跃下! 到底是亲生儿子,李乡绅终于忍不住悲唤:“允儿!” 白晓碧看看地上发呆的李小姐,转脸拭泪。 无论如何,李允终是不忍害妹妹。 在场众人都恻然,唯独李夫人欣喜,颠颠地奔过去,“慧中,快过来!” 不待李夫人走近,李小姐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哭着朝悬崖扑去,“二哥!” 沉寂。 “慧中!”这回哭叫的却是李夫人。   没有人上前去查看,家丁们都已经被这接连发生的事情惊得呆住。许久,白晓碧终于回神,但见山风吹动岩边杂草,那崖上早已空无人影。 李乡绅面无人色,颓然坐倒在地。 李夫人已经晕过去。 白晓碧不忍,擦干眼泪,过去扶李乡绅,“伯伯别急,快些叫人下去看看,或许……”她突然停住。 百丈悬崖,唯有激流,两个人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 家丁们相继回神,都上来搀扶。 李乡绅老态毕现,摇头推开众人的手,喃喃半日,不知说了些什么。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他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哑着喉咙吩咐下人,“扶夫人下去,都下去吧。水急,你们快些去寻他二人的……是我治家无方,我这便去祠堂告罪。” 他终于老泪纵横。都是自己年轻时犯的傻事,这个儿子长大后懂事孝顺,只当他放下了,却不知这么多年,他的恨在心里反而越积越多。 两位老人都悲痛欲绝,下人们忙着商量如何打捞二人尸体,没有人注意白晓碧。 白晓碧站在崖边,望着湖面发呆。 远处湖面上,那块遍生白茅的鲤鱼石已经不见。   这么多年过去,李允怎会突然弄清破解之法?不用想,白晓碧也知道是谁在中间插手。发生这样的事,正好遂了那人的愿吧?可这一切,却是用兄妹两人的性命换来的。 青龙湖上水气氤氲,耳畔风声如泣,崖边草叶微微颤抖。 周围空无人影,白晓碧终于哭出声。 与其说是伤心李氏兄妹,不如说是伤心梦想破灭,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那人没有丧尽天良,希望他可以不那么坏,然而面前发生的事情硬生生打消了她所有的幻想。在他心里,一定是什么都比不上荣华富贵重要,为了向吴王邀功,他可以对任何人下手,毫不手软,那是真正的无情。 不知过了多久,痛哭变成抽噎。 “起来。”一只手拉她。 白晓碧吃惊,这才发现身旁多了个人,忙擦擦眼睛站起身,“师父。” 山风吹得白袍起伏,温海神色平静,也没有问她什么,想来已经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他缓步踱到崖边,看着对面山头。 暮岚升起,崖下昏昏的不见底。 白晓碧低声问:“他们……找到了没?” 温海道:“水流甚急,一时是寻找不到的。” 见他离悬崖太近,白晓碧不知为何有点害怕,忙伸手拉他,“师父过来些。” 温海微有笑意,果然随她退了几步。 远离悬崖,白晓碧略略放心,“师父一定要做官?争权夺利,当官有那么好么?” 温海抬手抱住她,“怕什么,他兄妹二人虽可惜,然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何况事关朝廷。朝中之事素来没有善与恶,只有胜与负,手软心软的总是难成大事。你能有这悲悯之心已足够,不要想太多。” 这话竟与叶夜心说的有十分相似,白晓碧呆了半晌,忽然脱口而出,“师父与沈公子方才当真是进城去了?” 温海不答,拉着她转身,“这里风大,回去吧。” 白晓碧不敢多问更不敢多想,害怕证实心中猜测,他的举动分明是在告诉她,这些不重要。 走了几步,温海猛然停住脚步,迅速揽住她的腰,飞身跃起。 白晓碧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得飕飕几声,有凉凉的东西自颈畔擦过,几个起落之后,终究难以冲出去,温海带着她退回原地。 “温兄这城却进得巧。”含笑的声音。   数十名黑衣人将二人团团围在中间,然而最显眼的,却是站在圈外的那名年轻公子,温柔含笑,锦衣金带,单看这份气度与装束,俨然是位亲切的王孙公子。他远远地站在那里,手握折扇,清闲从容,仿佛这些事根本与他无关。 对方这么快就动手,实在大出意料之外,明知今日难以脱身,温海倒也镇定,淡淡一笑,“天心帮的叶少主,失敬。” 叶夜心颔首,“叶某亦早闻温兄大名。”眼睛却看着白晓碧。 心中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白晓碧惊恐,上前拦在温海前面,“叶公子答应我的事,难道忘了么?!” 叶夜心已经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温兄出身正元会,算来你我也是同道中人。” 温海道:“不仅如此,你我要找的也是同一个人,各为其主罢了。” 叶夜心道:“叶某一直在想正元会背后的主是谁,近日忽然有些明白了,温兄当真是在找谁么?依叶某看,温兄的来历似乎更不简单。” 温海面不改色,“叶兄怀疑我便是那人?” 叶夜心道:“那人至今还未找上她,或许正是她身边的人也未可知。”他摇头,“不仅如此,叶某还想起了当年一件宫中秘事——敬太妃与九王爷之死,温兄想必也有耳闻。” 温海道:“敬妃本是民间女子,被先皇带回宫中,可惜产难而死,而后一场大火,九王爷也葬身火海。” 叶夜心道:“但也有传闻说,他被一名宫人所救,悄送出宫,从此隐姓埋名在民间。” 温海道:“你怀疑是我?” 叶夜心道:“温兄究竟是姓温,还是姓谢,尚无凭据,但事情总是办得稳妥些最好,以免夜长梦多。” 温海道:“叶兄有何打算?” 叶夜心没有回答,看向白晓碧,“她命带异数,带在身边未免太过惹眼,也很危险。” 温海道:“叶兄既怀疑我是那辰时生人,留她在身边就成了好事,或许她真能为我带些运气。” “此言有理,”叶夜心缓步走入圈内,微笑,“早闻温兄技艺高强,今日斗胆想要讨教几招,不知肯赐教否?” 温海淡淡地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他手底本有人暗中跟着的,此刻却一个不见,显然是被牵制住了。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既然对方已认定,是断断不肯放过他的。 叶夜心道:“温兄请。” “不要!”白晓碧恐惧,顾不得什么,上前求情道,“叶公子大可不必担心,我师父绝对不会是什么九王爷,你是怕他插手此事么?我们不插手便是……” 没有人理会她。 折扇猛地合拢,没有任何先兆地,叶夜心欺身上前。 白晓碧正要拦阻,只听得身畔风声响过,温海也不见了。 两道人影很快混作一处,分辨不清谁是谁。 双方均以折扇对敌,并无任何刀剑武器,白晓碧却知道这是场性命攸关的比试,险恶得很,当下白着脸一动不敢动。 脑中忽然想起一事,她忍不住大声提醒,“师父小心他的扇子,有机关,上头有毒!” 一声轻笑,不知是谁的。 悬崖边的风越大。两道人影速度极快,几乎隐匿于暮色中。 越是着急,结果越是迟迟不现,白晓碧手心满是冷汗,既想要这场比试快点结束,又害怕结束。他既然带了这么多人来,分明早已有了安排,纵然温海赢了,他就真的肯放二人走么? 正想着,忽然一道寒光朝她袭来。 白晓碧下意识地后退。 没有习武的人,怎快得过别人的剑?所幸千钧一发之际,两根手指伸来拈住了剑尖。 白晓碧面色却更白,失声叫道:“师父当心!” 话音未落,就听得一声闷响,面前的人直直飞出,跌落悬崖! 没有喊叫,没有动作,没有反应,白晓碧呆呆地站在原地,简直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一直不相信的人,到头来却为了救她而死! 想哭,却哭不出来。 终于,她扑到崖边。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8 0
13楼   黑衣女收了剑,“属下适才赶到,擅自出手,请少主责罚。” 叶夜心抬手制止她再说,“罢了,与你无关。” 黑衣女看看崖边的人,“她如何处置?” 叶夜心没有回答,上前两步。 察觉动静,白晓碧缓缓转身,“李家坏了,我师父再也不会与你作对了,叶公子打算怎么处置我?”她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眼睛,木然道,“是杀是放,不知我还有没有可以利用的?” 他没有回答。 怎么处置,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不会因任何人而手软。 初次遇见,不过是见她家破人亡,可爱可怜,所以习惯性施恩;再次接近,却已带了目的,因为她的命数。 明明害怕得很,也要强撑着做出大义的模样让他先逃命,小丫头的心思这般玲珑有趣,他怎会看不出来她的小把戏。明明对他动了心,偏要嘴硬说成报恩,被他利用,被温海利用,她都清楚,却仍旧一心待二人,是个傻丫头。 他挥手让众黑衣人退开,轻轻叹了口气,“吓到你了,过来跟我回去。” 她却全无半点欣喜之色,只是笑起来,“还以为叶公子可怜我,打算高抬贵手,原来是要带回去留在身边,继续替你引那真正的辰时生人么?” 他没有否认,语气如往常那般迁就,“过来,我不会杀你。” 她摇头,“倘若我不跟你走呢?” 他不说话了,意思很明显,面前没有别的选择。 望着那张脸,那张熟悉的脸,白晓碧摇头,索性大胆地承认,“每回有事,救我的总是你,我是有点喜欢你,那又如何?现下利用我的是你,杀我师父的也是你,要抓我回去囚禁的也是你,是不是笑话我痴心妄想,有眼无珠?” 他忍不住笑了,缓步上前,“来,跟我回去。” 她没有动,“回去把我关起来么?” “怎么会?” “我还能再信你?” 他停住脚步,柔声说道:“你如今只能信我,难道我不如他对你好?” “可到头来救我的是他,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去帮你找那个辰时生人。”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绝望,白晓碧将视线自他身上移开,“纵然你不笑话,我也要笑话自己,明明知道你不择手段害人,还想要相信你,以为你至少有一分真心对我好,但如今,我不会再让你利用,你们谁也别想再利用我。” “小丫头!”叶夜心终于变色,飞身至崖边。 百丈悬崖,岚气隐隐,哪里还有人影! 手缓缓缩回,他看着崖下,没说什么。 习惯利用别人的人,遇上个太傻的,居然也会有些不忍。 万万想不到她有这样的勇气。 黑衣女唤道:“少主。” 他很快回神,转身,“接到信了?” 黑衣女犹豫了一下,道:“方才接到主公的信,其实少主大可不必担心九王爷,当年九王爷是主公亲手处死的。”见他表情并无变化,又道,“姓温的留着终归是麻烦,少主如此处置,倒也并无不妥之处。” “写信告诉他老人家,可以起事了。”他不看她,转向其余人,淡淡地道,“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五章温海变身 水从四面八方淹来,涌入耳鼻口,将她整个人都吞没,强烈的窒息感袭来,胸腔极度憋闷。在死亡的边缘,白晓碧才发现,死,并非如想象中那般轻松。她从未想到原来死亡如此可怕,来自肉体上的折磨,比绝望更加难以忍受,死之前竟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极度难受之下,她伸手乱抓乱舞,忽然间,右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是粗糙的感觉,仿佛是树根。 经历了这样的折磨,求生的意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或者说根本就是出于本能,她拼了命拽紧树根想要爬上去,仅仅是为了上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只要上去,命就是自己的了。 一只手不知从何处伸来,死死抓住了她的左手臂,再也不放。 那手的力气太大,也很沉重,险些将她拽回水里,对方似乎也在极力与急流对抗,挣扎求生。 脑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思考什么,窒息的感觉更加强烈,白晓碧此刻唯一的想法是,再也不要忍受这种溺水的折磨! 双手下意识抱紧那树根,犹如抓着救命稻草,死撑着不肯松手,她努力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突然,那树根竟变得柔软了,仿佛人的肌肤,居然还带着温度。 白晓碧倏地睁眼。 阴暗的山洞,嶙峋冷硬的岩石。 没有死!白晓碧翻身坐起来,猛然间觉得胃里十分不适,不由呕出几口水。 手,方才的手…… 她吓得飞快转脸看,这才发现身旁还躺着个人,纵然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挺直的鼻梁仍是气势不减。 此刻她握住的,正是他的手,那手上还紧紧扣着合拢的折扇。 白晓碧沙哑着嗓子,试探性地唤他:“师父?” 他仍旧一动不动。 白晓碧很快反应过来,那手烫得慌,可见是还活着,于是欣喜万分,慌忙去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可怕,一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着急起来。 他在发热,再这么下去不行,白晓碧索性将冰凉的手捂在他额上。感受到凉意,他微微动了动手指。 面前这人一样是在利用她,之所以有勇气跟着跳下来,不可否认,有一半缘故是对那人的极度失望,要说心里真正感激他,就是黑衣女那一剑刺来,他不顾安危抽身救她的时候,也算证实了那句“将来事情办完,为师亦不会丢下徒儿不管”吧。 尽管不救她,他同样难以逃脱,然而被救的人总是会感动的。 白晓碧发了会儿呆,才留意到耳畔有水声,心想莫不是还在山门下,于是起身去洞外查看。 洞口被草木遮掩,光线昏昏,她本以为天要黑了,哪知出去才发现,外面阳光明媚,顶多午时刚过。 宽阔的江面,水流不甚急,青龙湖影子也不见。 看来他是怕那些人搜查,所以连夜带她朝小江上游走,逃到此处,伤势发作,不支昏迷。 那人怕是以为他们都葬身水底了吧? 这种阴冷的地方不适合病人久住,他现在的情形十分不妙,应该尽快用药才对,白晓碧留意着江上捕鱼的船只。   油灯芯压得很低,贫寒人家是舍不得费许多灯油的。灯光下,桌椅破旧,房间虽小,却已是这家人最好的房间。让主人将它让出来,白晓碧原本有些过意不去,但如今温海在病中,实在不能将就,她开始庆幸自己有在怀中放银子的习惯,钱不在多,只在巧,有时候小小一笔,对于别人来说已经很了不得。 她打听之下得知这里距青龙湖有二十多里。 他受了伤,竟还带着她走了那么远。 白晓碧见识广了,编造谎言已经不是难事,何况老渔夫全家都十分淳朴善良。唯一担心的是,叶夜心行事周密,必求万无一失,不见二人尸体,定然会派高手查探,倘若真被找到,温海必定难逃性命,如今只望他伤势能尽快好转,再另外寻个妥当的地方藏起来。 床前柜子上摆着个土碗,盛着一大碗黑色药汁。 他双唇紧闭,白晓碧喂了许久,仍是半滴不进,全流在枕头上了,伸手一试,发现那额头越来越烫,白晓碧顿时大急,简直又要哭起来。 许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子推门进来,“姐姐,药都喂过了么?” 白晓碧脸上热辣辣的,急忙擦擦嘴唇,将空碗递给她,“好了,多谢你。” 又是喂药,又是拿手帕浸了冷水敷,眼见天快亮,估摸着差不多了,白晓碧才将就着趴在床头睡了一两个时辰。第二日清晨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去试温海的额头。 温海到底是习过武的人,虽然还未醒转,热却退了许多,全身已不似昨日那般烫了。 白晓碧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 女孩子熬了药送进来。 待她出去,白晓碧紧紧闭了门,这一次喂药容易得多,他甚至比昨日更加配合,一口一口尽数咽下,甚至在最后还……冰凉的唇似在回应,轻吮着她的唇。 白晓碧头皮一麻,下意识地离开。 果然,温海不知何时已睁开眼。 白晓碧吓得连人带碗跌落床前地上,“师父?!” 温海面不改色,略抬上身,似要坐起。 白晓碧连忙爬起来,搁了碗,过去将他扶起来,拿过枕头让他倚着,“师父昨日一直昏迷着,总不肯吃药,所以……” 温海道:“所以你就这样喂?” 白晓碧窘得转身,“我……拿碗出去洗了。” 温海拉住她,“此地不宜久留,须尽快离开。”   他二人的事暂且不说,此刻,远在李家庄外山上,一名女子只顾掩面啼哭,旁边老者望着悬崖,显然也心神不定,时而重重地叹气。 有人匆匆走来,“会主。” 父女二人同时看向他。 老者开口问:“怎样?” 那人垂首,“沿岸都找遍了,仍是寻不见,恐怕……” 女子厉声打断他,“什么恐怕?再去找,找到为止!” 那么高的悬崖,下面是那么急的水流,或者二人尸首已经冲入湖中了。老者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背,“罢了,一切自有定数,强求不得,否则总归是一场空。我原以为看不出他的命相,或许有些希望,想不到……” 女子咬牙道:“我不信!没找到就有希望。”说完又哭起来,“都怪爹,我早说了多派些人跟着他!” “不得任性!”老者呵斥她,继而又哼了一声,“我早说他太年轻了些,既已成定局,可见是我们看错了人。如今天心帮投靠吴王,我们若再不重新谋划,全身而退就难了,将来天心帮上位……唉!”吴王行事狠毒,比当今皇上犹有过之,怎会轻易放过对手,将来唯有坐以待毙。 女子不可置信,叫道:“爹不管他了么?” 正吵着,忽然又有一人匆匆跑来,“会主!” 老者惊疑,“何事慌张?” 那人道:“吴王……动手了。”   乱石杂草,古木森森,一座废弃的木屋孤零零卧于群山中,虽地方偏僻,对逃亡者来说却是最好的地方,告别了老渔夫一家,温海便带着白晓碧来到这里。原来这里本就是正元会一位长老采药隐居之处,后来长老仙去,也就无人住了,如今危急关头他正好记起,便用作了藏身之处。 白晓碧明白缘故,现下这情形的确不适合回李家庄,他难得逃出性命,伤势不轻,再要轻易露面,被发现可就难说了。 时值夏秋交替的季节,山中野果很多,二人吃了两顿果子,温海忍不住走出去,回来时丢了两只兔子给她。 山涧里,白晓碧站在水边大石上,手拿短刀,对着两只兔子发愁。 刀锋散发着冰寒之气,绝非寻常之物,想不到他平日不曾拿出来,如今反在这些事上派了用场。 兔子已经被挑断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白晓碧瞧着越发不忍,迟迟难以下手。 “妇人之仁。”一只手伸来夺过短刀。 刀光一闪,两只兔子的脑袋和身体就分了家。 没见过这么血腥的杀兔方式,白晓碧慌忙别过脸。 “你平日吃的肉哪里来的?”温海将那刀丢给她,淡淡地道,“不得已而为之,其情可恕,我们还要住段日子,你难道就打算只吃果子?” 白晓碧赧然,“师父教训的是。” 温海道:“原来我是你师父?” 突然想起喂药的场景,白晓碧脑子开始发热,连忙蹲下去看那死兔,不知从哪里下手,“这……怎么弄啊?” 温海看看那兔,“我也不知。” 白晓碧低头不语。 “笑话我么?”他声音带了一丝笑意,走过去蹲下,拎起那兔,“我虽不懂,却会试。” 白晓碧指点道:“我见过杀鸡,应该是先要拔了毛吧?” ……   兔子当然不能拔毛,温海很快就剥了皮剖好。打火石早先从渔夫家出来时取了两块,唯独缺了柴,何况山中夜寒,必定要生堆火才行,他见墙角有柄生锈的斧头,便拿起来往外走。 白晓碧担心他的伤,忙拦阻道:“师父歇着吧,我去。” 斧子钝,且不得其法,大的树自然砍不动,白晓碧费尽力气,双手磨得红了,只得了堆小树枝,这才发现高估了自己。 温海在旁边看了半日,终于走过去,“打算砍到天黑么?” 白晓碧将斧头递与他。 温海没有接,却走到她身后,反握住她的双手,“要这样。”边说边带着她的双臂扬斧朝那树砍去,只听得喀嚓一声,整棵树应声而倒。 力气本不是自己的,白晓碧吓得一颤,耳畔似闻得一声轻笑。 死里逃生甚是狼狈,当然也就没那么讲究,他身上的檀香味已经不见,可是却有着另一种味道,令人面热心跳。被他牢牢圈在怀中,白晓碧呼吸有些不稳,被握住的手也开始发抖,她发觉不妥,结结巴巴地道:“好……好了。” 温海果然放开她,淡淡地道:“如此,你来。” 知道他故意的,白晓碧看着面前整棵树,气闷道:“师父何必捉弄我!” 温海道:“为师伤势未好,力气不济,怎能动手,教教你尚可。” 白晓碧噎住。   夜里,火光映照四壁,屋内温暖如春,以那样暧昧的姿势劈出来的木柴,燃得似乎也格外旺,待白晓碧发现不对时,兔子已经烤糊了。 温海看着那烤糊的兔肉,皱了下眉,最终还是慢慢地吃起来。 白晓碧却吃得津津有味,“往常随师父四处行走,吃过许多好吃的,竟都不如这只兔子。” 温海道:“人在危急时,但有果腹之物,便是美味。” 白晓碧道:“师父说的是,我倒想起个笑话。” 温海示意她讲。 白晓碧道:“是小时候我奶娘跟我讲的。先前有个皇帝,因奸臣谋反被迫流落民间,一日饥饿难耐时,正巧有个老头儿送上一碗玉米豌豆羹。皇帝吃着,觉得美味至极,往常宫里的山珍海味算来竟也不过如此,于是便问是什么,老头儿回说叫珍珠玛瑙羹。后来皇帝得以顺利归朝,便下令厨子……” 温海道:“是御厨。” 白晓碧道:“是了,他下令御厨做珍珠玛瑙羹,御厨们个个都瞪眼啦,珍珠粉尚可服食,那玛瑙可怎么弄呢?皇帝见他们做不出来,龙颜大怒,砍了好几个厨子,呃,御厨的脑袋,剩下的御厨们害怕了,连忙跑去将当初那个老头儿找来,求他再做一碗珍珠玛瑙羹。老头儿说不成不成,那其实是穷人家吃的玉米豌豆羹,因嫌名字太寒酸,所以起个好听的名字,皇上好好的山珍海味不吃,吃这个做什么。御厨们不管这些,都跪在地下求他,说你老人家行行好,再不做出来,我们大伙儿的脑袋就保不住呢。老头儿没法子,只得亲手做了一碗呈上去。”她故意打住,“师父猜后来怎样了?” 温海微眯了眼,不猜。 白晓碧有点扫兴,接着讲,“老头儿做好了呈上去,可皇帝只吃一口就搁了筷子,说怎么味道不如往常呢,简直难以下咽。那老头儿回道,皇上不知,这羹本来就是我们贫苦人家吃的,没米了便拿它充饥。人饿的时候,先想的是填饱肚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味道,皇上当时觉得好吃,正是因为饿了呀。”说完又笑起来。 她绘声绘色地讲完,原以为温海会笑,谁知他却只是哦一声,道:“皇帝也是人,自幼生长在宫中,不见民间疾苦,难得有两个肯去民间体察的,身边服侍的人却有一堆,尽心周全,所以从未亲身经历过饥寒之苦,原不足为奇,只是身为一国之君,竟连豌豆玉米也不认得,不知民生疾苦,已算得上昏庸了。” 白晓碧颇觉泄气,不说话了。 温海却没有就此打住,“天子取人性命固然易如反掌,但他既能重新夺权归朝,想必是位明君,又怎会为一碗粥便杀了许多人,更十分荒谬。” 白晓碧气得别过脸,“好了好了,不过讲个笑话听么,师父就讲一堆大道理。” 温海笑看着她,“既是我的……徒弟,就更该知道这些大道理。”中间顿了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白晓碧倒没留意,想起方才他升火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师父说自幼行走江湖,是假话吧。” 温海伸手将她拉近,“笑话我么?” 白晓碧已经不害怕,瞥了瞥他手中那柄被水泡湿了的扇子,“师父出身必非寻常人家。” 温海道:“何以见得?” “没有,我只是猜的。”白晓碧垂首转移话题,“当初错怪了师父,师父可在生我的气?”她有些不自在,拿手拨柴火,“往常有人落水,我只当师父故意……原来师父不会水。” 温海笑道:“我本是在水下闭气,若非你抓住那树根,我二人便难逃性命,徒弟果然是我的福星呢。” 白晓碧先是莞尔,“师父……”才说两个字,她便猛然打住,笑容在脸上凝固。 她抬头望着他,不可置信,“你……你真的是……” 温海微微抬眉。 白晓碧喃喃地道:“原来你就是那辰时生人,他竟没说错。” 温海淡淡地道:“谁是他?” 意识到失言,白晓碧不敢多说,“这事还有多少人知道?万一……” 温海道:“除了你我。”连正元会的人都不知道。为了瞒过天师之眼,保全他的性命,他的命相星象从出生时就被人隐去,代价便是那人的性命。他微微一笑,“想不到我低估了叶少主,竟被他看出来,故有此一难,好在还有徒弟护我。我先前是不信这些的,如今却信了。” 白晓碧不解,“信什么?” 温海道:“信我们有缘呢。” 白晓碧脸烫起来,忙道:“师父收我为徒,自然有缘。” “就这样么?”温海将她拉入怀中,“那……哺药之缘呢?” 他的怀抱也很温暖,与当初那一个如此相似,白晓碧明白过来,脑袋立刻炸开了,那样喂药实在是无奈之举,原以为尴尬一阵就过去,谁知他总在跟前提起呢。 “师父当时神志不清,水米不进,不能……”话未说完,他已翻身将她压在下面。 这样的姿势不陌生,却万万想不到会发生在他们之间,白晓碧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更增气势。 害怕的感觉逐渐蔓延,她试着推了推他,显然没有任何效果,于是更加恐惧,因为那个人当时多少是温柔的,而眼前的他却带着些强迫的味道。 见她这样,他似乎很满意,低头吮她的唇瓣。 这样的事情更不陌生,那个人就用同样的方式羞辱过她。 气息逐渐变得火热,唇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他开始不留情了。如此的亲密,更不该发生在师徒之间,白晓碧不知该抗拒还是顺从,全身发抖,好不容易等他重新抬头,却发现胸前衣襟微敞开,那只手没有去解衣带,直接扯住前襟就要撕。 他要做什么?白晓碧下意识地抓住那手,“师父……” 他保持这姿势,唇边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我不做你的师父,可好?” 沉默。 白晓碧缓缓松手,“师父不要再替十王爷办事,好不好?” 犹如浇了盆冷水,燃烧的火焰陡然熄灭,身上的人逐渐散发出冷气。 第六章乱世重逢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怎么看出来的?” 白晓碧不敢看他,“我也是昨日才想通,范八抬家的事虽说是叶公子坏的,但没有猛虎下山,何至一败涂地?师父与沈公子俱本事高明,若非师父在暗中助力,叶公子怎么可能三番两次轻易得手?俗话说吃过亏就该学乖,连我都能想到的事,你们怎么可能想不到?师父一个人倒罢了,又怎么会连沈公子也如此疏忽起来?他已知晓师父的身份了吧?” 她低声道:“后来镇国公之事,我只怀疑师父是四王爷的人,有意借吴王之手斩除皇上膀臂,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陈家、李家都是四王爷的人,怎会动起自己来?叶公子说的没错,师父是姓谢,只是他没料到师父并非什么九王爷,而是……十王爷的人。” 温海道:“我不是九王爷?何以见得?” 白晓碧道:“九王爷的故事我曾听过,也怀疑过师父,直到今日才确定,九王爷若果真逃出宫在民间,纵然有好人家收留,到底是个男人,不似我在闺中少见识,怎会连许多日常琐事都不懂?正元会再好也只是江湖帮派,你看长老都会烧柴做饭呢,何况师父扇子上的题字竟是……竟是十王爷的讳,还有清王的印。” 温海看着她不说话。 “是我见师父的扇子被水弄湿,想拿出去晒晒,并非有意翻看师父的东西。”白晓碧解释,“我原本怀疑师父就是他,可前日听说十王爷人在京城呢,师父自然不可能是他了。” 温海道:“十王爷怎会做这些事?” 白晓碧摇头,“都说十王爷沉溺酒色,成日在府内饮酒作乐,连皇上都多年不曾去理会他,但这些到底是传言,晓碧发现,是人都可以装的。”就如同身边这些人,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皇上以为软禁他就够了,可若皇上真的……有事,吴王必不会放过他的子嗣,连带四王爷也逃不过,本朝向来立嫡不立贤,十王爷是先皇嫡子,纵然九王爷在世,也并无大碍。”停了停,白晓碧又道,“先借吴王之手对付皇上和四王爷,坐收渔翁之利的必定是十王爷。吴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百姓不喜战乱,自然恨他,再者,他与皇上和四王爷斗这一场下来,定会元气大伤。到那时,十王爷兴师讨贼,保皇派第一个就拥护他。沈公子待师父如此恭敬,并非是想引荐师父进朝廷,而是他后来看出了师父的身份,想让师父引荐投靠十王爷。沈家人世代只效忠谢家,十王爷姓谢不说,还是嫡子,他很聪明。” “他聪明,你也不笨。”温海放开她,站起身。 白晓碧缓缓从地上起来,“这些只是晓碧大胆猜测,此计果真出自十王爷的话,他自是高明的,一鸣惊人。可他若真像传说中那么荒唐,就不知到头来得利的是他,还是……” 温海道:“还是谁?” 白晓碧不做声。 温海道:“这里没有外人。” 白晓碧被逼得紧了,悄悄地瞥他一眼,看不出神色变化,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吐出几个字,“不知到头来得利的是他,还是……他背后的人。” 温海道:“你果然大胆。” 他这么说,白晓碧反而悄悄地松了口气,“师父……其实不懂地理吧?” 温海嘴唇弯了起来,“你知道的不少。” 白晓碧道:“当年收朱伯伯为徒,你只传了他一卷书,至于看地,必定是正元会的人先去喝过名,师父再照样说出来罢了。沙河县那家人的宅子犯了煞,师父当时不说,是因为不知道,后来问过他们才告诉我,怪道总不肯教我什么。沈公子已经看出来了,所以每回我问你,他都抢着作答。” “你想得太多了。”温海将她拉入怀中,淡淡地道,“睡吧。” 白晓碧愣了愣,再抬眼看时,却见他已闭了眼睛,仿佛真的已经睡去。 温暖的怀抱,不是当初的那一个。  
悦读纪 发表于:10-07-15 15:09 0
14楼 半个月下来,二人照常砍柴弄野味,有时兔肉,有时野鹿肉,有时采野果,总之是变着法儿弄,活像两个小孩子办家家,日子竟过得充实有趣。温海自醒来后就没再显露病态,精神一直不错,可见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更令白晓碧又喜又忧。 涧水潺潺,清亮如镜。 今日太阳好,白晓碧特意叫温海脱了外袍拿来洗洗,毕竟他以前衣食都是很讲究的。她趁着日头洗过,拧干衣裳,坐在石头上歇息。看着清亮的水,她一时之间竟玩心大起,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好心情,跑去找了根草茎,蘸着水在石头上写字。 自从那夜之后,温海对她明显比往日亲切,态度更加暧昧,也更喜欢逗她。他的意思白晓碧当然清楚。想起那句“我不做你师父可好”,还有那火热的唇,她就脸颊发烫,心中想着,手底下不自觉就写出了“温海”二字。 伤已痊愈,他却一直不提出去的话,这也是白晓碧高兴的缘故。她宁可清清净净地跟他在这儿过一辈子,也不想出去,不想见到外面的事,不想再卷入什么纷争,不想被周围人利用,更不想见到那个人。 那个名字就像噩梦般,再也挥之不去。 他救了她,也利用了她。 他说拿她当妹妹,却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拿言语羞辱她。 他答应饶她性命,只不过,那是打算带她回去继续利用。 没打算多想,不需要多想。 在她的记忆中,他永远是寒夜里那个微笑着的公子。 她宁可今生只见那一面,便再也不要遇上他。 手微微发抖,似要写些什么,白晓碧深深地吸了口气,迅速丢开草茎。 “字还不错。” “师父。” 温海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旁,看着石头上的字。 白晓碧慌得起身,拿脚去擦那字,口里道:“衣裳洗好了。” “很好。”温海称赞道,眼睛却并没有看衣裳,而是盯着她的脸,唇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天底下可有徒弟写师父名讳的?” 白晓碧尴尬地后退。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竟已不再像先前那般小心,或者说根本就没再将他当师父。 温海迫近她,“为师不知道,别的徒弟是不是都这样?” 白晓碧退到石头边缘,只得停住,正要说话,他已强行将她拉入了怀内。 两人的唇再次碰到一起。 此刻是白天,与那天夜里的感觉完全不同,身旁流水声,山林鸟鸣声,刹那间似乎全都消失,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天地间唯独剩下二人。 白晓碧双眼半闭,头顶的天空似在旋转,眩晕感越来越重,她渐渐地不再抗拒,软在他怀里。 许久,温海抬头离开,却将她拦腰抱起。 白晓碧在他怀中喘息,有点不安,“师父。” 他俯下头看她的眼睛,“我不做你师父,如何?” 白晓碧迟疑道:“师父伤好了么?” 他哦了一声,“没全好,但可以做很多事。” 白晓碧没听明白,“我是说,师父……不打算出去?” 温海道:“你想回去?” 白晓碧连忙摇头。 温海笑道:“莫非你打算和我在这里住到老?” 他特地加重“和我”二字,白晓碧再笨也清楚其中意思,亦鼓起勇气问道:“我……我们不要出去好不好?” 她双颊绯红,竟如染了胭脂一般,比漫天彩霞还要娇艳美丽,那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越发可怜可爱,温海看得心中一动,顺口应道:“好。” 白晓碧喜悦,伸臂搂住他的脖子。 温海抱着她大步朝木屋走去。 “衣裳……” “不要了。” 见他如此迫不及待,白晓碧到底不是真傻,隐约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未免有些紧张羞涩。她亦不知是对是错,极度不安之下,索性将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这引得他一声笑,脚下走得更快。 木屋近在眼前,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白晓碧察觉异常,莫名地抬起脸,待看清面前情形,一颗心开始往下沉。 木屋前站着二十几名佩剑的侍卫打扮的人。 那些人显然很懂得分寸,并不看白晓碧一眼,齐齐跪下,“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一声“王爷”,叫得白晓碧面色发白。 温海目中的情欲迅速掩去,缓缓地将她放下,淡淡地道:“起来吧。”他纵然没穿外袍,那气质却丝毫不减,脸上也恢复了素日的镇定与冷酷之色。 众人不敢起身,当先那人道:“属下疏忽,中了他们的计,害王爷遇险。近日一路带人寻找,昨夜才看到沿途记号。得上天护佑,幸得王爷贵体无恙,属下罪该万死,求王爷责罚。” 跟随他来这里避难,竟未发现他沿途留过记号,白晓碧更加惊骇,当时他受伤,自己寸步不离跟着照顾,他几时做的这些? 温海没留意她的神色,皱眉道:“消息传出去了?” 那人回道:“并不敢外传,连王妃也不知。” 温海道:“做得好。” 那人忙道:“属下分内之事。” 温海点头,“外面怎样?” 那人道:“十日前吴王以清除李氏奸党为由,突然起事,李家急急调兵护驾,却不想手底有人早被那边收买,实力大亏,几处兵力竟调不动。自镇国公去世后,朝中大臣们皆摇摆不定,吴王挥兵北上,逼近京城,如今外头不太平。” 温海踱了几步,转身看白晓碧,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先进去歇着,今晚不必做别的事,稍后我自会叫人送饭来。” 心中早是一片冰凉,白晓碧垂首后退,默然进屋去了。   她早已看出他并非寻常人,京城有个荒诞的“十王爷”,这里却有个真正的十王爷,这不难解释,显然是他使的金蝉脱壳之计,使人冒充顶替。那是欺君之罪,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冒这么大的险,他的秘密太多,绸缪之目的则更可怕。 出乎意料,温海不到天黑就回来了,同时还有人搬了些简单的桌椅之物进房间,接着摆下饭菜,虽说算不上精致,却比每天吃的野味好多了。 他打算久住?白晓碧当然不相信。 温海挥手命众侍卫退去。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白晓碧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陌生,他已不再是熟悉的师父,而是城府极深能瞒天过海的十王爷,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做,索性跪下。 温海走到她面前,“这是在拜师父?” 白晓碧道:“叩见十王爷。” 温海道:“白天不曾见你这么规矩。” 那是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白晓碧垂目看着地面不语。 “在我跟前不须多礼,照往常那样就好。”温海伸手扶起她,走到桌旁坐下,“吃饭了。” 面前是许久未曾吃到的精致的饭菜,可不知为何,白晓碧竟提不起半点食欲,默默吃毕,又有人抬了水进来,二人先后洗浴更衣。 明灯代替火堆,夜似乎又变得冷了些。 温海披着宽大的披风,坐在灯下看京城送来的信件,清冷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披风上金光闪闪,更显出几分王者的尊贵。 “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外面闹得很,暂且在这里避一避。” 白晓碧哦了一声,“也好。” 温海道:“不想出去?” 白晓碧低声,“师父会留下来么?” 温海依旧看着手里的信件,道:“明知故问,过些时候我便带你出去。” 白晓碧摇头道:“我……我想留在这儿。” 温海闻言搁了信件,转脸看她,“留在这儿,天天吃兔子肉?” 听出话中嘲讽之意,白晓碧无言。 “这几天若非有我在,你当你一个人果真能活下去?靠那些野果?”温海拉她到怀里,看着她的眼睛,略带笑意,“天真的徒弟,你是真的甘心嫁一个山野樵子、种地的村夫,一年到头为衣食奔忙,却依旧食不果腹呢,还是想要我在这里陪你?” 白晓碧更加羞惭。 他说的没错,她是个年轻女孩子,有着女孩子所有的幻想,之所以会喜欢这样的生活,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优秀的人,那个人能为她挡风挡雨,不愁衣食,而不是平庸无能的山野村夫。可是一个优秀的人,怎会满足于这种平凡人的日子?贵为王爷,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纵然一时觉得新鲜留下,日子久了也会厌烦。 都说隐士淡泊,其实女人才是,多数女人都可以因为种种缘故,安于平淡甚至拮据的生活。男人却不行,他们难以忍受这样枯燥贫穷的生活,尤其是有野心的男人。 在灯光下,怀中的小脸显得更加俏丽,温海并未掩饰目中情欲,低头…… 白晓碧有点僵硬,这个怀抱已经不似白天那样让她安心,当那手移到腰下时,她终于忍不住逃离他的唇,“师父……” “听话。”他的语气温柔,动作却截然相反。他强制性地让她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牢地牢圈住她的腰,金纹披风下,另一只手却在解自己的腰带。 白晓碧急了,“师父!” 他抬眸,挑眉,“师父?” 白晓碧别过脸,“王爷。” 他先是沉了脸,接着低笑,“既知道我是谁,区区民女还想违抗么?本王便强要了你,你又能如何?” 平日虽对他存有畏惧之心,却从未听他说过这样无理的话,白晓碧顾不得什么了,挣扎着,“我虽不想嫁村夫,可也不想入王府,我只认师父。” 温海停了动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怒色。 白晓碧只咬紧了唇,不肯与他对视。 许久,温海忽然推开她,语气有点冷,“也罢,待你想明白再说。你还小,凡事不能只凭臆想,须下去仔细琢磨我的话。” 白晓碧哦了一声,见衣裳散乱,尴尬之下忙转移话题,“京城那个十王爷是假的,皇上就不知道?” 温海面不改色,“那人自十六岁起便假扮我,唯独王妃是皇兄派来的人,我须稳住她,否则难以脱身。” 白晓碧倒抽了一口冷气。 十年前……他竟那么早就开始计划了! 温海随手束好腰带,淡淡地道:“我还有事务处理,你先去睡。”   七月吴王叛乱,四王爷与李家竭力护驾,无奈事发突然,手底几名将军郡守竟借故拒不发兵,叛军势如破竹,短短三个月就逼近京师,京城危急,迫在眉睫。 与此同时,吴王以术士妄议朝政,企图坏龙脉为由,明里暗里大肆捕杀正元会人,正元会会长与几位长老相继落网,皆被斩于市。 战火未波及之处,也未必安宁,江山之大,无处不受其害。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许多店铺,可以看得出来这原是座繁华的城池,只可惜店铺门竟有一大半是关着的,一片狼藉之象。街上的乞丐比路人还多,有气无力的,面露凶光的,哭哭啼啼的,夹道坐着倒着不知有多少,时有官兵来踢骂驱赶。城门紧闭,外头路上更有无数南下逃亡者,扶老携幼,怨声载道,因不得入城,男女皆放声哭泣。 前日与温海出来,白晓碧发现外面的世界竟变了。她从小未经历过战乱,此番才知书上说的不假,历数百姓之苦,莫过于苛政与战乱。 温海将她安排在一家姓迟的富户家里住下,随即匆匆带着手下离开。 白晓碧大略猜到他是去做什么,并不多问。那迟家待她十分恭敬,出入都派了妥善的人跟着,她先还不敢出来乱走,后来次数多了也就安心了,再一想,吴王如今挥兵北上,那人应该也跟去了,这才胆大起来,不再让人跟随。 迟家是富户,时常施粥救济难民,她便穿着丫鬟的旧衣裳跟出来看。 她戴着斗笠站在街头,一眼望去,夹道尽是乞丐,令她十分不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王固然是挑起一切的祸首,温海却也未必清白,只不过他是在幕后推波助澜罢了。 白晓碧在心里苦笑。现在自己尚且靠别人照顾,有什么资格谈论品评这些。 她叹了口气,转身打算回迟家,一柄白色折扇毫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洁白的扇面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可对于熟悉它的人来说,只须一眼便能认出来。白晓碧这一惊不小,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小丫头,你果然还活着。”折扇收起,他的微笑一如往常那般温暖。 第七章叶夜心的秘密 乍遇见他,除了惊恐还有什么,白晓碧已经弄不清楚,一脸戒备地问:“叶公子又来做什么,还想抓我回去?” 叶夜心没有回答,含笑道:“我叫他们找了两三个月,至今不见尸首,就知道你必定还活着。” 白晓碧冷冷地道:“我活着对叶公子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叶夜心并不理会她的讽刺,随手取下她头上的斗笠丢开,“戴上这个,越发像野丫头了。” 那些温柔依旧令人心动,只是清楚他的目的之后,白晓碧已经不再轻易地被他迷惑,索性把话挑明,“叶公子不必费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叶夜心愣了一下,忽然倒转扇柄往前一送,闪电般击中她的手腕,再缩回时,手里已多了支簪子。 俊美的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微笑,他抬手将簪子送回她发间,“还是只会用这个,我若要逼供,区区簪子有用?” 听出话中嘲讽之意,白晓碧沉默片刻,道:“叶公子想做什么?” 叶夜心自然地拉起她的手,“不早了,我带你去吃饭。” 意思不言而喻,显然他用了最客气的表达方式,就算她开口拒绝,他也有足够的能力留下她,而且真回迟家的话,也必会被他跟踪,到时未免连累迟家。 眼下别无选择,白晓碧权衡之下,索性顺从地任他拉着走了。   初冬天气,清静的园子,窗下几丛菊花,黄的白的开得优雅,对面坐着的人也难得染上了几分恬淡的气质。 可惜白晓碧知道,不论他外面是什么模样,也难掩饰底下那颗功利之心。 “多吃点。” “我不饿。” 头一次遇上他,他便是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吃饭的,虽然最后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但那次无疑是生命中最美好的相识。 白晓碧坐在桌前,感觉袖中的手有点发抖。 他依旧替她夹了菜放在碗里。 白晓碧不动,“我走不了吧?” 他果然搁了筷子,“外头不安全,你暂且就住在这里,我叫她们替你收拾个房间。” 就连囚禁,借口也找得这么美好,白晓碧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是气的。 “吴王现在挥兵北上,叶公子不去立功?” “哦。” “叶公子诡计多端,何愁不得重用?” “哦。” “只要立了功,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哦。” 不论怎么讽刺,他始终只是握着扇柄看着她笑,骂出去的话就犹如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伤害性,白晓碧气闷,索性直言,“还想留着我替你找那辰时生人?找到他又如何?” 叶夜心道:“杀。” 白晓碧拍手道:“叶公子好气魄。” “好气魄,心里说不定正在骂我坏水。”叶夜心面不改色,“那辰时生人便是你师父吧?” 白晓碧大惊,强迫自己镇定,“我师父究竟是不是他,我怎么知道?他已经被你打落悬崖,至今下落不明,只怕早就……” “说谎。”叶夜心拿扇柄指着她,“果真他死了,你现在的样子……你看我的眼神应该再狠再凶一点。” 白晓碧回避这话题,冷笑道:“有些事不是凭区区相地术就能成的。” “是了,凭区区相地术去北方能立什么功,只好在这儿等你了。” “你以为软禁我有用?” “我在软禁你么?”叶夜心也笑起来,“是我放你走,你不敢走。” 白晓碧沉默。 陈瑞说得对,她这点心思,在他面前什么都不算。 许久,她重新开口,语气中已没了讽刺,“吴王这么坏,篡位谋逆,害得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叶公子为何要帮他?” 叶夜心道:“诛杀手足,猜忌功臣,废长立幼,皇上不仁,满朝皆知,这样下去江山迟早易主,觊觎的人多了。吴王他只不过是最先沉不住气的一个,也是主动背负骂名的一个。” 白晓碧道:“骂名不是白背的,他不顾百姓死活,诛杀正元会人,其手段之残忍,心肠之狠毒,不输皇上。” “哪一位开国帝王不是满手血腥?小丫头,你又懂得多少,见过多少事?”叶夜心看着她,缓缓地道,“何况,他虽然狠,后头不还是有人么?” 白晓碧故作不知,“叶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夜心微微一笑,“谋逆,弑君,借他之手除去四王爷与十王爷,或许都在那人意料之中呢。至于剿杀正元会,焉知就不是那人想做的?术士妄图插手朝政,不是什么好事,你这么聪明,怎不细想想,究竟谁更狠?” 自听说正元会之事后,这些天白晓碧心底一直埋藏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只不敢去深究,此刻经他说出来,更加心烦,“叶公子说的谁,我竟不明白。” 叶夜心道:“你师父,他才是真正谋逆的人,我想,朝中和吴王麾下应该都有他的人。” 白晓碧不语。 叶夜心道:“他隐藏命相,利用正元会假装寻找犯主之星,引开我们和皇上的注意。他的真正身份只怕连正元会也不知情吧,正元会出事,你可见他有半分着急出头的打算?” 白晓碧道:“他本来就不是正元会的人,为何要着急?” 叶夜心道:“他只是利用过他们,到头来过河拆桥借刀杀人,究竟谁更狠呢,小丫头?” 白晓碧反唇相讥,“过河拆桥,不是叶公子才会做的事么?不要以为你是那样,就把别人也都想成那样。” 叶夜心笑道:“心若不狠,怎敢谋划这种事?我是坏人,他也未见得好。你是那辰时生人的福星,于那人大有助力,不知多少人想对你下手,以绝后患,我原也打算除去你。” 白晓碧道:“多谢你手下留情。” 叶夜心不理会她,从容道:“他若就是那辰时生人,却还明目张胆地带你出来行走,故意让我们都盯上你,你不觉得奇怪么?” 白晓碧愣了愣,一丝冷意陡然自心底蹿上来。 “我先前是不信这些的,如今却信了。” “信什么?” “信我们有缘呢。” 回想起山中对话,白晓碧全身都快冻得僵硬了,心里没来由地烦躁,“你以为我会信他,还是信你?” “信他也好,信我也罢,尽在于你。”叶夜心取过筷子又替她夹了片肉,柔声道,“菜都快凉了,吃吧。”   京城形势危急,黑沉沉的夜,带来更多紧张压抑的气氛。家家户户都紧闭了门,偌大的城里连灯火都很少。空旷的街道上偶尔有兵丁巡过,两个人匆匆转入小巷,停在一所院落前,其中一个提着灯笼,官员模样,另一个却很眼熟,正是沈青。 院门紧闭,里头似乎一丝光也无。 沈青目光闪烁,“那位贵客究竟是谁?” 那官员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指挥使见了就知道。” 沈青没再多问,率先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迎面的厅上亮着灯,只是光线不甚明亮,门大开着,一个清冷的身影立于桌旁。 沈青惊疑,“这是……” 那人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一笑,“沈指挥使。” 看清他的面目,沈青大喜,立即上前跪下,“臣,京都武卫指挥使沈青,参见王爷。” 温海依旧负手,“沈指挥使参见的,是哪个王爷?” 沈青低头道:“参见十王爷,清王爷。” 话音未落,旁边的官员忽然跪下,“微臣宋崇参见九王爷。” 沈青倏地抬头,失声道:“九王爷?!” 温海道:“沈指挥使怀疑本王假冒?” 沈青愣了半日,垂首道:“臣不敢,但现下清王府中那位十王爷分明是……” 温海道:“那人是替身,真正的清王是本王没错。” 沈青仍是不解,“臣愚钝。” 温海忽又笑了,单手扶他起来,“十王爷九王爷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个排行名号罢了,重要的是,本王亦姓谢,沈指挥使认的是名号么?” 沈青忙起身,“王爷教训的是,只不知王爷先前何故不辞而别?” “此事说来话长。”温海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道,“不必拘礼,先坐下说话。”   住了快一个月,白晓碧才知道这里是一个富户的别院。自那日后,叶夜心没有再来过,只留了两个丫鬟贴身服侍她,当然还有几个身手不凡的护卫。可越是这样,白晓碧越发着急,迟家见人无故失踪,定会报知温海,不知温海会不会责怪他们。虽说叶夜心并未限制她出入,她也曾想过找人传递消息出去,给迟家报个信,但反复衡量之后仍是放弃了,她清楚叶夜心的手段,毕竟不敢拿别人的性命冒险。 这么多天下来,几乎什么也做不了,白晓碧终于忍不住找到护卫,“我要见叶公子。” 房间里,姑娘纤手抚琴,叶夜心坐在旁边听。 白晓碧不管那么多,径直走进去,“叶公子究竟想做什么?” 姑娘忙停了琴声,望着他。 叶夜心皱眉不答,看向护卫,“谁叫你带她出来的?” 见他对自己视若无睹,白晓碧握拳,不等护卫说话便抢道:“是我自己非要来的,打扰了叶公子雅兴,要怪就怪我好了,何必骂他?” 叶夜心果然不再多说,转身扶起抚琴的姑娘,“我还有些要紧事,先送你回去,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微笑的脸越看越可厌,要问的话早已忘记,白晓碧转身便走。才走出几步,就听得他在身后说道:“我这妹妹脾气不好,还是叫护卫先送你回去,我去看看。” 姑娘顺从地答应。 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白晓碧再难控制,倏地停下脚步,回身怒视他,“谁是你妹妹?” 叶夜心不理会,先示意护卫送姑娘出去,然后才过来拉起她的手,“走,我送你回去。” 白晓碧甩开那手,“谁要你送了?” 叶夜心笑了起来,“小丫头,是你先来找我,打扰我听曲,现下又对我发火,我做了什么惹恼你?” 白晓碧愣了愣,“你派那么多人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叶夜心道:“保护你。” 白晓碧哈哈笑了两声,“不是监视?” “是你怀疑成监视。”叶夜心道,“你这么急着找我,所担心的不过是迟家而已,我已派人告知他们了。” 白晓碧失色,“你……” 叶夜心笑道:“小丫头瞒得很辛苦。” 那意思是他早就知道迟家,故意不拆穿,好逗她着急?白晓碧咬牙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叶夜心道:“没怎样,人都好好的。” 白晓碧很快明白了,“你放过他们,是想利用他们引我师父出来?” 叶夜心叹道:“你太聪明了。” 白晓碧举拳,“卑鄙!” 叶夜心轻易地拿扇柄挡住那拳,“这里有长进。”再飞快敲了下她的额头,“这里却越长越回去了。” 白晓碧怒视他。 他收起笑,悠然道:“我虽说暂且还没打算处置他们,但你若再对我这么凶,无理取闹,说不定就怎样了。” 白晓碧懊恼不已,或许是他太迁就她的缘故,在他跟前就是容易失态,甚至忘记身份,“他们只是好心收留我,与这些事根本没有关系。” 叶夜心毫不留情地拆穿,“到现在还满口谎言,是有人叫他们照顾你才对。” 白晓碧道:“叶公子当初不也一样满口谎言骗我,我说谎是为了维护师父,相比之下叶公子可卑鄙多了。” 叶夜心道:“我卑鄙,你维护的师父未必好多少。” 白晓碧道:“挑拨离间,你只会这些手段。” 叶夜心看着她,“你找我,究竟有何目的?我看不像为求情而来,若当真是要骂我一顿出气,现下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经他提醒,白晓碧总算记起当前最重要的事是什么,语气软了下来,“求叶公子放过迟家。” “那就安心住下,不要多想。”叶夜心重新拉起她的手,“走,回去了。” 白晓碧下意识地甩开那手。 叶夜心看着她。 明知道该顺从,偏偏就是忍不住,白晓碧后悔了,“我不喜欢桂花香。” “我没用桂花香。” “你身上有。” “原来你的鼻子这么灵。”叶夜心强行拉她至面前,漆黑的眼睛里有戏谑的笑意,“小丫头为这个生我的气,你究竟是不喜欢桂花香,还是不喜欢那些姑娘?” 白晓碧再也忍不住了,“你找姑娘关我什么事?我生什么气?!” “你喜欢我。” “叶公子自重!” “你亲口说过的话,不想认?” “那只是以前。” “现在不是?” 越说越离谱,白晓碧怒道:“叶公子别忘了,你救过我,也害过我和我师父,当时我在水里差点被淹死,如今我的命是捡回来的。” 叶夜心依旧扣着她的手,“过去的事,这般记恨?” “虽是过去的事,我却险些被害死,难道还要感谢你不成?” “我几时害你了?” “你只是利用而已,先前利用我替你找辰时生人,现在又打算利用我要挟我师父,我就是喜欢别人,也不会再喜欢你。” 叶夜心道:“喜欢别人?小丫头那叫水性杨花。” 水性杨花?他竟然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白晓碧满面通红,“叶公子与我已经没有关系,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别人?何况叶公子找这么多姑娘,不也是喜新厌旧么?” 叶夜心道:“就为这个生我的气?” 白晓碧闻言大怒,“我生什么气,叶公子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谁定的规矩,以前喜欢你,现在也非要喜欢你?我现在喜欢的是我师父!” 叶夜心道:“他喜欢你?” “当然。”白晓碧有点言不由衷,“粗笨的丫头也有人喜欢,很奇怪么?” 叶夜心道:“不奇怪。” 理所当然的语气,既无嘲笑,也无意外,白晓碧反而听得愣了,接着忽觉手腕一痛,不由惊呼,“你做什么?!” 叶夜心叹了口气,“送你回去。” 他走得很快,白晓碧几乎是被拖着跑,好几次险些摔倒,他也并不曾因此停下来过,扣着她手腕上的力道反而越来越重。 忽然,一道红影从旁边巷中冲出。 眼见那剑光直朝他刺去,白晓碧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挡,“叶公子!” 叶夜心是什么人,早已发现有人跟踪,暗中已有防备,此刻对方出手,已是正中下怀。他立即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抬扇直取对方咽喉,哪里料到白晓碧会突然上来挡剑,一时大惊,待回过神时,那剑已自她臂上划过,很快有血涌出。 偷袭的是个红衣女,一击未得逞,又回剑朝叶夜心削去,恨恨地道:“姓叶的狗贼,纳命来!” 她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什么撞了一下,劲道奇巧。眨眼间,剑竟到了他手中。 叶夜心抬剑指着她,同时将受伤的白晓碧拉入怀中,低头问道:“怎样?” 救人不成反伤自己,白晓碧懊恼,忍痛道:“没事。” 那女子看清白晓碧,既惊且喜,“你们……你竟没死?那我表哥呢?他怎样,他可还好?” 白晓碧不解。 叶夜心道:“正元会会主之女,傅小姐。” 白晓碧立即明白过来,“他是你表哥?” 傅小姐看了看叶夜心,再看向她,脸色渐沉,“你们……是你帮着天心帮害的他?” 白晓碧忙道:“没有,他没死。” 傅小姐当真愣住了,半晌才喃喃地道:“他既然没死,为何不来找我?我爹他们都……”眼泪不断流下来,她恨恨地看着叶夜心,“姓叶的,我便是做鬼也不放过你!若非你们天心帮挑唆,吴王怎会……” “有傅小姐这样的美人做鬼来找我,叶某求之不得。”叶夜心微笑着打断她,将剑丢到她面前,“今日且饶你一命,傅小姐是聪明人,莫非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不过是利用正元会引开我们的视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天下事非同儿戏,若仅靠堪舆之术就能谋取,岂非笑话?!小小正元会自不量力,妄图借他的身份插手江山大计,终于自取其祸,这便是他为何不来找你们的缘故。” 傅小姐脸色发白,尖叫:“我不信!他是我表哥,我爹是他亲舅舅,这怎么可能?!” 叶夜心道:“他究竟是谁,傅小姐莫非不知道?” 傅小姐嘴唇微颤,紧盯着白晓碧,“他在哪里?我……我去问他!” 白晓碧摇头,“我不知道。” 傅小姐喃喃地道:“不可能!我不信!” 叶夜心只担心白晓碧的伤,扶了她快步就走。   大约是当时痛得麻木了,上药时没感觉怎样,谁知到了晚上才开始剧痛,白晓碧坐着躺着,咬紧牙,还是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掉眼泪。 叶夜心推门进来,“小丫头,疼了?” 白晓碧迅速擦干眼睛,摇头。 叶夜心在床边坐下,抬手试她的额头,皱眉道:“伤口太深,果然人也有些发热,我已叫她们熬药去了。” 白晓碧有些不自在,“我没事,叶公子去歇息吧。” 叶夜心道:“谁的心更狠,见识了么?” 正元会的遭遇温海是知道的,听说了亲舅舅的死讯时,他只是点了下头而已,白晓碧不愿多想,“到这种时候,叶公子还不忘记挑拨离间。” 叶夜心轻轻地捏住她的下巴,含笑看她的眼睛,“挑拨离间?我这么坏,你为何还要救我?” 白晓碧有点恼,挣开他的手,“叶公子救过我几次,我就不该还个人情?是我自不量力,自讨苦吃。” 叶夜心道:“我救过你也害过你,你现在的命是捡回来的,和我已经没有关系。” “叶公子肯放过迟家?” “为了这个谢我么?” “对。” “果真?” “真的。” 叶夜心不再逗她,抬起那手臂查看,“还在出血,疼不疼?” 白晓碧愣了下,飞快地缩回手,“不了。” 叶夜心道:“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见那身影缓步走向门,灯光映照下,白晓碧不知为何竟一阵心酸,忍不住脱口而出,“叶公子别再为吴王做事,不好么?” 叶夜心停住脚步,回身看她半晌,笑了,“他是我父王,是我爹,你要劝我背叛我爹?” 白晓碧怔住。   接下来两个月,除了偶尔出去办事,叶夜心大多数时候都留在园里照顾她。白晓碧伤势很快转好,心里却一天比一天不安。 他与温海为着同一个目的,两个人最终会成为对手,而败的那个,下场早已注定。 意料中的消息来得很快。 吴王于三日前攻下京城。城破前,李氏奸党狗急跳墙,竟起了弑君之心,皇上与众皇子连同十王爷皆被害。吴王大哭一场,拿住李党,历数罪状,俱各问斩,四王爷畏罪自尽。 一场猫哭耗子的闹剧,不过是吴王掩耳盗铃而已。 安远侯李德宗究竟有没有弑君,皇上究竟死在谁手上,四王爷究竟是不是自尽,众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多言。朝中有些势利的人都顺着巴结过去,倒是有两个顽固老臣为表忠心,大骂吴王,然后碰死在阶下。 听到消息后,白晓碧没有意外。 叶夜心笑道:“十王爷与王妃皆遇害,王妃是真,王爷却是假,小丫头瞒的原来是这个,他竟是十王爷。” 白晓碧沉默半晌,道:“你怎么知道?” 叶夜心道:“我父王进去捉拿时,他们就已经死了。十王爷谢天成成日在府中沉迷酒色,极少会客,但小时候我父王曾抱过他,自然知道真假。想不到他连王妃也舍得下手,外头却把这笔账都算在我父王头上。” 白晓碧道:“王妃是皇上派去监视他的。” 叶夜心道:“若无王妃相助,他怎能瞒住皇上?这世上过河拆桥的只有我么?” 白晓碧不语。 叶夜心道:“我只奇怪,他为了做得真,竟将印绶玉佩也留下来了,没有印绶玉佩,将来如何证实他的身份?” 白晓碧也惊疑不已,皇子身份最重要的信物都没有,将来他打算以什么名义起事? 叶夜心看了她片刻,站起身,“不论如何,他要我父王轻敌,这目的已经达到。你的伤也差不多好了,过几日我便带你北上。” 白晓碧拉住他的衣角。 叶夜心低下头。 白晓碧连忙松开手,“叶公子一定要去?” 叶夜心道:“你师父这么高明,将来我父王必会措手不及,我怎能袖手旁观?你若担心,更该去了。” 白晓碧的心思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索性不再隐藏,问了出来:“你会不会拿我要挟我师父?” 叶夜心笑起来,“倘若真那么有用,我当然会,你还是个笨丫头。” 白晓碧道:“我本来就笨。”  
zqlove197 发表于:10-07-26 10:15 0
15楼 还没有结束呢,期待结尾。
zqlove197 发表于:10-07-27 08:52 0
16楼 很喜欢蜀客的这篇小说,很想知道结局,版主加油呀。继续更新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