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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尘埃姑娘
一
那是在98年的秋天或者99年春，我已经记不清了。这很好，时间背景模糊不清，符合我叙述的习惯。那个时候三江文学社正在第一次排演话剧，而选择的故事，恰恰也是灰姑娘的浪漫爱情。
本来我很可能会对这次演出一无所知，那个时候我已经住在校外，和三江的联系并不比现在更紧密一些。但那个傍晚我从南平一经过的时候被杜玮拦住。我不想因杜玮的出现而让我的回忆失去节制，我今天要说的话题和她无关。事实上这次相遇带着很强的功利色彩，杜玮是文学社长王志友旗下的一员，她敲诈了我两块钱让我买了一张话剧《灰姑娘》的门票。
两块钱的损失让我有点肉痛，它让我记住了这次话剧，但是并没有能让我去看演出。不过，我可以想象舞台上的情形。那是三江的学生第一次排演这么大规模的节目，演员的热情应该很高，观众也很有兴致。当然演出的效果不会太好，据我所知，总体而言97、98是三江学生中最灰头土脸的两届。你可以从台上的普通话里听出高邮咸鸭蛋的味道，无锡酱排骨的味道，黄桥烧饼的味道，白浦茶干的味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家乡口音自报家门，以致这个欧洲的宫廷宴会听起来更像是苏南苏北的农贸市场。一些演员是我认得的，比如文学社社长王志友亲自出任了国王的侍从大臣，但显然，他的魅力不可能和现在的《小美人鱼》里，姚梦的象腿相提并论。
然而，一切委琐，将会因灰姑娘的登场而改变。
每一出话剧上演都会让一个女生大红大紫，这后来似乎成了三江的一个传统。我对那个扮演灰姑娘的女孩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但是在这方面，我迟钝的感受力显然不足为凭。
灰姑娘是那个时候三江公认最漂亮的女生。那个时候的三江学院还在遥远的北崮山上，北崮山上的空间窄小逼仄，要不成为一个全校皆知的人物很难，任何评比也总是很容易就有了结果。我隐约记得，当时我的一些朋友似乎环绕在灰姑娘周围。说是似乎，是因为一个容光让人不敢逼视的女孩子，会让男生们变得越发小心翼翼，你有点难以确定他到底追过还是没有追过。当然，他追过没有并不重要，这些单纯，羞涩，平常的男孩子们，灰姑娘的故事最终和他们无关。偶尔这会让我疑惑，一个太漂亮的灰姑娘是不是反而使得故事缺乏悬念？比如说，在那天的舞台上，当灰姑娘在人们眼前一出现，任何人都会立刻确认这一点，那个落寞的灰堆不会永远是她的归宿，——漂亮女孩子即使悲哀，也不会是被遗忘的悲哀。她不是邻家那个质朴的乡村少年的伴侣，总有一天，她会和王子一起，成为宫廷盛大舞会的圆心。
大多数人相信，生活中的灰姑娘的故事，很少是美丽的。事实上，当我提及那次话剧演出的热闹场面的时候，俞静马上就不无嘲讽色彩的提醒我，——这和灰姑娘同我们班上一个男生的“绯闻”有关。
一般说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绯闻传播者，这使得多数八卦新闻对我不感兴趣，我很少机会知道它们。我对这件事的消息来源主要是李扬的小说。我的朋友李扬和那个男生是隔壁宿舍，很多人说，李扬小说里的这个场景，写的就是当时的真实情形：
袁元圆在爱情这个问题上就总是持低调，他说他曾亲眼目睹一个另寻新欢的男孩子扇了面前一位可怜女孩的耳光大叫我不爱你你甭缠我然后义无返顾地拉着身边一个更靓更有型的女孩子转身离去的全过程，袁元圆对那可怜的女孩的泫然欲泣的表情记忆犹新，他就此曾不止一次地用令人心酸的语调问我：“你是否还觉得有恋爱的必要？”
我不知道李扬是不是还记得这段文字，他也许会自嘲的笑笑。那时他叙述的语气过于夸张，后来他自己的经历也会让他觉得，对事件如此概括未免简单。仅从这段文字看，这里没有灰姑娘什么错，一切罪过都是那个男人的，——更准确的说，这已经不是灰姑娘的故事，而是秦香莲敫桂英金玉奴李亚仙杜十娘的故事了。但是，那个哭泣的女孩，还有她宿舍里那些女孩子们，却并不这样想。
二
那天我们几个老朋友在一起吃饭。老男人的聚会话题当然不免会有些龌龊。在不无得意的描述过自己床第间的耐力之后，李扬想起了往事，李扬说，三江三年，我连女生的手都没有碰过。
随后他对这个事实做出了修正。不是没有碰过，那天有个女孩子给我看手相，她要看得更清楚些，就把我的手往前拉了拉。她刚一碰我，我就触电一样把手缩回来了。
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瞬间，我们所有人都似乎有些惆怅。是的，就在几年之前，我们还实际上过的是差不多男女授受不亲的生活。不管是否阅读琼瑶阿姨的作品，我们确实是在那样的气氛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一生不变的誓言，是美好的爱情神话也是道德的底线。在我们每个人第一次变心或者失恋之前，我们都曾把移情别恋当成一项重大的罪恶。
男生犹如此，女生何以堪？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那个第三者插足的灰姑娘，那个在舞台上跳着优雅的狐步舞的灰姑娘，成了真正的狐精妖魅。
写到这里，我略微疑惑了一下。我上三江是1997年，如我们在各类文艺作品里所知的，那已经是一个相当开放的年代。一时我有些拿不太准，究竟是和我同龄的作者们（也包括我自己）的描述，刻意把生活里纯洁而保守的部分远远推开了；还是农村子弟占了多数三江学生，日子确实过得异常老土。
那时的三江的确是有些老土吧。千把号人，没有操场。北崮山上的梧桐树曾经得到过抒情的描述，最近我回去过一次，和我的记忆吻合，那里的梧桐比南京大多数地方稀疏而且丑（在化工厂附近的缘故）。学校和干休所毗邻，傍晚时分，失落的学生和失落的老人交织在一起，阳光里有一种苍凉滞重的调子，一切破败了无生气。
九九年下半年的时候，三江学院从北崮山搬到了铁心桥。从铁心桥到南京市中心新街口，打的费比原来贵了将近一倍，但是，北崮山到新街口的时间距离却似乎要更加遥远。南京北郊的北崮山遗落在时代的海洋以外，它是八十年代的孤岛，简陋而保守，沉闷而适合做梦。
我能记得那个被遗弃的女孩的样子。纤瘦，苍白，薄薄的像一片书签。长发，不留意的话，你看不见她一天到晚戴着耳机。她的五官是安妮宝贝喜欢的那种，在安妮迷们的笔下，会把她的一切描述得很有味道。她也许是她那个宿舍里最漂亮的女孩子了，如果她的对手不是所向无敌的灰姑娘，本来她也并不缺乏骄傲的资本。
那个时候北崮山上更多的女孩子，还不是这样的。和北崮山的环境相适应，那个时候三江学院的校服红蓝糅杂丑陋无比（今天在铁心桥，你偶尔还可以看见打扫厕所的清洁工穿着这身衣服）。校服丑点不奇怪，奇怪的是会有很多女孩子常年就穿着这样的校服。我不了解她们，我不知道这种不事修饰，是因为贫困，还是源于某种本能的羞涩。又或者，她们害怕梳妆打扮并不能使自己漂亮起来，而这些为了漂亮的努力，却是会招来洋气的城里姑娘，和荷尔蒙得不到顺利发泄的男生们的嘲笑的——比如他们会说，“丑人多作怪”。对于缺乏天份者的努力，人类的天性里往往有一种难以克制的刻薄。
想来，她们是寂寞的。她们恪守着比多数人都坚定美好的爱情信仰，只是这个时代的爱情故事往往与她们无关。使用起形容词来挥金如土的校园诗人对她们却像夏洛克一样吝啬；忧郁的吉他手在窗外的小夜曲，不是为她们唱的；篮球场上，那个高大帅气的投手，听到的只是最漂亮的女孩喝彩的声音。
她们心里也许也体验过了爱情的悲欢。是陪着别人的。宿舍里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子追到了喜欢的男生，她们陪着她一起开心；她因为突如其来的灰姑娘而失恋了，她们也哭。她们是一些无比投入的观众，痴男怨女们的杯水波澜，因为她们的关注而显得熠熠生辉。
那个时候，网络还远远没有普及，她们当然也就不能像现在的女孩子这样，至少还有机会过一把虚拟美女的瘾。当然她们也是幸运的，那个保守的年代里，处女的身份还不是一个耻辱标签，没有男孩子追，也许还没有构成像现在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三
好了，我还是不要再滥用想象揣测这些我其实全不了解的人们。极其偶然的我们同学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是寂寞的，当然这罪有应得，因为我也没有尽到去了解别人的义务。下面我还是尽量讲述一些真实的细节。
毕业前不久，某一次晚自习时间我极其偶然的走进了教室。毕业班的教室里总是空空荡荡，那天只有一个人，我们班上的一个女生。我们在一个班里三年，却几乎不曾有过什么交谈。仅仅是两年多之后，也就是现在，我已经记不得她的名字，也记不得她的脸。我只记得那一身红蓝糅杂丑陋无比的校服和那教室一样空空荡荡的眼神。另外就是，就在那天下午，我和她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聊天的时候，很放肆地嘲笑过她的论文写得真差，起了一个无大不大的题目，都快毕业了，对论文该怎么写，还基本概念都没有嘛。
在一些朋友眼里，我是口才很好的人，但事实上我只适合和某一类人攀谈。那个女孩当然和大多数这样的女孩一样，平时话是很少的。好在那天她确实很想找个人倒一倒心里的郁闷，所以一个多小时的聊天（基本上都是她在讲），并没有出现冷场。
她说她家是很穷的，向亲戚借了钱才交上了三江的学费。她说她高中的同学很羡慕她，毕竟那所农村中学里没几个人上得了大学。她说这三年里，她几乎什么也没学到，这三年里她也几乎没怎么出过校门，对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她从心底里有一种害怕。她说看来毕业之后她还是要回乡下去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亲戚和同学。她说今天她很难过，看见同学们都在给自己做自荐材料，电脑打印的，整整齐齐的很漂亮。可是她却没有。她不知道该往材料上写什么，她也没有地方打印，她不像很多同学，是学校这个社团的领导，那个部门的干事，可以用学校里的电脑和打印机的。
根据我一贯的说话风格，我应该告诉她，只要想学不可能学不到东西，三年没出校门是你不知道接触社会，你要想打印材料很容易，就为了做毕业生的生意，2号门外的小店老板刚进了电脑和打印机。连我这样难得回一趟学校的人都看见了你怎么会没发现呢？但当时我的鼻子确实是有点发酸（根据昆德拉的说法，这是典型的媚俗），我说，明天你来找我吧，我给你写材料，电脑我也有。
我不是什么好人，事实上这话第二天我根本就忘了，当然她也没有来找我。即使是我给她做出一份漂亮的材料来也无济于事。那个时候，像三江这样的民办学院的文凭，作用只限于让权力更好说话些。对于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而言，很难说它有多大的帮助。
关于她后来的去向，我像对我们班的大多数人一样一无所知。如果是回到农村家里，那她应该会成为我们班上最早结婚生子的一批。大专生就是这样，永远只是这个城市高楼大厦之间匆匆来去的尘埃。
四
2002年的秋天，三江文学社推出了一个全新版本的《灰姑娘》。新版灰姑娘的故事和我们熟知的截然不同。不过在我看来，这次编导们最无厘头的改动，不是添加了一段灰姑娘和阿修罗王的爱情，而是灰姑娘的身份，由一个富贵人家失宠的女儿，变成了真正的奴隶。
格林兄弟并算不上是多有“真实事物感”的作家，他们笔下的灰姑娘仙德蕾拉的经历，充满了不符合生活常情的细节。我的师弟苏子翀在他那篇《像灰姑娘一样贱》里，关于这一点有十分幽默的描写。即使如此，格林兄弟仍然不敢违背这样一个基本的事实：灰姑娘不是奴隶。也就是说，尽管她此刻的境遇十分悲惨，但是，小时侯她毕竟有过良好的教养。正是这种教养保证了她在宫廷舞会上风仪出众应对裕如，并最终俘获了王子的心。
这篇文章的前三节贴到网上之后，很多朋友跟贴说，大专文凭并不是多大的问题。我想他们的话，对他们自己一定是对的，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如此，却并不一定。
三江确实并不必然意味着落魄和潦倒。即使并不依赖家里吧，有人可以追悔高中时的光阴蹉跎，从此在学习上发奋图强；有人可能不是读书的料子，但面对社会上的种种竞争，他反而如鱼得水；甚至，有的人他可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高考失败是因为他就对教育制度有一种深深的不屑，他血管里流淌的，从来就是另类天才的血液。他们的前途都还未必黯淡，在命运面前他还尽多选择的机会。然而，有人此刻的努力，却似乎已经很难再挽回什么了。
小时侯的生活环境有多么重要，我是到三江以后，才真正体会到的。少年时的智力如果得不到正常的开发，后来学习的效率之低，那简直出乎人的想象。我们班上有很多真正刻苦的女孩子，课上她们不停的记，连老师的语气词都记下来了，只是抓不住重点；她们一天到晚把英语书捧在手里，所以你几乎无法想象，她会连四级考试都没有通过。从小的教育就不曾教给过她们一个成功者的气质，这样，你后来的努力所带来的，一定就只有浓黑的绝望。
五
我不想在这篇文章里探讨什么教育问题。我想，也许三江学院就像是格林兄弟笔下那个的灰堆。每年夏天的时候，亚热带暖湿气流从长江三角洲上空吹过，灰堆被吹开了，你惊奇的发现这个不起眼的灰堆里却还藏身着一位异常美丽的姑娘。姑娘出现了，灰却散作了尘埃，在风里不知去向。理所当然的，这个无人留意。
在夏季风吹过的毕业时分，也许确实会有几个三江毕业生脱颖而出。他们的照片会被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一直到很多年后，照片还是没有被更换多少。那些没有被贴上照片的人呢？我很懒，我很自私，我不知道。
很多事情我是多年以后才听说的。比如，那个美丽的灰姑娘已经和我们班的那个男生分手，她已经远涉重洋踏上了异国的土地。又比如，我们毕业前不久，那次三江学院模特大赛上的情形。
模特大赛上的灰姑娘，已经不是表演话剧时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师妹了。几乎是在比赛之前，她这个第一名就已经众望所归。照例，我又错过了那个流光溢彩的夜晚（那时我几乎和三江的任何活动错过），我对当时情形的了解，零零碎碎的来自其他女孩子的描述。杜玮很详细的形容了那晚灰姑娘的舞姿：调配灯光和音响的男生为了灰姑娘的登场而展示了自己的全部才华；她那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是怎样的雍容华贵，一定不逊于真的仙德蕾拉参加王子舞会的那身装扮；随着节拍的加速，那一朵鲜红的玫瑰，怎样从拿在手上变成了咬在嘴里……不必再写下去了，虽然没有见到，但是我能想象那种端庄和妖艳相结合的气氛里，传递出的丝丝魅惑。
另一些话则是从俞静那里听来的。俞静说，那天灰姑娘和她的男朋友联袂登台，那天他们真的是显得珠联璧合。看到他们一起站到舞台上，俞静说，她真是漂亮，一下子，我们班的女孩子就都原谅她了。
我们原谅她了。不知怎么我就记得了这句话。这让人想到了什么呢？金庸笔下的越女阿青？不是的，她们不是阿青，她们没有阿青那样生杀予夺的能力。阿青原谅了，她那最终没有刺出的一剑，就此成就了西子捧心的绝世容光。她们却只是原谅，于是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让自己仿佛得到了某种解脱。然后在那个夏天闷热的风里，她们悄悄收拾起了回家的行囊。
那个已经远在海外的灰姑娘，是不是也曾听到过这一声原谅？如果听到了，她是会感动还是不屑一顾？我不知道，自然，这些也从来无关紧要。
2003.6. |
囧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