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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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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xiahexiang 发表于:09-12-30 20:53 [只看该作者]

网络小说大赛参赛作品

长篇小说

沼泽地带

 

赛蓉华著

内容简介:

妇女解放是社会进步的标志,农村妇女的解放程度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中国社会的文明程度。

《沼泽地带》以滇中民间文化为背景,用淳朴的乡土语言讲述了三个女人悲怆苍凉的婚恋故事,表现了滇中小镇——银水镇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变迁。

罗红梅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村妇女代表,包办婚姻的牺牲品,她在残酷的生活裂变中渐渐变得独立坚强;菊艳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妇女代表,无知轻信使她的人生演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私奔悲剧,在二十多年的苦难挣扎中,她终于在文明的引领和知识的支撑下变得坚强,毅然决然地把后半生献给希望;稻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知识女性代表,她在关系的挤兑中丧失了爱情,最终成长为一个能够熟练运用法律武器的女律师,变成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一个举足轻重的砝码,是高考制度恢复后被知识武装起来的农村知识女性典型。

书中还塑造了一大批与三个女人息息相关的人物形象:代表王家大院精神的五保户李奶奶,能把水说成油的巧嘴赵媒婆,被包办婚姻扭曲异化的“酒鬼”王二虎,为爱一生不嫁的柳儿,朴实可爱的小六子,宁死不屈的桃红,好逸恶劳招摇撞骗的“家丑”张家昌,老实巴交的瘸腿,提出教育脱贫规划的李支书,平易近人的医生李可馨……

全书在生动可感的细节中表现了人性的真善美,彰显了社会主义制度在农民身上体现出来的优越性,赞美了改革开放带给农村的精神解放,思考了教育在女性解放中的决定性作用,讴歌了文明的引领,知识的力量,文化的魅力。

起伏跌宕的故事情节,生动可感的细节描写,浓郁的民风民俗和突出的地方文化特色是本书的最大看点。

 

目录

 

引子

第一章            招姑爷

第二章            娶媳妇

第三章            短命鬼

第四章            私奔

第五章            离婚

第六章            苦果

第七章            再嫁

第八章            曙光

第九章            同病相怜

第十章            外面的世界

第十一章       阳光下的绑架

第十二章       法律的底线

尾声

 

 

 

 

 

 

 

沼泽地带

赛蓉华

 

远方在召唤。

人们在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光环中踽踽独行。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明天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陷进沼泽地带。

挣扎是一种本能,但陷进沼泽地带的人是不能挣扎的,因为挣扎的结果只能是陷得更深,陷得不再有任何希望。

陷进沼泽地带的人,还能找到通向远方的路吗?

谨以此书纪念一个永远逝去的时代

 

——作者题记

引子

 

稻香又回到了王家营。

当她开着那辆和她一样素淡的小轿车慢慢穿过银水镇的楼群,慢慢驶过村西那精美的小石桥,驶进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故园时,她的眼睛模糊了。

十几年没回家了,稻香也早已没了家,但稻香与这块土地的联系是无法割舍的,尽管她曾发誓:永远不见大姐!永远不回王家大院!但在收到可馨第二封电子邮件的那个不眠之夜,稻香突然意识到,她回王家营是迟早的事,她和大姐的关系是一种无法改变的宿命。

对稻香而言,王家营是一个弥满了噩梦的地方,也是一个在她纷乱的梦里出现次数最多的地方,记忆中那些不连贯的碎片像诗歌的意象一样在她的梦里沉浮——

青幽幽的山,明晃晃的水,四季飘香的田野,又滑又亮的小石桥,幽深的庭院,银发飘飘的老奶奶,断线的风筝,爬老香橼树的男孩和他头顶那蓝得透明的天……

那曾是故乡的自然画卷啊!是她那颗不曾失落童贞的心里保留着的关于美的原始记忆!但这些记忆并不是孤立的,它们连着稻香曾经的幸福与悲凄,连着王家大院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稻香曾想彻底忘掉关于王家大院的所有往事,因为它们像一个个嗜血成性的恶魔,在没完没了的噩梦里追逐着她,嘶咬着她,让她的灵魂在不安的惊悸中一次次颤抖。有时,她真希望自己的大脑能变成电脑,那样,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保存幸福的记忆,彻彻底底地删除伤痛的细节,那样,她的心灵将永远是一片晴空。但稻香明白,这不过是她天真的幻想罢了,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碎片怎么可能清除得掉呢,它们是那么深地嵌入到她的灵魂中,让她在痛入骨髓的回忆中永远铭记着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王家大院的故事永远是她生命的背景,那些与生命有关的疼痛就藏在她心灵深处最隐蔽的角落里。

 

第一章  招姑爷

 

王家营的西北角,有一座远近闻名的王家大院。

王家大院其实是解放前王家营一个大地主家的宅院,据说大地主当年凭借其势力在王家营称王称霸,村人称之王恶霸。王恶霸久通黑白两道,有神手遮天之术,在银水镇一带恶名远扬。日子久了,王恶霸的真名反被人忘了,就连王家营见识最广的王秀才也不知道他字甚名谁。

王家祖上是赶马帮做生意的,据说赚的银子几代人都使不完,他们家宅院的规模和装修自然也就不同凡响了——

大院坐南朝北,一进三院,由大门,花厅,前院一颗印,后三间四耳倒八尺构成;两边侧院也是三层,独立成院,每一小院又有甬道和主院相连。整个院落恰似一只展开双翅的蝴蝶,老人们把这种结构的房子称为“蝴蝶戏水”。大门头两端飞檐翘角,气势雄伟,门前有一对雕刻精美、小巧玲珑的石狮子;前厅、中厅、正厅的楼房一律雕梁画栋,彩绘辉煌;三个主院的天井中或砌有鱼池,或建有花台,大大小小的庭院中均种植着名贵花木……整座大院粉墙灰瓦,蜿蜒起伏,黑压压占据了王家营的西北角。大院后面还有一个大园子,据说那曾是王家的后花园,园中有一池塘,据说池塘下面有一泉眼,虽然没人打理,池水却永是清澈见底。池边有几棵不知植于何时的老柳树,它们与园子东边那几棵一直没被被砍掉的老桃树一起悄无声息地保留了一段自然的风情。园子虽然荒芜已久,却不缺少自然的热闹,春天,桃花如霞,新柳如烟;夏天,草青蛙鸣,鸟声如洗,这可是稻香小时侯最爱逛的地方了。

据曾在王家做过丫头的五保户1李奶奶讲,解放前的王家大院就跟画上一样美,院中四季花开,空气一年到头都是香的。但这些都是传说了,自打解放那年罪大恶极的王恶霸被镇压后,自打王恶霸的家人逃的逃,死的死,散的散王家大院充公十多家苦大仇深的雇农长工住进来后,王家大院就迅速衰败着。那些工艺精美的雕花格子门在陈年的积垢中变得斑驳陆离,多年失修的厢房也显出一种无法挽回的破败。院内日益旺盛的人气取代了传说中的香气,那些幸存的老香橼,老金桂,老缅桂常常挂满“万国旗”——大人的汗裤婴儿的尿布应有尽有。大院的天井、躲间搭起的猪棚鸡棚活像一串串赘生物,把好生生的庭院分割得七零八落,最热闹的当然是各家各户养的鸡鸭猪狗,大院虽然幽深,却也鸡犬之声相闻了。

住在大院里的人自然都是没读过书的粗人,可这些粗人在大院住久了,多少也受了那些残存花木的熏染,不用说他们养出的那些伶牙俐齿的孩子,就连瘸腿这样木讷的人也似乎沾了花木的灵气,变得出口成章了。发表这高见的是本村学问最高的王秀才,他的主要依据是瘸腿那三个姑娘的名字,王秀才说,瘸腿取的名字虽然土俗,却带了些自然清新的意味,总比那些时髦的名字诸如跃进啊,卫东啊炼纲啊等等要有味道,特别是那个稻香,王秀才摇头晃脑地说:“古诗有云:‘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有味道!有味道啊!”

但大院里的人可不认这理,他们根本不明白王秀才说的什么古诗,瘸腿给女儿们取的名字都成他们的笑料了。

原来瘸腿的大姑娘是秋天生的,正是大院后花园里那几株没死净的菊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瘸腿看头胎养了个姑娘,顺口就取了个菊艳。二姑娘生在春天,正是园子里那几棵老桃树开得最艳的时候,瘸腿顺口又给她取了个桃红,李奶奶当时就打趣说:“园子里的花都给你占尽了,再养个姑娘,你要给她取缅桂、金桂、还是香橼啊?”

瘸腿只是傻傻的笑:“下胎不养姑娘了,下胎准是个儿子!”

“那你赶紧去给送子娘娘磕三百响头吧!”李奶奶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谁知瘸腿求子心切,竟真的去村南边早被扫了“四旧”的观音阁磕了三百响头,但也许瘸腿命里无子吧,尽管他白天黑夜的在心里默愿,第三胎还是生了个了姑娘。

三姑娘生下来后,大院里的人见了瘸腿就笑:“瘸腿,你一定是上辈子交了桃花运呢,这辈子才招来那么多姑娘。”

瘸腿也傻傻的笑:“姑娘也好呢,就我这样儿,能娶上媳妇就是天赐!”

“是这理呢,你看他多知足!”一个年轻媳妇笑道。

“得了,瘸腿,别装了,谁不知道你是打婆娘的好手啊!哈哈!”男人们偏要揭他的底。

瘸腿这回却有些得意了:“婆娘嘛,不打咋会乖呐?”

“少造孽吧你,再打婆娘,下辈子准做光棍!”女人们不平起来。

“哈哈哈……”男人们都乐了。

王家大院一时热闹起来。

“老缅桂正开花呢,瘸腿,这回是不是给三丫头取个缅桂哇?”李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过来了。

瘸腿想了想说:“这回我还偏不要大院里的花花草草了,我取外面的。”

“嗨!肚里一点墨水都没有,还能取出什么好名?要好名,正经的去找王秀才取吧”!孙大嫂也抱着孩子凑过来了。

瘸腿最终没去找王秀才,自家的姑娘咋能要外人来取名呢,他闷闷地想。

这天他去村外的池塘里喂牛水,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原来稻谷正炸苞呢,整个世界都弥漫着稻花的香味,瘸老爹心里一乐:稻香,对啊,就叫稻香吧。

回到大院一说,大家又笑开了:

“瘸腿,下一胎再生姑娘,你就叫她豆花吧。”

“哈哈,再下一胎该叫菜花了。”

“对,就叫苦菜花,正经的是个电影名呢。”

“哈哈!”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遗憾的是瘸腿没有下一胎了,瘸腿的婆娘从生了稻香后就病泱泱的像个苦瓜了。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贫穷、单调但不乏味,因为大院里总有笑声。孩子们一个赛一个地长,虽然他们多数日子只能吃腌菜菜米汤拌饭,一个个都瘦精干巴,面色蜡黄,但他们总是赶上了好时代,男孩女孩都可以背起书包上学了。瘸腿家虽然是大院里最穷的人家,但他的两个姑娘也在该上学的年龄上学了,最稀奇的是他的姑娘不仅模样长得清秀,读书也特灵光,把大院里的小子们都比下去了,这倒让大院里的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了。瘸腿为此也着实高兴了一阵,只是,瘸腿家里实在太穷了,要不是从城里下放来的李老师三天两头往他家跑,瘸腿早让女儿回家挣工分了。

转眼菊艳上了小学五年级,这年瘸腿婆娘的病重了,开始还能在生产队的老年组做些拔草薅地的轻巧活儿,强挣着拖了一阵后,已然下不了床了。瘸腿万般无奈,只得让菊艳辍学回家。

卧病在床的菊艳娘对着三番五次来做家访的李老师垂泪时,菊艳只是站在一旁低着头扯衣角,有什么办法呢? 菊艳自己明白,姐妹三个就她最大了,爹是个残疾,还是老队长发善心才让他去为生产队养牛的,因为活计清闲,他一年挣的工分只有娘的一半。在生产队里,她们家几乎年年都是超支户,平常日子都是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供她们姐俩读书就更勉强了,娘一躺倒,家里就没有挣工分的主劳力了,而每天都要吃饭的五张嘴总不能缝起来啊,连吃都成问题,还读什么书呢!

十二岁的小菊艳就这样把读书的机会给了妹妹桃红,自己则接过娘手里的猪食桶,为生活奔忙了。

老师除了遗憾地摇头,似乎也想不出其它办法了。

 

一年后,菊艳的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王家大院传出了悲凄无助的哭声。

十三岁的菊艳哭个天昏地暗。姐妹三人就她与娘相伴的日子最多,也只有她能体会娘命运的悲苦,娘实在太可怜了!娘是用命去抵病啊!在菊艳的记忆中,娘似乎一直病着,也一直拖着,吃了许多自己找的草药偏方,却没进过一次医院,没有打过一针啊!菊艳知道娘其实是有救的,好多人都说去医院打打针就会好的,可家里哪有打针的钱啊!

“穷人生病只有看命,娘不止一次地对她说,“有命不怕病来磨,没命神仙也没辙。”娘就是在这样的信念中熬过了她生命中最痛苦的日子。

在她病重发高烧的时候,她就叫菊艳去厕所里捞粪水浸过的石头来烧红了泡水给她喝,村人把这种臭烘烘的石头叫做“海底石”,李奶奶也说这是一味降热的良药呢。菊艳每次都是捂着鼻子去捞,捞回后按李奶奶教的方法将沾满粪便的石头洗净烧红再放进一碗冷水中,等冒着怪味的白烟散开后,就端给娘趁热喝,每次娘都是仰着头,充满希望地喝下去……

菊艳一直无法忘记娘那种眼神,那眼神里有着怎样强烈的求生欲望啊!但海底石终于没降下娘一天天高起来的热度,娘还是在昏睡的呻吟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瘸腿和三个女儿悲惨的哭声回荡在王家大院。尽管瘸腿不止一次地想过婆娘的病可能难好了,但当婆娘的死真变成一种无法改变的现实时,瘸腿还是恐惧地感到天塌下来了。

那一刻他和年幼的女儿们一样无助。望着眼前这个渐渐变色渐渐僵硬的女人,望着这个给自己养了三个女儿却没享过一天福的女人,望着这个莫名其妙被自己拳打脚踢过的女人,他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羞愧,除了捂着脸哭,他确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幸而王家大院的人们来了,这是王家大院的住户们第一次遇到丧事,住在大院里的人都自觉自愿地来帮忙,仿佛在一夜间,男人都有了责任感而女人也生出同情心,平时大家虽然磕磕绊绊明争暗斗,但这一刻却表现出惊人的团结,没有棺材入殓,男人们就依李奶奶的主意,找来工具,用死人生前睡过的床板钉成简易棺材,入殓后,又帮着瘸腿请地师爷到王家山踩坟地。

最难的是到村里请抬人工。村里旧规,凡高寿(九十岁以上)而亡者不请自到,抬人工都以用肩头扛过死人的棺材为荣,但对不到六十岁就死或遭灾祸诸如雷辟、车祸、凶杀而死者却很忌讳,往往要当事人家的儿子跪着去请才肯帮忙。瘸腿家没儿子,这意味着瘸腿婆娘不仅是个短命鬼而且是个没福气没后程的人,谁肯沾染这晦气呢,因此人家不是说腰疼就是说头疼,总之都是不肯。瘸腿带着菊艳在村里颠了一晚都没个结果,回到王家大院放声大哭。最后还是李奶奶亲自带着菊艳去村东找了光棍王老五,说了许多好话,菊艳又在王老五跟前长跪不起,王老五无奈才答应去召集几个光棍哥们来帮忙。

王家大院的人却没表现出特别的忌讳,也许是相处久了,同情多于忌讳吧,女人们都拿着自家捐出的的柴米聚在瘸腿家厨房里,煮饭烧水招待帮忙的人和瘸腿家的几个远亲,与菊艳母亲处得最好的新媳妇罗红梅抹着眼泪为菊艳三姊妹缝孝衣,眼睛肿得像个早桃,李奶奶拄着拐杖拐着小脚在大院里指挥女人们做事,安排菊艳三姊妹定时在母亲灵前磕头上香……大院里的人家虽然穷,却也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东家出柴西家出米的硬是把瘸腿的婆娘顺顺当当送上了山。

 

王家大院渐渐恢复了平静,大家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琐琐碎碎地过着日子。瘸老爹却要面对三张吃饭的嘴和一笔沉重得让他直不起腰的超支款。稻香早上了一年级而桃红也三年级了,两个孩子都很聪明,老师说她们都是读书的料呢,可瘸老爹咋供她们上学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却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队上也没有太多的力量来救济他们,在王家营,和瘸老爹家一样穷的人家还有很多啊!

罗红梅从菊艳那开朗的性格和机灵的眼睛里看出她是块做小生意的料,便劝瘸腿让她去做小生意。

那时虽已不再割资本主义尾巴,做生意也不再是犯法的事,但重农轻商的传统观念还是主导着人们的生活,尤其在农村,多数人都觉得做生意是件丢人的事,连花灯里都在唱:“生意人,眼前花,天阴下雨吃泥巴,栽田种地养全家。”人们对生意人的小看可见一斑。

但红梅不这样看,“小小生意赚大钱呢”,红梅满有把握地对瘸腿说,这话是她爹罗老大告诉她的。

红梅的娘家以前就是赶街子做小百货生意的,虽然被人瞧不起,却也没有在天阴下雨的日子去吃泥巴,别的不说,光是娘家给红梅办的嫁妆就曾让王家大院里的媳妇们眼红了好一阵子,那份嫁妆甚至奠定了红梅在王家大院的某种地位,这些瘸腿都是知道的。

“小小生意赚大钱呢”,红梅的话在瘸腿脑中回旋,挥之不去,它似乎激活了走投无路的瘸腿,让他在贫苦的生活中看到一线温暖的希望了。

瘸老爹思前想后,到底有些心动了,反正菊艳也做不动重活,挣不了几个工分,不如让她去找碗饭吃吧。菊艳还是个孩子,原不大懂抛头露面的难为情,也就没那么多面子包袱,就这样,瘸老爹向红梅借了十块钱,置了一杆秤,买了几斤瓜子花生,让菊艳在银水镇电影院前摆了个小零食摊。

银水镇和王家营只有一河之隔,走过村西那座精致的小石桥就是银水镇了。银水河蜿蜒向北流去,常年不断,河面永远是那么平静、那么清亮。原来银水河的主源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大龙潭,沿途又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龙潭注入,河水清澈,长年不断。银水河两岸一律砌着打磨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隔一段就有石级通下河去,早早晚晚都有人在这里淘米、洗菜。两岸是整齐的老杨柳树,春天柳絮纷飞,夏季绿荫垂地,秋天黄叶飘飘,冬天繁华落尽,人都说,这是银水镇最好玩的去处了。

历史上,银水镇曾是附近几个县的马帮出山的必经之地,民国时期还是商贾云集的贸易中心呢。解放后,小镇虽几经变迁仍热闹非凡,尤其是以前的戏园子翻盖成方园十几里内唯一的电影院之后,银水镇几乎就成了这一带农民们赶街买卖,消闲娱乐的中心。

菊艳的小摊开始一点也不起眼,只卖点炒豆子葵花籽之类的东西,但心灵手巧的菊艳把小摊经营得象模象样,仅一个月就还清了向红梅借的本钱。两个月后,正是蝉鸣柳梢、赤日炎炎的时节,菊艳自作主张增加了一个冰棒箱。她惊喜地发现冰棒比瓜子还赚钱,就在心里筹划着要买冰柜,那时银水镇还没有冰柜呢,菊艳也是在去县城进货才知道冰柜这玩意儿的,瘸老爹听说要好几千钱,头都大了,自是坚决不同意,可菊艳并不灰心,她打算先攒一段时间钱再说。

 

就在菊艳到电影院摆摊的第二年,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了。

王家营仿佛发生了大地震,人们议论纷纷——

“瞧这形势,会不会走回头路呢?”

“是啊,会不会吃二遍苦受二遍罪呢?”

“还有呢,包产到户,会不会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呢?”

“不是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吗?”

尽管也有些胆大的跃跃欲试,但多数人还是疑虑重重,他们经历的折腾太多了,什么互助组,合作社,初级社,高级社,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吃大锅饭,大战钢铁,三字一包、四大自由、工分挂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反击右倾翻案风,割资本主义尾巴……好多标语都还在墙上挂着呢,人们真的没有理由相信未来会更好,他们只是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恐慌,这世道不知道又要咋变呢?!而习惯了在别人安排下干活的人又担心分到户后自己不会栽种……

政策如此,不管有多少议论,人们还是在且惊且疑中接受了生产队分给各家的土地,开始独立安排自家的生产。

一段时间后,人们发现天并没有塌下来,而且,他们竟在自家的责任田里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希望——

多新鲜呐,人们发现做活竟然是为自家了,而且,队上说了,收获的粮食除上很少的公粮外也完全属于自家,不用等着队里的会计核算分配了。

这是好事呀,人们仿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王家营的生活节奏陡然发生了变化,人们吃了早饭不再去打谷场上闲聊等着生产队长派工了,一大早田里就站满了人,新的变化使人们仿佛不知道困,也不知道累了。

王家大院的人们起早摸黑地在自家责任田里忙活,瘸腿更是恨命地泡在自家的两亩四分田里,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为自己干活了,这种感觉竟使他残疾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虽然带着残疾的右腿常常使他力不从心,但靠了左邻右舍的帮忙,靠了菊艳三姊妹一有空就到田里干活,他还是把田里的庄稼管理得像模像样。

秋收的时候,人们惊喜地发现粮食堆成山头,原来的箱子柜子竟已装不下了!一段时间,王家营几乎家家忙着请木匠打大仓,村民们都不愿卖掉自家的余粮,他们都饿怕了!尽管手头还不是那么宽松,但吃饱肚子已不再是问题,人们都在自家的责任田里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老老少少喜气洋洋,一得闲就跟着广播里那个女高音哼: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这一年过大年的时候,王家营早已解散的文艺队又重新出现在街头,银水镇所属各个村子又是舞龙又是唱灯2的一直闹到正月十六。

 

银水镇一天天繁荣起来,人们仿佛一夜之间喜欢上了电影,无论放新片老片,电影院总是挤得满满的,遇到放武功片,更是人山人海的水泄不通。菊艳的生意随着电影院的膨胀而膨胀,每天都会有一笔数目可观的进帐,有时她简直不敢相信钱会这么好找。不久,她自己做主让瘸老爹请人帮忙钉了一个结实而又气派的大货架,后来又想方设法说服瘸老爹,请罗红梅做担保,大着胆子向信用社借了二千块钱,加上自己的积蓄,到县城买了一台冰柜,把小摊扩展成电影院前花色品种最齐全的摊——

从香炒,糖果、糕点到冰棒雪条、冰琪琳、香烟……菊艳几乎就要垄断电影院前的零食摊了。

瘸老爹每天数着菊艳交给他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炒票,常常乐得在梦中都会笑醒。原先瘦精干巴的桃红稻香日渐白胖,曾经食不裹腹的瘸腿家陡然阔了起来,厨房里经常会飘出诱人的肉香味,这种日益发达的气象使大院里的人多少有些不平,女人们表面上都夸着菊艳有本事,暗地里却鄙薄她抛头露面的挣钱方式。

瘸腿却从他婆娘死后开始学会厚道待人了,他不仅经常给大院里的老人送吃的,就是谁家的小孩在吃饭时抬着碗进来,瘸腿都会给他们夹上一碗头菜,小孩抬着饭回家,大人惊奇地发现那竟是大块的肉!于是人们不得不对菊艳的生意另眼相看了,男人们甚至会在私下里怂恿他们的婆娘去做生意,但大院里的女人往往是想都不想就说:“你要想你去呀,我可拉不下那块脸。”

李奶奶在院里与几个老人讲闲时说:“瘸腿家现在这么发达,一定是那死鬼婆娘的坟葬了好地方呢,说不定占了原来王家的风水呢。”又说:“求功名要读书,求富贵还得做生意,以前王恶霸家不是一个例子?”老人们都叹服李奶奶有见识,李奶奶又说:“菊艳那丫头,灵着呢,胆子又大,以后哪个讨了她,就是讨了一座金山呢。”

这些话很快传进瘸老爹的耳朵里,瘸老爹乐了,李奶奶的话他爱听着呢,不过他心里早有了盘算:自家没有儿子,菊艳怎么能嫁出去呢?必是要按老规矩招个姑爷续香火的,没儿子的苦处在婆娘死时他体会得太深了,瘸腿早就在心里一万遍地想过了,自己这一代虽然没儿子,但把菊艳招在家里就一定能生出儿子的,因此,在听到李奶奶那些话的第二天,瘸老爹就提着一块肉去村东头找巧嘴赵媒婆了。

 

转眼菊艳十八岁了,虽没出落得如花似玉,却也长得清清秀秀的很耐看。那高挑的身段,入时的打扮,开朗的性格使她在小镇电影院前大出风头。来看电影的小伙子几乎都要跟她买点东西,开些粗鲁的玩笑,菊艳见多了,也就不恼了,人家跟她闹,她也只是一笑了之,再后来,菊艳也会伶牙俐齿地和小伙子们开玩笑了,小摊生意更加兴隆。菊艳和小伙子们在暧昧的调笑中做生意的样子常常把旁边那几个只会卖瓜子的老太太气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暗地里大家直骂她狐狸精苏妲己。

瘸老爹忙着张罗上门女婿时,菊艳早相好了一个常来买烟的帅小伙子。小伙子个子瘦高瘦高的,五官俊美像是一笔画成,长发微卷总给人一种温柔的幻想,最绝的还是他那张脸,准确地说是脸上那雪白细腻的肌肤,简直让身为妙龄少女的菊艳自愧不如,至于他穿起米黄色的喇叭裤和花格衫的时候就更迷人了,简直就跟,就跟那个香港电影宣传画上的大明星一样,菊艳天天看着那些电影宣传画,心里空空落落地想着小伙子,竟有些不能自已了。

在小伙子没有勾上菊艳之前,旁边的老太太们也经常议论小伙子的,王麻婆就夸过他是一棵葱的子弟,只是嫌他穿得不男不女的,头发也太长。

张大妈则很不屑,她断言这样的小白脸肯定没本事,谁嫁了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菊艳的眼光却和老太太们不同,她看他哪儿都顺眼,甚至在心里强烈的渴望着他能天天来买烟,渴望着有一天,小伙子会请她去看电影,还有一个最隐秘的渴望,那就是,能嫁他……但菊艳从不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不加入老太太们的议论,她只是在心里忖度着,在沉默中幻想着,王麻婆们自然不知道菊艳的沉默里含着一个怀春少女最炽烈的痴情。

其实菊艳钟情于小伙子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小伙子不光人才好,嘴巴子也特厉害,吹起牛来十个也不及他一个,南京的山神北京的土地天花乱坠。菊艳一在他面前就乖得像只猫,听他吹牛时连眼睛都不眨。

开始小伙子抽烟吃东西后总是主动算得一清二楚的,但菊艳那句“不消给钱”的话说多之后,小伙子也就好烟随便抽好东西任意吃了,旁边的老太太看见菊艳白给小伙子东西,暗地里都讲她是个贴钱养汉的货色,早晚她得败家云。

菊艳自然不知道老太太们的议论,她的眼里心里都被小伙子填满了,小伙子一天不来白吃,她就一天不自在,心不在焉的像丢了魂,不是拿错东西就是找错钱,而小伙子似乎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总是在菊艳最恍惚的时候奇迹般冒出来,很自然的吃东西,吹牛,而菊艳又会欢天喜地活灵活现的卖东西了,每每这个时候,旁边的老太太都会挤眼动眉的直皱鼻子。

小伙子的一天天走近使菊艳的世界充满了阳光,尽管菊艳深知自己的外表配不上小伙子,尽管她在他面前总会有那么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但她还是开心极了。她当然不会知道,人生的每一步,都藏着不可预知的艰险,更不可能去想一个单纯女孩会面临的种种阴谋与算计。她只是无休无止地照镜子,翻来覆去的梳头,上城去买最好的增白露,买街上最流行的衣服。出门前她总要仔细检查自己,镜子照了又照衣服换了又换头发别了又别,直到瘸老爹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小艳你到底出去了没有”时,她才如梦初醒地推了小车出去,然后在过往的行人中搜寻小伙子的身影。

 

王家大院的日子在忙忙碌碌中平淡地过着,菊艳却快乐得每天都像过年一样。瘸老爹也在一种希望的光环中乐着,他并没有注意到菊艳的微妙变化,倒是一有空就往巧嘴赵媒婆家跑,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给菊艳招个本地姑爷,照他的眼光看,外地人是靠不住的,还是本乡本土的知根知底,但本地人一般是不屑招人的,爬人家大门头3生个儿子都得跟人家姓这不是丢祖宗三代的脸么。瘸老爹知道这事不好办,但巧嘴赵媒婆总会有办法的,赵媒婆是什么人啊,王家营十对夫妻只怕有九对是赵媒婆说成的,瘸老爹相信托了她就没有说不成的媒。

皇天不负苦心人,事情居然有眉目了!小伙子是赵媒婆娘家村里的人,大名赵满仓小名小六子,今年满十九了。经赵媒婆一来二往地说合了一阵子,两家便约定在菊艳家见面,若投缘,就让小六子在菊艳家住下来,等他们达到登记结婚的年龄再风风光光办婚事。瘸腿乐得什么似的,早早备好了糖果点心,干鲜蔬菜,只等赵家了。

相亲的日子终于到了,这天瘸腿醒来就见霞光映窗,暗喜天遂人愿,这不,连天都在笑呢。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瘸腿自言自语道,“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呢!”

他早早就去了银水镇,割了三斤鲜肉,买了一条足足四斤八两的大鱼!如今瘸腿手头宽松,自然想在未来的亲家面前露一露,也好让赵家早点下定决心。

瘸腿家现在可不比从前了,跟信用社借的二千块早还清了,菊艳的摊每天都有进帐,粮食蔬菜就出在自家地里,日子是越来越滋润了,最让瘸腿做梦都乐的是他在信用社里居然有了一笔小小的存款了,这对自小就没吃过饱饭的瘸腿来说可真像一场梦啊!把菊艳招在家里,瘸腿相信日子会一天比一天红火的,想到这里瘸腿哼起了他最喜欢的滇剧《千里送京娘》,跨出的步子也格外轻松,仿佛他原本就没有残疾。

瘸腿从银水镇回家后就忙开了,刚好桃红稻香不上学,也帮着打水,拣菜、剁肉。而此时,在电影院前做生意的菊艳还不知道家里有这等大事呢,瘸腿不让她知道,也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再说了,儿女的婚事嘛,父母做主就行了,瘸腿知道的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呀!

稻香最兴奋,唧唧喳喳像只叫雀,她跑东跑西地乐,还不住地问桃红,“二姐,爹买这么大的鱼,我家今天到底要请谁呀?”

“我咋知道?你哪来那么多话?真是吃了鸡下巴!”桃红瞪了妹妹一眼,低头拣菜。

很奇怪的,她今天有点烦,左眼老跳,莫非会有什么事?桃红小时侯听母亲讲过,眼睛跳是不好的兆头 ,今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爹平白无故地买那么多菜,干什么呢?

她的性格和稻香正好相反,用李奶奶的话说,桃红是个闷葫芦,她打小就不爱说话,读书后更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悄悄地想问题,而稻香成天喳喳喳吵个没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直闹得她心慌。自打桃红去年来了第一次例假后,她就觉得跟稻香有距离了,她最喜欢的是晚上跟大姐睡一床时东一句西一句地讲知心闲,稻香么,一个小屁孩,头一落枕头就睡,太幼稚了!

稻香可不管桃红爱不爱听,照样吵她的,桃红不理她,她就去吵瘸腿,直吵得瘸腿头晕。瘸老爹现在终于能真切地理解李奶奶那句话了,李奶奶早说过,跟稻香说话要含枝人参才耐得住呢,但瘸老爹并不烦稻香,像所有莫名其妙地疼老儿老女的人一样,他对这个老疙瘩有着特别的感情,三个姑娘中也只有稻香会无拘无束地爬在瘸腿身上撒娇,稻香一进门瘸腿就高兴,忍不住就要揪她的小辫,要是哪一天没稻香闹着,瘸腿就会感到冷清,所以今天稻醒虽然吵得他头晕,他还是乐呵呵地觉得痛快,这大约是他一生当中感觉最幸福的一天了。

父女三人刚把大鱼大肉收拾停当,巧嘴赵媒婆就带着三个人来到王家大院。大院的人知道瘸腿家有好事,都跑出来瞧热闹,稻香更是穿梭似的在小孩子堆里窜,“我家今天请客呢”,她骄傲地宣布,“我家要请多多的客人呐!”看大院里的孩子们都投来羡慕的眼光,稻香更乐了,瘸老爹忙着给客人端糖果发烟,她也勤谨地忙着搬草墩端瓜子,小辫子一翘一翘的像两只飞舞的蝴蝶。

巧嘴赵媒婆还没坐下来,就先眯着眼睛朝四下里看,尽管她见识过不少高房大屋,但还是被王大院那雕梁画栋的气派吸引住了,其实她并不是第一次来王家大院,但前几次都是傍晚来,又是为着说媒的事,真有点“心不在焉,视而不见”的感觉,今天则不同,一则天气好,看得真切,二则说媒已成功了八九成,她马上就可以像功臣一样坐在一个重要的位置上接受两家的答谢了,这种成就感总是让她很陶醉,也让她于轻松中生出了闲情。

“啧啧,瞧瞧,他王叔家住的是高房大屋啊,瞧瞧这院子,瞧瞧这格子门,瞧瞧这气派……”

巧嘴赵媒婆一开口,别人就没了说话的份儿,她也不等瘸腿谦虚一下,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他王叔,照你的意思,我把石头一家子都请来了,这是石头,这是石头嫂,这是他家的小六子,我娘家村里的人,没错儿。他家要不是有七个儿子,房子挤促,恐怕还舍不得呢,你想想,本地人……咳咳,话又说回来,这也是你家小艳的缘分呢,小六子早在电影院前见过她了,还跟她买过东西呢,石头嫂也见过你家小艳好几回呢,小六子对你家小艳可是早就中意了,石头嫂也说你姑娘一脸福相呢。这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呐,月下老人早就栓好的红线,想扯都扯不脱的。他赵叔赵婶也是少见的开通人呢,见小六子真的喜欢你家菊艳,就同意了。这小六子人虽憨实些,心眼却是最好,人也不会说个哪样,犁田耙地就在行了,你瞧瞧,大力饱气的,来,来小六子,快过来,让你王叔仔细瞧瞧。”

那时桃红正在厨房里烧水呢,听了巧嘴赵媒婆那一大堆话,心里大惊,天呐!爹今天要给大姐相亲呢,难怪买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她不由得为大姐着急起来。桃红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在平时与大姐的夜话中,她隐约知道大姐在外面喜欢着一个人,昨晚大姐还跟她说起那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呢,大姐一定还不知道爹给她相亲的事,这可咋办?桃红心里泛起了一片浓浓的阴影,感觉眼睛跳得更厉害了。

满堂屋里的人都在看巧嘴赵媒婆表演呢,媒婆就是媒婆,认真起来,只怕水也可以说成油。小六子一直呆着看着巧嘴赵媒婆那两片薄薄的,动得极快的嘴唇,直到赵媒婆点他出场,他才站起来,讷讷地叫了声叔,就红着脸低下了头。

瘸老爹仔细一看,小伙子果然是虎虎实实,一身力气,那浓眉大眼中自然流露着的一脸憨态尤其让瘸老爹觉得踏实,他心里一乐,当下就满心欢喜地叫小囡稻香:

“香儿,快,快到电影院去叫你姐回来,叫她快点收摊啊!”

稻香正和大院里的一群孩子围着赵媒婆看热闹呢,听见爹叫,一溜烟就出了大门,飞也似地跑过小石桥,一口气跑到电影院。

“大姐大姐,家里来了好多好多人呢,快,爹叫你赶紧回去呢!”

菊艳见稻香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登时吓了一大跳,那个帅小伙子两天没有出现带来的恍惚也吓飞了,“香儿,慢慢说,家里到底咋个了?”

“家里好玩着呢,比过年还热闹,等下你自己去看,我帮你收摊吧”,稻香见大姐急了,还偏要逗她,其实她也真说不清楚家里到底咋的了。

菊艳平时总纵着稻香,颇有点像母亲纵着女儿的感觉,稻香的顽皮捣蛋是大院里出了名的,问她事时你越急她就越不告诉你,你越急她越扯东扯西地逗你,有时菊艳急得要打,稻香就会嘻嘻哈哈笑着跑得比兔子还快,谁都拿她没辙。瘸老爹对稻香更是纵得离谱,无论稻香怎么无天犯法他都是笑嘻嘻地叫香儿,然后好言好语地给她讲道理,这种带着深爱的娇纵从某种意义上成就了稻香自信开朗的性格,稻香也因此成了大院里的娃娃头,连比她大的男孩子都只能跟在她屁股后头转悠。

菊艳看稻香这会子又摆出一副小无赖的样子,知道再问也无益,不如赶紧收摊回家。她边收东西边狠狠地骂着稻香,“你这小东西,一点都没个正经,看回去我不捶扁你!”

“嘻嘻,哈哈”,稻香更加得意了。

 

菊艳牵着稻香回到王家大院时,丰盛的晚饭早摆上桌子了,堂屋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小孩子们拿着瘸腿给的糖果,串雀似地跑来跑去。瘸老爹又亲自去请了李奶奶、王奶奶、张奶奶、王大爹等几个大院里最年长的老人来陪客。大院规矩,谁家有个大事小事,只要有人吃饭,老人们必是要陪客吃饭的。

在堂屋的人群中,菊艳一下子就认出了巧嘴赵媒婆,奇怪,赵媒婆来干什么呢?要知道她可是王家营最有名的巧嘴媒婆呐,和她家同住一个院子的红梅婶就是她做的媒,前些年营里一个脸又麻脚又跛的老姑娘就是求赵媒婆帮着嫁出去的,嫁出那老姑娘后赵媒婆更加名声远扬,托她说媒做亲的络绎不绝……

但赵媒婆究竟来干什么呢?菊艳心中觉出了一种莫名的紧张,再看堂屋里那几张陌生的脸孔,那个低头揪草墩的小伙子,菊艳的心不由得跳快了。

瘸腿一见女儿就满面春风地站起来嚷道:“小艳,愣着整哪样,还不快叫你赵大爹和赵大妈!”

菊艳回过神来,很得体地叫了声:“大爹,大妈,来家坐啊!

石头两口儿一下子乐了,他们看菊艳又健康又能干又大方,真是越看越爱,高兴得直夸道:“好,好,真是好姑娘!

瘸老爹一看这情形,就拍着腿站起来说:“既然两边老人都喜欢,小六子就在我们家住下吧,等登上记就让他们结婚。”

按王家营的老规矩,上门女婿都要在女方家住一段时间才结婚的,赵媒婆也正是这意思,石头两口子和小六子也算是有备而来,他们都只等瘸老爹一句话了。

菊艳却没有丝毫准备,这一切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梦,小六子?结婚?她用右手使劲掐左手,又用左手使劲掐右手,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像梦游般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恍惚中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中她似乎看到李奶奶她们在笑,堂屋里的一张张脸仿佛都变了形,直到一双冰凉的小手拉住了她,那是桃红,桃红冰凉的手带着果断,她不由自主地地跟着那冰凉的果断进到四面是墙的卧房里,门关上了,世界一片黑暗,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赵媒婆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她赶紧对众人说:“瞧,姑娘家家的,头次见面总会不好意思,让她躲会儿吧。”

“嘻嘻”,女人们掩口而笑。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满院子都是赵媒婆的声音。

房里,菊艳木然坐着。

“大姐——”桃红喊了一声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的泪悄悄流了下来。

菊艳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乱得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

在这始料不及的人生急转弯中,菊艳正经历着震惊后的麻木。

那个帅小伙的笑脸似乎又在菊艳眼前闪动……

菊艳的眼泪慢慢流了出来。

而此时,瘸腿正喊着菊艳桃红快出来吃饭呢,菊艳和桃红深知爹的脾气,天大的事也得等人散了再说,谁要在人前让他没脸,他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暴怒起来,那样子简直就像会吃人!菊艳那早已过世的母亲因为瘸腿这怪脾气没少挨过打,这些往事菊艳和桃红都还记忆犹新的。

菊艳慢慢擦干眼泪,拉着桃红出了门。

王家大鱼大肉的盛宴让赵家称赞不已,也让大院里的老人们吃得心满意足。吃了饭瘸腿又吩咐桃红稻香摆出时鲜水果,香炒瓜子,这可是王家大院里最气派的招待了,目前也只有瘸腿家才办得起。

菊艳一直都是木木的,也许是因为好吃的东西太多了,人们也没大注意菊艳的表情,只当她是不好意思,直到堂屋里热闹散尽,那个赵大爹赵大妈和赵媒婆全走了,小六子勤谨地操起扫帚扫地时她还处恍惚状态。

“叔,田里给有哪样活计?”小六子扫完地,不知所措地看着瘸腿。

瘸老爹乐了,自己眼力果然不错,老话说得好,“不要你屙金屙银,只要你见事生形”。这小六子不光勤快,还有见事生形的见识呢,回头看菊艳还痴站着,就叫稻香带小六子去看自家的责任田,顺便支开小六子,正二八经地向菊艳亮了底。

“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这个家得靠你撑起来呢!”末了,瘸老爹一脸凝重地说,仿佛说了这句话就可以卸下千斤重担似的。

菊艳渐渐回到了现实中。

“不要!爹,我不招在家里!”这是菊艳第一次对瘸老爹说不,声音大得让瘸腿惊起一跳。

菊艳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这样大声地对瘸老爹说过话。但这种积压后的爆发,却不是菊艳想收就收得住的。

“让那个小六子回去吧,我不跟他结婚!”菊艳声音越来越大。

“你咋就让他留下了?爹,你咋不问问我是咋想的?”菊艳几乎是在喊了。

砰——

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桃红不知把什么打翻了。

王家大院的人都跑出了他们的屋子,向瘸腿住的堂屋跑来。大院里的人对吵架原本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更何况这热闹又是从大院里的焦点人物菊艳家传来。

瘸老爹原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见此情形,不由大怒:

“叫!叫!你叫个俅叫!这种事,历来都是父母说了算,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你还不给祖公去收拾大楼!”

菊艳一见老子发怒,登时就焉了,从前母亲挨打的情形一下子冒了出来。瘸腿虽没本事,但打婆娘的手段在大院里却是出了名的。

大院里的人一看瘸腿脸都绿了,纷纷劝解起来,几个力气大的拉住瘸腿。

李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菊艳面前说:“小艳,你们家没有儿子,这是你前世就注定的命啊,你还是认命吧!莫再跟你爹犟了啊!再说我们看了都觉着好,那个小伙子虎虎实实的,人也有见识,配上你这么能干,将来一定会过得好的,莫哭了啊!

菊艳几乎就要大哭了,但她又实在不敢发出大声,父亲特别暴戾的一面早在她幼小的心灵中打下了屈从的烙印,她的反抗注定了只能是一种狗急跳墙式的本能,而这种本能必然会在暴力的狰狞面孔下崩溃。

菊艳刚才是多么勇敢地对瘸老爹说不啊,但现在,她的勇气全崩溃了,除了小声哽咽着上大楼去给小六子收拾住处,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

 

小六子就这样住进了王家大院,这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并不知道他的到来给正在怀春的菊艳带来了怎样的幻灭,像所有心想事成的憨实少年一样,他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忙里忙外,喂猪下田,几乎承揽了王家所有的重活。

有了小六子的帮忙,瘸老爹干得更欢了,桃红稻香也从繁重的农活中解放出来,可以专心读书了。小六子不单孝敬瘸老爹,对两个妹妹也极好,渐渐的就成了家里名副其实的大哥哥。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菊艳一起去上上城,逛逛街,看场电影,再到小吃摊吃点东西,但菊艳似乎很忙,每天一吃完早饭就忙着去做她的生意,小六子有时想帮她推车都没门儿,最让小六子难过的还是喊她时她那带理不理的样子,有一天小六子在大楼上偷偷哭了,因为他突然感觉到菊艳似乎从来没用正眼看过他一下。

他哭的时候稻香脆脆地叫着哥哥上来了,她要哥哥帮她去拿缠在老香橼树上的风筝,这个家里就数她跟小六子最好了,小六子忙擦掉眼泪不让稻香看见,但稻香还是看见了。

“哥哥为哪样哭啊?”稻香奇怪地问。

“哥哥没哭是眼睛疼呢!”小六子说着就牵稻香下了楼。

“风筝在那棵老香橼树上呢”,稻香指着树梢。

小六子噌噌几下就爬上了老香橼树,稻香仰起白里透红的小脸蛋,看着树上的小六子和小六子头顶上那片蓝得透明的天,她第一次不想说话了,小六子和他头顶上的蓝天在稻香眼中定格成一道风景。

哥——哥,她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喊到,这个桃红眼中没心没肺的叫雀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有依靠的不能言说的安全与幸福。

哥——哥,她喃喃地自语着。

 

晚上,稻香做了个伤心的梦,她梦见小六子被风筝裹着飘出了王家大院,她惊慌失措地追着越飘越远的风筝哭喊:“哥哥不走!哥哥回来!我要哥哥!我只要哥哥……”

稻香是哭醒的,谁也没注意到,醒来的稻香突然变得像桃红一样心事重重了。

瘸老爹原本就不大管稻香,自然也不会知道稻香的心里在想什么,他现在闲下来的最大乐趣便是叼个烟袋子四处逛,逢人便夸小六子,王家大院的人也都说瘸腿找到好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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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讲堂 发表于:09-12-31 10: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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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已通过审核,期待赛老师更新,期待您的大作!

yuexiahexiang 发表于:09-12-31 10:5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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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第2楼 的 大讲堂:
太激动了!谢谢!
yuexiahexiang 发表于:09-12-31 13:04  [第3版 12-31 13: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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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带》
第二章 娶媳妇

 

王家大院住着十多家人,老老少少的少说也有四五十口,热闹是不必说的,但人多难免嘴杂,嘴杂难免生是非,王家大院自然也就成了王家营吵架率最高的是非之地了。今天这家夫妻反目,明天那家父子斗殴;今天这家和那家在鸡蒜皮中搅得天昏地暗,明天那家和这家又好得在一口锅里吃饭;大家互相看着热闹,今天还是调解员明天保不准就会变成一只颈毛直竖的斗鸡。好在大家也善于化解矛盾,总是在看过热闹之后就有人见义勇为地站出来主持公道,日子总得要过饭也不能不吃,吵归吵闹归闹天黑还得睡觉——这矛盾而又不失豁达的心态使大院在喧嚣中维持着惊人的平衡。

在王家大院的吵闹中,婆媳之间的吵闹几乎就是家常便饭,但王家大院也有不吵闹的婆媳,和瘸腿家同住一院的罗红梅和她婆婆就是极好的例子。

红梅的男人王大娘的儿子二虎念过几年书,人也很灵活,当兵复原一段时间后出门当了工人。据说二虎的工作是在矿山下坑道,挣的钱多得让大院里那些刨土吃饭的人眼红,跑信的4皮老五一扯着嗓子叫王嬷嬷,大院里的人就知道有汇款单等王大娘按手印了。

王大娘早年守寡现今儿子却这么出息,每日乐呵呵的拐着小脚在王家大院颠来颠去很是风光了一阵,但王大娘也有不如意的时候——

大约在二虎出门当工人后的第二个中秋节吧,二虎还没回来呢,王大娘就忙着准备给二虎相亲了。二虎不小了,王大娘早就操心着要给他说个好媳妇,好把王家的香火接上,她和巧嘴赵媒婆东挑西选的忙了好一阵子才相中了罗家冲一个叫红梅的姑娘。

姑娘今年才十七了,是罗家冲罗老大的三闺女。罗老大虽因偷偷摸摸做小生意犯过错误,但他现在已坚决割掉了资本主义尾巴,老实巴交地务农了,再说他的家庭出身也是过得硬的,正二八经的贫下中农呢。王大娘在赵媒婆的陪同下拐着小脚亲自去瞧过两回,又暗暗访了许多人,知道那姑娘不仅模样俊心眼好还很有本事,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王大娘自然满意得不得了,只等二虎回家就可以定夺了。

中秋节的前两天,二虎大包小包地回来了。王大娘一见儿子,那高兴劲就别提了,他忙着给二虎又是热饭又是冲鸡蛋汤,不等二虎吃完饭,她就喜滋滋地把这件好事告诉了他,但二虎脸上并没有露出王大娘所期望的表情,他闷闷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大娘也没在意,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她正忙不迭地张罗着第二天让赵媒婆带二虎去罗家冲瞧媳妇的事儿呢,二虎看娘眉开眼笑地打点送女方家的糖、酒诸物,一下着了慌,憋了半天才红着脸告诉娘自己已在矿上找了个外地女人,二虎这一说不打紧,王大娘当即就哭得寻死觅活的,二虎也着了慌,但又不知该怎样劝娘,只讷讷地站在娘身边不知所措地搓手,而大院里的闲人们都闻声跑来了。

王大娘悲从中来,伤心欲绝。二虎是棵独苗,咋能让外地女人勾走呢?再说了,找个外地媳妇,儿子都跟着媳妇去孝顺老丈母了,自己不是当不成婆婆了吗?俗话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俗话又说:“十年公,十年婆,十年媳妇做太婆。”做不成婆婆,没有媳妇低眉顺眼地叫娘,没有孙子孙囡围着叫奶奶,自己不就白守了吗?想当年自己二十八岁就守寡,千辛万苦拉扯二虎长大,又奉养公婆上了山,这奔波劳碌的一辈子不就全指望着二虎吗?好容易二虎成人了,好良好心地苦钱养家了,咋能让他去讨个外地女人呢?

三寸金莲的王大娘固守着自己的人生信条非要二虎在家乡娶个本地媳妇不可。二虎什么都不怕就怕娘真的去跳村西的老井,无奈之下他只好按娘的意思提着三包糖两瓶酒去罗家冲相亲。

罗老大早听赵媒婆讲过二虎咋好咋好了,这会子看到二虎果真长得高高块块,一表人才,又是吃国家粮的大工人,当即就答应了这门亲事。王大娘更是乐得眉花眼笑的。但直到赵媒婆和罗老大开始商定婚期,二虎都没认真看过红梅一眼,他只是对那个扭扭捏捏地倒水给他喝的穿花衣裳的姑娘他未来的媳妇有个模糊的概念:个子没有柳儿高,拖一条大辫子,一副害羞的样子。

赵媒婆拿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去找算命的三瞎子合婚,三瞎子把两人的生辰八字推了两遍后,笑呵呵地告诉赵媒婆:“两人不冲不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赵媒婆乐颠颠分头去报喜,两家都欢天喜地的开始准备办喜事。

趁着二虎在家,王大娘在王家大院悄悄摆了四桌酒席,请罗家至亲好友来吃察家饭、照相。

吃察家饭和照相是银水镇一带结婚前的一个重要仪式,吃了察家饭照了订婚相就意味着两家正式联姻。察家饭由男方邀请女方父母亲戚来家吃,女方亲戚顺便察看男方的房子家底,为未嫁女当参谋。察家饭一般都要办得隆重、气派,才能为未过门的媳妇在众亲戚面前争光占面子。

那时全国正处于困难时期,政府明文规定喜事从简,新事新办,茶点结婚,严禁大操大办。王家办了四桌酒席,已属违规,只因大院幽深,王家又没惊动营里的人,故而没被村干部追查。但这个违规之举却给红梅带来了无限风光,尤其是王大娘当着众亲戚郑重地送给红梅的见面礼——一只当年婆婆给她的货真价实的玉手镯,更是让红梅在亲戚们的惊羡中身价陡增。

吃完饭后,大家走路去银水镇的相馆照订婚相,那时银水镇的相馆已经可以照很清晰的黑白照片了。参加照相的人兴奋不已,个个梳头整衣满脸好奇。相片一共两张,一张是二虎和红梅的半身双人照,一张是全部亲友与一对新人的合影,第一张是订婚的证明,第二张是所有参加订婚礼的亲人的证明。

最给红梅长脸的还是王家没有像当时的多数人家那样去大队上办集体婚礼,而是悄悄按传统规矩办,选吉日,行聘礼,迎娶——这些都意味着花钱,而王大娘是铁了心要花这份钱的,娶媳妇是多重要的事啊,她当年有怎样的风光还叫未来的媳妇有怎样的风光,决不委屈了她瞧着爱着的媳妇。

订婚后,王大娘又使赵媒婆去请三瞎子选定了过大小礼和结婚的黄道吉日,过大小礼的日子就定在这一年的腊月二十三,结婚的日子选在第二年的正月十六。王大娘拿出了多年的积蓄,准备热热闹闹大办一场了。

 

二虎回到单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他心爱的柳儿提出了分手。

那晚,柳儿哭得让二虎的心都快碎了,但二虎连订婚像都照了,这已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不管柳儿认不认,二虎都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娶她做媳妇了。只是,二虎万万没想到,这个和他好了快一年的柳儿竟是个犟头精,她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听。

好心的朋友为她牵线做媒:“你还是现实点不要钻牛角尖了,单位喜欢你的人那么多,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二虎一个男人。”柳儿竟然说:“你们谁都别劝我了,我一个人过碍着谁了,大不了我一辈子不嫁人还不行吗?”

柳儿几乎是向整个单位的人宣誓独身了。她不管别人怎么说,一如既往地关心二虎为他洗衣服为他织毛衣,这让二虎于羞愧中又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他对柳儿的负罪感越来越重,常常感到他就是为柳儿死掉也偿还不清那份深情。但二虎又不可能不要娘,打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他是娘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他要是不听娘的话,娘就没有活路了。

自然,在柳儿和娘之间,二虎别无选择。

二虎最终还是仍下柳儿,回家为娘讨媳妇了。

 

这一年正月十六,罗红梅坐一辆双马架的大马车进了王家大院。为逃避集体结婚,王大娘不敢张扬,只在两匹马的头上挂了两匹红以示大喜。

因为是特殊时期,王大娘只请了几家丢不开的亲戚,大院里的人家照例每家请一人做代表,加上女方来做亲亲的,做简简单单的办了六桌酒席。王家大院悄悄地热闹着,这明摆着是违规的,好在来喝喜酒的人都很知趣,好像也没有一个人出去张扬。

被出嫁的荣耀与幸福陶醉得晕晕乎乎的红梅当然不知道她的喜酒里掺着一对有情人的眼泪,她仿佛被幸福牵着手,行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礼,感觉自己都不是自己了,最后居然把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也忘了。

娘曾郑重其事地交代她:“入洞房时一定要赶在新姑爷之前进门,以后才管得住姑爷。”但她竟给晕乎乎的忘了。最糟糕的是,她连自己是怎样进的洞房也忘了,后来接回门娘问起这事,她居然连自己是怎样进去坐在哪里怎样喝的交杯酒都记不清了。

二虎却很清醒,他知道他永远也娶不了心爱的柳儿了,与红梅喝交杯酒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但娘看着他呢,他虽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不敢在娘面前露出半点不高兴。

好在讨回红梅交给娘之后就可以一个人回单位了,一年两次的探亲假也不是很长……二虎就是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中进入了红梅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夜晚——

喝喜酒的客人散尽了,闹房的亲朋好友也走光了,二虎醉眼朦胧地看着一身红妆光彩照人的红梅,红梅害羞的样子在灯光下渐渐变成柳儿,他最心爱的女人。

“柳儿——”他的声音里流出了一个男人寸断肝肠的柔情。

“柳儿——”他摇摇晃晃走过去,一把抱起红梅。

红梅的心咚咚跳着,她根本没听清二虎在说什么。

“柳儿——”二虎湿润润的嘴唇找到她的时候,红梅只觉得自己整个儿熔化了,脚、手、身子,甚至大脑都不再是自己的,她感到自己好像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就像她童年去放马时躺的那片草地一样,二虎朝她压下来的时候,她本能地缩成一团,但很快,二虎含着醉意的狂吻使她连护住自己最隐秘处的力气也没有了,出嫁前夜娘和大姨在“教媳妇”这一礼节中隐隐约约说到的那些做媳妇的规矩突然清晰起来,做媳妇就是要随男人么?每个和男人睡在一起的女人都要随男人么?这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吗?想到这里红梅的羞耻感渐渐淡了,她紧缩着的身体慢慢松开了。

红梅这个无声的动作鼓舞了正在兴头上的二虎,“柳儿——”二虎含糊地喊了一声,就在这时,红梅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她忍不住呻吟起来,随即,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彻底打开了,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二虎,仿佛这样可以减轻一些疼痛,二虎也紧紧抱着她,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她感到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身体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传遍了她的全身,使她忍不住呻吟起来……

那时红梅并不知道,她已在二虎近乎疯狂的爱抚中攀上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高峰……

但红梅的幸福感倏忽即逝,第二天拜祖坟时,二虎看她的眼光忽然冷淡下来。下山的时候,他们被闹新媳妇的人搞恶作剧脱掉了鞋子,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赤脚走路回家。王家营规矩:新郎要背着新娘回家以示同甘共苦。但二虎居然没有背她下山,只是走走停停地等着她。

红梅独自赤脚走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时,忽然在钻心的疼痛中委屈起来,那个昨天夜里疯狂亲她抱她的男人,现在竟像个外人一样!他似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他似乎不知道她的脚正经受着怎样苦难,后来,他居然不耐烦地独自向前走了。

那一刻红梅感到自己好没面子!她若是在拜祖坟这天就独自走着回家,非被王家营人笑掉大牙不可!红梅强忍住眼泪加快脚步,出嫁前娘说过,新媳妇不满月之前是不能淌眼泪的,否则一生都会在眼泪中度过,红梅咬紧牙关忍住眼泪往前赶,那是多么漫长的痛彻肺腑的煎熬啊!

终于,红梅看到了远远的停在村口等他一起回家的二虎,她突然在心里好恨他……

而夜里,以后的无数个夜里,红梅再也感受不到新婚之夜的晕乎了,倒是从二虎粗暴的动作里感到一种恐惧,红梅再傻,也知道那绝不是爱!有一晚二虎在完事的时候竟像野兽一样在红梅奶子上狠很咬了一口,红梅疼得直冒眼泪,又羞又急又不好意思张扬,从那以后天一黑红梅就会怕得不敢进房。

二虎好起来时也会与红梅说说话,问问她家里的情况和以前的故事,更多的时候红梅感到的是一种敌视,仿佛她不是跟他一起吃饭睡觉的女人而是他的敌人。

面对二虎变幻无常的情绪,红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悄悄地哭了,虽然出嫁前娘一再告诫她,第一个月不能哭,否则一生只能在眼泪中度过,但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哭了……

二虎二十多天的婚假就这样在阴晴不定的别扭中过去了,临近归期,二虎反而高兴起来,对红梅的态度也好了一些。

二虎回单位的那天,红梅到县城客车站去送他,看他高高兴兴上了车,连句叮嘱的话都没有,红梅忍不住泪流满面。她突然对自己的生活有了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对于自己怎么风风光光当了新媳妇,怎么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呓语和拥抱中成了女人,怎么在拜祖坟那天很没面子地走回王家大院,又怎么跟与新婚之夜判若两人的男人过了十几个充满着疼痛与恐惧的夜晚,她感到一片茫然,现在,娶她的男人走了,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但似乎又不是从前了。

她想回娘家,可娘说过,要到满月娘家派人来接才能回去,她不是娘家的人了,现在,她只是娘家的亲戚了。

人生是多么奇怪啊!一个女人必得要在自己熟悉的家里被连根拔起,然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下来,生儿育女,直到把那个陌生的地方变成自己的家!可王家大院会是自己的家吗?红梅疑惑了。

回到王家大院后,红梅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她在心里狂想她的娘,她的家,又在痛苦的幻灭中告诉自己她已经嫁人了,连迁移户口都打到王家营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幸好生产队开始派她下田做活了,生产队已经认可了她这个劳动力。慢慢地,红梅又认识了几个和她一样的男人出门在外的小媳妇,王家大院的婆娘媳妇也特关照她,与她同住一个院子的瘸腿婆娘更是和她好得无话不说,年幼的菊艳跟前撵后,直把她当亲婶婶了,婆婆待她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比她亲娘还关心她。在这些单纯温暖的情谊中,红梅终于有了一种归宿感。渐渐地,她恢复了开朗大方的天性,王家大院的人愈发喜欢她了。

新婚满月,红梅的娘如期而至,按规矩来接她回门了,此时红梅已完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确乎是一个俏丽成熟的小媳妇了。

从娘家小住回来之后,红梅突然变得懒懒的,虽然每天强挣着出工,还是挡不住那种软脚软手的困倦感,有时她竟会在田里呕吐起来。

身体上的痛苦使她顾不上去想其他事了,她现在只想躺床上,静静地躺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面对媳妇的“病”,王大娘并不着急,反而在心里暗暗欢喜,王家大院有眼水的女人都看得出红梅是害娃娃了,于是又对她多了几分敬意与关心。

二虎回单位两个月后,意外地收到了红梅请邮局的代笔先生写来的信,信里说她已经有了而且害5得很重……娘也催他请假回来——这一来二往的二虎就有了儿子就迷迷糊糊地当了爹,抱着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大儿子,二虎忽然生出一种本能的陶醉,对红梅的态度也稳定下来。

 

红梅的确是个特别的女人,她身段小巧俏丽,五官眉眼流着一种自然的风韵,性情好心眼好手脚麻利又是王家大院公认的,最让女人们佩服的还是她那个特别争气的肚子,虽与老公两地分居却在三年头上就为王家生下两个“读书的”6。大儿子取名兴旺,小儿子取名宝贵。母以子贵,兴儿宝儿的出生奠定了红梅在王家大院的地位,大院里谁家嫁娶都要请她去订新被,为的是让新媳妇沾沾她的福气。

那些一个人苦工分养老小的日子对红梅来说是充满幸福的,二虎每月都有钱汇来,尽管钱是婆婆收着,家也是婆婆当着,但红梅不计较,她毕竟是婆婆瞧着爱着才讨来的,婆婆对她胜过亲娘,这种相依为命相亲相爱的婆熄关系在王家营是绝无仅有的,红梅家也因此连续几年被村上评为“五好家庭”。

那一段日子也使王大娘孤苦的人生产生了质的飞跃,当她拐着三寸金莲牵着大孙子背着小孙子去银水镇上街的时候,当她自豪地撸起衣襟摸出绣花钱包点出花花绿绿的票子给孙子买晌午7的时候,当她坐在王家大院的老缅桂下和李奶奶长一句短一句地聊着家常,悠闲自得地看两个孙子在院里追逐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要忆苦思甜,一遍遍向李奶奶讲那些伤痛的往事,回味现在的幸福时光。

“我哪里料得到会有今天呐,天睁眼睛地开门啊!”王大娘不把自己弄得老泪纵横是不会收尾的。

常常在红梅煮好饭叫“妈来请8饭喽”时,王大娘就会泪流满面,我没有白熬没有白熬啊!她喃喃地看着红梅,她心爱的儿媳,在接过红梅为她添的饭时撸起衣襟来揩泪,弄得和王二虎一年两聚几乎是守活寡的红梅也没由来伤心……

王大娘是在王家家运日旺,香烟9有望的极端幸福中闭眼的,她死时已八十三岁,正是她一生中最了无牵挂最称心如意的时刻。

一个老寡妇,有儿子儿媳妇为他披麻戴孝,有两个孙子为他抬神主抬财孙罐,也算是她这一生最伟大的创造了吧?

颤巍巍的李奶奶就抹着眼泪叹息说:“还是她守得值啊!苦守了一辈子总算有个好结果——孝子贤孙都有了,讨个媳妇调教得比亲生女儿还好,要在以前,衙门肯定会给她立节孝牌坊的!”

李奶奶的话没错,她见过的事多,王大娘算是她见过的最有成就的寡妇了。但这世上的事原本就没个定准,她当然不会知道王家不久就要一败涂地,王大娘就更不可能知道她的身后事了。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04 11:5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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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带》第三章

第三章  短命鬼

 

王家大院的大门上还挂着王大娘丧事的白对联呢,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突然就在王家营炸开了:

“不得了啦,瘸腿家的菊艳三天三夜没归家了。”

“一个大姑娘家,三天三夜呐,还会有什么好事,啧!啧!”

“听说了吗?菊艳在电影院前的摊,三千块钱点给王麻子了。”

“王麻子会舍得那么多钱?

“憨啦,王麻子占了大便宜了,三千块钱只怕连那个冰柜也买不着,还有那些货呢。”

“王麻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跟瘸腿说一声。”

“也不怪王麻子,菊艳那个骚货,早和一个小白脸勾搭了一年多了。”

“小六子竟不知道?!”

“可怜瘸腿竟蒙在鼓里!

“没见瘸腿这两天脸上绿刮刮的吗?听说呀,连那个上门的小六子都帮着出去找了。”

“咳!到哪儿去找?货摊都点了,人家怕是早就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回来喽。”

“唉,那个小六子也怪肉麻10的。”

“就是,太造孽了!”

“倒灶啊!”

……

整个王家营传得沸沸扬扬。细究起来,这还是解放后王家营的第一起私奔事件呢。

消息越传越远,越传越可怕。附近村庄都知道了这件事。有说菊艳跟一个弹棉絮的有了娃娃私奔的,有说她被外省人拐卖了的,有说她被卖到大城市做了鸡成了烟花蛋的……

瘸老爹一病不起,好几天汤水不进。

赵石头一家闻讯撵来,几条大汉黑森森进了王家大院。

石头嫂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正堂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开了:“老天爷呀!我是名正言顺把我儿子送到你家呀,村里哪个认不得我儿子已是你家的人啊,你养出个这么不要脸的东西,叫我这块脸往哪儿搁啊………”

小六子把自己关在大楼上,谁喊也不出来。

稻香缩成一团,坐在大楼门口,谁喊也不去上学。

王家大院的人都跑来了,石头嫂声泪俱下,哭得更起劲了。

亏得李奶奶有主意,她悄悄叫红梅去找来巧嘴赵媒婆。媒做到这个份上,巧嘴赵媒婆自然脱不了干系,她扫了大家几眼,非常镇定地开口了:“吵哪样吵哪样嘛,跑了个菊艳,不还有桃红稻香吗?细论起来,桃红还是个美人坯呢,比她姐姐白净整齐,性格也温顺……”

赵媒婆此语一出,众人皆惊,石头嫂也停止了干嚎。

红梅第一个反对:“不成不成,人又不是东西,咋能这样乱点乱配?”

李奶奶也摇头:“不妥不妥,桃红还小呢,咋个做得亲?不妥!不妥不妥!”

她摇着头,慢慢拄着拐杖回过头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小六子的哥哥们黑煞煞地站满了堂屋。

石头嫂也觉得桃红太小,也觉得把桃红跟小六子生拉活扯连在一起不妥,但她最放不下的是面子,让她现在把小六子带回家去,真比杀了她还可怕!她怎么面对王家营的人?怎么面对赵家山的人?怎么面对住在一个家里的人?还有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谁不知小六子给了王家呀?她干嚎一阵,咒骂一阵,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比巧嘴赵媒婆这个办法更好的办法。

没承想瘸老爹居然一口答应下来,他是真的舍不得小六子走,只要赵家人同意,只要小六子能继续做他的儿子,别说一个桃红,把整个家交给小六子都行。

小六子的哥哥们原本很气愤,大有把瘸腿暴打一顿再把瘸腿家砸翻的架势。但现在听赵媒婆和瘸腿说了许多好话,又看娘有意将六弟留在瘸腿家,就不吭声了。

瘸老爹和石头嫂好不容易喊开了大楼门,蹲在楼口的稻香第一个跑到小六子身边,眼泪汪汪地抓住着小六子的衣袖不放。石头嫂看了稻香一眼,叹了口气坐下来,对小六子细细讲着去和留的难题,又劝了小六子许多好话,又哭着嘱咐他好好呆在王家大院:“村里的人都知道你是王家的人了,领你回去太没面子,娘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那时小六子的心灵正遭受着可怕的打击,人也木木的。打心眼儿里讲,他对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家,对两个天天喊他哥哥的妹妹是有感情的,特别是稻香,稻香是多么可爱的妹妹啊!要他马上离开,他还真的有些舍不得,还有,他爱心爱意地喜欢着的菊艳究竟是被人骗了还是真像人们传说的私奔了也还没个结果,至于桃红,桃红做他的媳妇,他觉得好像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桃红在他的意识中是小妹妹,和稻香一样,仅仅是小妹妹,这种意识打他进王家大院那天就生根了,他怎么可能和一个他认定是小妹妹的人结婚呢?如果让他说实话他肯定选择跟哥哥们回去,可是他似乎又不能和哥哥们回去了,他给王家都一年多了,怎么回去见那些人?现在娘又那么伤心地哭着让他留下来,他也只能木然点头了,至于为什么留下来,他也不知道。

也许他还是放不下菊艳和这个他住了一年多的家吧,还有待他如亲生儿子的瘸老爹。

 

那时桃红刚上初三,放学回来一听说瘸老爹要用她顶替大姐就尖叫起来,接着,谁也没料到,桃红就像着了魔一样往外冲。

“快把她抓回来!”瘸老爹大叫。

“快把她追回来,要出大事了!”李奶奶也惊叫。

红梅飞奔出去,在花厅转角处一把抓住桃红,桃红“哇”的一声哭倒在红梅怀里。

桃红在银水镇中学没少吃的没少穿的全仗着姐姐菊艳,菊艳也曾把自己未圆的校园梦寄托在两个妹妹身上,尤其是长得最漂亮也最有灵气的桃红。

桃红没辜负姐姐的希望,她在学校埋头苦读年年都能捧回学校对学生的最高奖励——三好生奖状和笔记本水笔之类的奖品。桃红性格内向,话也少,但内心感受却异常丰富,她幻想着初三毕业去考卫校,早早工作减轻大姐的负担;她幻想着到县城去读高中,将来考名牌大学中文系,写一本厚厚的书;她幻想着将来赚很多很多钱,带着一家人游遍天下名山胜景……

桃红渴望着自己能像鸟儿一样飞出王家大院,飞到一个广阔的世界中去。那是多么美好的梦想啊!

她常常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中,独自在古老的雕花木格子窗前托着下巴看天边的飞鸟流云。闲下来时,桃红喜欢搬一把旧式的老椅子坐在院里的老缅桂下看小说,在缅桂的幽香和飞鸟的吟唱中,她常常双手交叉托住后脑勺,长时间地看王家大院上空那方蓝得让她忍不住要流泪的天,为这,她没少被院里的孩子们取笑,稻香还领头作祟地给她起了个“书呆子”的绰号,桃红根本不在乎稻香们怎么叫她,幼稚的稻香们怎么会知道桃红的美丽梦想呢。

在家里,桃红最依恋最信赖的人就是大姐菊艳,从小被命运夺走了母爱的桃红对菊艳的依恋更像是女儿对母亲的依恋,菊艳对家庭义无反顾的担当给了她一种踏实稳定的安全感,使她有了煽动稚嫩的翅膀去追求梦想的可能。对桃红而言,菊艳就是她的心理依靠,是她温暖幸福地活着的基础啊!

但桃红莫名其妙地感到这个基础慢慢动摇了,自打赵媒婆带着一群人走进王家大院那天起,桃红就在不安中暗自伤心着,在恐惧中孤独行走着,她敏感细腻的神经早就在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恐惧中颤栗了,她的左眼老跳,老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最让她害怕的是,她明显感到大姐对这个家变得心不在焉了。在与日俱增的恐惧中,她一次次小心翼翼地试探大姐,一次次委婉地表达自己对她的依恋,她知道也相信大姐还是爱这个家的,但又觉得大姐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她,这种糟糕的感觉甚至让她上课时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讲,这在桃红的学习经历中是绝无仅有的,连班主任都找她谈话了,班主任说她是班上最有希望考重点高中的学生,千万不能功败垂成云。

桃红孤地在恐惧的挣扎中艰难前行的时候,她一直担心的祸事终于还是降临了。大姐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她没有像稻香那样哇哇大哭,而是不吃不喝地发了一天呆,她预感到大姐不会回来了,而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她,似乎也无路可走了。

王家大院的人们费尽心思地猜测着菊艳失踪的原因时,桃红却在不祥的预感中变得绝望。恐惧穿透她的肌肤,渗进她的骨髓,她感到眼前一团漆黑,世界就像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恶魔。桃红隐约觉得大姐是在逃避家里的小六子,隐约觉得大姐的失踪与大姐常念叨的那个帅小伙有关,但她怎么也想不出大姐到底去了哪里。王家营沸沸扬扬的传闻让她无地自容而又胆颤心惊,恐惧像一条的冰凉的蛇那样缠住了她弱小的身躯,她在绝望的窒闷中感到自己没有路了,当瘸老爹们野蛮地将她推向小六子时,她终于无助地大哭了。

没有人理解她的哭声里,颤动着怎样的恐怖与悲凄;没有人知道一个十五岁女孩会以怎样的心理去面对这骤然降临悲惨命运。

哭得软脚软手的桃红当然不会知道,其实她的悲惨命运只是开了个头,仅仅只是开了个头。

第二天一早,桃红习惯性地起床准备去上学的时候,小楼门居然打不开了!桃红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被反锁在小楼上了!

她大哭了!瘸老爹却告诉她,从今天起,她必须离开学校了。

“呜——呜——放我出去!”

“呜——呜——我要读书!”
“呜——呜——我要迟到了!”

桃红绝望地大嚎……

整个早上,桃红都在哀嚎,她的哭声让王家大院的人胆战心惊,女人们纷纷劝瘸老爹让她去读书。瘸老爹一时苦着脸唉声叹气,一时又黑着脸大骂菊艳。

红梅跑前跑后地劝瘸腿:“为桃红的前程着想也为这个家的未来着想千万不要把桃红往绝路上推!”

瘸老爹拉长了脸:“女娃子读多高有哪样用,早晚还不是嫁老公生娃娃!

红梅心急如焚:“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到时连哭都来不及!”

瘸老爹火了:“你别有事没事尽来说些丧气话!一个小娃娃不给她点厉害尝尝咋管教?

红梅无奈只好不时去楼门前对桃红说些劝慰的话而每次桃红都是以放声大哭来回应红梅,弄得红梅直掉眼泪。

小六子一大早从田里放水回来后对瘸老爹说:“让桃红去读书吧,她还小,不要逼她,我明天就回赵家庄去,爹不好说,我自己去跟家里人说,就说是我自己不愿意在你家了,说我自己不愿意在你家了还不行吗?”小六子说到最后,声音里已满是眼泪了。

瘸老爹一听小六子要回去,只差没晕过去。他太喜欢小六子了,他坚信自己没看错人,坚信留住小六子就留住了王家的幸福和希望,他不能让小六子走,不能让已经到手的幸福就这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全身颤抖,紧紧抓住小六子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小六子。

中午,桃红终于不哭也不闹了。瘸老爹松了口气,叫稻香上去从门缝里看看,稻香噘嘴着下来说:“二姐正坐在窗口发呆呢!”

“她会想通的!”瘸老爹自信地说。他坚信,等桃红想通了,等桃红与小六子结婚了,等结婚后的桃红发现小六子是多好的男人,桃红就不会恨他这样狠心地锁着她了。

这一天瘸老爹哪儿也没去,他守着桃红,就像守着王家唯一的希望,他要等她自己想通了,想通了就和她一起去学校收东西。

桃红沉默着,没有人知道不再哀嚎的桃红在干什么。

瘸老爹做了桃红最爱吃的煎荷包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门,让稻香把饭送进去。

桃红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趁机逃跑,他看见她安静地坐在窗前仰头看天。她压根儿就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瘸老爹长长舒了口气。他似乎已经看到美好的生活在向他招手了。

 

夜,静悄悄的,偶有一两声狗叫隐隐传来;月亮,白惨惨的,在秋虫的哀鸣中发着冷凉彻骨的光。

王家大院突然传出一阵骇人的哭喊:

“快来人啊!我二囡吃了耗子药了!天啊——”瘸老爹悲怆的呼喊声撕破了王家大院的夜幕。

“姐姐,啊——姐姐、呜——姐姐——”,稻香稚嫩的哭喊声惊醒了王家大院的夜梦。

这一老一少的哭喊声迸发在半夜的寂静里,令人毛骨悚然。

王家大院的人都惊醒了,女人们反应最快,她们推着男人,“快起来,是瘸腿,瘸腿在叫呢,出了什么事啊?!”

红梅第一个跑到瘸腿家小楼上,一股刺鼻的毒药味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红梅条件反射地呕吐起来,她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情景:

满楼板都是口水和白沫,桃红光着脚,身子扭得像一条麻花,脸面变了形,睁着一双恐怖的大眼睛,楼板上隐约可见抓痕,袜子东一只西一只,看得出那那是因极端痛苦而自己蹬掉的,脚跟和指尖渗出的血渍毫无保留地把她临死的痛苦昭示出来了。

“啊——老天爷呀!啊——”

寂静的夜里回荡着瘸腿的哀嚎。

“姐姐——呜——”稻香蜷缩在红梅怀里,小身子抖得像在筛糠。

小六子吓傻了,他根本不敢再看一眼已经僵硬的桃红。

“造孽啊!造孽哟!”老泪纵横的李奶奶用拐杖把楼板捅得咚咚响。

女人们全吓软了,除李奶奶之外,所有的女人都软得没有了动弹的力气,她们最害怕的还是桃红死在楼上所犯的忌讳——桃红是在楼上咽气的,她的魂会一直被关在楼上,三年才能下一级楼梯……

无论从那个角度看,桃红的死都是凶死,她的死实在犯了太多的忌讳!女人们悄悄扯着男人的衣角,男人们会意跟着女人开溜,大家纷纷躲进自家屋里闭门不出。

红梅呕吐不止,几乎撑不住了,李奶奶给她念了一段撵邪魔的咒语,叫她赶紧领着稻香回自家屋里躲着别出来,红梅踉踉跄跄拉着稻香回房,最后只剩李奶奶和几个年长的胆子正的男人帮着瘸腿处理后事。

谁也不敢多看桃红一眼,更别说去碰她了,但人已死硬,是必须马上搬下楼的,否则以后这间楼就会有祸祟。

赶紧把死人搬下楼去!先拿草席来裹起来,搬下楼去!李奶奶说,她的口气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静。

男人们紧找来草席裹起桃红,把她抱下楼去,放在堂屋里。

抱到院子里去!抱到那棵缅桂树下去!李奶奶连声说,不能放到正堂上!

几个年长的男人醒悟过来,是了,桃红还不满十五岁,是个短命鬼来托生,短命鬼是不配放在正房堂屋里的。

于是裹着桃红的草席包被放到桃红读着小说做梦的缅桂树下。

以瘸腿家现在的光景,给桃红买口棺材不成问题,但按王家营旧规,短命鬼是不配享受棺椁的,不满周岁的短命鬼要捆起来挂到高树上让老鸦来啄吃,大一点的也就是用草席包起来拖到山上软埋掉,人们以这种严厉的丧葬方式警告那些短命鬼别投胎到世间哄人。

但桃红是个读书人,李奶奶抹了几把眼泪还是吩咐男人们:用她睡过的床板给她钉口小棺材吧!叫瘸腿把她穿过的衣服都找来,让她都穿走吧。

男人们开始拆床板,钉棺材,打水,叫瘸腿找衣服,准备擦洗入殓。

瘸腿在小楼上爬着跪着找衣服时,突然在桃红枕头底下发现了两张写满字的纸。

瘸老爹认得那些清清秀秀的字是桃红写的,但瘸老爹所认识的字都是在扫盲班学的,这些年也丢得差不多了,他抖抖索索展开两张纸,凭感觉知道那些字跟桃红的死有关。

“快叫香儿来!”瘸老爹大喊起来,“香儿,香儿,快来看看你姐姐都写了些什么呀?”

稻香在红梅的搀扶下抖脚抖手地来到瘸老爹身边,哆嗦着接过那两张纸,结结巴巴地念起来:

大姐:

你在哪里?!你怎么就忍心抛下我和香儿呢?他们都说你不会回来了,你到底去了哪里啊?你还会回来吗?

大姐,你应该还会回来吧?不管多久,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只是,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埋进土里了,你会为我流眼泪吗?晚上睡觉的时侯再也没人听你讲那个帅小伙了,你会遗憾吗?

 

香儿:

姐不能再带你到学校打乒乓球了,平时姐总嫌你吵,现在才知道,你是多么可爱啊!而姐,你知道吗?香儿,姐是多么多么爱你啊!

我不知道我走后你会有怎样的厄运,但愿我的死能唤醒爹吧,但愿你会因我的死而获得追求理想的自由。你若能继续读书,一定要好好读啊!一定要离开这个愚昧的地方,到外面的世界去。

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姐是看不到了,希望你能看到。

说句实话,姐不想死,姐也想活,但姐既不能自由地活,就不如自由地死。姐实在不能忍受自己像木偶一样活着啊!你不要害怕,姐就是变成了鬼,也会保护你的。

 

小六哥:

你一直是我们的好哥哥,你离开我们家回去吧,是我姐姐对不起你,我的死跟你无关。

 

红梅婶:

你是这个家中最好的人,求你劝劝我爹,别让我家香儿再遭这种罪。

 

爹:

我恨你!

我死都恨你!!!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桃红!桃红!你白做了那些美丽的梦了……

 

多年后稻香认定,她就是在哭着念完桃红那份写在英文练习本上的遗书那一瞬间长大的。因为就在念完遗书的那一瞬,她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两个影响她一生的念头:一是她恨死了大姐,永远不想再见到大姐!二是她要好好读书,以后一辈子不回王家大院!

瘸老爹被桃红留在遗书里的话吓呆了! 当稻香结结巴巴地念到“爹,我恨你!我死都恨你!!”时,瘸老爹仿佛遭了雷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好像直到那个时候才开始认识他的桃红,他的桃红竟留下了那么多话,他从来没听过的话!他的桃红跟所有人都说话了,还把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的!他的桃红留下的字多么清秀,他的桃红是一个多聪明的姑娘啊!而现在,他的桃红已装进破床板钉的小棺材里了……

在场的人都哭了,几个眼睛干枯多年早已流不出泪的老人也老泪纵横,他们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短命的小娃娃流泪。

“可惜哟!可惜哟!!!”一片哭泣声中萦绕着李奶奶悠远绵长的叹息。

桃红就这样死了,悄无声息地死了,死时还不满十五岁。

像一颗还没绽放就被暴风雨击落的花蕾,桃红的生命,静静地凋落在冷寂的秋夜里。

太阳出来了。

银水镇中学初三(2)班的教室里传出整齐的读书声。

桃红静静地躺在用几块破床板钉成的小棺材里。

 

小六子目睹了桃红的死,打死也不愿意呆在王家大院了。赵家的人见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叹息一番把小六子领走了。

稻香木然看着小六子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想起小六子蹭蹭蹭爬到香橼树上帮她拿风筝,想起悬在树上的小六子和小六子头顶上那片蓝得透明的天,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让她哭醒的梦:小六子被风筝裹着飘出了王家大院,她惊慌失措地追着越飘越远的风筝哭喊:“哥哥不走!哥哥回来!我要哥哥!我只要哥哥……”

 “哥——哥——”

稻香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小六子的背影已经远得看不见了,他好象没听见稻香的哭喊。

王家大院的女人都落泪了。

瘸老爹一夜之间变得又聋又痴,头发全白了,有人没人总在念叨:“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我亲生自养的囡呀!

稻香受了过度惊吓,说什么也不敢回她和桃红一块睡过的小楼了,一到天黑她就要红梅抱着才敢睡,而且要开着灯,要等她睡着了红梅才能睡,要是哪天红梅先睡着了,她就会尖叫着将红梅摇醒,说出许多有天没日的话来。

“我看见好多好多鬼呢,满屋子都是,你瞧,那个红胡子鬼还在笑呢!”稻香睁着一双充满恐惧大眼睛指着板壁。

红梅寒毛倒竖,赶紧捂住她的嘴:“莫乱说,什么也没有,闭上眼睛,乖。”

“闭上眼睛还是看得见,啊——那个红胡子鬼又来抓我了!”

稻香紧紧抱住红梅,浑身抖得像筛糠。

红梅的心咚咚跳着,在稻香愈来愈厉害的颤抖中她仿佛真看到了那个红胡子鬼,她也不敢闭眼睛了。只有开着灯,看着另一张床上熟睡的两个儿子,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红梅才感到踏实。

一向胆子正的红梅感到奇怪,她又不是没见过死人,与她相依为命的婆婆不是前几天才死的吗?她还帮着棺材头给已经死掉的婆婆洗澡穿衣呢,死了的婆婆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红梅除了伤心,意识中根本没别的想法。但桃红的死还真的让她毛起来了,稻香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更是让她心惊肉跳,红梅突然想起婆婆生前曾说过的话,婆婆说:“人小鬼大,大凡短命鬼都会心实不甘,都会作祟的。”桃红被逼而死,又是在小楼上咽的气,她果真像婆婆说的那样会作祟么?

红梅悄悄把她的恐惧告诉了李奶奶,李奶奶大惊,连声问:“你真见到那些东西了?”

红梅点头:“开始没见,稻香说着说着就见了。”

李奶奶一脸凝重地想了一会儿说:“晚上我给你们俩送碗水饭吧,你们神气低,那天晚上你又第一个见着那小死鬼,怕是撞遇着些了。”

红梅点头称是。

晚上,李奶奶装了一碗水饭,在里面放上辣椒,盐巴,又用白纸剪了两对小人,数出一沓锡箔,叫兴儿去告诉各家关好门不要出来,各家听说李奶奶要送水饭,全都关门闭户不出来了。

李奶奶颤巍巍拐着小脚来到正堂屋,叫红梅和稻香面朝大门站好,拿出纸人和锡箔,叫她们每人朝上面哈三口气,然后用水饭碗在她们的头上分别碰了三下,口里念到:

“撞头三下,神鬼害怕,不是娘犯爷犯,是时辰所低冒犯,祖宗三代请上家堂受香烟,撞遇来的冤魂野鬼请出去,没有衣裳么给你们衣裳,没有银子么给你们银子,一碗浆水凉饭么打发你们上路。”

李奶奶顿了顿又祝告道:“小桃红,奶奶认得你死的冤,但这些因果都是你命里带来的,你爹也给你钉了棺材,把你埋在好地方了,入土为安,你若有灵,不要吓老吓小,好好保佑你妹子,你在那边没有钱,奶奶会给你烧。”

祝告完后,李奶奶绕着红梅稻香走了一圈念道:“好时辰,好时辰,正是你们起身的好时辰,若凡不起身,桃棍打三千,柳棍打八百,打在阴山背后,永世千年不给你们翻身!走!走!走!走出去!”

李奶奶重重跺了一下脚说:“斩天魔,斩地魔,拿妖怪,斩邪魔!拿着大鬼高吊起,拿着小鬼抽断筋,把你们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千年不给你们超生!”

李奶奶念完口供,点燃纸人和锡箔,又用燃烧着的纸人和锡箔在红梅和稻香头上绕了三圈,厉声喝道:“走!走!!再不走,用炮弹打你们!用大火烧你们!”说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米,朝红梅稻香身上打去。

红梅稻香被米打得睁不开眼睛,稻香听着李奶奶念的那些话,更害怕了,紧紧拽着红梅的手不放。

“回房关门!”李奶奶命令红梅,然后把烧过的纸灰撸在水饭碗里,念念有词送出大门去了。

说也奇怪,经李奶奶这么一鼓捣,红梅突然觉得浑身松脱多了,稻香虽然还在抖,也安静了许多,就是半夜尖叫着醒来,也不再乱说乱讲了。

第二天,李奶奶问红梅昨晚睡的咋样,红梅说好多了就是稻香还不敢睡,李奶奶就说:“我见过的事多,胆子正,不怕邪魔,不如让稻香搬来跟我睡吧。”

自从李奶奶送水饭后,稻香突然在这个敢打鬼的古稀老人身上感到了一种安全,傍晚,她乖乖地搬到李奶奶屋子里去了。

每天睡前,李奶奶都要给稻香念上一段撵邪魔的口供:“斩天魔,斩地魔,拿妖怪,斩邪魔!拿着大鬼高吊起,拿着小鬼抽断筋,把你们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千年不给你们超生!姜太公在此,诸邪回避!姜太公在此,诸邪回避!!姜太公在此,诸邪回避!!!”

李奶奶就这样念念有词地哄着稻香睡,那些警告邪魔的话掷地有声,凭空生出一股正气,这种正气让稻香慢慢走出了恐惧。

在李奶奶安详的语气中,稻香再也没看到那个红胡子鬼了,慢慢的,稻香也不再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惊叫了。

稻香安静下来了,但王家大院却有一股鬼气在弥漫。毕竟桃红是王家营解放后第一个自杀的人,自杀是比遭五刑还严重的凶死,人们都不愿意提凶死的桃红,但老人们聚在一起时,又忍不住要说起她,只是,老人们不愿意提她的名字,一律叫她小死鬼。

“叫我说,那个小死鬼就是短命鬼托生来哄人的,她还没生下来就有预兆了。”张老太太说,“你们还记得吗?生她那年后园里的桃花开得最艳,但没过几天就下了一场大冰雹,桃枝都打断了呢。”

“我想起来了,”李奶奶说,“那年是下了一场大冰雹,祁家山还有两个人被雷辟死了呢。”

“依我看,瘸腿就不该给她起什么桃红,自古桃花命薄,你们看看后园那几棵桃树,每年能开几天花呀!”王大爹也说。

“就是就是,名字就取的不吉利。”张老太太说。

“我就说要出怪事呢,今年正堂屋那个老燕窝无缘无故就掉在地上摔烂,燕子也没来搭新窝。”赵老太太也说。

“是了,今年燕子是没来正堂做窝,兆头不好啊!”李奶奶叹息道。

“不是我嘴臭,你们看看瘸腿的样子,能拖过这一秋么?”王大爹压低声音说。

“唉!要说瘸腿这辈子也真够遭罪的,小小的就没了娘爷,害小儿麻痹又落个残疾,讨个婆娘半道上死了,生了三个娃娃连儿子都没有,好日子刚开了个头,又没影了。”

“咳!说不定他前辈子欠着那小死鬼债呢,我看那小死鬼脱生在他家里就是来讨债的。”

“就是就是,老话说了,未曾生,定下死,所有的因果都是命里带来的。你们想想嘛,那耗子药是人吃的吗?光是那股味!啊呸!那股味谁受得了?那小死鬼小小年纪怎么咽得下那么难闻的耗子药?一定是撞着老屋的鬼了,时辰不好啊!”

“就是就是。”大家皱着眉头,仿佛闻见了耗子药那难闻的味儿。

“跟你们说说么你们别怕,这几天我老梦见王恶霸那死鬼,每次都是黑煞煞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还对我笑呢。”

“啊——呸!”李奶奶赶紧吐了一口吐沫,“莫要提死人!提那个天杀的整哪样?”

“是啊是啊,梦见死人笑是不吉利的,难说小死鬼就是撞着他了。”

啊呸!呸!呸!呸!

老人们一起吐起了吐沫。

老人们的议论慢慢成了桃红自杀的定论,后来,几乎所有王家营的人都认为,桃红吃耗子药是因为撞上了王恶霸的阴灵,桃红的死是该因的。

 

瘸腿成天神情恍惚自言自语,已露出了下世的光景。刚上小学五年级的稻香不得不承担起照顾瘸腿的重任。

现在的稻香完全变了个人,在李奶奶和红梅的支撑下,她渐渐走出了那些恐怖的梦魇,渐渐变得独立坚强,晚上睡觉也不再要人搂着了。这个曾经无忧无虑活泼可爱的小叫雀现在很少说话了,她默默上学,默默回家,默默为瘸腿煨药喂饭,端屎倒尿。

冬日的黄昏格外冷寂,在恍惚中拖了一个多月的瘸腿突然有了点精神,他把稻香叫到床前,从褥子的夹层里摸出两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香儿,”他艰难地说,“这是我们家的存单,我们家所有的钱都在上边了,你要好好收着,以后——读书——交学费……”

“你大姐,你大姐可能不会回来了,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全当她死了吧……香儿,爹对不住你,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爹也是打小自己照顾自己过来的……你二姐说得对,要读书,你要好好读书……”

稻香流着泪接过那两张纸,这时,她看见瘸老爹的眼睛里流出了一种慈祥而柔和的光,那光渐渐地散淡,渐渐地消散在阴暗的老屋里……

“爸——爸——”

稻香大哭起来。

瘸老爹终于大睁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一心想招个上门女婿续香火的,他相信招个上门女婿就会生出儿子的,老天爷给他送来了小六子,他看上了小六子,小六子是多好的小伙子啊,他是多喜欢小六子啊!他相信只要有了小六子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的……可是他却无福消受小六子,无福消受啊……

如果说瘸腿短暂的生命充满了遗憾,那遗憾就是他生前没有儿子撑门面,死后也没有孙子为他送葬。

瘸腿的丧事是大队上出面办的,他没有儿孙满堂的福气,自然也没有送葬的队伍,他只有年幼的稻香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后面。

一口没有上漆的白木棺材抬走了瘸腿的四十一个春秋。

 

从王大娘到桃红到瘸腿,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王家大院就死了三口人!这充满诡异色彩的故事被王家营人在反复咀嚼中不断放大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就此出炉,一股直逼人心的阴气在幽深的老宅里弥漫着。大院里人人自危,一向胆大的男人们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一向琐碎的女人们也知趣地克制了自己的牢骚,没了叽里哇啦的吵闹声,幽深的大院静得让人发毛。尽管天一黑各家就关门闭户地躲着,但还是不断有人见鬼,做噩梦,莫名其妙地被大黑影魇住,老人们都说是被镇压的王恶霸出来作祟了。

女人们都聚到李奶奶屋子里来商议,听李奶奶说起这座大院的历史,女人们仿佛才反应过来他们住的是别人的房子,虽然房子的主人是罪大恶极的王恶霸,虽然王恶霸已经被镇压了,但这所宅子姓王这一事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更何况王恶霸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管生前做过什么终归都成神了,死人鬼魂不安,活人也不会有安稳日子过。在这样的推想中,女人们终于变得豁达起来,不但原谅了王恶霸,还决定凑份子请玄真宫的当家老道来做道场,超度王恶霸的阴灵,祈求大院老少平安。

在这个事关生死的急难关头,大院里的人表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团结,女人们在李奶奶的指挥下忙里忙外地做供献焚香烧纸,男人们也在道士的指点下顺从地磕头行礼。在香烟雾绕的正堂大院中,在唢呐嘹亮的长音中,在各种民间乐器的吹打声中,在老道念念有词的吟唱声中,在炮仗的爆炸声和幽微的火药香中,在火盆中翻腾的纸灰中,王家大院的鬼气渐渐褪去,心安理得的人们终于又看见了一片明朗的天空。

 

菊艳依旧没有下落而稻香已成孤儿,幸好大包干时从县城下来王家营蹲点的李支书过问了此事,王家营的村领导在李支书的倡议下正酝酿着一个教育脱贫计划呢,稻香的读书问题自然而然地提上了王家营的议事桌。

经过各方面的反复协商,大队上暂时收了瘸腿家的二亩四分责任田,大队上负责稻香成长过程中的所有的费用直到稻香工作。稻香每月的生活费由李奶奶代管,稻香的日常生活由李奶奶负责,无儿无女的李奶奶和无依无靠的稻香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家。

年近古稀的李奶奶突然在这份责任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她在为稻香做饭等稻香放学的过程中感受着这种希望带来的巨大幸福。稻香也在这个老人慈祥的目光中找到了归宿。尽管她在心里仇恨着狠心的大姐,怀念着惨死的二姐和可怜的爹,但她还是在悲苦的命运中感受到了爱的温暖,并在这温暖中向着梦中的远方迈步了。

大讲堂 发表于:10-01-04 11:58  [第2版 01-04 11:5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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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在异乡的小鸟 发表于:10-01-04 19:4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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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呢
感觉很不错 身临其境的感觉

健康快乐生活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04 23:4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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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第7楼 的 飞翔在异乡的小鸟:
您的关注给了我很大的鼓励,谢谢!
下文等我再推敲一下。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05 00:00  [第3版 01-05 00:0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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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参赛了吗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07 10:2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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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带》第四章

第四章         私奔

 

王家营闹得满城风雨时,菊艳正怀着忐忑不安和欲罢不能的复杂感情与她魂里梦里的帅小伙睡在省城的一家私人旅馆里。

大概在小六子住进王家大院半年多的时候吧,隔三差五就在菊艳身边泡着的帅小伙开始约菊艳出去玩。菊艳先是受宠若惊,后来又犹豫不决,不管咋个说,小六子都住进她们家了,瘸老爹是铁了心要把她招在家里的。尽管菊艳一直躲着小六子,一直回避着招在家里这个让她痛苦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还是在帅小伙直白的邀请和火辣辣的挑逗中浮了出来,直到这个时候,菊艳才明白自己终身已定,不可能与梦中的白马王子有任何现实的故事了。

这个残酷的现实让菊艳伤心欲绝,痛不欲生。

菊艳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能与帅小伙出去玩,她沉默了。没想到她的沉默竟激起了帅小伙火一样的热情,帅小伙居然给菊艳送玫瑰花了,这可是电影里才有的浪漫!仔细推究起来,菊艳应该是银水镇第一个得到玫瑰花的女孩子吧?这种新潮而又另类的只有电影上才有的浪漫一旦落到菊艳身上,菊艳反而窘得近乎惶恐,在摆摊的老太太们惊奇的探视中,她窘得都不知道要把那些火红的花朵藏哪儿了。

随着帅小伙爱情攻势的全面展开,菊艳越来越惶恐不安,痛苦难耐。她明明知道不能再拖了,明明知道必须向帅小伙摊牌了,但她还是无法放下内心那些温柔的向往,多情的渴望。菊艳仿佛落进了一片温柔的沼泽地,爱情的沼泽地,弥漫着深深无望的沼泽地,她是真的愿意沉没其中,真的愿意万劫不复了。

终于,菊艳吞吞吐吐把小六子的事告诉了帅小伙,当她闭着眼睛对帅小伙说“以后你莫来找我了”时,她感到自己的心都碎掉了。她想着帅小伙该是多么失望,他该会多么失望地离开!可等她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帅小伙根本没有受到她想象中的打击,他怪怪地笑出了声:“哈,哈哈,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家还兴包办婚姻啊?恋爱自由结婚自由离婚自由都不知道吗?外面都兴这个,你们家咋这么老土啊?哈,哈哈……”

帅小伙怪怪的笑声和满不在乎的一番话让菊艳大长见识,随即,她的大脑中增加了一个新词——“自由”。

自由?有趣!恋爱自由?结婚自由?离婚自由?这谁说的?多新鲜呐!

但回到王家大院的菊艳又黯然了,瘸老爹和小六子正高兴地喝小酒呢,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她的没有丝毫新意的生活!看着瘸老爹和小六子高兴的样子,她心中刚刚升起的新鲜劲消失得无影无踪,“自由”随之化为云烟。在这个家里,她早已习惯了瘸老爹说了算,她根本不敢去触碰瘸老爹的火爆脾气。

知道“自由”的菊艳更惶惑了。

帅小伙却没有受到影响,他依旧天天来找菊艳,笑容比以前更热情,举动比以前更大胆,他那充满挑逗的眼神让菊艳脸红,那充满暗示的话语让菊艳心跳。菊艳有些晕乎乎的不能自已了,后来竟像吃了熊心豹子胆那样偷偷与帅小伙约会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在天黑的时候到王家营附近的田野上走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当帅小伙的手第一次握住菊艳的手时,菊艳全身一酥,几乎就要瘫倒。

这是菊艳的手第一次与男人接触,是菊艳一生不能忘怀的初恋情节。

后来,菊艳与帅小伙的约会越来越频繁,菊艳似乎渐渐忘了家里还住着一个老实巴交的跟爹好得不得了的小六子,除了到电影院前摆摊,菊艳的生活中只剩下一件大事,那就是躲着偷着与帅小伙约会。

帅小伙的举动越来越让菊艳无法抗拒,他不时学着电影上那些叫人脸红的镜头给菊艳来个意外的亲昵,揪揪菊艳的耳朵,捏捏菊艳的鼻子,弄得菊艳心里痒痒的直骂他坏人,每每这个时候,帅小伙就会趁势把菊艳扳倒在田埂上在她身乱摸,吓得菊艳乱蹬乱挣的滚一身泥,帅小伙总是很扫兴地说:“怕那样啊?我又不会吃了你,真是个小土包子!得,哪天我带你去见见世面吧。”

“见哪样世面啊?”菊艳弹着外衣上的泥,一脸茫然。

“你不懂的事还多着呢,急那样,我慢慢教你。”帅小伙神神秘秘地说。

那晚菊艳一直闷闷的。在帅小伙面前,她原本就有一种无可救药的自卑感,而现在,帅小伙已经直白地说她是小土包子了,尽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在敏感自卑的菊艳哪里,这话已经无异于宣判菊艳配不上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帅小伙一直没露面,菊艳心神不定的像丢了魂,第四天晚上,就在菊艳心灰意冷地收摊时,帅小伙意外地出现在菊艳面前。

“你这坏蛋,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菊艳的眼睛里放出了异样的光彩,语气里流着没遮没拦的惊喜。

“小土包子,想我了吧?今晚我就带你见见世面去。”帅小伙一脸神秘。

“又说我土,我土你咋个还要来找我?”菊艳嗔怪地瞪了帅小伙一眼。

“呵,有点小姐脾气了。”帅小伙笑了起来。

“去!谁是小姐了?你才是小姐呢!”菊艳咬文嚼字起来了。

“我是小姐?哈哈,好,好好,我是小姐,我是小姐。听着,今晚“小姐”要带你去见世面了.

“去哪儿啊?我——等我回家去安排一下吧。”菊艳的犹豫中充满了渴望。

“你就是胆小,有那样好安排的。”帅小伙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子。

“我还是得回一趟家,等天黑了老地方见吧。”菊艳第一次在帅小伙面前坚持。

“好吧,我还在河边第四棵柳树下等你。”帅小伙抓起菊艳的手捏了一下,菊艳全身一酥,心砰砰砰狂跳起来。

这个晚上,帅小伙把菊艳带到银水镇梦恋歌舞厅的地下放映室。

菊艳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黑洞洞的,空间低矮,人头攒动,嘈杂成一片,空气中还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从小在王家大院长大的菊艳对空间和空气有着一种特别的要求,她一进门就感觉喘不过气了,她可不喜欢这样龌龊的地方。

“我们出去吧,这是什么地方啊?”菊艳一着急,居然去拉帅小伙的手。

“莫急莫急,好戏还没开演呢。”帅小伙一副吃惯见惯的样子,他搂住菊艳的腰,菊艳全身一软就乖乖坐到一个座位上。

菊艳每天忙着做生意,压根儿就不知道在地下室看录像是怎么回事,所以当她看到屏幕上那些赤裸裸扭在一起做着奇奇怪怪动作的男女时,马上吓得闭上了眼睛。

“老土!”帅小伙拧了她的脸一下,“这有什么嘛,你瞧瞧,那么多人都在看呢。”

菊艳的心咚咚咚跳着,在帅小伙的指示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看录像的男男女女,当她看见黑暗中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时,不禁又自卑起来,觉得自己真是太土了。

菊艳做贼似的看了几眼,又偷偷看周围的人,这才发现根本没人在看她,大家都喘着粗气看屏幕呢,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菊艳看见旁边已经有好几对喘着粗气粘在一起亲嘴了,她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又是兴奋,也和那些喘着粗气的男男女女一起伸着脖子看。

就在菊艳看得血涌心跳,直想上厕所撒尿的时刻,帅小伙那双细软的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衣服,五个手指朝着她最隐秘的地方爬行……

菊艳一下子瘫软下来,下身湿成一片……

散场回来的时候,帅小伙轻而易举地在一块菜子田里推倒菊艳,熟练地解开了菊艳的衣服,脱掉了菊艳的裤子……

菊艳完全没有反抗力了,好像她也不想反抗什么,录像上那些扭在一起的男女,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一瞬间变成了菊艳身体里迸射出的无法抵挡的诱惑……帅小伙狂吻着朝她压下来的时候,菊艳竟软得连本能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只是在疼痛中感到一阵酥软,她紧紧抱住帅小伙,不停地用舌头舔他的脸。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瘸老爹,小六子,桃红,稻香,所有她面临的现实问题都在情欲的呓语中化为云烟,她陶醉在帅小伙的怀抱中,乖得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狗,直想用舌头去舔主人的手。浮想联翩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这一生都离不开这个让她疯狂的男人了,只要帅小伙要,她敢把心掏出来交给他。

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成了菊艳青春生命的分界线,帅小伙用情欲的火焰点燃了菊艳青春的叛逆,她不再胆小了,不再害怕瘸老爹的火爆脾气了,不再把桃红稻香看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她的世界被她内心那种无法抗拒的欲望占据了。

在桃红与日俱增的孤独与恐惧中,菊艳开始变得心不在焉,帅小伙占据了她全部的生命空间,连她自己的存在也仿佛变成一个影子了。有时,桃红跟她说了半天话,她也听而不闻,只是哼哼哈哈地应着桃红。在懵懂中,菊艳完全沉浸在一个柔软得不真实的梦中不能自拔,醒里梦里全是帅小伙——那个让她疯狂的男人。她瞒着瘸老爹一有机会就往外跑,两人好得如胶似漆如鱼得水。春心波动的菊艳对帅小伙产生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缠绵,两人流连在如梦如烟的爱河中,帅小伙海誓山盟非菊艳不娶,菊艳死心踏地非帅小伙不嫁。

一段时间后,帅小伙突然问起菊艳的月经,菊艳羞得满脸通红:“男人家问这个整那样?”

帅小伙一脸严肃地说:“要是月经不来你就可能有了。”

“有了什么呀”菊艳好奇地问。

“有我的娃娃呀,就是怀孕,怀孕你不怕吗?”

“啊——”菊艳大张着嘴。

她的脑子里又增加了一个新词——“怀孕”。

她害怕起来,自己怎么会怀孕呢?她想起了红梅婶怀孕生孩子的情景,原来,跟男人在着一处就会怀孕啊!这可坏了!怀孕了肚子会长大的,会生出娃娃的,会被瘸老爹打死掉的……

菊艳不想怀孕,她恐惧地等着月经期的到来,她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倒霉,希望自己千万不要怀孕!

但月经过了好几天还是没有动静,菊艳每次上厕所都要仔细观察内裤,看有没有月经的蛛丝马迹,但内裤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月经的痕迹。

菊艳愁死了!

 “还真怀上了哈?看我厉害吧!”帅小伙好像很高兴,“这算什么呀,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大不了赵家闹一顿走人,你放一百二十个宽心吧,改天我就让我娘请人到你家里提亲。”帅小伙的见识总是在菊艳之上,让菊艳顿时感到一种无所畏惧的踏实,她不再那么恐惧了。

解除了怀孕的心理负担,菊艳又忘乎所以地和帅小伙粘在一起了。

菊艳被帅小伙弄得春心荡漾百依百顺的时候,帅小伙忽然说要让菊艳跟他出去跑生意赚大钱。

打小就做生意的菊艳对做生意赚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但帅小伙提出的目标太宏伟了,宏伟到已经超出菊艳的想象能力了,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菊艳想都没想过。再说,菊艳长这么大,最远也就去过县城,外面的世界什么样?菊艳一点感念也没有。

“我爹——我爹不会答应的。”菊艳犹犹豫豫地说,“再说——再说我还要守摊呢。”

“怕个哪样,赚了钱回来还怕你爹不乐?”帅小伙动之以情,双手捧起菊艳的脸,亲了又亲。

菊艳还是犹犹豫豫。

“我说呢,你就只会小打小闹的卖瓜子,你知道现在做什么最赚钱啊?告诉你吧,长途贩运最赚,只要拿准了市场,进对了货,百分百赚大钱!我认识好几个搞长途贩运的哥们,他们可以带我们上道。”

“这个我知道。”菊艳说,“我们王家营的第一个万元户就是靠长途贩运发起来的,但做这种生意需要很多垫本呢,再说我也做不来。我是真的——真的只会卖小零食。”菊艳老老实实地笑了。

“这还不简单!不是还有我吗?我们俩一起做,你会卖,我懂买,不赚钱才怪!至于本钱不够嘛——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可以点掉你那个摊,我前几年出去打工也攒了几千块,,我们俩合起来,就有一笔不小的本钱了。”

“点掉我的摊?!”菊艳尖叫起来。

“瞧把你吓的!啧啧啧!难怪人都说女人是头发长见识短呢,没想到你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胆子还是那么小!你就真不明白,本大利也大啊!”

菊艳迟疑了。

菊艳是做了好几年生意,菊艳当然明白本大利大的道理,菊艳虽然被帅小伙弄得晕头晕脑,但也不至于糊涂到连这个摊在她家的位置都不知道。权衡再三,菊艳终于迟疑地抬起头说:“摊是我们全家的命呢,我怕……”

“怕哪样嘛!”不等菊艳说完,帅小伙就打断了她的话,“小打小闹永远赚不了大钱!啧,啧,啧!你咋就不明白呢,不下点狠注咋个能赢钱!

“又不是赌钱,下哪样注啊!”看到帅小伙发急的样子,菊艳笑了。

“这还不是被你急的,随便打个比方嘛!”帅小伙捏了捏菊艳的鼻子。

“这样吧,我们先出去摸摸市场,只是,嗯,得先处理掉你这个摊,你说我们出去了,谁来给你守这个摊?

还是这个摊!这摊现在还真成了菊艳闯荡世界的障碍。菊艳想想也是,自己出去了,谁来守这个摊?

“你说我咋就被这个摊拴死了呢?”菊艳自言自语,她第一次有点不喜欢这个摊了。

帅小伙见状,随即提出了一个周密的点摊计划。

“……我连人都给你想好了,你看,王麻子不是一直想扩大他们家的零食摊吗?王麻婆不是一直想要你这个摊位吗?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多要钱,还可以要求他们保密,等我们赚了大钱回来……”

帅小伙天衣无缝的计划让菊艳惊叹,也让菊艳犯难——不答应他吧,怕伤了他的心,怕他从此不跟自己好了,那肚里的娃娃咋办?答应吧,这摊差不多是她们家的全部家当呢,一旦有个闪失,一家人咋办?

还有,她跟帅小伙出去不是一会儿的事,王家大院谁不知瘸老爹的家规,他根本就不可能让他的闺女在外面过夜,要不要说是跟一个陌生男人出门做生意了。菊艳知道要是爹知道她的计划她就走不掉了,而且,以他那火爆脾气,不活活打死她才怪!

那一夜,菊艳双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象着自己肚子一天天长大的情景,在走与留的矛盾中彻夜未眠。

桃红起来读书的时候菊艳还没合眼,看着灯下桃红苗条可爱的背影,菊艳忽然意识到桃红长大了,她一下子豁然开朗,不是还有桃红吗?即使自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也还有桃红稻香啊,王家又不止她一个女儿。她这么一想,负罪感烟消云散,帅小伙的笑脸顿时占据了她的世界,这一刻,菊艳揪心地想念那个已成为她男人的帅小伙,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离不开他,一刻钟也离不开!莫说是暂时点了摊跟他出去摸摸市场,就算他走到天涯海角,菊艳也跟定他了。

接下来的事,菊艳晕晕乎乎完全按帅小伙的主意去做,帅小伙出谋划策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他与王麻子讨价还价的从容老练,他清点货物的仔细精明,他所主导的整个盘点过程的点点滴滴……所有的细节都让菊艳佩服得五体投地。

菊艳相信,帅小伙比她聪明,比她灵活,比她有生意头脑,自己跟了他准能赚回大钱,等他们赚了大钱回来,把钱交到爹手上,爹就不会怪她了。

她满怀希望地揣着点摊的三千块钱与帅小伙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在省城一家私人旅馆住下后,帅小伙就一本正经地交代菊艳:

“你没出过门可千万要小心!这里的小偷全国闻名,大白天都敢抢,还专拣你们这些乡下妹子抢,前几年我在这里打工,亲眼看见三个小偷在大白天用刀子逼着一个女人掏钱。”

菊艳一脸骇然:“那,我带这么多钱,咋整?”

“你要信得过我就把钱交给我帮你保管吧,我也不嫌麻烦,我俩的钱放一处,你就放放心心的吧。”

“不是不放心……”菊艳有些犹豫,马上又觉得这种犹豫对不起帅小伙。

“嗨!我不该那么说。你说我们回去就结婚了,你说我们不早就是一家人了嘛!你怎么还会不放心我呢?”帅小伙做着鬼脸用手摸了摸菊艳的肚子。

菊艳低头看着自己那个好像也没什么变化的肚子,她有点恍惚,自己真怀孕了吗?除了月经没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反应啊。

尽管她并不怀疑帅小伙,但她还是有些迟疑。她是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交出全部家当的。

 “我先带你去玩玩吧!今天下午我就带你去动物园。”帅小伙大献殷勤,菊艳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接下去的日子,菊艳真是大开眼界。帅小伙带着她逛公园,下馆子,吃香的,喝辣的,看银水镇地下放映室看不到的艳情片,在那家私人旅馆无所顾忌地模仿那些床上镜头,菊艳每次都被帅小伙弄得体软骨酥甘为他而死。

这座车水马龙的大城市总让菊艳感到自卑,没有帅小伙的牵引她甚至不会过马路。但菊艳在深深的自卑中又充满了自豪,因为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她所见到的最帅最帅的小伙子,因为这个最帅最帅的小伙子现在就牵着她的手。因为这个让她自豪的帅小伙根本不像农村人,因为走在街上,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像足了城里人。

帅小伙牵着菊艳的手逛遍了这座城市的所有公园和商场,菊艳整天被不可言说的幸福陶醉着,晕乎乎的辨不出东西南北,晕乎乎的没有了时间概念,偶尔也会想起瘸老爹,想起桃红稻香,也会有不安,但帅小伙说了,过几天就去摸市场,等赚了大钱回去,爹和妹妹们都会高兴的。

“我们什么时候去摸市场啊?”不知过了多少日子,菊艳终于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了。

“明天吧!”帅小伙眼睛看着电视,心不在焉地说。

第二天,也就是帅小伙即将带菊艳去摸市场的那个日子,菊艳正在梳洗,帅小伙突然在床上东翻西找起来。

“找什么呢?”菊艳看帅小伙汗都快找出来了,笑着问道。

“你见到那个黑皮包了吗?”帅小伙急得眼睛都红了。

“黑皮包?!”菊艳的心咯噔了一下,“就是,就是藏着我们的钱那个黑皮包? ”菊艳小心翼翼又满怀侥幸地问。

“真是的!你也不想想,我们还会有第二个黑皮包吗?!”帅小伙第一次没好气地说。

啪——

菊艳手中的口红掉地上了。她直瞪瞪地看着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的帅小伙。

 “完了!完了完了!”帅小伙捶胸顿足地说,“我们做生意的钱都在黑皮包里呢。会丢到哪儿去呢?你说会丢到哪儿呢?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昨天买东西的时候放柜台上了?是不是……”

 菊艳的头嗡的一声,血往上涌,全身的皮肤都崩紧了。

帅小伙近乎自言自语的话无异于宣布一场灾难的到来,而她,菊艳,她压根儿就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灾难降临!她睁圆双眼直瞪瞪看着渐渐变形的帅小伙,嘴唇蠕动了几下,说不出一句话。

“你看看,只剩下我上衣口袋里这几百块钱了!幸好我没放在黑皮包里,要不只能讨饭回家了。”帅小伙满脸沮丧,一副可怜样,这可是菊艳从没见过的表情。

“哇!——”

菊艳终于大哭了,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天也塌了,地也陷了,三千块啊!全家人的家当,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瘸老爹,桃红,小妹,天呐,一家人怎么办?

“你们女人就是爱哭,钱是人找的嘛!再说丢的又不单是你一个人的钱,我的全部家当也在里边嘛,你说我不急吗?可遇上这种倒霉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去跳楼吧?古话说得好,钱是手心里的汗渍,搓搓就有了。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别哭了,快,快揩楷眼泪吧!”帅小伙递给菊艳一张卫生纸。

帅小伙的大丈夫气概不仅没劝住菊艳,反让菊艳有了一种怪怪的感觉——丢了那么多钱,他倒像跟没事似的。他哪里知道菊艳心中的苦楚啊!菊艳越看帅小伙越觉得他陌生,哭声也越发大了:

“我咋个办哟?老天啊!我丢了全家的家当,我爹不把我打死才怪,我又怀了你的娃,叫我怎么去见人啊!

“怕哪样,不是还有我嘛,我们先在外面躲一段时间,等你爹的气消了我们再去见他,你呢,就直接去我家得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嘛,我爹在村公所当着个小头目,办个结婚登记还不是小菜一碟!至于那个小六子,你又不喜欢他,管他做哪样?

菊艳哭个天昏地暗后,软脚软手地躺床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这菊艳连路都不会走的地方,她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呢?

恍惚中,菊艳觉得自己除了听帅小伙的安排,似乎也没有其它办法了。不管怎么说,帅小伙总算还有主意,不管怎么说,帅小伙总算还靠得住,不管怎么说,帅小伙总算没把她甩了……菊艳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接下来,帅小伙领着菊艳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县城,找到一处民房住下来,“我们得躲一段时间才能回去。”帅小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幸好我们还有几百块钱,我们先在这里买点小菜卖卖,找点生活费吧。放心,我会和你有福同享,有难同挡的。”

帅小伙的话很暖人,但菊艳心中竟没有感动。

此时的菊艳,归心似箭,她做梦都想着回家,但又痛苦地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回不到那个家了。“出门门槛低,进门门槛高”“一步走错步步错!”她突然想起李奶奶经常念叨的那些她听不懂的话,想起这些话的时候菊艳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没脸回王家大院了。

当所有虚幻的快乐在转瞬间化为云烟,生活露出了最真实的原形。菊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和最心爱的人好端端出来摸市场赚大钱的,怎么一夜之间会变成这样呢?卖菜之余,她每天都要偷偷地哭上几回,哭得帅小伙都有些烦了。

 

环湖而建的张家村与王家营隔着十多公里路,两村虽然隔得远,却有一种特别的姻亲关系——张家村的许多姑娘都嫁在王家营,王家营的姑娘们又被张家村嫁来的姑娘介绍到张家村。王家营至今还有许多叫王张氏的小脚老奶奶,张家村也有许多叫张王氏的小脚老奶奶。现在两村里有姻亲关系就有十多家。至于亲戚关系,扯远了,只怕都是一家。因为这个缘故,瘸腿家的事在张家村可谓是家喻户晓了。很长一段时间,张家村的人们都在谴责菊艳的私奔,叹息桃红的惨死,感叹瘸腿的悲惨,同情稻香的孤苦。

关于菊艳去向也有很多猜测,但村人做梦也想不到,菊艳居然是被张家村的浪荡子家丑拐走了。

家丑大名张家昌,是张家村出了名的浪荡子。张家昌在学校的时候就跳得没法管,他不仅行为离谱,还好呈口舌之强,仗着小聪明公然在课堂上油腔滑调与老师对东对西,并以逗引老师发火为乐。他从来不好好听课也从来不把任何老师放在眼里。所有的老师见了他都头疼,连最有爱心的老师也没法喜欢他。他最擅长的就是请霸王假,今天肚子疼,明天头疼,后天腰疼,外后天头晕……若把他请假的理由摆在一起看,他几乎就体无完肤了。张家昌把所有可以请假的理由用腻之后,就开始肆无忌惮的逃课,谁也不知道他在该上课的时候到底逃到哪儿去,做了什么。在张家昌逃课无数被请家长无数又与老师对打几回造成恶劣影响之后,学校决定对他实行劝退。因为这个原因,张家昌连初中也没念完就回家了。回家后张家昌越发无法无天,他不务正业,一味的闲游浪荡好吃懒做偷鸡摸狗。他的爹娘根本没法管他,更不能说他半句,一说他他就来横的,打娘骂爷,忤逆无道,根本不知道世间还有“人伦”一词。自从张家昌在打谷场上把他爹打得头破血流之后,本村人一提起他就摇头,大家谁也不愿把闺女嫁给他,连王家营有闺女的人家也耳闻张家昌的大名了。

“什么家昌啊!只是白长了一张皮罢了。”知道底细的人不屑地说,“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人还能让家昌?直接就是个家丑。”

打那以后张家村的人都改叫他家丑了。多数村人断言,没有人会嫁给家丑这种人当老婆的,除非她眼瞎了。

但多数村人的断言还是错了,猫有猫路,狗有狗道,那家丑居然不费一分钱就拐了一个俏生生的外县姑娘回来!家丑的爹娘眼看生米煮成了熟饭,到是把那俏生生的外县姑娘当了真,他们拿出多年积攒的钱给家丑风风光光办了二十多桌酒席,虽然因为那姑娘达不到法定婚龄而没有办结婚登记手续,但至少张家已经在祖宗牌位面前,在三亲六戚面前正式承认了家丑领回的姑娘是张家的长子长媳。在张家村,这种大操大办的承认比结婚登记手续还重要。

老两口在心里热切地盼着媳妇能拴住儿子的心,盼望着儿子从此能知事明理,盼望着一家人从此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家丑在办完喜事后还真的老实了许多,虽然还不做活,倒是十日有九日在家了。

但好景不长,老两口的善良愿望最终还是泡了汤。家丑媳妇看着能干也挺会做人,却是个有名的“冲天辣”,当她发现家丑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之后,当她发现家丑对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后,当她发现家丑家穷的叮当响还有四个小叔子拖累着这个家之后,家里就尽日回荡着她的咒骂声了。她不但咒家丑,也咒家丑的爹娘,咒四个小叔,咒他们家祖宗八代,咒两个老杂种养出一个害人的小杂种……家丑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开始频繁地用拳头与冲天辣说话,但冲天辣也不是好惹的,与家丑对打的时候,她的十个尖指甲绝不吃素,弄得家丑那张完美得似乎是一笔画成的脸上总是花里胡哨,当家丑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印满了冲天辣的指甲印之后,冲天辣竟然不打一声招呼就卷着东西走人了。

曾经为家丑领回的冲天辣请了二十多桌客的家丑爹娘在村人讶异的探询中抬不起头来了。

自打家丑那外县媳妇跑掉之后,老两口对家丑这个“提不起来的猪大肠” 就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全当没有他吧,反正,还有四个儿子呢,全当栽废了一水庄稼,老两口互相安慰着。

家丑更加放荡了,终日在外面鬼混,十日倒有九日不在家,在家的时候准是在外面没吃的了,他一回来老两口就会忙着收东西像防贼一样防着他。老两口伤透了心,但又害怕他在外面闯祸,终日提心吊胆,做梦都会吓醒,他们担心家丑迟早有一天会在外面闯出大祸来。

瘸腿家的悲惨故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老两口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私奔的菊艳会跟家丑有关联,家丑娘还跟着村人感叹:“现在的小年轻人真是中了邪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五跳六跳的折腾,连姑娘家家也这样跳,这个世道真是不成样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菊艳私奔的新闻在张家村慢慢被嚼淡了。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张家村每天都有新话题,诸如谁家的儿子科学养鸡,成了养鸡专业户;谁家的女儿到外地学习回来,养了几百头猪;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谁谁去北京玩了,谁谁谁把蔬菜运出了省,发大财成了万元户;还有谁家娶媳妇,谁家起新房等等。虽然菊艳的私奔一度成了张家村的茶余饭后的话题,但一段时间后,它又确确实实不再是什么新闻,本来嘛,农村人对这种事也就是讲讲传传,感叹一番,谁又会联想到这件事居然和他们村的家丑挂上钩了呢。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家丑牵着菊艳出现在张家村外新修的水泥路上。

几个月没回家了,每天都在变化的张家村让家丑感到陌生,在新浇的水泥路前,家丑居然反应不过来这是他回家的路。

他们刚进村就撞见了菊艳最好的朋友亚丽,那时亚丽正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她们家大门前的老槐树下打毛衣。亚丽和菊艳都是在王家大院长大的孩子,亚丽比菊艳大两岁,平日里菊艳叫她亚丽姐,亚丽则称菊艳为小妹。亚丽是去年嫁到张家村的,她出嫁时王家大院的人都去做客了,菊艳还当了她的伴娘呢。

亚丽长得很喜气,即使在生气的时候,嘴角眉梢也像含着笑意,用李奶奶的话说,亚丽天生就带着贵人相,是个福好命好的人。亚丽读过高中,性格温顺,知书识礼,很得婆婆欢心。婆婆私底下认为亚丽是个福星,因为把她娶进门不久公公就在民主选举中当上了村长,婆婆认为这些福都是亚丽带来的,亚丽给他们家带来了好运,因此越发疼爱亚丽,待亚丽如同亲生。亚丽升格为村长儿媳后就有喜了,婆婆对她越发宠爱有加,连碗都舍不得给她洗。结婚后的亚丽在宠爱中成了一家人的中心,老公疼,公婆爱,吃穿不愁,这种待遇使亚丽很自然就产生了一种优越感,她坐在大门前老槐树下悠闲地织毛衣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一样。

菊艳怯怯地拉着家丑的手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惊得差点喊出来,但亚丽是个聪明人,她马上站起身来说:“哟,小妹,打哪儿来呀?来,来来,到我家来坐坐,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

菊艳满脸通红,眼睛瞧着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菊艳跟家丑都好得有娃娃了还不知道家丑是哪儿的人,直到家丑带她回张家村时,她才明白一个事实:自己真是糊涂得离谱了!王家营人形容一个人糊涂就说他是“吃了三日抬人饭,是死男死女都认不得”,她倒好,跟人家都好得私奔了还不知道人家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家丑拉着她站在张家村村口时,她几乎没有勇气进村了,这个村半数以上的女人都是王家营人,她害怕会遇到熟人,她特别害怕遇见亚丽,想不到世界居然那么小,菊艳是怕什么见什么,这不,她居然一进村就遇着亚丽了!在这种状态下遇见亚丽,菊艳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家丑见状嬉皮笑脸地说:“原来你们认识啊,真是无巧不成书,难得难得,行,你就去她家玩玩吧,我也去找个人,等下我来接你,去吧,去,这有什么,老朋友嘛。”

菊艳虽有一万个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想跟亚丽说说话,虽说自己一时糊涂自塞门路,无颜回家,但菊艳其实是很想家的,准确地说,她对王家营,对王家大院,对瘸老爹,对桃红稻香的感情是无法割断的,而亚丽,亚丽在这个陌生的村子就代表着王家大院啊。

亚丽见家丑走远了,一把将菊艳拉进门,关上大门就快言快语地嚷开了:

“小妹啊,你跑哪儿去了你?你咋会跟家丑那个浪荡子混在一起?你撞了大祸了你知道吗?你家桃红吃耗子药死了,赵家的人要她顶替你,她不肯,她死得好惨呀!你知道吗?就在上星期,你爹也死了……”

“哪样?你说哪样?”菊艳只觉得亚丽的声音小了,远了,听不见了,两条腿不听使唤地瘫下去,一口气怎么也喘不出来,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妹,菊艳,你听我说——”亚丽吓坏了,赶紧蹲下去掐菊艳的人中。

菊艳沉在一个可怕的噩梦中,像是发生了地震,王家大院所有的房子都倒了,瘸老爹、桃红、香儿全不见了。“小六子!”菊艳大喊,“小六子快来呀!快救救我爹呀!”一大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重重地砸在桃红头上,一片血光把天都映红了。“我来救你了,菊艳,快走吧,菊艳!”小六子伸过手来了,突然,大地摇晃起来,大水狂漫上来,大地慢慢地陷了下去,菊艳觉得自己也像—片羽毛那样轻飘飘的落了下去,“救命呀!救命呀!”菊艳大叫,一匹黑色的马闪电般飞奔而来,菊艳躲闪不及,被马当胸踏倒,只觉得似有千军万马从自己胸口踩过去,菊艳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她使劲睁开眼睛,一个俊俏的女人正对着自己垂泪呢。

“我在哪里?我在哪里?”菊艳直瞪瞪地看亚丽,天花板,房子,人——世界渐渐清晰起来。

“小妹,你吓死我了!”亚丽松了口气,举起袖子去擦自己满脸的泪。

菊艳大睁着眼睛不动,茫然的眼中甚至没有一滴泪。

等亚丽慢慢讲出家丑的过场和家丑的种种劣迹时,菊艳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被骗了!那个她爱得死去活来的帅小伙,竟是个讨过媳妇的骗子!

“讨过媳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菊艳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我说的你还不相信么,那媳妇是个外地人,我见过几回,很俏呢,又能干,但她知道家丑的底细后天天吵闹不休,两个人打得比唱戏还热闹,又没登记过,跑了就跑了……你不知道,这个浪荡子不务正业,专门在外面招摇撞骗,成天只知道赌钱,前不久,我还听说他欠了一千多块的赌债出去躲风头了,这几天呀,那些要帐的天天去逼他爹娘呢。”

“一千多块?赌债?”菊艳再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狗杂种!他骗了我的钱!”菊艳几乎是在怒吼了。

“不行!我得找他算帐去!”愤怒的菊艳冲出了亚丽家,亚丽拖个老重的身子,急得直跺脚。

张家祠堂前。

菊艳一把揪住正吹着口哨往回走的家丑嚷道:“你说,你是不是骗了我的钱?那些钱根本就没丢,是不是?你把我的钱拿出来!你还我的钱!还我的钱!”菊艳推搡着家丑。

家丑一下懵了,百依百顺的菊艳突然变成了一只要吃人的母狗,他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

“你害死了我妹子!害死了我爹!是你!你这个狗杂种!你骗了我!你骗了我!”菊艳揪住家丑的衣服用力搡着,两眼喷射着愤怒的火焰。

“打婆娘全看头一回!”家丑突然无师自通地想起了这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古话,他几乎连想都没想就拨开菊艳的手,一脚把菊艳踢翻在地。

“明人不做暗事,实话对你说吧,老子就是把你的钱拿去还债了,刚还的,你能怎么样?瞧瞧你那副鬼样子,送鬼都要贴三叠金银,你还真以为你真是西施美女呀!你要不高兴就滚回你的王家营去!”家丑凶相毕露,仿佛要吃人。

菊艳被吓住了,菊艳不是那个可以不要命地和男人对打的冲天辣,菊艳不过是一只在王家大院长大的小绵羊,她根本没打过架,她的愤怒纯属本能。当家丑一脚把她踢翻在地的时候,她所有的勇气都在那一瞬间崩溃了。她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脑子里乱做一团:回娘家么?我还有脸回到王家大院去?天呐!我还活着做什么?

菊艳这样想的时候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冷阴阴的念头:

死!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止住泪,冷冷地看了家丑足足一分钟,爬起来转身朝村口的水塘奔去。

家丑一看大事不妙,拔腿就追,他一把揪住菊艳的头发吼道:“你这条小骚母狗也敢给老子甩人命,没门!你给老子乖乖回家去!回去!!”

菊艳一下子被家丑的架势镇住了,她大张着嘴,连眼泪也忘了流出来,等她反应过来后,她哇的一声大嚎起来。

 

正在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时,张家村的人已经在奔走相告了:

“哎哎,新闻新闻,听说了吗?那家丑又拐了一个媳妇呢!”

“你是说,家丑回来了,又拐了一个媳妇回来?”

“是,就是那个私奔的菊艳,哈,菊艳原来是跟家丑私奔了!”

“王家营那个私奔的菊艳?原来她是被家丑拐了啊!”

“不得了啦,都在村口打上了!”

“听说那瘸腿家都因菊艳的私奔死了两个人了,唉!家丑真是伤天害理呀!”

 “走,瞧瞧去!”

“走!走走走!”

菊艳和家丑一下被瞧热闹的村人围在张家祠堂前。

菊艳大哭不止。

家丑忽然换了副笑脸:“艳,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也不想想,我那么爱你我咋舍得打你?刚才我不是急了嘛,可我是真担心你去跳水塘呀,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在这儿叫人看猴似的看着多不好,走吧,艳,我求你了!”

菊艳本不是那种泼辣刚烈的女子,她的性格中早就打上了屈从的烙印。也许是因为瘸老爹特别专制的缘故吧,菊艳从小就对暴力有一种习惯性的屈从,就像她不喜欢小六子又屈从了小六子进门的事实一样,她所有的反抗不过是狗急跳墙的本能。这会儿,她哭也哭累了,喊也喊不动了,软脚软手的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家丑趁机好话说尽,只差没跪下求她了,她也就木然地跟着家丑回“家”了。

那个在银水镇电影院前做生意的聪明能干的菊艳从此死去了。

 

菊艳还没进张家大门呢,早已有人来向家丑的爹娘报告新闻了,家丑爹娘正被那些每日上门要赌债的人逼得无路可走呢,闻知他们家那个几个月没归家的浪荡子又回来了,真恨不得找把菜刀去把那个不孝之子剁掉。最让家丑的爹娘感到无脸见人的还是他们的儿子居然又拐回来一个媳妇,而且这媳妇不是别人,正是前一段村里还讲得沸沸扬扬的菊艳。

“他娘,你说咋办?”家丑的爹气得胡子都在抖。

“伤天害理啊!”家丑的娘自言自语,不知是说菊艳还是说他儿子。

气归气,当家丑把菊艳领进家门时,他们还是接受了菊艳。虽说家丑娘私下里嫌菊艳命太硬,克死了她爹和妹妹,但这种念头还是无法改变另一个现实,他们比谁都明白,是他们那不肖的儿子把人家害成这样的,他们要是再不接受菊艳,也要和儿子一样遭到全村人的谴责了。

家丑的爹娘对家丑早已失去了信心,加之前一个媳妇已经让他们脸面尽失,他们对这个胆敢和家丑私奔的菊艳也不可能好到哪儿去。菊艳自然不明白这一层,面对公婆的冷淡,她猜想公婆肯定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她,瞧不起她是张家没花一分钱就进门的媳妇,瞧不起她未过门就先有了娃娃,瞧不起她没有娘家人。菊艳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她是生米煮成熟饭进了张家的,她没有结婚仪式,没有鞭炮,没有嫁妆,没有披红挂彩的迎亲车,没有迎亲送亲的队伍,没有大鱼大肉的宴席,她菊艳根本就不可能再有一个女人最风光的日子!啊!她菊艳充其量不过是个跟来的不值钱的女人!

唯一标志着她从姑娘变成媳妇的仪式就是圆房。圆房那天,张家连三亲六戚都没请,反正家丑已经讨过一回媳妇,请过一回客了,菊艳在婆婆看来不过是家丑的填房而已。一向讲究的婆婆甚至没有去请算命先生合婚,反正合婚也没有意义了,她只是自己翻着老黄历拣了个双日子,在供着祖宗牌位的家堂上烧了香,叫菊艳和家丑去磕了头,算是认了祖宗。铺盖被褥是家丑原先讨的那个媳妇用过的,婆婆说将就用着吧,过了年再买新的,但婆婆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公婆冷淡,四个小叔子更不把她放在眼里,经常直呼其名像使丫头娃子那样差她做这做那。

菊艳就这样屈辱地开始了她在张家的新生活。

夕殿萤飛 发表于:10-01-09 23:5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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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讲堂 删除于:2010-1-11 10:45:34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12 10:2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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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离婚

 

时间的流水洗淡了死亡的噩梦带来的阴影,王家大院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李奶奶幸福着,稻香成长着,红梅却悄悄痛苦着。

王大娘死后,王二虎就不管家了,以前一年两次的探亲假突然没了,跑信的皮老五也不再停在王家大院前喊按手印了。红梅一年也见不到二虎一次,至于他在外面做什么,怎么过,谁也说不准。王家大院的人只知道有一回红梅带着两个儿子去了二虎的单位,但没几天又肿着眼睛回来了。那是红梅第一次出远门,以后再没去过。至于红梅肿着眼睛回来的缘故,女人们曾有过许多猜测,但都没得到证实。

二虎不见了人影,红梅确乎是在重复婆婆生前的守寡生活了。包产到户也有好几年了,没有任何帮手的红梅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忙活,忙得连儿子都顾不上了。包产到户后,王家营的生活节凑陡然加快,女人们少了许多讲闲的时间,大家忙着各自的农活副业家务事,筹划着起房盖屋的大计,也就没有许多闲时间去关心别人的家事了。虽然红梅出远门后“肿着眼睛回来”的怪事与此后好几年王二虎的离奇“失踪”也曾引起大院里的女人们的议论,但就算是与红梅最贴心的李奶奶也不能从红梅那儿问出个子丑寅卯,大家东猜西猜的也猜不出个其所以然,时间一长,人们也就乏了,久而久之,王家大院的人对红梅没有男人的生活都习以为常了,似乎红梅原本就没有老公,似乎红梅原本就像王大娘那样守寡一样。

但红梅静若止水的日子还是被一辆蓝色的大货车掀起了波澜。

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辆蓝色的大货车开进了王家营。大货车车厢两边分别贴着红纸黑字的“光荣退休”四个大字。

“这是,这是谁又回来了呀?”

“谁又退休了呀?”

货车所过之处,人们都好奇地打探起来。

其实王家营人对这种送退休工人回老家的大货车并不陌生,他们村那些早年被国家招去厂矿当工人的人这几年陆续退休回来了。每个被送回家的退休工人都在重复同样的程序:大货车进村,在退休者的家门口停车,几个年轻伙子下来,搀扶着退休的人下车,然后炸炮仗,然后搬东西,然后大货车完成使命返程,然后村里的老年协会又多了一个老人。

王家营人不仅熟悉退休工人回家的程序,还知道退休工人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破破烂烂的箱子柜子,斑驳陆离的桌子椅子,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当然,还有一份让人羡慕的退休工资,一头花白的头发,一副佝偻的腰背,一身王家营人说不上名的怪病——什么矽肺病啊,尘肺病啊,听神经炎啊,肺气肿啊,什么什么癌啊诸如此类,都是王家营人没听说过的怪病。

随着退休高潮的到来,王家营人慢慢了解到那些当年让他们羡慕的大工人在外面其实也是凭汗水苦饭吃,慢慢了解到他们的钱甚至要用命去换,只不过他们都有个“单位”,有王家营人没有的退休待遇,但那待遇也是要福大命大才消受得起,好多退休工人回家后没几年就生怪病死掉了。

退休工人的返乡潮给王家营带来的最大改变就是王家营人不再盲目地羡慕那些吃国家粮的大工人,当然,那一月几百块的退休工资除外。

当那辆蓝色的大货车开到王家大院前的老柏树下停住的时候,坐在大门口石墩上讲闲的老人们惊奇地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僵直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了。

几个老人眯着眼睛看那个陌生的男人的当儿,李奶奶突然惊呼起来:“这不是王大娘家的二虎吗?”

“是,是,我就是二虎,我回来了,退休了——”二虎正想着怎么称呼呢,老人们老得都变了样了,好几年没回家的王二虎只依稀认得与王大娘最好的李奶奶了。

“退休回来了?退休?”老人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在他们的印象中,退休回来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这二虎才四十多呢,大院里和他一般年龄的男人正是下田的壮劳力呢,这二虎咋就退休了?

“是,是,我受了工伤,提前病退了,在单位也没有房子嘛,这不,就回来了。”二虎赶紧解释。

“受了工伤?伤着哪儿了?”

老人们一起围上来问长问短,形同僵尸的王二虎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炮仗声响起来了,幽微的火药香中,当年离家出远门的青头小伙子变成半老头子回来了。

任是王家营人感情粗糙,不懂伤感,但他们在看到退休工人回家的情景时还是会无师自通地生出“少小离家老大还”的感慨,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这种感慨也可以写成诗。

 

王二虎拉来的家当还没有摆放好呢,关于他的新闻就成型了:

“听说了吗?王大娘家的二虎差点就送了小命了!”

“啧啧啧,听说腰上还打着纲针呢,这不是残废了吗?”

“二虎咋个了?”

“听说是下井遇到什么瓦斯爆炸了。”

“爆炸?啊呀——那,那还了得?这瓦斯真够狠毒的,抓到没有啊?”

“我也说不准,瓦斯好像不是人,听说是一种气.

“怪事了,气咋个会爆炸呢?”

“唉!也算他福大命大了,听说一起下去的三十多人只救活了五个呢,二虎算是伤得轻的了,其他几个到现在都还不会走路呢!”

“造孽啊!原来下坑道那么危险,二虎寄回的钱竟是拿命换的呢。”

“啧啧……”

没几天,女人们也在悄悄传着红梅的新闻了:

“听说二虎的退休工资有好几百呢,这回好了,红梅有好日子过了。”

“那也说不准,听大院里的黄嫂说,红梅连一个小钱也摸不着呢。”

“不会吧,摸不着男人的钱不是白嫁他了么?”

“还有更骇人的呢,听说才回来的第一晚就打架了。”

“第一晚就打架?不会吧?不是说久别胜新婚吗?”

“什么新婚,听说那二虎在外面有人。”

“有什么人啊?”

“还能有什么人,野婆娘呗。”

“难怪呢,红梅前几年不是去过他单位吗?回来不是眼睛肿肿的吗?敢情是见到那野婆娘了。”

“是喽,应该是见着了,红梅要面子,什么也不说,连李奶奶都瞒了。”

“红梅也真够苦命的,她刚嫁进来那几年多风光啊!”

“风光什么呀,鸡肚认不得鸭肚疼,骑马认不得走路人,二虎一年才回来两次,谁知道红梅过的什么日子啊?”

“当初还羡慕她嫁了个大工人呢,现在看起来,大工人有什么好,我看还不如嫁个农民老本老实的好过。”

“就是,还养野婆娘呢,哪个受得了!”

“那以后那野婆娘找来可咋个办?”

“找来?找不来喽!二虎要找她都只能到阴曹地府去找了,听说一年前死了,挨汽车碾死的。”

“汽车碾死?啊呸——呸!呸!呸!”女人们不愿意提凶死的人,全都吐起了唾沫。

“刚才不是说他们第一晚上就打架了吗,红梅伤着没有?”一个女人换了个话题。

“你没见到啊?早鼻青脸肿了。”

“听说红梅当时都急得要喝敌敌畏了!还是大院里的黄嫂抢下的。”

“啊呀,造孽啊!咋个又要喝敌敌畏了,是不是撞上那小死鬼的阴魂了?”

“哪个小死鬼呀?”

“还会有哪个?瘸腿家——啊呸!不提死人!不提死人!”

 “怪不得红梅包着头呢,那天我问起来她还说是不小心摔的,红梅这人就是太爱面子!”

“就是就是,红梅咋个不明白,越爱面子越丢面子呗。”

 “二虎也真下得了手!这男人都是烂良心没一个好货色!”

 “亏那二虎还是大孝子呢,我呸!”

“唉唉,红梅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这二虎真是马眼睛珠不识宝……”

“唉唉,红梅的命可真苦……”

女人们的议论并不全是捕风捉影,病退后的王二虎确实是性情大变了。王家营人惊奇地看着这个大孝子的蜕变,不出一个月,就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独豺狗酒鬼”,简称“酒鬼”。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12 18:56 [只看该作者]
13

续《沼泽地带》第五章
酒鬼每月都精确地计算着矿上给他寄工资的日期,然后准时出现在银水镇邮局取款处,红梅自然半个子儿也见不到,两个儿子也很少能从他们的亲爹那儿得到一块糖疙瘩,小哥俩常常是眼睛眨巴眨巴望着每日喝得醉熏熏的酒鬼咽口水。

酒鬼病退后,最爱的就是酒。而拿到工资的第一天,他不在银水镇的小馆子里喝个稀糜烂醉是不会回家的。他自言自语东倒西歪地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骂人,砸东西,然后吐个翻江倒海,然后死人般直挺挺横在床上等着红梅从田里回来收拾一地狼藉。

红梅在责任田里起早摸黑地忙活,还要买菜煮饭做家务操持一家人的生活。酒鬼成天只管吃饭睡觉蹲茶馆打麻将。偶有人看不过意说,酒鬼,你婆娘都快累死在田里了,你还在这里享清福呀?酒鬼就要喷着酒气和那人理论一番说,我婆娘苦?笑话!老子吃的苦——那才叫苦——谁见过暗无天日的隧道——谁下过地狱一样的矿井——谁曾像老子那样被阎王老子抓去——抓去又逃了出来?老子我——我——现在——现在苦得代价了——代价了——有国家养着了——不吃不喝——不吃不喝还等着——带到棺材里去?

红梅是个要脸的人,她一直忍气吞声承受着命运带给她的一切不幸,生怕被王家大院的人讲了出去。当初她嫁了二虎这个吃国家粮的大工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气不愤,生了两个儿子后,她的外势愈发好了,二虎没回来时,红梅又带孩子又下田又伺候婆婆就是靠这虚幻的外势撑着。即使婆婆死后二虎不再管家她千辛万苦带着两个儿子找到二虎单位,亲眼看见了二虎在单位上和那老姑娘做下的烂事,为着面子她也没像别的女人那样去找单位领导大吵大闹,她一声不吭地带着两个儿子回到王家大院,甚至没在她最亲的姊妹面前叫过一声屈甚至也没跟最贴心的李奶奶讲过一言半语。她一头扎进责任田里,没日没夜地忙活,从此不再想那个丧尽天良的王二虎。眼不见为净吧,全当他死了,全当这世上没有王二虎这个人了!红梅就是这样安慰着自己走过了那些守活寡的日日夜夜,她如此顽强地撑着这个模范家庭的虚幻外势,起早摸黑地为两个儿子苦吃苦穿。

生活的重压使红梅顾不上去想有关二虎的烦心事,但二虎的消息还是很偶然地传回来了,一年前,红梅到银水镇赶街,竟然遇到了二虎的拜把子兄弟,那拜把子兄弟把她叫到一个背静处,一脸凝重地告诉她老姑娘车祸死了二虎大病一场头发白了一半……

这些关于二虎的悲惨故事对红梅而言似乎是另一世界的传说,但红梅听着这些故事还是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震撼,一种来自冥冥之中的不可捉摸的命运感的震撼——那个让她在唯一的一次探亲中蒙受羞辱的烂女人居然死了!挨汽车碾死了!她的死居然真应验了她临走时对她的诅咒了!

“你拆散别人的家庭,你不得好死!你记着!你不会得好死!我吵不过你,但天会收你!让天收你!”红梅牵着两个儿子离开二虎单位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这样说的。红梅说这话的时候双目圆睁,咬牙切齿;两个儿子也紧握拳头,怒目而视,站在二虎身后的老姑娘好像愣了一下,她满脸惊惧地看了红一眼——这是红梅对那个老姑娘的最后印象了。

红梅伤心欲绝地回来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天。每当她痛不欲生的时候,她就会在心里念叨:让天把那个不要脸的烂货收掉吧!天会收她的!她在这种怀着仇恨的诅咒中获得了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气,她不去寻死,她要好好活着,她不是沙子,她是石头,是发大水也冲不走的石头,她要等着天还她一个公道,她相信天一定会还她一个公道的。

每每想到那老姑娘满脸惊惧的样子,红梅都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复仇快意,她还知道怕呀,哼!她霸占着二虎让二虎抛妻弃子的时候咋就不知道怕啊!

现在,天把她收了,天终于睁眼睛了!天终于还红梅一个公道了!拜把子兄弟说出老姑娘挨汽车碾死的那一瞬间,红梅真想立马去供销社买封炮仗来叫兴儿宝儿放。

“她真的不得好死了!”红梅喃喃自语道,“可见天是看得见的!拆散别人的家庭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红梅依旧充满仇恨的语气中流露着胜利的快意。

那拜把子兄弟看了红梅一眼,叹了口气说:“这些年你又带儿子又养老人真的是难为你了!但事实上,事实上——

拜把子兄弟看着红梅的表情,犹犹豫豫地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红梅看着他话中有话的样子,好像有什么瞒着她似的。

“事实上——我说了你可别怪啊。”“拜把子兄弟先拜上红梅。

“我咋个会怪你呢?你就实打实的说吧!”红梅说。

“事实上她也挺可怜的,我是说那柳儿,对,就是老姑娘,你别怪啊,她这辈子真过得很可怜,很造孽,别人不知道,我是一直看着的。”

红梅的嘴角露出了不屑,但她没说什么。

拜把子兄弟看了看红梅接着说:“其实我也挺想不通的,你说她人长得那么好,一朵花似的人儿!追她的人那么多,连我们单位的领导都给她做媒了她咋就那么死心眼呢?她一辈子跟了二虎她图个什么呀?”

“图个什么?她图的多了!”红梅冷笑。

拜把子兄弟看了红梅一眼,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吧,她是个上海知青。”

“上海知青?上海知青是什么东西啊?”红梅奇怪了。

“不是什么东西,就是从上海到我们矿上来工作的知识青年。”

“那么说,她不是我们这里的人……那上海——上海在哪里呀?”红梅好奇了。

“我也说不清,反正很远很远吧。你知道吗?她在我们这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二虎就是她全部的生活了……因为不能跟二虎结婚,她怀了娃娃也不能生下来,到医院做了好多次人工流产呢,那个造孽啊!你也是女人,应该想得出她遭了多少罪,到头来,你看,到头来还死那么惨!你想想,她不到四十岁就死了,无儿无女,连上坟的人都没留下一个,连老家也回不了,除了二虎外一个亲人也没有,唉!造孽啊!”

红梅听着拜把子兄弟这番话,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儿子,还有曾经那么疼她爱她的婆婆,还有……

她登时一阵心软,胜利感也减了一半。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13 09:1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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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沼泽地带》第五章
从银水镇回来后,红梅怎么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在仇恨中获得独行的勇气了。她睡不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在无数次翻肠倒肚的痛苦中回想着:她想起起巧嘴赵媒婆到她家说亲时的样子,想起她一身红妆坐在那辆大马车上从娘家来到王家大院,想起她在懵懂的疼痛中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依恋的新婚之夜,想起已经过世的待她情重如山的婆婆,想起二虎变幻无常的情绪,想起二虎在她奶子上狠咬一口时那种含着仇恨的眼神,想起二虎每次探亲的心不在焉,每次回单位的兴高采烈,想起她一个人忙里忙外养老养小……在越来越清晰的过往生活中她终于明白了一个让她痛心的事实——其实二虎早就有人了,在他娶她之前就有人了,甚至,在巧嘴赵媒婆带他到她家说她之前就有人了!红梅在想到这一层的时候都不知是悲是喜,她不知道二虎和她还有那个老姑娘谁更冤枉,她想不明白是谁造成了她们一世的冤孽……但有一个结果是红梅没有意料到的,不停地回忆着的她在无数次设身处地的想象中,终于放下了纠结在心中的仇恨。

不再仇恨的红梅感觉全身松脱多了。就像卸下了千斤的重担,红梅竟在没有仇恨的空明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然与踏实,她现在可以安稳地入睡了,安稳得连梦都没有。

 “一切都是命!”“人在世上所有的过场都是前世造下的因果。”李奶奶经常念叨的那些话如醍醐灌顶,打开了红梅的心灵之窗,有阳光照进来了,那是多么温暖的阳光啊!她开始坦然地想是不是自己前辈子欠了二虎的债,这辈子才会要帮他养老养小的忙活,她开始坦然地接受她的命运了。她甚至生出了一种慈悲心肠,她怀着一种深深的慈悲和怜悯原谅了那个曾使二虎不管自己和儿子的女人。

后来,红梅心里竟生出一种幻想,她幻想二虎有一天会回到她们母子三人身边,幻想着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日子……

现在二虎真回来了,而且是带着让村人眼红的退休工资回来的。当红梅看见那个多年不见头发花白腰背僵直的王二虎时,她惊呆了——眼前这个发花白腰背僵直的老男人,他,会是王二虎吗?会是那个高高块块厚厚实实的男人吗?那个在她十七岁的生命中划了一道痕的男人?那个把她从姑娘变成媳妇的男人?那个让她荣耀又让她痛苦的男人?那个让她怀了两次娃娃生了两个儿子的人?眼前这个人,他,是吗?

对那个与她生了两个儿子又深深伤害着她的男人,红梅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恨他,但又觉得她的生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联系;虽然心中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渴望,但她又无法想象自己见到王二虎时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情形。现在,那个男人回来了,狼狈而又凄惨地回来了,重新见到他的那一刻,红梅痛感到他老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斑白的头发,看着他搬东西时那迟缓的动作,红梅心中所有的复杂的感情都烟消云散了,一种因慈悲而生的怜爱,几乎是属于母性的怜爱主宰了红梅的感情——她忍不住就想为他煮饭为他洗衣照顾他一生一世,她忍不住就想把她所有的含着母性的柔情献给这个可怜的男人。但红梅这种单纯的爱情很快在二虎仇恨的眼神中幻灭了,二虎一见她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她白虎星老巫婆,还说他心爱的女人就是给她这个老巫婆咒死了,他一生一世的幸福都让她这个老巫婆给毁了……

“这都是哪是哪的事?”

“那野婆娘的死也要算在我头上?!”

“是我开汽车碾死了她吗?”

“我这些年遭的罪又找谁算去?”

“我为王家传宗接代服侍婆婆上山反成罪人了?”

“我辛辛苦苦养儿子为的都是谁?”

“天呐!这世上还有没有公理?”

……

红梅有太多的想不通,她第一次不顾脸面地和二虎吵起来了。二虎一听红梅竟然骂他的柳儿是野婆娘,抓过红梅的头发就恶狠狠煽了红梅一巴掌。

红梅从小到大没有被人碰过一个手指头,现在,她捂着火辣辣的脸,一下子竟反应不过来她挨了打!

一直把脸看得比命还重的红梅竟挨了男人的耳光!当着大院里那么多人的面挨了男人的耳光!红梅知道自己再没有那块脸活在这个世上了。

她跑到耳房里拿出一瓶敌敌畏,一直跟着她的黄嫂惊叫着和红梅扭在一起。

那个月色惨白的夜晚,王家大院的女人们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她们劝着要喝敌敌畏的红梅哄着哭喊的兴儿宝儿直到鸡叫……

红梅终于没有喝敌敌畏,因为她看见大哭着拽着她衣角的兴儿和宝儿。

红梅终于拉下自己的脸,咬着牙齿活着,为兴儿宝儿活着。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14 19:3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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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沼泽地带》第五章
但命运并没有因为红梅的屈从而有丝毫让步,自从酒鬼回家后,那种毫无预兆的屈辱几乎就成了红梅的家常便饭,她的酒鬼老公动辙抓住她的头发就是两个耳光,惹得王家大院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热闹,总是红梅嚎啕大哭热心的女人站出来劝解两个儿子哭喊着妈妈酒鬼骂骂咧咧继续喝他的酒,红梅忍无可忍终于不再要脸,她奋起反抗,竭尽全力地与酒鬼扭打。于是,红梅和酒鬼扭打又成了大院里最热闹的戏。

两个儿子在爹妈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吵打中渐渐长大了。大儿子兴儿小学没读完就辍了学,长到十五岁后愈发变得孤僻古怪,沉默寡言。小儿子宝儿倒有几分活泼,但在父母的吵打中也没法好好念书了。

红梅和酒鬼的冲突终于上升到只差没动刀子了,夫妻间已无半点情份可言!这个时候,红梅突然无师自通地想起了“离婚”这个词。

对,离婚,不和他过了,带着兴儿宝儿,娘仨好好的过……红梅的眼前现出一缕光明。

在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红梅想到了她的娘家,她从来没有任何时候这样需要她的娘家,她甚至想抱住娘的肩膀放声大哭。

但回到罗家冲的红梅很快失望了,她还没开口娘倒先对着她哭起来,娘老了,正委委屈屈活在两个嫂嫂的夹缝中,爹平平常常招呼她了一声就忙他的事了,两个哥哥只是冷冷淡淡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红梅下了一万个决心才把她要离婚的想法说了出来,这可吓坏了爹娘,惊呆了哥嫂,她的想法很自然地遭到了娘家人的一致反对,娘哭着劝她:“打死吵死是一家,你都三十老几了还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爹和两个哥哥也嫌丢人,二哥居然说:“离了婚你去哪儿?还能带着儿子回老家来啊?”

二哥的话极大地刺伤了红梅,她终于明白李奶奶常念叨的那句“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是什么意思了,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娘家的人了,她早就知道她只不过是娘家的亲戚了,她抹了一把眼泪说:“你们放心,我就是过到要饭也不会回来!”

娘急哭了:“好好的偏要离什么婚啊!老天爷呀!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爹对着卧在大门口的黑狗猛踢一脚,一句话不说地出门去了。

黑狗汪汪汪地嚎了起来,红梅抹着眼泪跑出娘家!

她现在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温暖的依靠了,她只能靠自己。他们不准她离婚,可他们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面子,只知道炫耀,只知道把她嫁出去就完了,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再管她过的什么日子,遭的什么罪!

还要离婚吗?红梅问自己。

当然!她要离婚!她必须离婚!她会带着兴儿宝儿好好生活下去!她相信她绝对有这个能力!

红梅在银水镇邮局背后的小巷中找到了那个以前经常帮她写信的代笔先生,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代笔先生诉说自己的冤屈,请代笔先生为她写了一纸申请,交到银水镇法庭。

王家营一时间失去了平衡。虽说离婚在这个时代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就王家营而言,离婚一般都是男人先提出来的,村东头的王大贵就是一个样板——

王大贵搞长途贩运赚了大钱,走关系批地基盖了两座村里最阔气的小洋楼之后,就以金钱和房子为条件休了妻。在王家营人看来,他并没有亏待妻子和三个儿子,不仅每人给两万元的存折,还把其中一座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小洋楼给了妻儿,他媳妇开初虽然闹得死去活来,但在众人的劝解下,也渐渐觉得大贵对自己不薄,思前想后,终于找出结婚证和他去乡政府换了蓝本。王大贵如愿以偿娶了那个身怀六甲的年仅十八的高中生,他的三个儿子还去做客——这事在王家营一时传为佳话。

再有就是老井边的王大山家,王大山的儿子喜福娶媳妇三年居然没生下一男半女,婆婆逼着儿子叫他媳妇赶紧让位,“站着茅坑不拉屎是不行的!”婆婆说得通俗易懂,“是牛是马也得拉到街上调调了。”喜福拗不过母亲,只得含泪送走了媳妇,媳妇虽不肯离婚,但那张医院的检查单又叫她不得不服……

总而言之,在王家营的历史上,女人先提出离婚的压根儿就没有,上法院开庭打官司的就更不用说了。

一身酒气的酒鬼被传上了银水镇法庭。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酒鬼麻痹的神经也受到了某种震动,他第一次正眼看着个儿不高五官动人的罗红梅,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他想我这不是让婆娘休了吗?这个贼婆娘,还真唱得出几折戏啊,我以前咋没想到这一折呢,我要想到这一折我早就娶了柳儿早就生下我们娃娃了……

他又看到了许多王家营人,他们都是来看新鲜的,那一瞬间酒鬼突然有了一种丢脸的感觉,但这感觉很淡,在酒鬼眨眼的瞬间倏忽即逝了。酒鬼接着想如果当初他提出离婚柳儿的命运会怎样的问题,接着,酒鬼好像又想到了他的娘,红梅就是他的娘讨回来的,他在心里恨他娘,柳儿就是给他娘害的……

酒鬼漫无边际地想着后悔着的时候法官正在念一张纸,他反复听见“被告王二虎”这个词,心中有些茫然。正在他茫然的当儿,法官突然停住了,他清清嗓子说,“嗯——现在开始法庭调查。”

 “被告王二虎,你对原告提出的事实有异议吗?”

“什么原告被告——”酒鬼一脸疑惑,他似乎听不懂法官在说什么。

法官见状,换了个说法:

王二虎,你经常在家里打你老婆吗?

“打老婆?打!咋个不打!她该打!该打该打!”酒鬼的酒劲似乎又上来了,他的舌头有点不灵光。

“王二虎,你从来不拿钱抚养你的两个儿子吗?”

“钱,国家给我的,你管得着吗?养?又不是我要的儿子,是她生的!”

法庭哗然,连严肃的法官也忍俊不禁。

“王二虎,你的妻子罗红梅提出要跟你离婚,你同意离婚吗?”

问到离婚这个实质性的问题,酒鬼却有些清醒了,他又想起刚进法庭时想到的那个问题:我这不是被婆娘休了吗?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他是个男人,男人咋个能给婆娘休掉呢。

肆无忌惮的酒鬼终于犯难了,同意离婚吧,太便宜了这贼婆娘!不同意呢,不显得自己更不像男了人吗?

酒鬼想疼了头也想不出个其所以然,不过,有一点很明确,他绝不想让王家营人认为他是被婆娘休掉的男人,一个被婆娘休掉的男人,以后还能出门吗?茶馆里打麻将那些人不笑掉大牙才怪。

法官问再次问:“王二虎,你的妻子罗红梅提出要跟你离婚,你同意离婚吗?”

酒鬼突然一鸣惊人:

“不是她提出要跟我离婚的,是我——我早就不想要她了,你们不相信——就瞧着,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准讨个大姑娘回来。”

旁听的人哈哈大笑,酒鬼得了鼓励,又补充说:“她是个文盲,她的离婚申请——离婚申请还是我教她写的呢。”

旁听的人笑成一堆,法官敲着桌子高喊:“安静!安静!”

至此,酒鬼反败为胜,赢回了男人的尊严。

但银水镇的法官却有些疑惑,他们怀疑酒鬼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不清醒。

经过合议庭讨论,法官又单独找酒鬼谈话,法庭终于确定一个事实:原告诉状中提出的事实完全成立,被告不知什么缘故又不同意调解,他坚持要离婚,还一直咬着是他先提出离婚的。

法庭决定择日判决他们离婚。

红梅曾听代笔先生说离婚是最麻烦的事,万一酒鬼耍赖不离,她还不知该咋整呢,现在好了,尽管酒鬼的表现实在让红梅震惊,但红梅对他空口白牙的污蔑一点也不理睬,她只求快速离婚,生怕酒鬼反悔。

红梅回到王家大院后就搬到小楼上去和两个儿子住了,酒鬼出奇的安静。他们形同陌路了。

法庭宣判前照例有一个调解,红梅早早来到银水镇法庭,这一段日子她安稳多了,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

法官告诉酒鬼,他们今天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孩子抚养和财产分割,希望双方多考虑孩子利益,达成一个两人都能接受的协议,若不能达成协议,法庭就只能强制宣判。

酒鬼没料到离婚还关乎儿子抚养,财产分割。这些年来他们两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各管各业,除了王家大院的房子,他们并没有什么共同财产。酒鬼不想要孩子但没想到离了婚婆娘竟要分自己的房子,心下大为忿忿,但木已成舟,离婚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后续的问题当然无法逃避。已过不惑之年的酒鬼给自己开了个无法收场的玩笑。他恶狠狠地看着红梅,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罗红梅见好就收,她太了解酒鬼的德性了,她主动提出不要酒鬼的抚养费,她愿意独自承担对两个儿子的抚养。过去的十几年如果说还有点值得留恋的东西,那就是红梅含辛茹苦一手带大的两个儿子,酒鬼不要儿子红梅也舍不得自己的心头肉儿去跟酒鬼。

酒鬼听见红梅提出不要钱,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在协议上按了手印。

回到王家大院,女人们惊奇地问红梅为什么不要酒鬼出抚养费,“这是他的儿子他养儿子天经地义啊!”李奶奶急得用拐杖戳地。

红梅苦笑着摇摇头:“要我每月到他手里去拿那点抚养费,这不是无事找事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只有房子,红梅不能不要,协议里规定分给红梅两间小楼和一间做厨房的落地房子。

红梅终于开始了离婚后的平静生活。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王家大院的女人们对红梅的态度忽然冷淡了。事实上,再次回到王家大院的红梅已经不再是那个带着让人眼红的嫁妆坐着马车被娶进门的新媳妇了,她不过是一个离了婚带两个儿子的可怜女人,她早已脸面尽失早已没有了被人仰望的资本了。

现在的红梅在大院里基本上没有任何地位了,酒鬼的归来使她在大院里彻底失掉了她一直苦心经营着的外势,人们对这个经常被老公殴打的女人一开始是同情,时间长了,同情就变成了瞧不起,而红梅偏又是最自尊的,她把做人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从娘家人的态度里,她已痛感世态炎凉,人情冷漠,现在,连大院里和她处了十几年的人也如此势利,她的心一天天凉了下去,她不再主动跟谁打招呼,只想不问是非地关门过日子。同院的人中,只有稻香经常给她送点下饭的咸菜还一如既往地叫她红梅婶,而李奶奶也还像当年婆婆在世时那样关心她。

日子在琐碎中平淡地过着,大院里的女人开始用一种异常复杂的眼光看着红梅了,她们甚至在私下议论说红梅是不是有野老公给她撑腰才那么胆大。

“一个女人家怎么敢提出离婚呢,背后一定有人。”

这是王家大院女人们对红梅离婚的定论。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18 10: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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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带》第五章         苦果

 

小雨淅淅沥沥,檐口滴滴答答,银水镇最缠绵最美丽的雨季到来了。

天阴得恰到好处,空气湿润润的,直教人感觉神清气爽。小雨倏忽即来,柔而绵,细而润。树更绿,花更艳,而鸟声也特别滋润。这是银水镇的六月,清脆欲滴的绿,沁人心脾的香和淡淡的云烟营造出一种田园诗歌的意境。

又是稻花飘香的季节了!乡村的田野宛如一个浑身飘香的少女,掀开了一年中最富有诗意的日历。乍阴乍晴的天气正酝酿着一场丰收,儿孙绕膝的老人们眯起眼睛看看天色,用吟唱般的声调教那些牙牙学语的孩子念: “出呢太阳下呢雨,栽黄秧,吃白米”,孩子咯咯直笑……

雨过云开,阳光灿烂,田里的稻谷开始炸苞抽穗,成熟的烤烟已泛出金灿灿的光泽,日渐清凉的风中飘着一股清新醉人的稻香味儿。

这个稻谷悄悄成熟的季节也是银水镇收烤烟的季节。银水镇因独特的气候土壤条件而成了大名鼎鼎的玉溪烟厂的烤烟种植基地,烤烟自然就是银水镇八十年代的主要经济支柱。银水镇每年的粮烟种植比列都由县上开会讨论决定,然后把比列下划到各村组,各家各户根据村组划片安排种植。

银水镇多数人家的责任田都是一半种粮,一半种烟。在烤烟成熟的季节,人们除了到稻田里拔稗草,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复杂琐碎的收烟活计上了——修烟,编烟,装烟,烤烟——各村的鼓风机日夜不停地轰鸣着,烤烟师傅在山头似的煤炭堆上搭个简易铺,在找几根竹竿扯上一笼蚊帐,就算安下临时的家了。烤烟期间,他们要昼夜不停地轮流着往炉子中加煤碳,炉火熊熊燃烧,孩子们听见鼓风机的轰鸣就乐了,他们放学后就约着钻到烤烟房大炉前,打开书包把他们从地里弄来的茄子小瓜芋头一字儿排开,用加火的大铁铲送到炉门前烤了吃,或者,到柜子里翻些新收的蚕豆来,请烤烟师傅帮忙撮一铲烧得红彤彤的煤灰炸豆子吃,当然,这是要得到烤烟师傅允许和帮忙的……经七到八个昼夜的烘烤,在小火——大火——中火——小火的复杂转换中,终于到了可以熄火开烤烟房门的时候了,这是烤烟师傅最紧张最刺激的时刻,因为每一个烟叶都是钱,一炉烟烤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各家各户的钱袋子。一旦火候把握不好,把那些伸伸展展的大腰叶烤得青不青黄不黄拿去回炉,各家受到的损失就大了,烤烟师傅就会被群众骂做“拿着缎子学裁缝”,他们自己也会很难过。打开烤烟房门的那一刻,烤烟师傅都会迫不及待地冒着热气进去查看烤烟成色的老嫩,检查烟骨头是否已经干透……男女老少围在烤烟房门口张望,那些健壮的男人女人进到闷热难耐的烤烟房,爬上高高的烤烟架,把自己撕成一个“大”字,一杆一杆放下金灿灿黄橙橙的烤烟,传递给门口负责分发的人,站在门口的人喊着烤烟杆上用油漆写的名字,香喷喷黄澄澄的烟叶在喊名字那动人的吟唱声中出炉了,村里到处弥漫着一股烤烟特有的香味,连不会抽烟的女人也会陶醉在那种奇异的香气中。老人和妇女在家里理烟抹烟,各大烟站开始了一年中最激动人心的收购。交烟数钱的人们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张家村也沉浸在这种交烟数钱的喜悦里,丰收的人们舍得花钱了,他们赶街上城,割肉买菜,打酒请客……供销社前卖五香卤肉的小摊也热闹起来,香喷喷的卤肉啊!整个张家村都沉醉在卤肉的香味里。

蜷缩在张家低矮的屋檐下喂猪食的菊艳却与这种香味离着十万八千里。

不幸被家丑拐骗到张家的菊艳孤独得像一个弃儿。张家的老老小小对菊艳的到来表现出的是一种排斥,是那种好端端的突然插进一个外人的不自在生出的排斥,他们不习惯菊艳的存在正如菊艳不习惯他们的生活,大家在别扭中磕磕绊绊地走着。张家的所有人,包括亲戚朋友都用一种眼光看菊艳,他们认为菊艳是个贱货,一个跟来的女人,一个不要脸的女人。谁也不会去想菊艳心里的感受,好像菊艳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或者说菊艳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至于那个拐回她的家丑,好像把她领回家就算完成了他作为张家长子的历史使命,他若无其事地把菊艳扔在家里,开始东游西逛,十日又有九日不在家。

菊艳总是苦着脸,像足了一只苦瓜,这是婆婆最不喜欢她的地方。婆婆喜欢长得喜气的人,瞧不得哪个女人抹鼻子淌眼泪,婆婆最忌讳的就是女人的愁苦相。菊艳犯了婆婆衡量一个女人的所有忌讳,自然不可能得到婆婆的认同,多数情况下,婆婆一见她就骂:“男愁富贵女愁穷,你日日哭丧着脸要哭穷一家子呀!”

菊艳没反应,她只是机械地做着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活。有时她放下猪食桶双手叉腰呆呆地看成群的鸽子拖着悠扬的哨音从天边掠过,就会想起在银水镇电影院前摆摊的那些日子,就会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她的眼泪就会自然地淌出来……世界忽然间只剩下一滴泪,一滴泪蒙住了眼睛,一滴泪淹没了世界。菊艳感到身边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真实,她的精神慢慢变得恍惚,几乎进入梦幻状态了。在这种状态下,她甚至分不清到底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她曾经拥有的一切是一场梦。

在心里,她强烈地希望她的现在是梦,她真的希望她的现在是一场醒来就会消失的噩梦,她希望梦醒的她就躺在王家大院的小楼上——那精致的木格子窗外永远是蓝莹莹的天和荡悠悠的云,桃红最爱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悄悄地跟她讲知心闲,那个小叫雀香儿总是不停地和她们打来闹去,爹一早就会在厨房里忙活,他总是拖长声音喊:“小艳,太阳晒屁股了,你还去不去摆摊?”

小艳——

听,爹又在叫了,那是多么亲切多么动听的声音啊!那声音连着一种生活,一种温暖踏实的生活。

小艳——

那声音又出现了!菊艳在温暖的回忆中突然想起喊小艳的人早已埋进土里!埋进土里!还有桃红呢,桃红也埋进土里了,这是真的吗?菊艳不敢相信!可亚丽是不会骗她的,桃红要是还活着,亚丽怎么会说她死了呢?这可是空口白牙地咒人啊,亚丽不会空口白牙地咒桃红,亚丽说得很清楚,桃红死了!吃耗子药死的!亚丽的话像尖刀一样刺穿了菊艳的心,桃红死了,怎么可能?桃红死了!这是真的!菊艳不敢想桃红,但她的脑子里全是桃红的影子,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她离家的前一夜,那一夜,她彻夜睁着眼睛想自己到底是留还是去,桃红起来读书的时候,她看见了灯下桃红苗条可爱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桃红长大了,她一下子豁然开朗,她就想不是还有桃红吗?即使自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也还有桃红稻香啊,王家又不止她一个女儿……

那个早上电灯下桃红苗条可爱的背影竟成了菊艳对桃红最后的记忆!直到这个时候,菊艳才明白一个事实:就是她看到桃红背影后突然冒出来的那个自作聪明欺欺人的想法把桃红逼上绝路的!她怎么那么蠢啊!桃红稻香还那么小,她们怎么经得住她离家出走的打击?爹说过她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怎么能倒掉呢,顶梁柱到了,底下的人还想活吗?想起瘸老爹,想起桃红,她一阵心痛,一阵自责,恨不得一头碰死在柱子上……

伤心欲绝的时候菊艳本能地用右手使劲掐自己的左手,她害怕自己再想下去会想疯掉,她狠命地掐自己,好让自己在一阵钻心的疼痛中回过神来,等她看见猪还是埋头吃食的猪,张家的院子还是矮小肮脏的院子时,她知道,王家大院那温暖的阳光已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没脸回王家营,但她每天都在想王家营。她曾托亚丽去找过香儿一次,但香儿根本就不认她这个姐姐。

“我没有姐姐,只有奶奶!”这是亚丽带回的话,这绝情的没有一点回旋余地的话使菊艳如坠万丈深渊,她绝望地感到自己此生与王家大院的人永远无缘了。

菊艳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傻了。她在一种空洞的幻觉中昏沉沉地恍惚着,醒里梦里全是王家大院的影子,有时连婆婆大声喊她她都听不见。婆婆对她这副活死人的模样日益不满,但看到菊艳那丧魂失魄的样子又不免心生恻隐,她是不喜欢菊艳她是从心里排斥着菊艳但她骗不了自己的良心——这全是自家儿子造的孽!这全是自家的儿子对不起菊艳!王家是无辜的,是他们张家对不起王家。她想劝劝她——这个已经成为她的大儿媳的女人,但不知为什么又开不了口。她有一回,她见正煮猪食的菊艳又陷入迷糊,眼见着陷入迷糊的菊艳又开始没有知觉地淌着眼泪,她心里一软,竟破天荒说出一番让她自己也意外的话——“大媳妇,不是我说你,你还是想开点吧,既然你都嫁了张家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打泼的水已经撸不起来了,你就不要再去想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吧,安安心心过日子,别想坏了大脑。”

婆婆这样说的时候菊艳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但随即又黯然了。

“我没有姐姐,我只有奶奶!”

“我没有姐姐,我只有奶奶!”

“我没有姐姐,我只有奶奶!”

稻香决绝的话彻底摧毁了菊艳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幻想,她感到她永远都回不了王家大院了,一种无边无际的穿骨透髓的孤独瞬间淹没了她,她感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摆脱那种孤独了。

这是一种怎样凄惶悲怆的孤独啊!当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在一场无知的游戏中无可挽回地失去,一种覆水难收的绝望不动声色地吞噬了她,她还能找到生命存在的支点吗?

绝望的菊艳彻底陷入恍惚状态——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怎么会做了张家的媳妇?怎么会变成害死亲人的罪人?怎么会变成她最爱的香儿的敌人……她甚至迷糊得不知道该怎样哭了,她甚至连眼泪流出来也没有知觉了。

迷糊着的菊艳更呆滞了,一眼看上去就不像个正常人,后来竟连话也不讲了。婆婆叫她做什么她作什么,做完就呆呆地站着不动。开始婆婆以为她是为娘家伤心,也就的没在意。婆婆是过来人,她懂做媳妇的心思,菊艳不说话她也不担心,她知道菊艳在张家有一个适应过程,就像她当初适应张家的生活一样,她知道菊艳伤心几天就会好的,时间能冲淡一切。但菊艳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简直就跟中邪一样,一段时间后,连眼珠子都不会灵活转动了,但她肚里的娃娃却不管不顾地出怀了。

婆婆就是在看见菊艳的肚子那一天接受了菊艳的,她本能地高兴起来,张家要添人丁了,她要做奶奶了!家丑虽然不争气,但俗话说得好,“大马不值钱,小马出来挣价钱”,毕竟家丑是这个家的长子,就算菊艳是跟来的,现在也是他们家的长子长媳了,再说,比起家丑领回的那个冲天辣,菊艳的性情温顺得多……婆婆就是在这种逻辑中从心理上认可了菊艳这个儿媳妇的。

但菊艳的精神并没有因为婆婆发自内心的的认可而好转,她更糊涂了,记性坏得厉害,婆婆刚刚交代的事她不转身就会忘掉……不单记性坏,她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表情呆滞,神情恍惚,眼睛空洞洞的常常把婆婆吓起一身鸡皮疙瘩。

婆婆开始着急了。菊艳看着已经有点要疯的样子了,她厚着脸皮去请亚丽来劝菊艳。自菊艳进张家后,亚丽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来看菊艳的人,亚丽每次来菊艳都是默默的流眼泪,然后与亚丽说些婆婆半懂不懂的话。婆婆早就看出只有亚丽来时菊艳的眼睛才会亮一下。亚丽临近生产,不方便经常来了。但菊艳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婆婆万般无奈只好去求挺着大肚子的亚丽,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亚丽身上,希望亚丽能把菊艳劝转过来。亚丽听说菊艳的情况,二话没说,拖个老重的身子跟菊艳的婆婆来到张家。

眼前的菊艳已经形同僵尸了,亚丽一见她就哭了起来。

“菊艳——菊艳——菊艳——”亚丽流着眼泪喊。

菊艳眼睛一亮,流出几滴泪,她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直到这个时候,婆婆才知道菊艳不会说话了。婆婆第一次在菊艳面前流出眼泪来了。

亚丽没有劝转菊艳,婆婆认定菊艳是撞着鬼了。她去找了算命的三瞎子。

三瞎子问菊艳的生辰八字,菊艳是跟来的,婆婆也没给她没有合婚,哪里会知道她的生辰八字。

“那就只能用她男人的八字推了。”三瞎子总有办法。

婆婆报上家丑的生辰八字。三瞎子掐指推算一番说:“这个男八字所主的人六神无主,说话没有平仄,做事没有谱气,顾前不顾后,手散,不积财,经常借东补西。这个男八字不是一个起家的命,但他命中要找的女人很贤惠,这样的男人就是要遇到个这样的女人才会过,这对夫妻还是配得硬的,打打吵吵么到得老,眼下么——眼下这个女人正当着灾。”

婆婆倒吸一口凉气,问:“当着哪样灾?”

三瞎子叹了一口气说:“伸手不见掌,只见鬼抓痒,冤魂不安,诸神怨愤,这个灾,大得很呐!”

婆婆大张着嘴。

她没有问冤魂所指,那自然是菊艳的爹和吃耗子药的妹子了,但她要知道他们家到底得罪了那一路神。她定了定神,小心地说:“诸神——诸神咋个了?”

三瞎子含糊地说:“月下老人,喜神,合和二仙,子孙娘娘,床神——”

那些嫁娶才祭拜的神从三瞎子嘴里嚼出来,婆婆吓着了。她抖声抖气地问:“那——这个——这个灾,有没有办法破解?”

三瞎子挤出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婆婆懵了。

因为菊艳是家丑拐来的,婆婆根本就没有心肠为她举办什么仪式,她不过是为他们搞了一个圆房仪式,只是让他们在祖宗牌位前磕头行礼而已。婆婆突然想起,菊艳进门做了她的儿媳妇,她连月下老人,喜神,合和二仙,子孙娘娘,床神都没有祭拜,这日子咋个会安生呢?也是,这些神都是娶媳妇的时候请阴阳先生祭拜的,他们家连娶媳妇的礼数都没有办法尽,又怎么会想起来去祭拜嫁娶诸神呢。

婆婆终于认定,菊艳的“怪病”就是因为他们张家太草率,得罪了诸神所致。她拿出家里不多的积蓄,请三圣宫的老道来做道场,超度菊艳的爹和妹子,重新祭拜嫁娶诸神,亲自带着菊艳到她爹她妹子的神位前行礼,菊艳一见爹和妹子的名字,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老道说,“能哭出声就说明要好了。”

唢呐的声音,大叉的声音,木鱼的声音,小罄的声音,老道接祖唱经的声音,炸炮仗的声音……

张家的院子热闹非凡。菊艳似乎在那些奇妙的声音和经文里的因果教化中渐渐平静下来。吹吹打打闹了两天后,婆婆松了口气,菊艳虽然还不开口说话,但看着不那么恍惚了。

三瞎子说了,不要急,等出灾了她自然会开口说话的。做完道场后,婆婆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她相信菊艳出了灾就好了,就会开口说话了。

菊艳的肚子在长大。不断长大的肚子和不断疯长的的蝴蝶斑使菊艳彻底变了个人,某日,家丑闲逛回来,越看她越不顺眼,再看她那活死人样,更是火冒,他揪着她的头发大骂:“你个丑八怪你咋就变得这么丑?你出去看看哪家婆娘有你丑?”菊艳被家丑推来搡去的时候突然又变得糊涂了,她一脸茫然,好像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婆婆听见了,跑出来咒她儿子:“你没见她连话都不会说了吗?少作点孽吧,你作的孽还不够吗?”

“不会说话了?”家丑拧着菊艳的脸,菊艳没反应。

“你就装吧,爱说不说!”

家丑吃了一碗饭又没影了。

 

转眼已是秋天。张家村大忙起来,打谷机在田里欢唱着,男人人们忙着割谷子,运谷子,女人们在场园里翻晒谷子,黄昏时分,满场园都是风车的声音,在夕阳的柔光下,女人们在男人的帮忙下用风车打着已经晒干的谷子,一堆堆都是金黄金黄的谷子哟,多好啊,一年到头都不愁吃了!

张家村的幸福在秋收的喜悦中膨胀着的时候,菊艳的肚子也像吹了气那样膨胀起来,张家村有眼水的女人都说她快生了,并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她肚子的位置,打赌她肚里的娃娃是男是女。菊艳的婆婆也开始在晚饭时单独给她炖糖鸡蛋。

在肚里的小生命不停地踢打着菊艳时,菊艳的内心似乎有了一种母性的觉醒,她朦胧地感觉到生命中似乎多了点什么,是希望?还是渺茫的梦想?她不知道,也说不出。在这种生命对生命的撞击中,菊艳渐渐感到一种力量的牵引,这力量使那种恍惚感慢慢变淡了,有时,她竟会莫名感到她在这世上不再是一个人了,甚至,她不孤独了,她似乎又有了某种支撑,某种依靠,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生命的孕育正经历着多么奇妙的过程啊!菊艳本能地沉浸在一种孕育新生命的喜悦里,她突然感觉到王家大院不是她生命唯一的支点了,她突然感觉到她的世界变得圆满了,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似乎又有未来了。

某日,亚丽抱着二个月的儿子来看菊艳,菊艳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眼角突然有了一点笑意,她抬起头,看着喜气的亚丽,亚丽不笑的时候像在笑,笑的时候就更喜气了,菊艳看着看着突然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他蹬我了——”

亚丽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大叫起来:“大妈——菊艳说话了,菊艳开口说话了!”

“老天保佑啊!”婆婆颤抖着跑出来。她看见菊艳的眼睛发出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

“他蹬我了!”这是她沉默三个多月后说出的第一句话。肚里的小生命奇妙地唤醒了形同僵尸的菊艳,她终于会说话了。

婆婆却只是感叹三瞎子和老道的灵验,感谢诸神的原谅和保佑,她从此开始像她这个年龄阶段的老女人那样信神了。

成天摸着自己肚子菊艳的脸上开始有笑影了。再后来,她居然跟亚丽借来小衣服的照样,有精有神地给即将出世的孩子织毛衣了。当那与生俱来的灵气又闪现在她眼睛里的时候,婆婆竟开始有点喜欢她了,连那挑三拣四的家丑也很少骂她丑了。

 

某日,公公急匆匆从村公所赶回,他很奇怪地看了他从来不正眼看的菊艳一眼,就一头扎进婆婆的屋里。

那时菊艳正在收鸡蛋,母鸡咯嗒嗒叫个没完,菊艳从公公看她那奇怪的眼神中感到了一种不安,甚至,感到了不祥,她的心突突跳了起来,人也不由得也怔怔地站住了。

屋里传来公公断断续续的声音:

“……上头来了政策,说是没办登记就结婚的一律不准生娃娃,叫什么,叫什么——非婚,对,就是非婚生育。如果硬要生,就要重罚,还把我们村当典型村,工作组都来了,说是我们村计划生育抓得不好,落后分子多,要重点整治!”

“那得罚多少呢?”婆婆急了。

“啧啧,少说也得几万块!弄不好还要拆房子!”公公的声音很焦虑。

“几万块?!老天爷,把这个家卖了还不值几千呐,这不——这不是坑人吗?”婆婆更急。

“人家要叫去县上引产,第一家就点到我们,村长还说要我在群众中起模范带头作用,积极响应上级号召,主动送儿媳妇去引产。”

“那——那我们的孙子——我看得出,大媳妇这回怀的像是男胎。”婆婆要哭了。

“有什么法子!”

“老天爷,我们上辈子是不是吃人害人啊?”婆婆的声音里夹着眼泪。

“还是你跟她去说吧,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明天一早村里就派拖拉机送去引产。”

“引产?是那个天杀的想出来的损招!都快落地的娃娃了还叫去引产,这不是杀人嘛——”婆婆呜呜哭了。

“我有那样法子?不去引产要拆房子啊,这一大家子人!这——哎呀你莫哭,她在外面呢。”

“呜——呜——呜——”婆婆的哭声像大河发水。

……

菊艳大梦初醒!她本能地感到一场祸事已悄悄降临到她的头上,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一时间只觉得所有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她摇摇晃晃地抱住柱子才没倒下去。

去引产?

打掉肚里的孩子?

村上派拖拉机来拉?

公公的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旋,菊艳感到自己正慢慢掉进一个冰窟里,她全身发冷,拿着鸡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腿软得像下了锅的面条,几乎就要瘫下去了。

啪——

那个她紧紧捏着的鸡蛋终于还是掉到地上了,蛋黄和单清在地上慢慢变成模糊的一滩。

公公婆婆闻声而出,菊艳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那样大哭起来……

婆婆搂着菊艳也放声大哭起来!

公公抹着眼泪说:“我们没有钱去罚,不去引产工作组就要来拆房子……这是命,大媳妇,你就认了吧!”

 

那一夜,菊艳怔怔的一直坐到天亮婆婆来敲门。

菊艳终于还是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她茫然地上了村上派来拉她的拖拉机。

拖拉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陆续上来几个挺着肚子肿着眼睛的小媳妇,小媳妇背后跟着她们神情颓丧的男人。他们都是张家村没领证就结婚的典型。

菊艳的丈夫家丑此时正在外面游荡,压根儿就不知道菊艳面临的绝境,婆婆只好放下手头活计,陪着菊艳去县城。

县妇幼医院的医生看了村公所证明,很快就给她们办了入院手续。

这可是菊艳有生以来第一次住院。望着那些穿白衣戴白帽的医生,菊艳想起了她那用命去抵病的从没进过一天医院的娘,想起娘临死时那种强烈的求生欲望,啊!娘要是能来医院打打针就会好的,王家营的人都这么说呀!要是娘还活着,自己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吧?娘对她们姐妹三个是多么好啊!娘还活着,她会做什么呢,当然是读书,她的成绩多好啊!下放来的李老师对她多好啊!……

菊艳的眼泪哗啦啦流了一脸。

婆婆见状忙安慰道:“不怕,不怕,又不是单我家做引产,别人能过我们也能过的。”菊艳心里一阵温暖,不由自主地牵起婆婆的手,和婆婆一起跟着护士朝病房走去。

一个白衣白帽的年轻姑娘把她们领进一间三人住的病房,菊艳忐忑不安地坐在白惨惨的床上,等待着她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引产,看看左右病床上呻吟着的产妇和不时哭闹的婴儿,她心中七上八下一点底也没有。

婆婆坐拖拉机累了,歪在床上睡着了。

“十六床,打针!

一个白衣白帽的年轻姑娘走进病房。

菊艳好奇地抬头看那个搽着口红的年轻的姑娘,白帽下那张漂亮的脸立刻让她自卑起来,菊艳总是这样,一见漂亮的人就会脸红心跳,连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十六床,说的就是你呀!”姑娘的声音提高了。

“我?”菊艳瞪大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了“十六床”,婆婆也坐起来了。

“脱开裤子呀!”姑娘有点不耐烦了。

菊艳笨脚笨手地脱开裤子,姑娘把一筒针水打到菊艳屁股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菊艳惶惑地看着婆婆,她突然看见婆婆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菊艳害怕起来了。她有太多的不解,对未知的一切,对陌生的引产,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那一管针水到底意味着什么。

菊艳还没有把一切想停当,就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慢慢疼起来了,身体里那隐隐约约莫名其妙的疼痛使她突然恐惧起来——不知那姑娘给她打了什么毒药!那姑娘会给她打什么毒药呢,如果不是毒药,她的肚子咋个会疼呢?

婆婆紧张地看着她,似有几分明白。菊艳抬头看见婆婆的眼睛,更惶惑不安了。

菊艳的肚子越疼越紧,渐渐的竟像有几百把刀在搅,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生怕那些穿白衣服的女人会骂,豆大的汗珠从她苍白的额头上不断冒出,她忍不住呻吟起来了……

疼痛的间歇,婆婆用手巾来擦菊艳的嘴时,菊艳感到嘴里有一种怪怪甜腥味,原来她竟咬破自己的嘴唇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不紧不慢地流着,菊艳的肚子也在时紧时慢中不停地疼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是那种婆婆不敢看的恐惧,菊艳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传说中的地狱,没有了时间,没有了空间,整个世界混沌得像那个打碎的鸡蛋,所有的感觉都是无休无止的疼痛,啊!那是一种怎样可怕的无法忍受的疼痛啊!

渐渐的菊艳浑身湿透了,疼得紧的时候,她再也顾不得医生是否会骂,杀猪似地嚎起来,不停地在床上打滚,朝墙上撞头。

婆婆吓坏了!她跑前跑后不知该怎样做才好。

一分钟过去了,菊艳疼得大喊。

一秒钟过去了,菊艳疼得砸头。

菊艳不知道这样的疼痛什么时候能结束,她一分一秒地熬着。

熬着,哭叫着。

熬着,怪喊着。

熬着,翻滚着。

……

天渐渐黑下来了,这一天菊艳疼得滴水未进。

“让我死了吧!我不活了!不活了!我疼不得了!啊——”

菊艳再次大声哀嚎起来。

汗水湿透了她的全身,她的嗓子全哑了,到这个地步,连生过五个娃娃的婆婆也吓坏了,后半夜时,婆婆再也坐不住了,她跑到医生办公室叫醒了值班医生。

值班医生睡眼朦胧,一听是十六床就不耐烦:“疼又怎么了,到这里就得疼!早告诉你来这里就得疼,不明白吗?不疼能打下那个娃娃?引产嘛,不疼还能叫引产?吓!一整天哭天喊地的,医院都快被你家哭倒了!”

睡眼朦胧的医生极不耐烦的的样子吓得婆婆不敢去找第二回,她胆战心惊地陪着哀嚎的菊艳熬过了一个在可怕的疼痛中翻滚的不眠之夜。

当第一缕阳光射进白惨惨的病房时,疼得昏沉沉的菊艳终于被推进了临产室,医生从她体内拖出娃娃的那一刻,菊艳如释重负,感觉到生命从没有过这样轻松与畅快,一瞬间,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所有的浩劫都过去了,阳光还是那么温暖!世界还是那么美好!菊艳感到自己轻得像一片云,在天上自由地飘啊飘……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婴儿哭声。

“怎么还活着?”口罩下的声音有点惊慌。

“这有什么奇怪,都快足月了嘛。”口罩下的另一个声音很冷静。

“还愣着干吗?快放桶里去!”口罩下那个带着冷静命令的声音让菊艳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随即,菊艳听到了盖桶盖的声音,婴儿的哭声没了。

 

菊艳被推出了临产室。

“医生,男的还是女的?”菊艳急急地问,她仿佛到这时才想起她刚才生了个孩子,而孩子并没有跟她一块出来。

“好好躺着吧!你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又是那个冷静地叫菊艳发抖的声音。

“是个男的。”一个护士小声在她耳边说,“你不要再想了,静静躺着吧,回去多吃点营养品。”

菊艳的泪溢出了眼角,那种令人恐惧的空虚感和不真实的梦幻感又一次淹没了她的生命。

听到引出的娃娃居然哭出了声,而且还是个儿子,菊艳的婆婆也哀嚎起来,同室的两个产妇都被她们的哭声传染了。

菊艳蒙着头不肯看同室的产妇奶孩子,更不敢听婴儿的哭声。

许多年后,负责倒大白桶的护士跟熟人讲起那惊心动魄的故事还会心有余悸:

“那个引产的男婴,在大白桶里捂了半天还会蹬小脚。”

“造孽啊!”护士总是用这句话收尾,听的人无不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菊艳引产的第二天早晨,制造了这一切不幸的家丑终于来到医院,他是被他爹骂来接菊艳她们回家的,但他在接回菊艳的第二天便拿着村里发给菊艳的一百元营养费溜出去了。

“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丑啊——”婆婆在院里哭骂起来。

菊艳的心碎了!

她好几次想到喝敌敌畏,但终于没有喝,这次去县城引产似乎让她丧失了所有求死的勇气。

她实在是害怕那种疼痛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19 13:1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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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再嫁

 

罗红梅离婚后的安静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王家大院又爆出了很刺激的桃色新闻。

一天半夜,王家大院的人突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开门!开门!我日你娘的罗红梅,你住祖公呢房子,为哪样不跟祖公睡觉?为哪样不让祖公……”

喝得歪歪倒倒的酒鬼王二虎,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嚎叫着不停地砸红梅的小楼门。

睡在外间的兴儿宝儿被那些恐怖的叫喊声惊醒了,他们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不知是做梦还是鬼来了,等他们听清是酒鬼的声音时,哥俩操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出去揍酒鬼,正在抹着眼泪的红梅一看连两个儿子的架势,惊慌失措地拉住他们说:“不能啊!不能!他发酒疯呢,都别去理他。”

但红梅的忍气并没有换来片刻的安宁,酒鬼又疯喊疯叫的说出许多有天无日的下流话来,直说得大院里的男人女人都脸红心跳,直说得最爱悄悄说私房话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他才骂骂咧咧地回房。

“真是从单位上来的啊!”王家大院好事者感叹道,“真是见过世面的主!连那种事也说得——说得——”说话的人打住了,他说不出来。

“哪种事?说出来啊!”大院里的好事者起哄了。

“说不出来,真的说不出来!”评论者当众认输。

那晚之后,大院里一些好事的男人一见酒鬼就亢奋,他们故意逗引酒鬼说流话,直把酒鬼当成大院里的活宝了。

得了鼓励的酒鬼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回,每次他都是喝得醉醺醺的乱骂乱嚷,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夸张越来越让红梅像被剥光了一样在儿子面前无地自容,兴儿越听越烦躁,有几回他攥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尖刀冲出去就要刺酒鬼,吓得红梅哭喊连天哀求兴儿——“他是你亲亲的爹啊,你是他亲亲的儿子——兴儿,妈求求你了!你不能犯这个法!你不能犯这个法啊!”

“你咋个要嫁给他!你咋个要和他生我?他为什么会是我爹?你为什么要生我?”兴儿的仇恨没地方宣泄,他红着眼睛瞪着红梅大吼。

红梅被兴儿的眼神惊呆了!兴儿仇恨的眼神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望,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未来了,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心里一泄气,她哀号起来。

半夜惊醒的宝儿总是呆呆地看着咬牙切齿的哥哥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妈妈,一副懵懂的样子。

王家大院的夜晚不再宁静。女人们连梦中听到的都是红梅的哭声,除了那些爱听酒鬼说下流话的好事者,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厌烦红梅和酒鬼,有几个睡眠不好的女人已经在心里一万次地咒骂红梅和酒鬼了。

整个王家营的人都在传着这些带桃色的新闻。大街小巷,人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略带兴奋地说着笑着,比着画着,弄得红梅和两个儿子都没脸走出王家大院了。兴儿不再与红梅一起下田劳动,他整天蒙头大睡,睡起来就跑到外面找伴玩,有时玩到半夜才回来。宝儿一连几天都不肯去上学,直到红梅发火拿起棍子要打,他才蔫蔫地背上书包出门。

一个闷热的午后,红梅从田里打药回来后烧了一大盆水在小楼上洗澡,她照例叫同院里的黄嫂来帮自己擦澡——平常大院里的女人们洗澡都会互相帮忙擦澡的,黄嫂也经常请红梅去帮忙。但让红梅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黄嫂这回竟帮了倒忙,她上楼时居然忘了闩门!本来嘛,她那丢三拉四的毛病是大院里出了名的,但这一疏忽却给红梅惹了大祸,一直在寻找机会的酒鬼一脚踹开门闯进来,按住澡盆里赤条条的红梅就亲嘴,那双散发着酒臭的手径直逮住红梅就是一阵乱抓乱捏,红梅尖叫起来,黄嫂也吓得尖叫着冲出去,红梅连抓带打,狠命在酒鬼手臂上咬了一口,酒鬼疼得嗷嗷叫,随即恼羞成怒地打了红梅一耳光。

红梅顺手从兴儿的铺上抓来一块床单裹住自己的身子,嚎啕大哭。

王家大院的好事者都被红梅的哭喊声和黄嫂的宣传引来了,小楼上挤满了瞧热闹的人,红梅身上还裹着那块薄薄的床单,薄薄的床单经水淋淋的头发一点染,红梅的身体几乎暴露无遗——男人们看见红梅就脸红了,他们拖走了脸上挂彩的酒鬼,年长的妇女们忙着给红梅找衣服,李奶奶安慰着红梅。

整个王家营都知道了这件事,没几天,连附近的村子也知道了这件事,人们掩口而笑。有女儿的母亲们都在相互忠告:有道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小心那个色疯了的酒鬼啊!很长一段时间,连那些当了奶奶做了婆婆的老女人见了酒鬼也要加紧脚步,生怕酒鬼会冲过来捏她们一把。

酒鬼忽然间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色鬼,他的眼睛里总冒着让王家大院的女人们害怕的邪气,王家大院的女人都不敢正眼看他,远远看见他就要绕着走,仿佛他是一个鬼。酒鬼清醒时整天在大院里骂骂冽冽,专寻红梅的气恼,酒醉时一见红梅就往自己房里拖,不由分说地撕红梅的裤子。只要听见红梅尖声怪叫,大院里已经成家的男人女人们就会略带亢奋地相视而笑,他们知道红梅又落到酒鬼手里了,而且似乎都能看见酒鬼在捏红梅身上的哪个部位。在看待红梅被酒鬼强暴这件事情上,王家大院的人完全没有是非观念,他们另有一套奇怪的看法,在他们看来,红梅原本就是就酒鬼的媳妇,离婚不离婚的还不是那回事,就算是酒鬼把红梅拖进房里怎么了,也不会有人出来管的,红梅的尖声怪叫顶多也就是给大家无聊的生活增加点刺激的笑料而已。

红梅几乎就要疯了。她到法院起诉离婚时压根就没想到酒鬼会来这一招,她只单纯地想着离了婚她和酒鬼就没关系了,离了婚她们就能各管各业井水不犯河水地过日子了。再苦再累红梅都不怕,她最怕的就是这辈子再跟酒鬼有任何牵连!但现在,现在红梅才痛苦地发现,酒鬼已经变成她生活中永远做不完的噩梦了。

永远做不完的噩梦啊!红梅绝望地哭了。

她又一次想到了死,她连续几天想着那瓶敌敌畏,连续几天在宝儿去上学的时候攥着那瓶敌敌畏,她想着喝了那瓶敌敌畏自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没有急头没有盼头了,不伤心不欢喜了,别人说什么也不知道了,酒鬼也侮辱不着她了……她想着想着似乎觉得那敌敌畏不是那么难闻了,仿佛那难闻的味儿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施了魔法,变成蜜一样的东西了,喝下去吧,喝下去就不痛苦了,红梅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喝下去吧,喝下去就彻底解脱了……谁的声音,怎么像是桃红的声音,她打了个激灵,桃红难看的死相立刻呈现在她眼前,她吓得赶紧放下那瓶敌敌畏。

“妈——妈妈,你还没煮饭吗?我饿了——”宝儿放学回来了,红梅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她藏起敌敌畏,下楼了。

李奶奶最先发现了红梅的异常,她担心红梅想不开,她担心想不开的红梅会被那小死鬼缠上,她这几天老是梦见那小死鬼,她知道那小死鬼阴魂不散,知道她肯定会在红梅神志模糊的时候来缠红梅,她在不安中念着口供,早早晚晚烧香献饭,以她的正气驱赶那些缠住了红梅的邪魔。她一见红梅单独在家就要去陪着她说话,红梅总是哭,李奶奶劝不过来就会厉声骂她:“你哭那样,哭能解决问题吗?窝囊!你倒是拿出精神来想个法子去治那酒鬼啊!”

“我有什么法子啊!我都跟他离婚了我还能咋的!”红梅哭得更伤心了。

李奶奶也心酸起来,在心里,她一直把这个在她眼睛里成长的小媳妇视为自己的女儿,她对红梅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命定的无法割舍的亲情,她舍不得她,但又帮不了她,各人有各人的命啊!这么贤惠媳妇却过得那么造孽,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了!

李奶奶抹了一把眼泪,劝红梅说:“你不要怕他,他都不要脸你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去,去找大队上的领导来解决,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他。”

“找大队上来解决,是啊,大队上不是有调解主任吗?找大队上来解决!”红梅眼睛一亮,她看到一丝光亮了。

红梅抱着无限希望去了村公所,厚着脸皮对调解主任说出了她的困境。调解主任爽朗地笑着说:“不怕不怕,我帮你去做工作,大家都是大人了,没有做不了的工作。”

“可是——”红梅语言又止。

“你信不过我?这个大队的调解工作我做得多了,各种各样的人也见得多了,他王二虎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不是信不过你,是他,他——唉!”

红梅最终没说出她的担心,她不想扫调解主任的兴。

调解主任自信地来到王家大院,酒鬼正坐在堂屋里喝酒呢,他一见调解主任进门就热情地站起来,连拖带拉地把调解主任按到饭桌前坐下。

“喝酒!来来来,喝酒喝酒!”酒鬼热情得让调解主任无法拒绝。

“王二虎,我着你不像是做那种事的人啊,你说你和你婆娘都离婚了你还,你还——”调解主任说不下去了。

“是我不对,真是我不对,我不就是多喝了几口嘛,这酒后的事,我哪里记得,以后我改就是了。”

调解主任没想到酒鬼竟是个这样通情达理的人,他一时无词了。

“喝酒!来来来,喝酒喝酒!这酒是我从单位带来的呢,来,尝一口!”酒鬼给调解主任满上。

调解主任没法拒绝,他举起酒杯。

接下来,无论调解主任说什么酒鬼都满口答应,他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再也不骚扰红梅了。

调解主任满意地离开了。

但不出一个星期,王家大院又传来红梅被逮住的尖声怪叫了。眼睛肿成一条缝的红梅又一次去找了调解主任,调解主任又一次来到王家大院,酒鬼这次的态度更好,好到调解主任都无言以对了,最后只好劝他少喝点,免得喝醉了闹事。

酒鬼逮红梅的游戏有规律地重复着,红梅快疯了。绝望的红梅一次次去找调解主任,她紧紧抓着调解主任,就像在茫茫的大海上紧紧抓着一根稻草一样,直抓得调解主任都烦了,见了红梅就躲,实在躲不过了,他就会对红梅说:“你们女人就是爱小题大做,酒醉嘛,谁管得了?要不你想个法子让他别喝酒?”

调解主任表态后,酒鬼变本加厉闹得红梅走投无路直想跳楼。

渐渐地红梅反应过来,酒鬼夹疯带邪,是冲那几间房子来的,要清静,除非搬出去。

可搬哪儿去呢,总不能带着两个儿子回娘家吧!想起娘家,红梅马上一阵心寒,哥哥那绝情的话又在她耳边想起:““离了婚你去哪儿?还能带着儿子回老家来啊?”是了,哥哥早想到她会走到这一天了,他早把她的一切后路都堵死了。“离了婚你还能带着儿子回老家来啊?”哥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是娘家泼出来的水,她没有任何理由再回到娘家了。她又想起她最后一次回娘家的情形:娘无助的哭喊,爹恼怒地踢卧在门口的黑狗,她跑出娘家跑到银水镇邮局后街找那代笔先生,她一个人上法庭去面对酒鬼,她一个人起早摸黑,她……红梅流着眼泪回忆着,过往的日子在她的脑子里变得格外清晰,其实红梅早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了,她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把自己撑起来,把两个儿子撑起来。

那么,像其他人家那样向队上申请批地基盖新房吧,红梅有两个儿子啊,一写申请到生产队保准可以批一所118平米的房子地基,大院里好几家有儿子的都出去批地基盖房子了。那个时代,只要有钱,队上是鼓励自己盖房子的,条件是有两个以上的儿子,房子挤促。红梅完全符合批地基的条件,可红梅到哪里去找钱盖房子啊!一个女人家带两个儿子已经很艰难了,再起房盖屋谈何容易?老话说得好,“盖房子,挖窝埋银子”,红梅母子目前的收入只够糊口,到哪去找银子来埋呢?

红梅思前想后,觉得自己除了继续留在王家大院,实在无路可走。等红梅清楚地想到了无路可走,明白地知道了无地可去,红梅反而坦然起来,眼见着两个儿子一天天的大了,只要他们乖,再苦上几年也就出头了。攒钱吧,红梅暗暗下了决心,只要大包干的形势不变,再苦几年,再攒几年就到队上申请批地基盖新房。至于那酒鬼,为了儿子,就忍了吧!忍了吧!

 

就在红梅忍辱负重,一心朝着新生活的希望努力的时候,一个晴天霹雳在她头上打响了:

十八岁的兴儿不知怎么卷入了盗窃抢劫团伙,被公安局抓走了。

警笛长呜,打破了王家营的宁静。王家营的人开初只是惊奇地看见警车停在了王家大院的老柏树下,几个戴盘盘帽的跳了下来,冲进王家大院,后来,他们看见兴儿被押着带上警车了。

正在田里做活计的红梅跌跌撞撞赶回王家大院,黄嫂告诉她,兴儿已经被抓走了,黄嫂还说,兴儿是带着手铐上的警车。

红梅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两眼一翻,昏倒在院里的老缅桂树下。李奶奶大喊起来:“来人那,快把她抱上来,掐她的人中,赶紧的,赶紧掐她的人中!”

女人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红梅搬到堂屋,黄嫂赶紧在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女人们把红梅放平,黄嫂开始使劲掐她的人中。

红梅在激烈的疼痛中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回过来了,菩萨保佑啊!”李奶奶双手合十念起佛来。

 

王家营的舆论在嘲讽中又带些同情,而酒鬼却借题发挥了:

“我早说了,跟着那个骚烂货只能喝西北风,要是跟着我,还会被公安局逮去吗?哼!瘦狗屙干屎——强挣,在法庭上还有本事不要我的抚养费,要自己养,这倒好,养来养去养到公安局去了。”

红梅雪上加霜,她不再有任何回应酒鬼的力气。红梅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命做有福气的媳妇,但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还要做不幸的母亲!一连两天,她水米不进,只把大而空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生兴儿养兴儿的情景,想兴儿小时候的样子,想他头戴鱼帽脚穿猪鞋那胖嘟嘟的小模样,想婆婆亲一口爱一口地领着兴儿去银水镇上街,想兴儿跑着跳着婆婆在后面跟着的幸福时光,想自己在王家大院得到的因生兴儿带来的荣耀……

怎么会呢?兴儿怎么会去犯法呢?我苦死苦活不少他哥俩吃不少他哥俩穿啊!他怎么还会去犯法呢?他为什么要去犯法呢?

红梅想得头都要爆炸了,还是想不明白兴儿为什么要去抢劫。和大多数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妇女一样,红梅对儿子从来都是抱着一种“男大自乖女大自巧狗大自咬”的自然法则。她从没想过实际上也顾不上想除了不少儿子吃穿外还应该对儿子做些什么。不幸婚姻给她带来的恶果,离婚后酒鬼无休无止的纠缠和侮辱,艰辛的农活,沉重的负担,这一切使她常常处于崩溃的边缘,她哪里还顾得上去想儿子的教育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红梅不爱自己的儿子,相反,在苦难而耻辱的生活中,儿子是她能够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离婚后她根本就没想过再嫁,这一切为了什么?不就因为她舍不得这两个她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子吗?可现在,现在,兴儿,兴儿他竟被公安局抓走了。

红梅完全陷入了崩溃状态,一个平时很少吃药打针的人竟卧床不起,这情形连酒鬼也感到了不妥,他好几天悄无声息的独自喝酒,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发酒疯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宝儿怯怯的不知所措,稻香还老练些,她一放学就守在红梅身边递汤递水,李奶奶也整天坐在红梅床头劝解,王家大院里那些热心的媳妇们也不时过来看望……

红梅渐渐有了点精神,一星期后,她挣扎着下田了。

酒鬼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谁也不知道一个人喝着闷酒的酒鬼在想什么。

红梅照例起早摸黑地站在责任田里苦吃苦穿。她不能想兴儿,不能想被公安局抓走的兴儿现在在做什么,冷着没有?饿着没有?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受罪?……实在苦不堪言的时候红梅就会想起李奶奶灌输给她那些因果轮回的道理——

“一切都是命!”“人在世上所有的过场都是前世造下的因果。”

“一切都是命!”“人在世上所有的过场都是前世造下的因果。”

“一切都是命!”“人在世上所有的过场都是前世造下的因果。”

……

不识字的红梅像念经一样念着李奶奶的话,在一遍又一遍的回味与咀嚼中,红梅终于安静下来,她确乎是听天由命了。

 

半年后,红梅接到通知,上面通知她到县城开宣判大会。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红梅的心就突突突跳着,是判决的时候了,犯了法总是要判决的……不知道人家会咋个判决兴儿,老话说得好,“为人莫犯法,犯法最肉(方言,念ru)麻”,兴儿啊,可怜的兴儿!你为什么要去犯法呢,……宣判大会后兴儿肯定要去劳改了,宣判大会后兴儿就是劳改犯了,她自己就是劳改犯的母亲了,这是红梅用大脚趾头也想得出的结果……但无论结果如何,她终于可以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兴儿了,这使红梅在惶惑中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欢喜。

一大早她就叫着宝儿起来了,换好进城的衣裳后,她悄悄带着宝儿出了门。等她们坐车到县城,找到会场,宣判大会已经开始了。在攒动的人头中,她看到了剃着光头的兴儿,眼泪哗哗流了一脸,她顾不上擦,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兴儿,远远地看着他日思夜想的儿子直到宣判大会结束。

兴儿被判七年劳改。红梅眼睁睁看儿子被押上开往劳改农场的车,心都碎了,这可是兴儿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自己啊!

“兴儿,你要乖乖的,乖乖的——妈等你回来啊!”红梅拉着宝儿追着警车跑。

兴儿没有表情,他甚至没有看见红梅,也没有看见和他一起长大的弟弟,他的世界就像他出生以来所看到的王家大院一样混沌。

他甚至也不害怕,至少没有刚刚被抓进来那时候的害怕,没有第一次被打的时候那么害怕,事实上兴儿好长时间没有被打了,他什么都招了,什么都说了,怎么参加的“飞虎帮”,怎么偷的东西,怎么抢的人,东西藏在哪里,卖到哪里,他说得清清楚楚了啊!他什么都没隐瞒地交代了啊!现在,他们不打他了,他们对他一律都和和气气的,他也能吃饱肚子,他在家里吃的饭菜并不比看守所里高明,他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了,一定要说遗憾,那也就是他妈妈吧,可是也不完全,因为他莫名奇妙地恨他妈妈,恨他妈妈为什么要嫁给一个酒鬼,恨那个酒鬼把他的生活变成一场噩梦,恨——兴儿心中有很多恨,如果一定要追究他的心中是否有温暖,也就是他小时候奶奶背着弟弟牵着他到银水镇街上吃米线吧,那是他最温暖的记忆了。现在,他犯法了,犯法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法呢,兴儿只知道飞虎帮里的大哥对他好,飞虎帮里的大哥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的人,大哥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做什么……他被抓住了,他供出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兄弟,但他没供出大哥,大哥对他多好啊,大哥比他妈妈还好……现在,他要去劳改了,但他并不愁苦,因为他确信他的家并不比劳改的地方好哪儿去……他仿佛是要去出一次远门,就像小时候他的母亲带他去寻找不管他们的父亲一样,他对出门充满了好奇,七年,七年,就是过七个年呗,又不是被枪毙,哈——兴儿想着想着渐渐高兴起来了。

 

红梅还没回到王家营,兴儿被判七年劳改的事早传到了村里,她一进村,人们都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望着她。也难怪,王家营人对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还记忆犹新,那些批斗会,那些被抓来架土飞机的人都是可以任意作践的。就像他们现在看到的红梅,现在的红梅已不再是以前的红梅了,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啊?一个劳改犯的母亲!要在以前,红梅就是村里一开批斗会就要抓来斗争的人了!

无关紧要的人瞧不起,红梅不在意,可让红梅伤心的是,连平时相处得好的姐妹也敬而远之地躲着她了,那情形就像在躲瘟疫。

酒鬼旧病复发,对红梅更加肆无忌惮,有时在田里也敢放倒红梅就撕她的裤子。

除了大院里的李奶奶和稻香,红梅在王家营再也找不到一点温暖的支撑了。

她本能地想到了逃离。

走吧!走出这是非窝!远远地走!再也不要回来!

她去找了已经老得颤巍巍的巧嘴赵媒婆。她要去求这个把她从罗家冲说到王家营的巧嘴赵媒婆给她指一条逃离王家大院的生路。

巧嘴赵媒婆这两年衰得厉害,她看着不再是以前那个穿戴得妖精精的老女人了,她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衰弱的老奶奶,她不再梳妆,不再穿戴,她老得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到了。

巧嘴赵媒婆自从桃红吃耗子药死后就不再给人说媒做亲了,但还是不断有找上门来求她的人。对那些带着各种难题来求她的人,巧嘴赵媒婆一律闭门不见。找过她的人都说她这两年很拿气,很难说话,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巧嘴赵媒婆的肚子是咋个疼呢。

其实巧嘴赵媒婆自桃红死后就很泄气,她这辈子说的媒多了,但细究起来,却似乎没有一对和美的夫妻,经常有打打吵吵的夫妻找上门来请她评理,但她并不怕他们,因为她的名言是:“媳妇进房,媒人靠墙。”说成的男女,只要拜堂成亲就跟她没关系了,她只管牵线搭桥她管不了居家过日子啊,再说了,夫妻是冤家嘛,不是冤家不聚头,既然是冤家,打打闹闹也是正常事,闹散了就是缘尽了吧,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巧嘴赵媒婆从来不会因为她说成的夫妻打架离婚甚至婚后私奔而自责,可是,菊艳和小六子还没成亲,小六子都住进菊艳家了菊艳还私奔掉,她的良心知道自己是逃不了干系的,最要命的是:桃红死了,是她乱点乱配死掉的,王家大院的人都这么说,她找一百个理由来替自己辩护也骗不了自己,逃不出自己的良心谴责——桃红,那个俏生生的白白净净的桃红确实是她害死的!巧嘴赵媒婆不敢告诉别人的是,桃红的冤魂一直缠着她,几乎天一黑她就能感觉到桃红来了,她一闭眼睛就会见到桃红流着白沫子站在她跟前,为这她都不知道请了多少回道士,烧了多少堆锡箔了……

红梅去找她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层,但巧嘴赵媒婆并没有把让红梅吃闭门羹,红梅的婚姻是她的作品,红梅的故事牵动着她的心,她颤巍巍把红梅迎进她的屋子,耐心地听红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讲那些悲惨的故事。

巧嘴赵媒婆知道,她必须帮红梅这个忙,必须放这个走进死胡同的女人一条生路,否则,下一个缠住她的冤魂将会是:红梅。

她拐着小脚出马了,最后一次做媒。她希望把这次媒做好,希望红梅不要再来找她哭鼻子抹眼泪。最重要的是,她希望红梅不要变成第二个小死鬼。

一个月后,红梅悄无声息地带着宝儿嫁到邻县的一个山村去了。

 

王家大院的夜晚终于安静下来。让王家营人万想不到的是,酒鬼居然不去银水镇喝酒了,他跑县城的婚姻介绍所去登征婚广告了。

王家营的好事者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酒鬼可是王家营历史上第一个登征婚广告的人啊!也是因为酒鬼,王家营的人才开始知道县城还有个婚姻介绍所。大家好奇起来,穷打听一番后得出结论:什么婚姻介绍所,不就是换了个名嘛,还不是说媒做亲,那不就是巧嘴赵媒婆干的那个行当吗?

当然,发表评论的王家营的人暂时不知道,巧嘴赵媒婆在做完最后一次媒之后就一病不起了。没多久,大名鼎鼎的巧嘴赵媒婆就像普通人一样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她是带着深深的恐惧被桃红的冤魂勾走的。

当然,巧嘴赵媒婆也不会知道,在她死后,会有那么多人伤感,即使是那些因她说合又在打打闹闹中各奔东西的不幸夫妻,他们也一样为赵媒婆的死伤感。

那些不幸的夫妻自然也不明白,他们伤感的不是巧嘴赵媒婆,他们伤感的是一个永远逝去的时代。

 

第八章  曙光

 

八年过去了。

王家大院前锣鼓喧天,王家营的锣鼓队正在老柏树下敲锣打鼓呢,村上的几位领导满面笑容地抱着一套齐整的铺盖行李跟在锣鼓队后面。

稻香考了全县第一名了!

稻香要去上省城的重点大学了!

稻香得到王家营人最高的荣誉和奖励了!

喧天的锣鼓张扬着一种过年才有的喜庆与吉祥,王家大院的人都跑出来了,男女老少喜气洋洋地围着锣鼓队看,孩子们串雀似地在人群里钻,李奶奶笑得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了。这是稻香的荣誉,也是王家大院的荣誉,更是王家营人的荣誉,要知道,稻香虽然不是王家营的第一个大学生,却是王家大院历史上的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村上供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自八十年代初从县城来的李支书在王家营蹲点一年后,“教育”一词就渐渐走进了王家营人的生活,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以前王家营人见面互相问候就说“饭给有请了”,对一个人表示友好就说“请来我家吃饭”,请一个人到家里去玩就说“走去我家请饭去”,去做客就说是“去吃肉(方言:念ru)”,王家营人一见穿新衣裳的人就问“穿得那么新,给是要去吃肉了?”就连老人们教导子孙要有良心,也是说:“长大以后给让奶奶吃肉?”“长大后开汽车来接婆婆去吃肉,给好?”真是张口闭口,问候招呼都离不开吃字了,也难怪,王家营人饿怕了嘛,吃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都是王家营人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可大包干后田地到户,人们早早晚晚的在田里忙,粮食连年丰收,王家营的人经历了从储粮到卖粮,从种粮到种烟再到种花种菜,从卖菜运菜到调菜收菜,从吃饱肚子到赚回大钱的变化,吃早已不再是王家营人张口闭口惦记着的词了,不再缺吃少穿的人们更愿意谈论层出不穷的新事物,王家营的词典中每天都在增加新词:什么专业户,重点户,万元户,科学养殖,人工饲料,养猪大户,花卉产业,蔬菜老板,外省人,冷库,大棚,学大车,跑广州,摩托罗拉BB机,打传呼,公用电话,诺基亚手机,上网,宽带,3G手机……除了那些问了一辈子吃的老人外,王家营的新一代见面不再围绕着吃字说话了,年轻人都在问自己感兴趣的娱乐话题,诸如:“去哪里玩去”“哪里又开了一家卡拉OK”,“哪个美发厅的师傅技术最好”“哪家的衣服最新潮”“哪种牌子的摩托车最酷”“学车了没有”“”等等。就是要说吃,也会说“哪条街的小吃最有特色”“哪个酒店的酒席最阔气”,“哪条街又开了一家火锅店”……至于天天下田的农民见了面就只会谈论田里栽什么,种什么,新品种,新技术,庄稼长得咋样,眼下流行什么病虫害,什么症状,该打什么药等等。

李支书来蹲点后,王家营话风大变,有娃娃的人一见面问的就是“娃娃上几年级了”“成绩给好”“考试排在第几名”“在哪所学校读高中”“给考得起大学”之类的话,而每年七八月份,人们谈论的都是哪家的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那家的姑娘考上外省的大学了,锣鼓队去哪家哪家门前送铺盖行李了,哪家哪家请大学客了,那哪家哪家的娃娃工作了把爹娘接到大城市去了……诸如此类,几乎都是教育话题。

王家营人对教育津津乐道的深层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由李支书倡导并制定的第一个《王家营教育脱贫计划》极大地刺激了王家营人的荣誉神经。《王家营教育脱贫计划》出台后,王家营就设立了教育专项基金,村委会每年都要开一次教育工作会,组织先富起来的农户捐资助学,充实王家营的教育小金库,然后总结表彰本年度优秀学子。基金由村里的农经站代管,专款专用。《计划》制定了详细的资助和奖励措施,凡王营贫困家庭的孩子都可以得到资助,凡王家营品学兼优的学子都可以得到奖励。《计划》还立下一条让王家营人兴奋的奖励措施:不管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都可以得到村里赠送的一套铺盖行李(后来改成送红包),铺盖行李由村里主管教育专项基金的领导带着村里的锣鼓队送去。送奖品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还要在受奖者家的大门前放炮仗呢。

锣鼓队的人都是村里文艺队的老把势,他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都是敲锣打鼓舞龙跳虾的好手,用时尚的词说,他们几乎就是王家营家喻户晓的文艺明星。在王家营的有钱人看来,那一套铺盖行李并不值几个钱,而让锣鼓队的好手们在自家门前敲锣打鼓放鞭炮却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王家营所有的人家都热切地盼望着能得到这份荣耀,但王家营人根本没想到那个靠村上供养着的稻香居然得也到这份荣耀了。在菊艳私奔后,在瘸老爹病死后,在稻香彻底变成孤儿被村上养着后,人们谈起稻香就只剩同情与感叹了,“那个小姑娘啊,无娘无爷的,可怜喽!”这是王家营人提起稻香的开场白。谁家的孩子有穿小的衣裳,第一个反应就是拿去给稻香穿,谁家有吃不完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送去给稻香,同情、怜悯、给东西,这几乎成了王家营人对“稻香”这两个字的条件反射了。稻香考上县城的高中后,大人们开始拿稻香做教材,娃娃不乖,大人就说“你看看人家稻香读书多乖,都读到城里去了,根本就不要人操什么心,你看看你——”遇到特别不成器的孩子,大人就会骂:“你瞧瞧你那个样子,给人家稻香提鞋子都不配!”在这样的比照中,稻香已经成了王家营的流行词语了。王家营人知道读书很乖稻香肯定能考取大学,但那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他们根本就想象不出,这个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话题的小姑娘居然能考全县第一!这个无娘无爷的小姑娘居然就成了全县的高考状元了!这让王家营人在感慨万千中又感念起早已调走的李支书。

“没有李支书就不会有稻香的今天啊!”在大院前围观的人挑起了话题。

“不单单是李支书,还有大院里的李奶奶呢,李奶奶这些年完全是把稻香当亲孙女养呢,那种亲情对稻香才是最重要的。”有人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李支书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没有李支书提出的《教育脱贫计划》,谁来管稻香读书的事,她还不早就招个姑爷生娃娃或者嫁给人家做媳妇了。”王家营的男人女人们人如今爱争论了。

“就是就是,我有她这么大的时候都生我们家老大了。”

“稻香命好啊,没生在我们那个时代,我十七岁就嫁人了,现在?嗯,一个被儿女扯来曳去呢——黄脸婆!”

“哈哈哈——”人们乐了。

“黄脸婆咋个了,黄脸婆不是也供出大学生了?你还不知足吗?”

“知足知足,可是,我也想读大学啊,我咋就没那个命呢?”

“你读大学?下辈子喽!”

“不用等到下辈子,我家老疙瘩说了,等她工作后就让我从田地里退休,送我去读老年大学!”

“老年大学?新鲜新鲜!”

“老年人还可以读大学啊,那我赶紧老吧!”

哈哈哈——人们又乐了。

“哎,你们有谁知道李支书调到哪里去了?”

“听说在县上当什么官呢。”

“叫我说呀,李支书就应该轮流到各村去蹲点,你看,他来我们村才一年,一年就功德无量了!像他那样的好官,就应该多有些。”

“就是,像李支书这样的官,给他发双倍工资我也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现在农村就是缺李支书那样的当家人了。”

“叫我说呀,还是国家政策好,没有好政策,谁敢包产到户?没有包产到户,谁来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你们就知道李支书来蹲点,你们咋不想想李支书还不是上头派来的,没有好政策,哪个会派李支书来帮助我们?”

“不对不对,我还是认为李支书好。上头派来的人多了,谁像李支书那样对农民的事上心啊?谁像李支书那样对娃娃读书的事上心啊?你举一个例子我瞧瞧?”

“就是,还是李支书好,如今我们村在县上都出名了,那天我去上城,听一群人在议论,说这几年的高考状元都在我们村啊!哎呀,我听着都长脸啊!”

“不要光是替别人乐,好好教育你儿子吧,王家营的下一个状元难保就是他了!”

“借你的好口气,我那儿子要成了状元,我一定请你们来我家里喝三天酒。”

“去去去,谁稀罕你家里的酒呀,你那么有钱,应该到城里最好的大酒店请我们呀。”

“好说好说,那你们赶紧默愿我儿子考个状元吧!”

……

在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中,清脆喜庆的炮仗声响起来了。

锣鼓队在王家大院的老柏树下放响鞭炮的那一刻,李奶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早已迈过八十岁门槛,头发白尽,而牙也早掉光了,但那看上去颤巍巍的身子骨却依旧硬朗,那颗在温暖的希望中浸泡着的热心依旧不减当年,她现在觉得她当初羡慕的王大娘不算什么了,自己才是真正有福气的人,自己是什么啊?一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而今却有一个大学生孙女了,大学生孙女啊,还是个状元孙女呢!

“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

她喃喃念叨着这句让王家营的年轻人感到陌生的话时已经老泪纵横,就像当年王大娘接过儿媳妇添给她的饭那样老泪纵横。

“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

她对着看热闹的人群喃喃地念叨着……

稻香要离开王家大院了李奶奶却一点也不伤感,因为,她的孙女要去见大世面了,见她一辈子没有见过的大世面,她的孙女就要成为国家的人了,要为国家做大事要吃国家粮了,这是她们那个时代的女人做梦都想不出的生活啊!她记忆中的女人都没读过书,她的姐姐妹妹,她的左邻右舍,她过去在王家大院里服侍过的小姐太太,她后来最喜欢的小媳妇红梅——她们都没读过书,她们做梦都想不出女人还有另一种生活。现如今,她的孙女却要去过她们做梦也想不出的生活了,而从旧社会走来经历无数风风雨雨的她竟亲眼看见这一天了,她亲眼看见姑娘十八岁的大事不是嫁人而是读书为国家做大事了!这是多么让她感慨又多么让她高兴的事啊!

稻香却有些恋恋不舍。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座带给她无数噩梦留下她无限伤痛的王家大院,从读到桃红遗书的那一刻起,离开王家大院就成了她一直苦苦追求的目标,成了她从来没有迷失过的梦想。八年挑灯苦读,八年寒窗沉淀,八年寂寞追求,八年啊!将近三千个日日夜夜的顽强坚守,稻香终于迎来梦想成真的时刻了,稻香终于如自己期望的那样用全县第一的高考成绩回报了李支书回报了李奶奶回报了王家营的好心人,终于如自己期望的那样带着理想带着希望飞出王家大院了!但这个她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的时候她却伤感起来了,稻香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即将离开大院的瞬间变得如此缠绵,她甚至对这座幽深的庭院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看见李奶奶高兴地忙出忙进的时候,稻香流泪了,她实在放心不下白发苍苍的李奶奶啊!

从接到录取通知书到离开王家大院二十多天的日子里,除去很少的出门办事,稻香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李奶奶,晚上就睡李奶奶脚头,像小时候李奶奶领着她睡那样,她像个活宝一样逗李奶奶乐,给李奶奶讲许多外面的新鲜事,跑到银水镇买新鲜的蔬菜水果回来翻着花样做东西给李奶奶吃,还把李奶奶所有的衣服被褥洗得干干净净,折得整整齐齐。

李奶奶总是眯着眼睛说:“得了,得了,乖孙女,你不要忙了,这些衣裳裤子有人帮我洗的,哎呀,我老了老了,还真赶上了好时代,前半辈子服侍人,后半辈子还有敬老院的人来服侍我,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

稻香扑哧一声笑了:“奶奶,人家现在都不兴说这些话了。”

“不兴说哪些话呀?”李奶奶糊涂了。

“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稻香压低声音学着李奶奶的语气,李奶奶也笑了。

“这句话哪里错了?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李奶奶又说出一句更经典的。

稻香笑得肚子疼。

“奶奶,我不是说您那句话不好,我是说现在有另一种说法呢,很好玩,您听不听?”

“那样说法啊?”李奶奶好奇了。

“现在咋个说呢,嗯,现在是兴说‘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们要摸着石头过河’‘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带动全社会走向共同富裕’嗯,现在还兴说‘黑猫白猫,抓着老鼠就是——就是好猫。’”“现在还兴说呀,‘要致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栽树’”……稻香转着眼珠子,滔滔不绝地对李奶奶说。

“哎呀呀,什么猫啊狗啊,树啊路啊,我没读过书,我闹不清楚,我孙女闹得清楚就行了,我还是只认得那句——‘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

“还有一句呢?”稻香调皮地转着眼珠子。

“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李奶奶马上像宣誓那样说。

“哈哈哈——”稻香乐得大笑。

“嘿嘿嘿——”李奶奶也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稻香一直拉着李奶奶的手坐在王家大院的老柏树下那几件简单的行李前,听李奶奶长一句短一句地说话。

“听说省城很大呢,那会是什么光景?”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李奶奶兴奋着,仿佛稻香的出门就是她的出门,稻香就要代她去见她没见过的大世面了。

“我也不知道省城像什么样,我一到就会给您写信的,放心吧,奶奶!”稻香抬头看着天,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大队上派来送稻香的人来了,李奶奶颤巍巍站起来,不停地说:“难为你们了,我孙女第一次出远门,烦劳你们多费心啊!”

“放心吧,奶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扛起了行李。

“大学生,走喽——奶奶请回吧——”小伙子拖长了声音。李奶奶笑了,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叫她奶奶,她差不多就是村里最高寿的老人了。

“回去吧,奶奶,我会很快给您写信的!”稻香的声音脆生生的,她在用这样的声音掩盖眼里闪着的泪光。

一步一回头的稻香在村人的簇拥下渐渐走远了,李奶奶拄着拐杖久久伫立在王家大院前的老柏树下,在清晨的阳光中,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稻香终于像鸟一样飞出了王家大院,像桃红的遗书里所期望的那样朝着外面的世界飞翔了。

“外面的世界一定精彩!”这是桃红在遗书里说的,外面的世界曾经是桃红怎样遥远的梦想啊!其实稻香真的很想到桃红坟前去告诉她:“我考上大学了,我实现你的愿望了,我可以到外面的世界去了!”但桃红死时那可怕的情景一直是稻香心中的噩梦,她无法去面对过去那些充满梦魇的日子,她无法面对自己一个人看着爹咽气那种悲惨,无法面对自己一个人跟在爹的棺材后面那种凄凉,她真的没有勇气去翻阅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过去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像语文老师说的那样一直往前走,“即使处在最阴暗的角落,也要把心向着光明!”这是语文老师给她的人生启蒙,也是稻香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迷失的人生方向。语文老师还说,“如果过去真的不堪回首,就暂时不要去想它吧!先把握住眼前的现实人生。”“有一种方向叫渴望,有一种渴望叫梦想,梦想是一种精神的引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语文老师就是这样用智慧开启了稻香的心灵世界,打开了一个广阔的理想空间,让她直面人生的惨淡,战胜悲伤的击打,追求有意义的人生。这些年稻香就是顺着老师的指点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一定会开创一个属于我的世界!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稻香自信地对着远方微笑了。

 

九月的天空格外高远,载着稻香的长途汽车停在了省城最大的客运站。

早有政法学院的学生蹬着三轮车等在那儿接站了,稻香一下车就看到一个戴白底红字校徽的高个子男生,他正举着一块牌子朝下车的人群张望呢,牌子上写着“接法律系新生”的鲜红大字。

稻香朝他走去的时候突然呆住了:那高大的身材,那憨实的模样,那让人感到踏实的神情,天呐!那不是爬上香橼树去给她拿风筝的小六子哥哥吗?那个曾让她感到安全和幸福的小六子哥哥?那个曾让她在伤心的梦里为他哭醒的小六子哥哥?那个在命运的阴影中一步步走远的让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的小六子哥哥?

稻香使劲眨了眨眼睛,那男生微笑着朝她走来了。

“你好!你是法律系的新生吗?”一个好听的男中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标准的普通话终于让稻香回过神来,“啊!是,我是法律系新生。”她也对那男生说起了有些别扭的普通话。

“我叫马翔,法律系二年级的,以后就是你大师兄了。”那男生很随和地笑。

稻香有点不好意思了,她的普通话没他好,心里一自卑,话也说不出,脸倏地红起来了。

那男生却早已利索地把稻香的行李搬三轮车上了,他很轻松地朝她挥手说:“上车吧,学校离这儿不远,我先把你送回去,我还得继续接新生呢,今天报到的人可真多。”

“我——我——我还是走路吧!”稻香结结巴巴地说。

男生笑了,稻香突然觉得他笑得有点坏,她在他的笑里触到了一种尴尬,仿佛自己整个儿被他看穿了似的。

“不敢坐啊?来吧,我驾驶技术不错的!”那男生故意骑车在稻香面前绕了个圈,“你可真奇怪啊,我今天接了三个人了,你是第一个拒绝坐车的小家伙!”

“谁是小家伙了?”稻香突然勇敢起来,“谁不敢坐车了?”稻香一抬腿就稳稳地坐到了车上,动作可谓干净利落。

“呵呵,柔韧度不错,可以参加系里的体操队了。”那男生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身后的稻香。

“不准看我!”稻香故意抬头看天,她不习惯与一个男生离得这么近。

“哈!哈!哈!”那男生笑出了声,“我说,你怎么,怎么那么可爱啊!”

这可是稻香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她“可爱”,而且还是个离她这么近的男生。一时间她窘得连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刚才还很伶牙俐齿稻香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幸好那男生蹬起了三轮车,稻香不用直接面对他了。

马翔自信而又幽默的言谈让这个小县城中学来的女孩一下子找不到词了,一向被老师认为很有语言天赋的稻香竟感觉到自己不会说话了。

稻香开始仔细地看马翔蹬车的背影。眼前这个用三轮车拉着她的男生与她高中时同班的男同学差别太大了,他是那样无拘无束,自然开朗,对,他身上有一种——一种什么呢?一种大气,对!就是大气!稻香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出了这个词:大气,她确信马翔就是那种很大气的男生,那种能给人安全感的男生。

哎呀,自己怎么还没到学校就开始研究起一个男生了呢?稻香的脸发烫了,心突突突跳起来了。

但她管不住自己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她忽而又想到了她读书的中学,忽而又想到那些谈恋爱被学校找去谈话的男生女生,在早恋这个最刺激中学生神经的问题上,稻香从来不含糊,她想的全是怎样考全县第一名去报答李支书报答李奶奶报答那些关心她的人,她知道自己花不起那个时间也费不起那个精力,她总是悄悄在男生给她写的小纸条背后工工整整地写上“谢谢”然后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连语文老师都非常欣赏她的做法……稻香有很多好朋友但从不跟男生一起玩,以至男生们背后都叫她“冰山美人”,……稻香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生离这么近,而且还坐着这个男生骑的三轮车,想想吧,要是在原来的中学,这算什么事啊!不用说,准得被班主任找去谈话了。

稻香东想西想的,竟对身边那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视而不见了,她只是感到了一种嘈杂,这世界哪来这么多车,这么多人啊!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那男生突然回过头来对稻香笑,“你那么紧张干嘛?是不是怕我把你拉去卖掉啊?”

“我哪里紧张了?”稻香马上否认。

“你当然紧张了,你的脸上不是已经写着了。”

“我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呗。”

“有那么漂亮吗?”稻香的语言天赋被马翔唤醒了。

“呵——变得真够快的啊!这回不紧张了。怎么,才几分钟就不怕我了”

“我哪里怕你了,你又不是老虎人!”

“我当然不是老虎了,女人才是老虎。”

稻香扑哧笑了她知道他说的是那首歌《女人是老虎》。

“太过分了!”男生自言自语。

“什么呀?”稻香一头雾水。

“我拉了你半天你都不想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啊?这能叫过分?大词小用!”

“嘿嘿,那不是扩大夸张嘛”

“我叫稻香,姓王。”

“呵!稻香,稻香,稻花香里说丰年,很诗意的名字啊!”那男生又回头看了稻香一眼,“真的,真太自然了!和你很相配啊,真是名如其人!谁给你取的啊?”

“我爸。”稻香的声音有点变调了。

“你爸是老师吗?”

“不是,他是农民。”稻香的声音有点抖了。

“怎么了,坐三轮也晕车吗?”那男生又回头笑了。

“没有,怎么会?”稻香也笑了。她强迫自己不想爹,她不能想。

“好嘞!学校到了,诺,你先去那边报到吧!”那男生停下车来说,“我先帮你把行李扛到宿舍去,看好了,你们的宿舍是那幢,你住707,记住啊,报到结束就自己回宿舍去。”

稻香一一答应着,马翔扛着稻香的行李走了。

短短一段路,稻香突然觉得自己竟在心里依赖起这个外表有点像小六子哥哥的男生了,稻香记住了,他叫马翔,是和她同系的大师兄。

稻香朝马翔所指的方向朝报到点走去的时候,突然觉得非常奇怪,这是学校吗?怎么一点学校的空间概念也没有呢,她印象中的学校应该是有花圃,有草坪,抬头就可以看见教室,看见宿舍的,这满路都是骑单车的这不还在街上吗?这怎么会是学校呢?就在她发呆的当儿,她看见“法律系新生报到处”那几个鲜红的大字了,原来,她刚才以为是大街的地方,竟是他们学校的一条路。

接下来,稻香融进了一个全新的集体。第一个月是军训,稻香和同学们被带到了真正的军营里。在九月灿烂的阳光中,一群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在教官的口令下训练队列队形,晒得黑亮黑亮的稻香在稍息、立正、齐步、正步、跑步的规范动作中体会着团结协作的意义,在检阅的方阵整齐划一的表演中感受着万众一心的巨大力量,在实弹打靶的硝烟味中锻炼着战胜困难挫折的决心和勇气、在拉练野营中学习着野外生存的技能技巧,在野餐、拉歌中理解着充实的快乐和快乐的充实……

一个月的军训使稻香的生命中注入了严谨与庄重,伟大与崇高,责任与使命,这浩然正气提升了稻香的思想境界,冲淡了稻香心灵深处那些追逐她嘶咬她的噩梦,她又恢复了小叫雀的天性,成了同学们最喜欢的小精灵。

军训回来后,大学学习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一种全新的生活微笑着朝稻香走来了,那自由的洋溢着青春的激情的新生活啊!稻香很自然地拥抱了她美丽的青春世界。

 

跑信的小李子开始经常光顾王家大院了。自稻香去省城读书后,王家大院每隔几天就会收到稻香的信。李奶奶不识字,就请大院里读书的孩子们来念,于是稻香写回的信就在王家大院流传起来了。

“奶奶,我们这个月都不上课,要到部队去军训,我还是第一次到正规部队去军训呢,奶奶,您能想象我穿军装的样子吗?同学们都说太板扎了,说我穿什么像什么呢……”

“奶奶,我们今天去拉练了,翻了好几座山呢,我不怕走路,我们班有几个女生都走哭了呢,奶奶,休息的时候我们在山上拉歌了,同学们都说我有一副唱民歌的嗓子呢……”

“奶奶,今天我们实弹射击,我打枪了!奶奶,是真枪,好响啊,比最大的炮仗还响,吓着您了吧?……”

“奶奶,我们今天从部队回来了,我晒得又黑又亮,同学们都叫我黑玫瑰呢……”

 “奶奶,今天我们开始上新课了,我们的法学老师是个很有趣的四川女人,同学们都叫她“法学老奶”,她大概五十多岁了吧,可是很有活力,对了,她还穿牛仔裤运动鞋呢,头发挽得高高的,很精神呢,您肯定又要奇怪地问了,女人也能当大学老师啊?奶奶,我们有一半老师都是女人呢,她们有的都五六十岁了看着还很年轻,大家都说是知识养人呢,奶奶您也要经常听广播,多了解这个世界的新东西……”

“奶奶,您不要担心我吃不饱了,学校每个月都发给我们饭菜票,我们女生都吃不完,男生不够吃都找我们呢,国家对我们很好,系里还给我发助学金呢,对了奶奶,我们学校有很高的奖学金呢,您就等着吧,年底我保证拿到奖学金。……”

“奶奶,我今天又去浴室洗澡了,系里每个月都要发洗澡票,洗了不够我们还可以自己买……奶奶您能理解吗,我每次去洗澡都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就像您跟我讲的那个哪咤一样的脱胎换骨……奶奶您知道吗,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奶奶,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那飘飞着的叶子就像一只只金黄的蝴蝶,奶奶,银杏树的叶子多像小扇子呢,等回来我给您带几片……”

“奶奶,我参加演讲协会了,还加入了文学社,我写的文章也在校报上发表了,同学们都很喜欢我,我很快乐……大学真是太丰富太有趣了,……”

“奶奶,我被选到系里的合唱队了,下个月学校要搞一次大型活动,我们现在每天下午都要去练唱呢,奶奶,唱合唱的感觉真好啊,我真是太快乐了!”

“奶奶,我们学校开运动会了,我入选开幕式礼仪小姐了,要穿漂亮的礼服哟,太高兴了!……”

“奶奶,海鸥来了,您知道吗?美丽的红嘴鸥已经变成了这个城市的客人了。……我今天又和同学去喂海鸥了,好多老人一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到公园里喂海鸥呢,奶奶,您要能来喂海鸥多好啊!……”

“奶奶,公园里的腊梅花开了,好香啊!奶奶我怎么突然发现很香很香的花都不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花又不香,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完美……奶奶我怎么突然想起您经常说的那句‘十马九不全’了,是不是每个人都要带着遗憾前行啊?……奶奶您看我说对了吗?哈哈,我是不是很灵?……”

“奶奶,樱花开了!好漂亮啊!我们宿舍的同学都去照樱花像了,她们说我最上相,照得最好,还改编了‘人面桃花相映红’古诗,说我是‘人面樱花相映红’……”

“奶奶,我们今天要去春游了,同学们决定去看瀑布,要坐长途汽车呢,奶奶,我用奖学金买了一条漂亮的裙子,多漂亮多漂亮呐!等我照了像就给您寄去……”

……

省城的气息随稻香那些明白如话的信传到了王家营,立刻感染了那些正读中学的孩子们,自愿帮李奶奶念信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太喜欢读稻香的信了,大院里的孩子们说,读稻香的信比读小说还好玩呢。

稻香每天都给李奶奶写信,就像写日记一样,写几天就去邮局寄一回,她要把所有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告诉那个在王家大院的狭窄天空中仰望着世界的白发老人。

在快乐充实的学习生活中,稻香每天都有新的收获,新的感悟,她在新的生活中迅速地丰富着,成长着。那些精致婉约的文字陆续发在校报上了,稻香成了法律系公认的才女。稻香在学校引起关注的第一首小诗叫《九月》

九月

九月的校园有了另一种生气

如花的笑脸带来新鲜的话题

青春   玫瑰 

 蓝天   白云

清脆的笑声展示着人生的另一种乐趣

 

秋雨中的落叶并不能代表什么

九月的微笑很年轻

天是那样蓝树是那样绿

在幸运的孩子心中

九月是一枚金灿灿的纪念章

这首小诗在校报上发表的第二天,马翔带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花来敲门了。

稻香十八岁的青春也因马翔而写成了完美如花的爱情诗历。

 

稻的好学上进和孝心是系里出了名的,她每年都能拿到最高的奖学金,每次回家的时候给李奶奶买好多银水镇见不到的东西。

她具备了一个好学生该具备的所有优秀品质,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的人生方向。她如饥似渴地行走在教室,图书馆,宿舍之间,她不单学法律专业,还自修她喜欢的中文,她不单写法学论文,还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写一些婉约的小诗小文,她也不单在书里读人生,还把目光投向社会,积极参加各种社会实践。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稻香参加了系里组织的志愿者活动,她随法律援助小组走出校园,走进社会,她开始接触案例,认识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

稻香的日子是忙碌而充实的,后来她在一首小诗中这样写道:

总是一个人/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淋雨/一个人上图书馆/

也喜欢说/也喜欢笑/还会呆头呆脑/惹得同室哈哈大笑/

有失意的日记/也有辉煌的日历/在别人跳舞打毛衣的时候/我完成了生命的立体造型/

这大概可作稻香大学生活的一幅速写。

大学四年,稻香把自己对未来的准备,垒成了她青春的生命所能攀缘的到最高点。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22 13:0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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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带》第九章           同病相怜

 

稻香大学毕业留省城工作时,有着悠久经贸史的银水镇已被列为省上重点建设的小城镇。它拥有附近几个县规模最大的农贸市场,大型蔬菜冷库,农产品精加工企业,成了闻名全国的大型蔬菜集散地。银水镇也因此吸引了众多外来人口,带动了附近几个县的蔬菜种植,昔日古驿道上的小市场已经成了劳动力密集的牵动全国人民菜篮子的大市场。

外来人口不断涌入,居民消费水平不断提高直接推动了银水镇第三产业的发展,房地产业餐饮业娱乐业生意日益火爆,酒店饭店如雨后春笋,街上人声鼎沸,路上车水马龙,各种形式的“农家乐”里食客如云,不断翻新的KTV中歌舞升平。银水镇的繁荣甚至带动了附近几个县的发展,与它只有一水之隔的王家营也在它的巨变中经历着脱胎换骨,王家营人如今着不鄙视生意人了,村中最富的人家都在做着跨省跨国的大生意。

靠科技种植,养殖富起来的农民们纷纷盖起了小洋楼。村里有了自来水,水泥街道,绿化带,路灯,公共厕所,文化站,幼儿园,敬老院,公园,小学里也重新扩建了教学楼。花园洋房取代了昔日的田园风光,豪华建筑遮蔽了过往的历史的烟云,王家营彻底变样了。

当那些带着怀旧情结的采风文人对着不再清亮的银水河发出深深慨叹的时候,当王家大院成了杂志上某篇署名稻香的散文中悠远的意境的时候,当那些破败的古寺庙古戏台突然变成电视上某个传奇故事的背景的时候,富起来的王家营人终于想起了他们的祖先留在这块土地上文化。

随着文化调查和文化探寻活动的展开,王家营人渐渐知道了马帮、古道、驿站、戏台、高台、地会、洞经,钦犯婆、马场、马灯、马店……这些久远的名词所包含的历史故事,至于村西的小石桥,村东南的观音阁,村北的龙王庙,村中的文昌宫、关圣宫——连小学生也知道那是他们村的文化古迹了。最让人兴奋的是李奶奶她们的小脚居然也变成活文物了,村里的老体协组织的小脚舞蹈队还参加了省农运会的开幕表演呢。

最让王家营人瞩目的,还是王家大院的搬迁。

王家大院经上级文化部门考察鉴定为“保存完好的清代典型建筑”。让大院里的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那些他们天天开着关着的雕花格子门竟是珍贵文物!考察人员离开后,王家大院正式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根据上级文化部门规划,王家大院要修旧如旧。村委会根据县上的要求出台了优惠的搬迁补贴政策,王家大院的人们欢天喜地地翻出历年存下的大大小小的存单另建新居了,不到半年的时间,王家大院的住户们就盖起了自己的小洋楼。

原先住在大院里的人只有两个无法消受政府的优惠政策,一是早已住进敬老院的李奶奶,二是光棍酒鬼王二虎。在生产队的协调下,酒鬼搬进了队上原先的碾米房——王家营人早已不栽稻谷了,他们在全力以赴地为全国人民生产菜呢。多数人家都是吃东北米,烧液化气,真正的过上了他们祖辈向往的“吃米不见糠,烧柴不见山”的好日子了。

王家大院解放后近四十年的热闹终于成了历史。

 

进入新世纪的银水镇真是一天一个样。但日新月异的银水镇也有让母亲和妻子们伤心的地方,那就是让孩子们着魔的网络游戏厅和半遮半掩的发廊。
张立先 发表于:10-01-24 16:22 [只看该作者]
19

在胡同结识,预祝成功!

人玍苦短 心即家园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25 13:18 [只看该作者]
20
回复 第19楼 的 张立先:
谢谢您的祝福!
我给您留言了。
韦迪 发表于:10-01-27 21:40 [只看该作者]
21
拜读了,预祝作品取得好成绩!

一个人,一座城。长篇小说连载:
《空城》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27 22:40 [只看该作者]
22
谢谢您!您的《空城》我也拜读了,很喜欢您语言里那种诗意的忧伤。
草木枯荣 发表于:10-01-28 15:37 [只看该作者]
23
相识胡同,相约成功!祝美梦成真!
做不了参天大树,那就做小草,但要做最好的小草!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28 19:35 [只看该作者]
24

最愉快的是我们在人海中看见了彼此。感谢网络小说大赛!

韦迪 发表于:10-01-29 20:06 [只看该作者]
25
希望今后多交流!
我的Q:3 3 1 4 4 8 0 3 5~~

一个人,一座城。长篇小说连载:
《空城》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1-29 21:57 [只看该作者]
26

很高兴认识您!
我加您了

godort 发表于:10-02-09 10:08 [只看该作者]
27

恭喜恭喜。。

叶临枫醒 发表于:10-02-09 19:33 [只看该作者]
28
恭喜入围!!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2-09 20:06  [第2版 02-09 20:09↓] [只看该作者]
29
回复 第27楼 的 godort:
感谢大家的分享!
禾库人 发表于:10-02-11 14:38 [只看该作者]
30
恭喜入围,一起奋斗!
        沈从文《边城》之续
《边城遗事》
SD齐武 发表于:10-02-12 22:52 [只看该作者]
31

恭喜入围,祝新年快乐!~

不公 发表于:10-02-15 09:53 [只看该作者]
32

不公拜年来了:祝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不开车的人 发表于:10-03-02 12:37 [只看该作者]
33
若叶西风雨 发表于:10-03-02 14:20 [只看该作者]
34

还有三章哪去啦?

渊远墙艺
http://b1160817.xici.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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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人张 发表于:10-03-02 16:26 [只看该作者]
35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6:44 [只看该作者]
36
回复 第30楼 的 禾库人:
同喜!
谢谢!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6:45 [只看该作者]
37
回复 第31楼 的 SD齐武:
同喜!
祝春天快乐!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6:49 [只看该作者]
38
回复 第32楼 的 不公:
因春节回老家,这会儿才看到您的帖子,谢谢,祝春天快乐!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6:49 [只看该作者]
39
回复 第33楼 的 不开车的人: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6:51 [只看该作者]
40
回复 第34楼 的 若叶西风雨:
参赛重要提示上说,小说全文不能发表在论坛上,请谅解!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6:56 [只看该作者]
41
回复 第36楼 的 土人张:
谢谢点评!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6:56 [只看该作者]
42
回复 第35楼 的 友情卡片_007 :
谢谢关注!
jsyzbright 发表于:10-03-02 17:16 [只看该作者]
43
可是怎样才能看完你的小说呢,真的很喜欢,为你投票
雨天向日葵 发表于:10-03-02 17:44 [只看该作者]
44
在胡同口看到就看上瘾了,期待更新
恋爱的浪漫,婚姻的琐碎,生活的酸甜苦辣,其实细细品味,也是一种幸
生活的脚印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8:09 [只看该作者]
45
回复 第44楼 的 jsyzbright:
谢谢您能喜欢我的小说。
如果小说有可能出版,我先送您一本,这样您就可以看完了
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2 18:10 [只看该作者]
46
回复 第45楼 的 雨天向日葵:
谢谢您的认同!
若叶西风雨 发表于:10-03-03 08:54 [只看该作者]
47

那我到哪才能看到后三章呢?很想看!

渊远墙艺
http://b1160817.xici.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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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xiahexiang 发表于:10-03-03 09:05 [只看该作者]
48
回复 第47楼 的 若叶西风雨:
你的期待让我感动!
后续故事应该等比赛落下帷幕之后吧。
若叶西风雨 发表于:10-03-03 10:13 [只看该作者]
49

哦,5555555555
这个等待的过程好漫长!

渊远墙艺
http://b1160817.xici.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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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叶西风雨 发表于:10-03-03 10:14 [只看该作者]
50

哦,5555555555
这个等待的过程好漫长!

渊远墙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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