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嫁
罗红梅离婚后的安静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王家大院又爆出了很刺激的桃色新闻。
一天半夜,王家大院的人突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开门!开门!我日你娘的罗红梅,你住祖公呢房子,为哪样不跟祖公睡觉?为哪样不让祖公……”
喝得歪歪倒倒的酒鬼王二虎,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嚎叫着不停地砸红梅的小楼门。
睡在外间的兴儿宝儿被那些恐怖的叫喊声惊醒了,他们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不知是做梦还是鬼来了,等他们听清是酒鬼的声音时,哥俩操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出去揍酒鬼,正在抹着眼泪的红梅一看连两个儿子的架势,惊慌失措地拉住他们说:“不能啊!不能!他发酒疯呢,都别去理他。”
但红梅的忍气并没有换来片刻的安宁,酒鬼又疯喊疯叫的说出许多有天无日的下流话来,直说得大院里的男人女人都脸红心跳,直说得最爱悄悄说私房话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他才骂骂咧咧地回房。
“真是从单位上来的啊!”王家大院好事者感叹道,“真是见过世面的主!连那种事也说得——说得——”说话的人打住了,他说不出来。
“哪种事?说出来啊!”大院里的好事者起哄了。
“说不出来,真的说不出来!”评论者当众认输。
那晚之后,大院里一些好事的男人一见酒鬼就亢奋,他们故意逗引酒鬼说流话,直把酒鬼当成大院里的活宝了。
得了鼓励的酒鬼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回,每次他都是喝得醉醺醺的乱骂乱嚷,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夸张越来越让红梅像被剥光了一样在儿子面前无地自容,兴儿越听越烦躁,有几回他攥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尖刀冲出去就要刺酒鬼,吓得红梅哭喊连天哀求兴儿——“他是你亲亲的爹啊,你是他亲亲的儿子——兴儿,妈求求你了!你不能犯这个法!你不能犯这个法啊!”
“你咋个要嫁给他!你咋个要和他生我?他为什么会是我爹?你为什么要生我?”兴儿的仇恨没地方宣泄,他红着眼睛瞪着红梅大吼。
红梅被兴儿的眼神惊呆了!兴儿仇恨的眼神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望,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未来了,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心里一泄气,她哀号起来。
半夜惊醒的宝儿总是呆呆地看着咬牙切齿的哥哥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妈妈,一副懵懂的样子。
王家大院的夜晚不再宁静。女人们连梦中听到的都是红梅的哭声,除了那些爱听酒鬼说下流话的好事者,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厌烦红梅和酒鬼,有几个睡眠不好的女人已经在心里一万次地咒骂红梅和酒鬼了。
整个王家营的人都在传着这些带桃色的新闻。大街小巷,人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略带兴奋地说着笑着,比着画着,弄得红梅和两个儿子都没脸走出王家大院了。兴儿不再与红梅一起下田劳动,他整天蒙头大睡,睡起来就跑到外面找伴玩,有时玩到半夜才回来。宝儿一连几天都不肯去上学,直到红梅发火拿起棍子要打,他才蔫蔫地背上书包出门。
一个闷热的午后,红梅从田里打药回来后烧了一大盆水在小楼上洗澡,她照例叫同院里的黄嫂来帮自己擦澡——平常大院里的女人们洗澡都会互相帮忙擦澡的,黄嫂也经常请红梅去帮忙。但让红梅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黄嫂这回竟帮了倒忙,她上楼时居然忘了闩门!本来嘛,她那丢三拉四的毛病是大院里出了名的,但这一疏忽却给红梅惹了大祸,一直在寻找机会的酒鬼一脚踹开门闯进来,按住澡盆里赤条条的红梅就亲嘴,那双散发着酒臭的手径直逮住红梅就是一阵乱抓乱捏,红梅尖叫起来,黄嫂也吓得尖叫着冲出去,红梅连抓带打,狠命在酒鬼手臂上咬了一口,酒鬼疼得嗷嗷叫,随即恼羞成怒地打了红梅一耳光。
红梅顺手从兴儿的铺上抓来一块床单裹住自己的身子,嚎啕大哭。
王家大院的好事者都被红梅的哭喊声和黄嫂的宣传引来了,小楼上挤满了瞧热闹的人,红梅身上还裹着那块薄薄的床单,薄薄的床单经水淋淋的头发一点染,红梅的身体几乎暴露无遗——男人们看见红梅就脸红了,他们拖走了脸上挂彩的酒鬼,年长的妇女们忙着给红梅找衣服,李奶奶安慰着红梅。
整个王家营都知道了这件事,没几天,连附近的村子也知道了这件事,人们掩口而笑。有女儿的母亲们都在相互忠告:有道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小心那个色疯了的酒鬼啊!很长一段时间,连那些当了奶奶做了婆婆的老女人见了酒鬼也要加紧脚步,生怕酒鬼会冲过来捏她们一把。
酒鬼忽然间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色鬼,他的眼睛里总冒着让王家大院的女人们害怕的邪气,王家大院的女人都不敢正眼看他,远远看见他就要绕着走,仿佛他是一个鬼。酒鬼清醒时整天在大院里骂骂冽冽,专寻红梅的气恼,酒醉时一见红梅就往自己房里拖,不由分说地撕红梅的裤子。只要听见红梅尖声怪叫,大院里已经成家的男人女人们就会略带亢奋地相视而笑,他们知道红梅又落到酒鬼手里了,而且似乎都能看见酒鬼在捏红梅身上的哪个部位。在看待红梅被酒鬼强暴这件事情上,王家大院的人完全没有是非观念,他们另有一套奇怪的看法,在他们看来,红梅原本就是就酒鬼的媳妇,离婚不离婚的还不是那回事,就算是酒鬼把红梅拖进房里怎么了,也不会有人出来管的,红梅的尖声怪叫顶多也就是给大家无聊的生活增加点刺激的笑料而已。
红梅几乎就要疯了。她到法院起诉离婚时压根就没想到酒鬼会来这一招,她只单纯地想着离了婚她和酒鬼就没关系了,离了婚她们就能各管各业井水不犯河水地过日子了。再苦再累红梅都不怕,她最怕的就是这辈子再跟酒鬼有任何牵连!但现在,现在红梅才痛苦地发现,酒鬼已经变成她生活中永远做不完的噩梦了。
永远做不完的噩梦啊!红梅绝望地哭了。
她又一次想到了死,她连续几天想着那瓶敌敌畏,连续几天在宝儿去上学的时候攥着那瓶敌敌畏,她想着喝了那瓶敌敌畏自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没有急头没有盼头了,不伤心不欢喜了,别人说什么也不知道了,酒鬼也侮辱不着她了……她想着想着似乎觉得那敌敌畏不是那么难闻了,仿佛那难闻的味儿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施了魔法,变成蜜一样的东西了,喝下去吧,喝下去就不痛苦了,红梅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喝下去吧,喝下去就彻底解脱了……谁的声音,怎么像是桃红的声音,她打了个激灵,桃红难看的死相立刻呈现在她眼前,她吓得赶紧放下那瓶敌敌畏。
“妈——妈妈,你还没煮饭吗?我饿了——”宝儿放学回来了,红梅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她藏起敌敌畏,下楼了。
李奶奶最先发现了红梅的异常,她担心红梅想不开,她担心想不开的红梅会被那小死鬼缠上,她这几天老是梦见那小死鬼,她知道那小死鬼阴魂不散,知道她肯定会在红梅神志模糊的时候来缠红梅,她在不安中念着口供,早早晚晚烧香献饭,以她的正气驱赶那些缠住了红梅的邪魔。她一见红梅单独在家就要去陪着她说话,红梅总是哭,李奶奶劝不过来就会厉声骂她:“你哭那样,哭能解决问题吗?窝囊!你倒是拿出精神来想个法子去治那酒鬼啊!”
“我有什么法子啊!我都跟他离婚了我还能咋的!”红梅哭得更伤心了。
李奶奶也心酸起来,在心里,她一直把这个在她眼睛里成长的小媳妇视为自己的女儿,她对红梅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命定的无法割舍的亲情,她舍不得她,但又帮不了她,各人有各人的命啊!这么贤惠媳妇却过得那么造孽,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了!
李奶奶抹了一把眼泪,劝红梅说:“你不要怕他,他都不要脸你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去,去找大队上的领导来解决,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他。”
“找大队上来解决,是啊,大队上不是有调解主任吗?找大队上来解决!”红梅眼睛一亮,她看到一丝光亮了。
红梅抱着无限希望去了村公所,厚着脸皮对调解主任说出了她的困境。调解主任爽朗地笑着说:“不怕不怕,我帮你去做工作,大家都是大人了,没有做不了的工作。”
“可是——”红梅语言又止。
“你信不过我?这个大队的调解工作我做得多了,各种各样的人也见得多了,他王二虎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不是信不过你,是他,他——唉!”
红梅最终没说出她的担心,她不想扫调解主任的兴。
调解主任自信地来到王家大院,酒鬼正坐在堂屋里喝酒呢,他一见调解主任进门就热情地站起来,连拖带拉地把调解主任按到饭桌前坐下。
“喝酒!来来来,喝酒喝酒!”酒鬼热情得让调解主任无法拒绝。
“王二虎,我着你不像是做那种事的人啊,你说你和你婆娘都离婚了你还,你还——”调解主任说不下去了。
“是我不对,真是我不对,我不就是多喝了几口嘛,这酒后的事,我哪里记得,以后我改就是了。”
调解主任没想到酒鬼竟是个这样通情达理的人,他一时无词了。
“喝酒!来来来,喝酒喝酒!这酒是我从单位带来的呢,来,尝一口!”酒鬼给调解主任满上。
调解主任没法拒绝,他举起酒杯。
接下来,无论调解主任说什么酒鬼都满口答应,他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再也不骚扰红梅了。
调解主任满意地离开了。
但不出一个星期,王家大院又传来红梅被逮住的尖声怪叫了。眼睛肿成一条缝的红梅又一次去找了调解主任,调解主任又一次来到王家大院,酒鬼这次的态度更好,好到调解主任都无言以对了,最后只好劝他少喝点,免得喝醉了闹事。
酒鬼逮红梅的游戏有规律地重复着,红梅快疯了。绝望的红梅一次次去找调解主任,她紧紧抓着调解主任,就像在茫茫的大海上紧紧抓着一根稻草一样,直抓得调解主任都烦了,见了红梅就躲,实在躲不过了,他就会对红梅说:“你们女人就是爱小题大做,酒醉嘛,谁管得了?要不你想个法子让他别喝酒?”
调解主任表态后,酒鬼变本加厉闹得红梅走投无路直想跳楼。
渐渐地红梅反应过来,酒鬼夹疯带邪,是冲那几间房子来的,要清静,除非搬出去。
可搬哪儿去呢,总不能带着两个儿子回娘家吧!想起娘家,红梅马上一阵心寒,哥哥那绝情的话又在她耳边想起:““离了婚你去哪儿?还能带着儿子回老家来啊?”是了,哥哥早想到她会走到这一天了,他早把她的一切后路都堵死了。“离了婚你还能带着儿子回老家来啊?”哥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是娘家泼出来的水,她没有任何理由再回到娘家了。她又想起她最后一次回娘家的情形:娘无助的哭喊,爹恼怒地踢卧在门口的黑狗,她跑出娘家跑到银水镇邮局后街找那代笔先生,她一个人上法庭去面对酒鬼,她一个人起早摸黑,她……红梅流着眼泪回忆着,过往的日子在她的脑子里变得格外清晰,其实红梅早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了,她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把自己撑起来,把两个儿子撑起来。
那么,像其他人家那样向队上申请批地基盖新房吧,红梅有两个儿子啊,一写申请到生产队保准可以批一所118平米的房子地基,大院里好几家有儿子的都出去批地基盖房子了。那个时代,只要有钱,队上是鼓励自己盖房子的,条件是有两个以上的儿子,房子挤促。红梅完全符合批地基的条件,可红梅到哪里去找钱盖房子啊!一个女人家带两个儿子已经很艰难了,再起房盖屋谈何容易?老话说得好,“盖房子,挖窝埋银子”,红梅母子目前的收入只够糊口,到哪去找银子来埋呢?
红梅思前想后,觉得自己除了继续留在王家大院,实在无路可走。等红梅清楚地想到了无路可走,明白地知道了无地可去,红梅反而坦然起来,眼见着两个儿子一天天的大了,只要他们乖,再苦上几年也就出头了。攒钱吧,红梅暗暗下了决心,只要大包干的形势不变,再苦几年,再攒几年就到队上申请批地基盖新房。至于那酒鬼,为了儿子,就忍了吧!忍了吧!
就在红梅忍辱负重,一心朝着新生活的希望努力的时候,一个晴天霹雳在她头上打响了:
十八岁的兴儿不知怎么卷入了盗窃抢劫团伙,被公安局抓走了。
警笛长呜,打破了王家营的宁静。王家营的人开初只是惊奇地看见警车停在了王家大院的老柏树下,几个戴盘盘帽的跳了下来,冲进王家大院,后来,他们看见兴儿被押着带上警车了。
正在田里做活计的红梅跌跌撞撞赶回王家大院,黄嫂告诉她,兴儿已经被抓走了,黄嫂还说,兴儿是带着手铐上的警车。
红梅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两眼一翻,昏倒在院里的老缅桂树下。李奶奶大喊起来:“来人那,快把她抱上来,掐她的人中,赶紧的,赶紧掐她的人中!”
女人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红梅搬到堂屋,黄嫂赶紧在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女人们把红梅放平,黄嫂开始使劲掐她的人中。
红梅在激烈的疼痛中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回过来了,菩萨保佑啊!”李奶奶双手合十念起佛来。
王家营的舆论在嘲讽中又带些同情,而酒鬼却借题发挥了:
“我早说了,跟着那个骚烂货只能喝西北风,要是跟着我,还会被公安局逮去吗?哼!瘦狗屙干屎——强挣,在法庭上还有本事不要我的抚养费,要自己养,这倒好,养来养去养到公安局去了。”
红梅雪上加霜,她不再有任何回应酒鬼的力气。红梅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命做有福气的媳妇,但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还要做不幸的母亲!一连两天,她水米不进,只把大而空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生兴儿养兴儿的情景,想兴儿小时候的样子,想他头戴鱼帽脚穿猪鞋那胖嘟嘟的小模样,想婆婆亲一口爱一口地领着兴儿去银水镇上街,想兴儿跑着跳着婆婆在后面跟着的幸福时光,想自己在王家大院得到的因生兴儿带来的荣耀……
怎么会呢?兴儿怎么会去犯法呢?我苦死苦活不少他哥俩吃不少他哥俩穿啊!他怎么还会去犯法呢?他为什么要去犯法呢?
红梅想得头都要爆炸了,还是想不明白兴儿为什么要去抢劫。和大多数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妇女一样,红梅对儿子从来都是抱着一种“男大自乖女大自巧狗大自咬”的自然法则。她从没想过实际上也顾不上想除了不少儿子吃穿外还应该对儿子做些什么。不幸婚姻给她带来的恶果,离婚后酒鬼无休无止的纠缠和侮辱,艰辛的农活,沉重的负担,这一切使她常常处于崩溃的边缘,她哪里还顾得上去想儿子的教育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红梅不爱自己的儿子,相反,在苦难而耻辱的生活中,儿子是她能够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离婚后她根本就没想过再嫁,这一切为了什么?不就因为她舍不得这两个她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子吗?可现在,现在,兴儿,兴儿他竟被公安局抓走了。
红梅完全陷入了崩溃状态,一个平时很少吃药打针的人竟卧床不起,这情形连酒鬼也感到了不妥,他好几天悄无声息的独自喝酒,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发酒疯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宝儿怯怯的不知所措,稻香还老练些,她一放学就守在红梅身边递汤递水,李奶奶也整天坐在红梅床头劝解,王家大院里那些热心的媳妇们也不时过来看望……
红梅渐渐有了点精神,一星期后,她挣扎着下田了。
酒鬼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谁也不知道一个人喝着闷酒的酒鬼在想什么。
红梅照例起早摸黑地站在责任田里苦吃苦穿。她不能想兴儿,不能想被公安局抓走的兴儿现在在做什么,冷着没有?饿着没有?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受罪?……实在苦不堪言的时候红梅就会想起李奶奶灌输给她那些因果轮回的道理——
“一切都是命!”“人在世上所有的过场都是前世造下的因果。”
“一切都是命!”“人在世上所有的过场都是前世造下的因果。”
“一切都是命!”“人在世上所有的过场都是前世造下的因果。”
……
不识字的红梅像念经一样念着李奶奶的话,在一遍又一遍的回味与咀嚼中,红梅终于安静下来,她确乎是听天由命了。
半年后,红梅接到通知,上面通知她到县城开宣判大会。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红梅的心就突突突跳着,是判决的时候了,犯了法总是要判决的……不知道人家会咋个判决兴儿,老话说得好,“为人莫犯法,犯法最肉(方言,念ru)麻”,兴儿啊,可怜的兴儿!你为什么要去犯法呢,……宣判大会后兴儿肯定要去劳改了,宣判大会后兴儿就是劳改犯了,她自己就是劳改犯的母亲了,这是红梅用大脚趾头也想得出的结果……但无论结果如何,她终于可以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兴儿了,这使红梅在惶惑中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欢喜。
一大早她就叫着宝儿起来了,换好进城的衣裳后,她悄悄带着宝儿出了门。等她们坐车到县城,找到会场,宣判大会已经开始了。在攒动的人头中,她看到了剃着光头的兴儿,眼泪哗哗流了一脸,她顾不上擦,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兴儿,远远地看着他日思夜想的儿子直到宣判大会结束。
兴儿被判七年劳改。红梅眼睁睁看儿子被押上开往劳改农场的车,心都碎了,这可是兴儿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自己啊!
“兴儿,你要乖乖的,乖乖的——妈等你回来啊!”红梅拉着宝儿追着警车跑。
兴儿没有表情,他甚至没有看见红梅,也没有看见和他一起长大的弟弟,他的世界就像他出生以来所看到的王家大院一样混沌。
他甚至也不害怕,至少没有刚刚被抓进来那时候的害怕,没有第一次被打的时候那么害怕,事实上兴儿好长时间没有被打了,他什么都招了,什么都说了,怎么参加的“飞虎帮”,怎么偷的东西,怎么抢的人,东西藏在哪里,卖到哪里,他说得清清楚楚了啊!他什么都没隐瞒地交代了啊!现在,他们不打他了,他们对他一律都和和气气的,他也能吃饱肚子,他在家里吃的饭菜并不比看守所里高明,他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了,一定要说遗憾,那也就是他妈妈吧,可是也不完全,因为他莫名奇妙地恨他妈妈,恨他妈妈为什么要嫁给一个酒鬼,恨那个酒鬼把他的生活变成一场噩梦,恨——兴儿心中有很多恨,如果一定要追究他的心中是否有温暖,也就是他小时候奶奶背着弟弟牵着他到银水镇街上吃米线吧,那是他最温暖的记忆了。现在,他犯法了,犯法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法呢,兴儿只知道飞虎帮里的大哥对他好,飞虎帮里的大哥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的人,大哥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做什么……他被抓住了,他供出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兄弟,但他没供出大哥,大哥对他多好啊,大哥比他妈妈还好……现在,他要去劳改了,但他并不愁苦,因为他确信他的家并不比劳改的地方好哪儿去……他仿佛是要去出一次远门,就像小时候他的母亲带他去寻找不管他们的父亲一样,他对出门充满了好奇,七年,七年,就是过七个年呗,又不是被枪毙,哈——兴儿想着想着渐渐高兴起来了。
红梅还没回到王家营,兴儿被判七年劳改的事早传到了村里,她一进村,人们都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望着她。也难怪,王家营人对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还记忆犹新,那些批斗会,那些被抓来架土飞机的人都是可以任意作践的。就像他们现在看到的红梅,现在的红梅已不再是以前的红梅了,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啊?一个劳改犯的母亲!要在以前,红梅就是村里一开批斗会就要抓来斗争的人了!
无关紧要的人瞧不起,红梅不在意,可让红梅伤心的是,连平时相处得好的姐妹也敬而远之地躲着她了,那情形就像在躲瘟疫。
酒鬼旧病复发,对红梅更加肆无忌惮,有时在田里也敢放倒红梅就撕她的裤子。
除了大院里的李奶奶和稻香,红梅在王家营再也找不到一点温暖的支撑了。
她本能地想到了逃离。
走吧!走出这是非窝!远远地走!再也不要回来!
她去找了已经老得颤巍巍的巧嘴赵媒婆。她要去求这个把她从罗家冲说到王家营的巧嘴赵媒婆给她指一条逃离王家大院的生路。
巧嘴赵媒婆这两年衰得厉害,她看着不再是以前那个穿戴得妖精精的老女人了,她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衰弱的老奶奶,她不再梳妆,不再穿戴,她老得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到了。
巧嘴赵媒婆自从桃红吃耗子药死后就不再给人说媒做亲了,但还是不断有找上门来求她的人。对那些带着各种难题来求她的人,巧嘴赵媒婆一律闭门不见。找过她的人都说她这两年很拿气,很难说话,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巧嘴赵媒婆的肚子是咋个疼呢。
其实巧嘴赵媒婆自桃红死后就很泄气,她这辈子说的媒多了,但细究起来,却似乎没有一对和美的夫妻,经常有打打吵吵的夫妻找上门来请她评理,但她并不怕他们,因为她的名言是:“媳妇进房,媒人靠墙。”说成的男女,只要拜堂成亲就跟她没关系了,她只管牵线搭桥她管不了居家过日子啊,再说了,夫妻是冤家嘛,不是冤家不聚头,既然是冤家,打打闹闹也是正常事,闹散了就是缘尽了吧,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巧嘴赵媒婆从来不会因为她说成的夫妻打架离婚甚至婚后私奔而自责,可是,菊艳和小六子还没成亲,小六子都住进菊艳家了菊艳还私奔掉,她的良心知道自己是逃不了干系的,最要命的是:桃红死了,是她乱点乱配死掉的,王家大院的人都这么说,她找一百个理由来替自己辩护也骗不了自己,逃不出自己的良心谴责——桃红,那个俏生生的白白净净的桃红确实是她害死的!巧嘴赵媒婆不敢告诉别人的是,桃红的冤魂一直缠着她,几乎天一黑她就能感觉到桃红来了,她一闭眼睛就会见到桃红流着白沫子站在她跟前,为这她都不知道请了多少回道士,烧了多少堆锡箔了……
红梅去找她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层,但巧嘴赵媒婆并没有把让红梅吃闭门羹,红梅的婚姻是她的作品,红梅的故事牵动着她的心,她颤巍巍把红梅迎进她的屋子,耐心地听红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讲那些悲惨的故事。
巧嘴赵媒婆知道,她必须帮红梅这个忙,必须放这个走进死胡同的女人一条生路,否则,下一个缠住她的冤魂将会是:红梅。
她拐着小脚出马了,最后一次做媒。她希望把这次媒做好,希望红梅不要再来找她哭鼻子抹眼泪。最重要的是,她希望红梅不要变成第二个小死鬼。
一个月后,红梅悄无声息地带着宝儿嫁到邻县的一个山村去了。
王家大院的夜晚终于安静下来。让王家营人万想不到的是,酒鬼居然不去银水镇喝酒了,他跑县城的婚姻介绍所去登征婚广告了。
王家营的好事者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酒鬼可是王家营历史上第一个登征婚广告的人啊!也是因为酒鬼,王家营的人才开始知道县城还有个婚姻介绍所。大家好奇起来,穷打听一番后得出结论:什么婚姻介绍所,不就是换了个名嘛,还不是说媒做亲,那不就是巧嘴赵媒婆干的那个行当吗?
当然,发表评论的王家营的人暂时不知道,巧嘴赵媒婆在做完最后一次媒之后就一病不起了。没多久,大名鼎鼎的巧嘴赵媒婆就像普通人一样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她是带着深深的恐惧被桃红的冤魂勾走的。
当然,巧嘴赵媒婆也不会知道,在她死后,会有那么多人伤感,即使是那些因她说合又在打打闹闹中各奔东西的不幸夫妻,他们也一样为赵媒婆的死伤感。
那些不幸的夫妻自然也不明白,他们伤感的不是巧嘴赵媒婆,他们伤感的是一个永远逝去的时代。
第八章
曙光
八年过去了。
王家大院前锣鼓喧天,王家营的锣鼓队正在老柏树下敲锣打鼓呢,村上的几位领导满面笑容地抱着一套齐整的铺盖行李跟在锣鼓队后面。
稻香考了全县第一名了!
稻香要去上省城的重点大学了!
稻香得到王家营人最高的荣誉和奖励了!
喧天的锣鼓张扬着一种过年才有的喜庆与吉祥,王家大院的人都跑出来了,男女老少喜气洋洋地围着锣鼓队看,孩子们串雀似地在人群里钻,李奶奶笑得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了。这是稻香的荣誉,也是王家大院的荣誉,更是王家营人的荣誉,要知道,稻香虽然不是王家营的第一个大学生,却是王家大院历史上的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村上供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自八十年代初从县城来的李支书在王家营蹲点一年后,“教育”一词就渐渐走进了王家营人的生活,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以前王家营人见面互相问候就说“饭给有请了”,对一个人表示友好就说“请来我家吃饭”,请一个人到家里去玩就说“走去我家请饭去”,去做客就说是“去吃肉(方言:念ru)”,王家营人一见穿新衣裳的人就问“穿得那么新,给是要去吃肉了?”就连老人们教导子孙要有良心,也是说:“长大以后给让奶奶吃肉?”“长大后开汽车来接婆婆去吃肉,给好?”真是张口闭口,问候招呼都离不开吃字了,也难怪,王家营人饿怕了嘛,吃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都是王家营人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可大包干后田地到户,人们早早晚晚的在田里忙,粮食连年丰收,王家营的人经历了从储粮到卖粮,从种粮到种烟再到种花种菜,从卖菜运菜到调菜收菜,从吃饱肚子到赚回大钱的变化,吃早已不再是王家营人张口闭口惦记着的词了,不再缺吃少穿的人们更愿意谈论层出不穷的新事物,王家营的词典中每天都在增加新词:什么专业户,重点户,万元户,科学养殖,人工饲料,养猪大户,花卉产业,蔬菜老板,外省人,冷库,大棚,学大车,跑广州,摩托罗拉BB机,打传呼,公用电话,诺基亚手机,上网,宽带,3G手机……除了那些问了一辈子吃的老人外,王家营的新一代见面不再围绕着吃字说话了,年轻人都在问自己感兴趣的娱乐话题,诸如:“去哪里玩去”“哪里又开了一家卡拉OK”,“哪个美发厅的师傅技术最好”“哪家的衣服最新潮”“哪种牌子的摩托车最酷”“学车了没有”“”等等。就是要说吃,也会说“哪条街的小吃最有特色”“哪个酒店的酒席最阔气”,“哪条街又开了一家火锅店”……至于天天下田的农民见了面就只会谈论田里栽什么,种什么,新品种,新技术,庄稼长得咋样,眼下流行什么病虫害,什么症状,该打什么药等等。
李支书来蹲点后,王家营话风大变,有娃娃的人一见面问的就是“娃娃上几年级了”“成绩给好”“考试排在第几名”“在哪所学校读高中”“给考得起大学”之类的话,而每年七八月份,人们谈论的都是哪家的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那家的姑娘考上外省的大学了,锣鼓队去哪家哪家门前送铺盖行李了,哪家哪家请大学客了,那哪家哪家的娃娃工作了把爹娘接到大城市去了……诸如此类,几乎都是教育话题。
王家营人对教育津津乐道的深层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由李支书倡导并制定的第一个《王家营教育脱贫计划》极大地刺激了王家营人的荣誉神经。《王家营教育脱贫计划》出台后,王家营就设立了教育专项基金,村委会每年都要开一次教育工作会,组织先富起来的农户捐资助学,充实王家营的教育小金库,然后总结表彰本年度优秀学子。基金由村里的农经站代管,专款专用。《计划》制定了详细的资助和奖励措施,凡王营贫困家庭的孩子都可以得到资助,凡王家营品学兼优的学子都可以得到奖励。《计划》还立下一条让王家营人兴奋的奖励措施:不管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都可以得到村里赠送的一套铺盖行李(后来改成送红包),铺盖行李由村里主管教育专项基金的领导带着村里的锣鼓队送去。送奖品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还要在受奖者家的大门前放炮仗呢。
锣鼓队的人都是村里文艺队的老把势,他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都是敲锣打鼓舞龙跳虾的好手,用时尚的词说,他们几乎就是王家营家喻户晓的文艺明星。在王家营的有钱人看来,那一套铺盖行李并不值几个钱,而让锣鼓队的好手们在自家门前敲锣打鼓放鞭炮却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王家营所有的人家都热切地盼望着能得到这份荣耀,但王家营人根本没想到那个靠村上供养着的稻香居然得也到这份荣耀了。在菊艳私奔后,在瘸老爹病死后,在稻香彻底变成孤儿被村上养着后,人们谈起稻香就只剩同情与感叹了,“那个小姑娘啊,无娘无爷的,可怜喽!”这是王家营人提起稻香的开场白。谁家的孩子有穿小的衣裳,第一个反应就是拿去给稻香穿,谁家有吃不完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送去给稻香,同情、怜悯、给东西,这几乎成了王家营人对“稻香”这两个字的条件反射了。稻香考上县城的高中后,大人们开始拿稻香做教材,娃娃不乖,大人就说“你看看人家稻香读书多乖,都读到城里去了,根本就不要人操什么心,你看看你——”遇到特别不成器的孩子,大人就会骂:“你瞧瞧你那个样子,给人家稻香提鞋子都不配!”在这样的比照中,稻香已经成了王家营的流行词语了。王家营人知道读书很乖稻香肯定能考取大学,但那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他们根本就想象不出,这个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话题的小姑娘居然能考全县第一!这个无娘无爷的小姑娘居然就成了全县的高考状元了!这让王家营人在感慨万千中又感念起早已调走的李支书。
“没有李支书就不会有稻香的今天啊!”在大院前围观的人挑起了话题。
“不单单是李支书,还有大院里的李奶奶呢,李奶奶这些年完全是把稻香当亲孙女养呢,那种亲情对稻香才是最重要的。”有人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李支书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没有李支书提出的《教育脱贫计划》,谁来管稻香读书的事,她还不早就招个姑爷生娃娃或者嫁给人家做媳妇了。”王家营的男人女人们人如今爱争论了。
“就是就是,我有她这么大的时候都生我们家老大了。”
“稻香命好啊,没生在我们那个时代,我十七岁就嫁人了,现在?嗯,一个被儿女扯来曳去呢——黄脸婆!”
“哈哈哈——”人们乐了。
“黄脸婆咋个了,黄脸婆不是也供出大学生了?你还不知足吗?”
“知足知足,可是,我也想读大学啊,我咋就没那个命呢?”
“你读大学?下辈子喽!”
“不用等到下辈子,我家老疙瘩说了,等她工作后就让我从田地里退休,送我去读老年大学!”
“老年大学?新鲜新鲜!”
“老年人还可以读大学啊,那我赶紧老吧!”
哈哈哈——人们又乐了。
“哎,你们有谁知道李支书调到哪里去了?”
“听说在县上当什么官呢。”
“叫我说呀,李支书就应该轮流到各村去蹲点,你看,他来我们村才一年,一年就功德无量了!像他那样的好官,就应该多有些。”
“就是,像李支书这样的官,给他发双倍工资我也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现在农村就是缺李支书那样的当家人了。”
“叫我说呀,还是国家政策好,没有好政策,谁敢包产到户?没有包产到户,谁来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你们就知道李支书来蹲点,你们咋不想想李支书还不是上头派来的,没有好政策,哪个会派李支书来帮助我们?”
“不对不对,我还是认为李支书好。上头派来的人多了,谁像李支书那样对农民的事上心啊?谁像李支书那样对娃娃读书的事上心啊?你举一个例子我瞧瞧?”
“就是,还是李支书好,如今我们村在县上都出名了,那天我去上城,听一群人在议论,说这几年的高考状元都在我们村啊!哎呀,我听着都长脸啊!”
“不要光是替别人乐,好好教育你儿子吧,王家营的下一个状元难保就是他了!”
“借你的好口气,我那儿子要成了状元,我一定请你们来我家里喝三天酒。”
“去去去,谁稀罕你家里的酒呀,你那么有钱,应该到城里最好的大酒店请我们呀。”
“好说好说,那你们赶紧默愿我儿子考个状元吧!”
……
在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中,清脆喜庆的炮仗声响起来了。
锣鼓队在王家大院的老柏树下放响鞭炮的那一刻,李奶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早已迈过八十岁门槛,头发白尽,而牙也早掉光了,但那看上去颤巍巍的身子骨却依旧硬朗,那颗在温暖的希望中浸泡着的热心依旧不减当年,她现在觉得她当初羡慕的王大娘不算什么了,自己才是真正有福气的人,自己是什么啊?一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而今却有一个大学生孙女了,大学生孙女啊,还是个状元孙女呢!
“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
她喃喃念叨着这句让王家营的年轻人感到陌生的话时已经老泪纵横,就像当年王大娘接过儿媳妇添给她的饭那样老泪纵横。
“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
她对着看热闹的人群喃喃地念叨着……
稻香要离开王家大院了李奶奶却一点也不伤感,因为,她的孙女要去见大世面了,见她一辈子没有见过的大世面,她的孙女就要成为国家的人了,要为国家做大事要吃国家粮了,这是她们那个时代的女人做梦都想不出的生活啊!她记忆中的女人都没读过书,她的姐姐妹妹,她的左邻右舍,她过去在王家大院里服侍过的小姐太太,她后来最喜欢的小媳妇红梅——她们都没读过书,她们做梦都想不出女人还有另一种生活。现如今,她的孙女却要去过她们做梦也想不出的生活了,而从旧社会走来经历无数风风雨雨的她竟亲眼看见这一天了,她亲眼看见姑娘十八岁的大事不是嫁人而是读书为国家做大事了!这是多么让她感慨又多么让她高兴的事啊!
稻香却有些恋恋不舍。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座带给她无数噩梦留下她无限伤痛的王家大院,从读到桃红遗书的那一刻起,离开王家大院就成了她一直苦苦追求的目标,成了她从来没有迷失过的梦想。八年挑灯苦读,八年寒窗沉淀,八年寂寞追求,八年啊!将近三千个日日夜夜的顽强坚守,稻香终于迎来梦想成真的时刻了,稻香终于如自己期望的那样用全县第一的高考成绩回报了李支书回报了李奶奶回报了王家营的好心人,终于如自己期望的那样带着理想带着希望飞出王家大院了!但这个她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的时候她却伤感起来了,稻香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即将离开大院的瞬间变得如此缠绵,她甚至对这座幽深的庭院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看见李奶奶高兴地忙出忙进的时候,稻香流泪了,她实在放心不下白发苍苍的李奶奶啊!
从接到录取通知书到离开王家大院二十多天的日子里,除去很少的出门办事,稻香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李奶奶,晚上就睡李奶奶脚头,像小时候李奶奶领着她睡那样,她像个活宝一样逗李奶奶乐,给李奶奶讲许多外面的新鲜事,跑到银水镇买新鲜的蔬菜水果回来翻着花样做东西给李奶奶吃,还把李奶奶所有的衣服被褥洗得干干净净,折得整整齐齐。
李奶奶总是眯着眼睛说:“得了,得了,乖孙女,你不要忙了,这些衣裳裤子有人帮我洗的,哎呀,我老了老了,还真赶上了好时代,前半辈子服侍人,后半辈子还有敬老院的人来服侍我,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
稻香扑哧一声笑了:“奶奶,人家现在都不兴说这些话了。”
“不兴说哪些话呀?”李奶奶糊涂了。
“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稻香压低声音学着李奶奶的语气,李奶奶也笑了。
“这句话哪里错了?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李奶奶又说出一句更经典的。
稻香笑得肚子疼。
“奶奶,我不是说您那句话不好,我是说现在有另一种说法呢,很好玩,您听不听?”
“那样说法啊?”李奶奶好奇了。
“现在咋个说呢,嗯,现在是兴说‘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们要摸着石头过河’‘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带动全社会走向共同富裕’嗯,现在还兴说‘黑猫白猫,抓着老鼠就是——就是好猫。’”“现在还兴说呀,‘要致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栽树’”……稻香转着眼珠子,滔滔不绝地对李奶奶说。
“哎呀呀,什么猫啊狗啊,树啊路啊,我没读过书,我闹不清楚,我孙女闹得清楚就行了,我还是只认得那句——‘托共产党的福啊,托毛主席的福!’”
“还有一句呢?”稻香调皮地转着眼珠子。
“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李奶奶马上像宣誓那样说。
“哈哈哈——”稻香乐得大笑。
“嘿嘿嘿——”李奶奶也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稻香一直拉着李奶奶的手坐在王家大院的老柏树下那几件简单的行李前,听李奶奶长一句短一句地说话。
“听说省城很大呢,那会是什么光景?”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李奶奶兴奋着,仿佛稻香的出门就是她的出门,稻香就要代她去见她没见过的大世面了。
“我也不知道省城像什么样,我一到就会给您写信的,放心吧,奶奶!”稻香抬头看着天,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大队上派来送稻香的人来了,李奶奶颤巍巍站起来,不停地说:“难为你们了,我孙女第一次出远门,烦劳你们多费心啊!”
“放心吧,奶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扛起了行李。
“大学生,走喽——奶奶请回吧——”小伙子拖长了声音。李奶奶笑了,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叫她奶奶,她差不多就是村里最高寿的老人了。
“回去吧,奶奶,我会很快给您写信的!”稻香的声音脆生生的,她在用这样的声音掩盖眼里闪着的泪光。
一步一回头的稻香在村人的簇拥下渐渐走远了,李奶奶拄着拐杖久久伫立在王家大院前的老柏树下,在清晨的阳光中,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稻香终于像鸟一样飞出了王家大院,像桃红的遗书里所期望的那样朝着外面的世界飞翔了。
“外面的世界一定精彩!”这是桃红在遗书里说的,外面的世界曾经是桃红怎样遥远的梦想啊!其实稻香真的很想到桃红坟前去告诉她:“我考上大学了,我实现你的愿望了,我可以到外面的世界去了!”但桃红死时那可怕的情景一直是稻香心中的噩梦,她无法去面对过去那些充满梦魇的日子,她无法面对自己一个人看着爹咽气那种悲惨,无法面对自己一个人跟在爹的棺材后面那种凄凉,她真的没有勇气去翻阅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过去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像语文老师说的那样一直往前走,“即使处在最阴暗的角落,也要把心向着光明!”这是语文老师给她的人生启蒙,也是稻香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迷失的人生方向。语文老师还说,“如果过去真的不堪回首,就暂时不要去想它吧!先把握住眼前的现实人生。”“有一种方向叫渴望,有一种渴望叫梦想,梦想是一种精神的引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语文老师就是这样用智慧开启了稻香的心灵世界,打开了一个广阔的理想空间,让她直面人生的惨淡,战胜悲伤的击打,追求有意义的人生。这些年稻香就是顺着老师的指点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一定会开创一个属于我的世界!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稻香自信地对着远方微笑了。
九月的天空格外高远,载着稻香的长途汽车停在了省城最大的客运站。
早有政法学院的学生蹬着三轮车等在那儿接站了,稻香一下车就看到一个戴白底红字校徽的高个子男生,他正举着一块牌子朝下车的人群张望呢,牌子上写着“接法律系新生”的鲜红大字。
稻香朝他走去的时候突然呆住了:那高大的身材,那憨实的模样,那让人感到踏实的神情,天呐!那不是爬上香橼树去给她拿风筝的小六子哥哥吗?那个曾让她感到安全和幸福的小六子哥哥?那个曾让她在伤心的梦里为他哭醒的小六子哥哥?那个在命运的阴影中一步步走远的让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的小六子哥哥?
稻香使劲眨了眨眼睛,那男生微笑着朝她走来了。
“你好!你是法律系的新生吗?”一个好听的男中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标准的普通话终于让稻香回过神来,“啊!是,我是法律系新生。”她也对那男生说起了有些别扭的普通话。
“我叫马翔,法律系二年级的,以后就是你大师兄了。”那男生很随和地笑。
稻香有点不好意思了,她的普通话没他好,心里一自卑,话也说不出,脸倏地红起来了。
那男生却早已利索地把稻香的行李搬三轮车上了,他很轻松地朝她挥手说:“上车吧,学校离这儿不远,我先把你送回去,我还得继续接新生呢,今天报到的人可真多。”
“我——我——我还是走路吧!”稻香结结巴巴地说。
男生笑了,稻香突然觉得他笑得有点坏,她在他的笑里触到了一种尴尬,仿佛自己整个儿被他看穿了似的。
“不敢坐啊?来吧,我驾驶技术不错的!”那男生故意骑车在稻香面前绕了个圈,“你可真奇怪啊,我今天接了三个人了,你是第一个拒绝坐车的小家伙!”
“谁是小家伙了?”稻香突然勇敢起来,“谁不敢坐车了?”稻香一抬腿就稳稳地坐到了车上,动作可谓干净利落。
“呵呵,柔韧度不错,可以参加系里的体操队了。”那男生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身后的稻香。
“不准看我!”稻香故意抬头看天,她不习惯与一个男生离得这么近。
“哈!哈!哈!”那男生笑出了声,“我说,你怎么,怎么那么可爱啊!”
这可是稻香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她“可爱”,而且还是个离她这么近的男生。一时间她窘得连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刚才还很伶牙俐齿稻香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幸好那男生蹬起了三轮车,稻香不用直接面对他了。
马翔自信而又幽默的言谈让这个小县城中学来的女孩一下子找不到词了,一向被老师认为很有语言天赋的稻香竟感觉到自己不会说话了。
稻香开始仔细地看马翔蹬车的背影。眼前这个用三轮车拉着她的男生与她高中时同班的男同学差别太大了,他是那样无拘无束,自然开朗,对,他身上有一种——一种什么呢?一种大气,对!就是大气!稻香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出了这个词:大气,她确信马翔就是那种很大气的男生,那种能给人安全感的男生。
哎呀,自己怎么还没到学校就开始研究起一个男生了呢?稻香的脸发烫了,心突突突跳起来了。
但她管不住自己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她忽而又想到了她读书的中学,忽而又想到那些谈恋爱被学校找去谈话的男生女生,在早恋这个最刺激中学生神经的问题上,稻香从来不含糊,她想的全是怎样考全县第一名去报答李支书报答李奶奶报答那些关心她的人,她知道自己花不起那个时间也费不起那个精力,她总是悄悄在男生给她写的小纸条背后工工整整地写上“谢谢”然后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连语文老师都非常欣赏她的做法……稻香有很多好朋友但从不跟男生一起玩,以至男生们背后都叫她“冰山美人”,……稻香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生离这么近,而且还坐着这个男生骑的三轮车,想想吧,要是在原来的中学,这算什么事啊!不用说,准得被班主任找去谈话了。
稻香东想西想的,竟对身边那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视而不见了,她只是感到了一种嘈杂,这世界哪来这么多车,这么多人啊!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那男生突然回过头来对稻香笑,“你那么紧张干嘛?是不是怕我把你拉去卖掉啊?”
“我哪里紧张了?”稻香马上否认。
“你当然紧张了,你的脸上不是已经写着了。”
“我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呗。”
“有那么漂亮吗?”稻香的语言天赋被马翔唤醒了。
“呵——变得真够快的啊!这回不紧张了。怎么,才几分钟就不怕我了”
“我哪里怕你了,你又不是老虎人!”
“我当然不是老虎了,女人才是老虎。”
稻香扑哧笑了她知道他说的是那首歌《女人是老虎》。
“太过分了!”男生自言自语。
“什么呀?”稻香一头雾水。
“我拉了你半天你都不想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啊?这能叫过分?大词小用!”
“嘿嘿,那不是扩大夸张嘛”
“我叫稻香,姓王。”
“呵!稻香,稻香,稻花香里说丰年,很诗意的名字啊!”那男生又回头看了稻香一眼,“真的,真太自然了!和你很相配啊,真是名如其人!谁给你取的啊?”
“我爸。”稻香的声音有点变调了。
“你爸是老师吗?”
“不是,他是农民。”稻香的声音有点抖了。
“怎么了,坐三轮也晕车吗?”那男生又回头笑了。
“没有,怎么会?”稻香也笑了。她强迫自己不想爹,她不能想。
“好嘞!学校到了,诺,你先去那边报到吧!”那男生停下车来说,“我先帮你把行李扛到宿舍去,看好了,你们的宿舍是那幢,你住707,记住啊,报到结束就自己回宿舍去。”
稻香一一答应着,马翔扛着稻香的行李走了。
短短一段路,稻香突然觉得自己竟在心里依赖起这个外表有点像小六子哥哥的男生了,稻香记住了,他叫马翔,是和她同系的大师兄。
稻香朝马翔所指的方向朝报到点走去的时候,突然觉得非常奇怪,这是学校吗?怎么一点学校的空间概念也没有呢,她印象中的学校应该是有花圃,有草坪,抬头就可以看见教室,看见宿舍的,这满路都是骑单车的这不还在街上吗?这怎么会是学校呢?就在她发呆的当儿,她看见“法律系新生报到处”那几个鲜红的大字了,原来,她刚才以为是大街的地方,竟是他们学校的一条路。
接下来,稻香融进了一个全新的集体。第一个月是军训,稻香和同学们被带到了真正的军营里。在九月灿烂的阳光中,一群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在教官的口令下训练队列队形,晒得黑亮黑亮的稻香在稍息、立正、齐步、正步、跑步的规范动作中体会着团结协作的意义,在检阅的方阵整齐划一的表演中感受着万众一心的巨大力量,在实弹打靶的硝烟味中锻炼着战胜困难挫折的决心和勇气、在拉练野营中学习着野外生存的技能技巧,在野餐、拉歌中理解着充实的快乐和快乐的充实……
一个月的军训使稻香的生命中注入了严谨与庄重,伟大与崇高,责任与使命,这浩然正气提升了稻香的思想境界,冲淡了稻香心灵深处那些追逐她嘶咬她的噩梦,她又恢复了小叫雀的天性,成了同学们最喜欢的小精灵。
军训回来后,大学学习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一种全新的生活微笑着朝稻香走来了,那自由的洋溢着青春的激情的新生活啊!稻香很自然地拥抱了她美丽的青春世界。
跑信的小李子开始经常光顾王家大院了。自稻香去省城读书后,王家大院每隔几天就会收到稻香的信。李奶奶不识字,就请大院里读书的孩子们来念,于是稻香写回的信就在王家大院流传起来了。
“奶奶,我们这个月都不上课,要到部队去军训,我还是第一次到正规部队去军训呢,奶奶,您能想象我穿军装的样子吗?同学们都说太板扎了,说我穿什么像什么呢……”
“奶奶,我们今天去拉练了,翻了好几座山呢,我不怕走路,我们班有几个女生都走哭了呢,奶奶,休息的时候我们在山上拉歌了,同学们都说我有一副唱民歌的嗓子呢……”
“奶奶,今天我们实弹射击,我打枪了!奶奶,是真枪,好响啊,比最大的炮仗还响,吓着您了吧?……”
“奶奶,我们今天从部队回来了,我晒得又黑又亮,同学们都叫我黑玫瑰呢……”
“奶奶,今天我们开始上新课了,我们的法学老师是个很有趣的四川女人,同学们都叫她“法学老奶”,她大概五十多岁了吧,可是很有活力,对了,她还穿牛仔裤运动鞋呢,头发挽得高高的,很精神呢,您肯定又要奇怪地问了,女人也能当大学老师啊?奶奶,我们有一半老师都是女人呢,她们有的都五六十岁了看着还很年轻,大家都说是知识养人呢,奶奶您也要经常听广播,多了解这个世界的新东西……”
“奶奶,您不要担心我吃不饱了,学校每个月都发给我们饭菜票,我们女生都吃不完,男生不够吃都找我们呢,国家对我们很好,系里还给我发助学金呢,对了奶奶,我们学校有很高的奖学金呢,您就等着吧,年底我保证拿到奖学金。……”
“奶奶,我今天又去浴室洗澡了,系里每个月都要发洗澡票,洗了不够我们还可以自己买……奶奶您能理解吗,我每次去洗澡都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就像您跟我讲的那个哪咤一样的脱胎换骨……奶奶您知道吗,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奶奶,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那飘飞着的叶子就像一只只金黄的蝴蝶,奶奶,银杏树的叶子多像小扇子呢,等回来我给您带几片……”
“奶奶,我参加演讲协会了,还加入了文学社,我写的文章也在校报上发表了,同学们都很喜欢我,我很快乐……大学真是太丰富太有趣了,……”
“奶奶,我被选到系里的合唱队了,下个月学校要搞一次大型活动,我们现在每天下午都要去练唱呢,奶奶,唱合唱的感觉真好啊,我真是太快乐了!”
“奶奶,我们学校开运动会了,我入选开幕式礼仪小姐了,要穿漂亮的礼服哟,太高兴了!……”
“奶奶,海鸥来了,您知道吗?美丽的红嘴鸥已经变成了这个城市的客人了。……我今天又和同学去喂海鸥了,好多老人一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到公园里喂海鸥呢,奶奶,您要能来喂海鸥多好啊!……”
“奶奶,公园里的腊梅花开了,好香啊!奶奶我怎么突然发现很香很香的花都不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花又不香,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完美……奶奶我怎么突然想起您经常说的那句‘十马九不全’了,是不是每个人都要带着遗憾前行啊?……奶奶您看我说对了吗?哈哈,我是不是很灵?……”
“奶奶,樱花开了!好漂亮啊!我们宿舍的同学都去照樱花像了,她们说我最上相,照得最好,还改编了‘人面桃花相映红’古诗,说我是‘人面樱花相映红’……”
“奶奶,我们今天要去春游了,同学们决定去看瀑布,要坐长途汽车呢,奶奶,我用奖学金买了一条漂亮的裙子,多漂亮多漂亮呐!等我照了像就给您寄去……”
……
省城的气息随稻香那些明白如话的信传到了王家营,立刻感染了那些正读中学的孩子们,自愿帮李奶奶念信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太喜欢读稻香的信了,大院里的孩子们说,读稻香的信比读小说还好玩呢。
稻香每天都给李奶奶写信,就像写日记一样,写几天就去邮局寄一回,她要把所有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告诉那个在王家大院的狭窄天空中仰望着世界的白发老人。
在快乐充实的学习生活中,稻香每天都有新的收获,新的感悟,她在新的生活中迅速地丰富着,成长着。那些精致婉约的文字陆续发在校报上了,稻香成了法律系公认的才女。稻香在学校引起关注的第一首小诗叫《九月》
九月
九月的校园有了另一种生气
如花的笑脸带来新鲜的话题
青春
玫瑰
蓝天 白云
清脆的笑声展示着人生的另一种乐趣
秋雨中的落叶并不能代表什么
九月的微笑很年轻
天是那样蓝树是那样绿
在幸运的孩子心中
九月是一枚金灿灿的纪念章
这首小诗在校报上发表的第二天,马翔带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花来敲门了。
稻香十八岁的青春也因马翔而写成了完美如花的爱情诗历。
稻的好学上进和孝心是系里出了名的,她每年都能拿到最高的奖学金,每次回家的时候给李奶奶买好多银水镇见不到的东西。
她具备了一个好学生该具备的所有优秀品质,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的人生方向。她如饥似渴地行走在教室,图书馆,宿舍之间,她不单学法律专业,还自修她喜欢的中文,她不单写法学论文,还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写一些婉约的小诗小文,她也不单在书里读人生,还把目光投向社会,积极参加各种社会实践。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稻香参加了系里组织的志愿者活动,她随法律援助小组走出校园,走进社会,她开始接触案例,认识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
稻香的日子是忙碌而充实的,后来她在一首小诗中这样写道:
总是一个人/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淋雨/一个人上图书馆/
也喜欢说/也喜欢笑/还会呆头呆脑/惹得同室哈哈大笑/
有失意的日记/也有辉煌的日历/在别人跳舞打毛衣的时候/我完成了生命的立体造型/
这大概可作稻香大学生活的一幅速写。
大学四年,稻香把自己对未来的准备,垒成了她青春的生命所能攀缘的到最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