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残　梦_南京囧友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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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　梦
刘勃

　　生命是一道快乐之泉；但是贱众也来就饮的泉水，都被毒化了。
　　　　　　　——尼采《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似乎还嫌热的不够，满街灯彩还灼灼挥发着自己的热情。那光经密匝匝悬浮在空气里的尘埃的映射，涂抹得满天尽是七彩的斑驳，原本尚称璀璨的星空也便湮灭于红绿糅杂的人间的光雾里。

　　我不知我是怎样走过那条街的，但我确切的知道我是走过它的，是的，是走的，不是爬的，肯定不是。
　　我很累，我每次抬起脚都觉出奇的沉重，似乎有无数只手握住它往下拖拽——其中一些掌心带有潮意，那是抹过湿润的眼角后留下的印迹。这手掌有宽厚而有力的，有温柔而慈祥的，有亲切而睿智的，有纤细而感伤的……我可以清楚的分辨出这手是父亲，母亲的，或是老师的，甚至是她的。我知道这其中有一切爱我者和我所应该爱者的手。但我仍走的艰难而顽固。我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入了虚空，我头顶那片五彩的天则凝滞沉重宛如大地。

　　当我站定时我发现我的脚下已是一片草莽。野草疯狂生长如人的欲望。颠狂似醉的无物之影在我身周眼镜蛇般扭曲舞动，飘忽而过的风便是耍蛇人幽旷迷离的笛声。我这才知道影子原来也是有呼吸的，它们看不见的口中喷出的死亡的气息将我重重包裹，我说不清这阴森森的气味是腥臭还是甜香，但我想我与它并不隔膜，在我闭上眼时我确信我的身上也正有这种气息向四周逼射。
　　我就是为死亡而来的！
　　有哲人说，只有面对死亡时，人才能发觉生命的伟大，那是错的。现在早已不是一个足以产生伟大生命的时代，我们已经习惯于用凝固的脑浆，盲目的汗水，浮靡的眼泪，多余的唾沫来勾描我们生命的轨迹。只是偶尔在死亡伟大的光辉的照耀里，一些生命才显得不在平庸。毕竟，要画上死亡的句号，有时还须用鲜血。
　　我早已渴望死亡的拥吻，但我却直拖延到今日才蹈于死地。生命的弓弦如不能张满，射出的死亡之箭又怎能摧天捍地？

　　“梦想是美丽的，只是经不起现实的碰撞。”
　　“那么，你是要我在现实碰它之前，就自己把它砸碎么？”
　　我听见我的狂笑。这笑声在天地万物锋利的嘲笑里显得孤独然而高傲。在那团郁热的血随着这笑声从口中掠出时，我感觉到大地似的五彩的天的震憾。天上覆盖的灯雾便裂开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缝隙，于是幽晦微漠的星光便明明灭灭的在我眼前展开。

　　“传说里……道德和星空……会让我们激动……”我的话变得如繁密的枝叶筛落的光影般破碎而颤动，
　　——“我，一向，知道，道德，已经，死了，但，我，想不到，星空，也，死了……”
　　“你所要的，岂不本就是死亡？”
　　“但死亡可以是生命的完成，也可以只是终结。”
　　那声音平静而充满诱惑：“所以，你还是回去罢……”
　　“你知道我不会，何况，——我还有我的箭！”

　　于是我的血便激箭似的四下喷射，起先它们盘旋缭乱于我面前仿佛条条赤练，然后却翻卷得渐渐舒展轻柔，焕发出仙子的舞绸般的美丽和飘逸。我陶醉于这新鲜的血液弥散出的温馨的气息。我的皮肤这时龟裂成干枯的土地，我的血便越发无可阻遏的汹涌奔流。空中布满狂笑的滚滚惊雷，热血的惊涛骇浪便迎着雷鸣直冲天宇。我把我所见的一切死去的星卷入怀抱，这星便如一枚枚生锈的铁钉钉入我的躯体，疼痛的烧灼将我点燃为熊熊烈焰。
　　于是无物之影在波纹似的火光中渐归于平静，不复为错杂闪乱的梦迹，只是匍匐于虚空的地面呜咽着微微颤动。傲立在远古的盘古挥向混沌的斧凿声清晰在耳际的一刹那，笼罩着宇宙的鲜红的里无数颗星灵魂般飞升回夜空。这火的血与血的火淬炼过的群星的锋芒璀璨夺目，由这逼视我知道这星已是活的，而死的我也将以这活着的星而活着。在这无与伦比的大欢喜中，我的泪水从血的火与火的血中晶亮的渗出跌碎于我面前。
　　于是在活的星光的扫荡里，半天里凝固的灯雾如荒颓的古壁上的灰粉大块大块的剥落，更多的死去的星的幽晦微漠的光便明明灭灭的在我面前展开。我知道我已必将祭起我的死亡之箭。生命的弓弦已张如满月。我的一切斗志与鲜血已荟萃于这黑暗而锃亮的箭镞。
　　我将为为我所激活的星空而激动！

　　无物之影纷纷碎裂消散，天地万物则一律乎变色、战栗，脚下虚空的大地更跳跃如惊惶的心脏。我却屹立不动宛如石像。无数只手横亘在我面前，这手掌有宽厚而有力的，有温柔而慈祥的，有亲切而睿智的，有纤细而感伤的……我可以清楚的分辨出这手是父亲的，母亲的，或是老师的，甚至是她的。接着这手之后便泡沫似的泛起一切爱我者和我所爱者的脸容，然而血光的刺痛和泪水的浸濡使我的双眼模糊，我所见的这脸与手只是幻成一张飘渺颤动而无所不在的巨网。我将终不放下我的弓矢，但这网却封住了我的箭的一切去路。我与一切爱我者和我所爱者用悲伤的眼神彼此凝望，我知道这也许将是永恒的对峙。
　　“那我唯有杀戮！”
　　当我昂首向天时，我的喉咙里喷薄出这样一声大吼，这吼声是狂暴的，沉重的，非人类的，所以也是无声的。

　　我终不能射杀一切爱我者和我所爱者，即使是在梦里。

　　刚刚还沉睡的我在惊悸里猛然坐起。我急需证明我已逃出那梦境，我奋力睁大了我的眼睛，但血的火已寂灭于最后一次爆亮，眼前只余下无垠的黑色的荒芜，火的血却终于渐渐枯萎、干涸、板结，成为封存我的紫黑的坟墓。在可悲的慈悲里我并非一个生活者，——自然这也本是我所希望的，但我却不能不悲哀于我也并非一个死者，我终不能射杀一切爱我者和我所爱者，我终不能以我的死亡照耀生命的星空，我终于只是坟墓里无目的的举起无形的弓矢的一尊悄然风化的石像。
　　这荒唐的思想让我疑心我还并未醒来，片刻前中断的只是那梦里的梦境。我已确乎感到坟墓里似的窒息，但我也正看见一切爱我者和我所爱者的脸上却纷纷泡沫似的浮起拯救似的大欢喜。出乎意料的是我发现他们此刻的目光里竟还流露着对活的星光的热爱，但他们终须以生死之间的状态存在于死的星空下。

　　这梦里的梦的余下部分本来也许会在几天后那个炎热的下午的历史课上完成。但我的同桌把我推醒告诉我老师正在向我提问。我揉着眼木然的站起后沉默不语。我对那段古老的杀伐一无所知，但我还能隐约连缀起梦境的最后一点残片：在我脚下的草莽已进步为城市时，一阵偶然的风吹过我紫黑的坟墓，于是干枯的我连同坟墓一起化为灰烟，并终于散失作密匝匝悬浮在空气里的尘埃。挥不尽热情的霓虹的光经这尘埃的映射，涂抹得满天尽是七彩的斑驳。而那一小片活的星空，也便湮灭在这俗世的光雾里了。

　先生尔时年三九，收拾琴书离陇亩。　
　　

可大可小事若即若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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