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存：李十二白《再读行吟者的书——山外有人》

    前阵子我丢了七八箱书，其中十有五六是些国画，油画，钱币，瓷器，雕塑，奇石，家具之类的图谱，十有四五就是文学类的诗集，小说，文艺鉴赏。天上地下都知道十二是个穷鬼，这些书非容易得来，丢了，我整个人都要炸开了。有一本书意义非凡，书名曰《丁子的行吟》。送我书的人也有，然而送自己写的书给我的人却屈指可数。今时今日送我此类书的，不过丁子，小草，林溪三人而已，丁子哥哥是送我此类书的第一人。书丢了，我着魔似的坐在堆书的地方时而干笑，时而悲歌，满公司的人都奇怪的看着怪怪的我。没人和我说话，我也不理任何人，眼睛喷火，面容紧绷，一副要砍人的架势。
   
    这确实是个灾难，对我这爱书的人怎么可能不是灾难呢？几年前我们村有个退休老教师，书籍从学校拉回家，堆了满屋。他整天沉迷书中，儿子经常为这和他吵吵。他不理儿子，总是翻翻这本，翻翻那本。一天他出外会友，回来时满屋子空荡。他懵了，他傻了，他惊的满脑门是汗的转身，“书呢？书呢？”他像得了急症，满院子疯似的喊，疯似的喊他儿子的名字，疯似的来回转圈。他的书呢？——被他儿子当垃圾给几毛钱一斤给处理了。老教师的痛心疾首，老教师如痛失亲友的心情我体验到了，真的相当郁闷，我的书八成也被人卖了垃圾。老教师后来在一个荒废多年的窑洞里喝了农药。我小学升中学的通知书就是他送到我家的，我牢牢的记着他。在这里祝老教师在天国有个大大书房，有一屋子他喜欢阅读的书籍，或散乱，或整齐的堆放在里面，任他读，随他看，同他笑，陪他哭。

    言归正传，这次去淮安的前夜，我在龙华寺倒车，猛猛的想到这茬，赶紧给丁子哥哥发了个信息，言书丢了，如哥哥还有，请给我再带一本。第二天到了淮安吃过午饭略作休息，大家就上楼开会。我和劫翁上去的最晚，上去一落座，哥哥就叫着我的名字，把书送了过来。我是个内心极为丰富的人，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当然要着急开会，也容不得我说什么。】心里却五味杂陈，感激，感慨，感伤，感动一起涌动。我是个记忆力超强的人，向来不作笔录，今天哥哥讲话了，我作了笔记。从我的出发点来说，算对哥哥的一点敬意，一点回报吧！在从淮安回上海的路上，我的心情很是伤感，眼睛很潮湿，眼泪总在眼眶里打转。北天是个硬汉，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总怕他看到笑话，我抑制着空落的神情，在休息区下的车来，我偷偷的抹泪，抹着一种伤情，抹着一种别离，抹着一种自卑，抹着一种自怜。

    在车上我翻看哥哥的书，哥哥的诗风清新淡远，和陶渊明一路。我喜欢辛弃疾的豪迈，杜工部的沉郁，而田园风光一直不是我所能领会的，一直以来我喜欢的是哥哥的散文，寓言，散文诗，这些或风趣幽默，或浩瀚空旷。

   当晚别了林溪，绿意，北天，一刀后，我回到住处，翻开哥哥的书：

麦收 时 节

这个时节

其它都无足轻重

麦子就是一切

自从冬前洒泪般播下心愿

渴盼便天天拔节

土地盛满汗水的祈祷

成熟如潮，从南

金黄到北

老天的脸就是这个时节的脸

有过欢天喜地

也会有哭天怆地

喜悦和不安扭结成绳子

紧紧勒着这个时节

所有的情绪都是五色土

捏出了生长的乡亲

麦子安详温情

潇洒而大度地收割了又一茬农夫

   脑子里醍醐灌顶的一下开阔，一下明朗，一下清晰，这不正是我魂梦牵绕的故乡吗？那诗歌里的农人不正是我的老父老母吗？劳作在田间的父母他们要什么气势？他们有什么气势？没有，没有气势。有得只是惨淡经营的几亩薄田，有得是看着老天的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得只是慈祥，有得只是亲切，有得只是平凡，有得只是平淡，有得只是两手老茧和对儿女望子成龙的期盼。我只感觉心里咕咚一声，丁子哥哥的神态清晰了起来，我在哥哥给我的书上写下了这么几句话：读懂一个人的诗，如同开启了一道新的风景，享受到不同的风，不同的雨，不同的阳光，不同的月光和星光。哥哥诗歌里的气象，在我记忆的尽头，在我的儿时，在我少年玩耍过的田野，在我青年时劳作过的田间。哥哥诗行里这不正是我诗行里乡思的时候，乡愁的时候的故乡嘛！？不同的是我的文字是思乡，而哥哥的文字就在乡里，就在田间，北方南方无不包括，而且豁达乐观，宁静致远。这不正是我梦里的村庄吗？我突然很汗颜，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浮躁，毛躁。如同知了乱叫的夏树，不懂秋树的果实，不懂秋的收获，秋的博大，秋的爽朗，秋的天高云淡！

    书的第二首《插秧》，充分展现了哥哥对脚下土地的虔诚。诗歌从插秧的劳作动态写起，饱含柔情，饱含深情，朴实敦厚，远离浮躁，远离喧嚣，如一幅洗礼心灵的水墨画，缓缓描来，我曾经给哥哥说他的诗歌缺乏激情，而正常人的生活都是平淡的，平凡的，要扎根生活只有藏情于外。我曾和人相亲，问人家你有什么爱好吗？人家说：“我什么爱好都没有。”我再也没联系人家。现在想想，生活中大都是些什么爱好都没有的人，他们只懂好好赚钱，养家糊口，他们没有闲工夫去爱好别的。说到激情，在洪泽湖的避风港的长堤上，只有丁子哥哥在兴高采烈跑着，喊着。他一边跑，一边喊：“十二跑起来，十二追我呀！十二跑不动了。”

    此时此刻我脑子里只有四个字一闪一闪——山外有人。
     山外有人吗？
     山外有人，
     他正奔跑着，
     他在高喊着：
     “十二跑起来，
       十二追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