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一语露天机
红楼梦第二十五回,王熙凤对林黛玉说;“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你既喝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
读到这里,人们以为凤姐要成全二玉的婚事了。其实这又是作者故意给人的错觉,这是王熙凤在玩林黛玉。
王熙凤这个人,是能从别人的痛苦中找寻快感的人。先是玩死了贾瑞,贾瑞临死还是幻想着跟凤姐云雨。后来又玩死了尤二姐,二姐至死也不太明白。用现在的话说,王熙凤就是把人卖了,你还得帮她数钱,还得说声谢谢的人。
人们都以为王熙凤为讨好贾母,对宝玉和黛玉很好,这是又一个错觉。其实是正因为贾母疼爱二玉,王熙凤心怀嫉妒。
第二十回的《正言弹妒意》,回目就是反话。这一回前面写“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弟兄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还禁得辖治他了。”接着下文是:王熙凤骂贾环说:“……为你这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这明显是在挑拨宝玉贾环的弟兄关系,在贾环心中播撒仇恨。第二十五回贾环想“用热油烫瞎”宝玉的眼睛,第三十三回在贾政面前诬告宝玉,让宝玉爱到父亲的毒打,都跟凤姐的挑拨有一定关系。
林黛玉是贾母的外甥女,凤姐对其笑脸相迎,只为了讨好贾母,心里对黛玉更不怎么样。林黛玉入府时,凤姐对王夫人说已给黛玉准备了衣料。脂批就说这是假话,其实并未备好。
这一回凤姐像要给二玉牵线说媒了,其实全是假话。因为此时宝玉的亲事,很有可能被贾妃在宫中内定了。王熙凤一定知道这个内幕,所以这里试探和耍戏黛玉,从中取乐。
林黛玉的悲剧与她的任性有关。在元妃省亲前,作者有意先写了《误剪香囊袋》一节。黛玉见宝玉佩物一件无存,以为她缝的荷包也给人了,一生气就把缝的香囊剪坏了。实际上宝玉的荷包并未给人,只是误会。就算是给了人,也不必生这么大的气。宝玉能原谅黛玉。但在元妃省亲时,黛玉照常意气用事,耍小孩子脾气,结果就酿成大错。
话说元妃省亲,下旨让众人作诗:
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诗应景罢了。
这里活画出一个年青女孩好胜而任性的心理,当现实稍有不遂自己的想法时,便兴趣大减随便应付了。
作者笔下的林黛玉,是个有才华性格孤傲的女子。这种人是不屑于也不善于做应景文章的。现在也能见到有些文字高手,能写诗和小说,就是不会命题作文,所以他们在机关上做文秘表现平平,有时还完不成领导安排的任务。
废话少说。林黛玉的诗是一首五言律诗: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我不懂诗。作为一首应景之作,这首诗也是蛮好的,反正我写不出来。
林黛玉不光自己很快交卷,还替宝玉作了一首,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宝玉跟前。
薛宝钗和林黛玉相反,她清楚知道元妃的能量。她对宝玉说:“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她知道“上头穿黄袍的”意旨的力量,那要比贾母贾政厉害得多。宝钗之志是“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机会来了不能放过。于是使出浑身拍马屁的功夫,写了以下这首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老实说这首诗和宝钗平时写的比起来,既无意境又无丽句,一味奉承诗味不多,但却中了贾妃的意。
元妃省亲,最注意观察的是黛玉和宝钗。林黛玉满不在乎的态度和和帮宝玉作弊的行为被元妃看出来了。元妃想,听说林黛玉诗才过人,这首五律也不怎么样,而且态度不严肃,是不是不把我的旨意当回事?
世上的人大多喜欢拍马屁。即使是最正直讨厌拍马的人,当拍到自己屁股的时候,也会感觉很舒服。元妃也是这样,她是因“贤孝才德”选进宫的,“贤孝才德”是官话,可能是靠后门选进宫的。皇宫里人人都要拍皇帝的马屁,久而久之,元春也养成这个习惯,认为拍马屁是天经地义人生要领。第十六回的回目是“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可是元春的诗不用说比钗黛了,写得连李纨探春都不如,这个“才”不是文才,或许是指拍马之才。
因此,当元春看到薛宝钗的这首诗时,心里很舒服。她想:“这女孩诗的好坏且不说,首先态度是正确的,懂得规矩。女人就要守本分,懂规矩。”
这就坏了。元妃不是一个普通人,因为跟皇帝睡过觉,她就脱离人间成了天上的凤。此时她已是皇权的代表,不是贾政的女儿宝玉的姐姐了,她的父母和老祖母也要在她面前跪倒。黛玉这个少女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点:眼前上面坐的这个女人能决定自己的终身。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姐妹可同列者”。
虽同时表扬了两人,但心中已有贬林扬薛之意。
按书中所写的情节推算,元春的发送端午礼物的时间当在阴历的四月末,而凤姐在怡红院同黛玉取笑的事,发生在第二十五回,凤姐怎么会预先知道元妃的意思呢?如果这样理解就读成死书了。
《红楼梦》写事,往往采取暗写手法。王夫人每月被允许进宫省视一次,进宫去难免谈论家事,——家中儿女长短。林黛玉在送宫花一回里,很不礼貌地抢白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就是不跟王夫人说,也要对薛姨妈说,这话一定会吹到王夫人耳朵里,增加王夫人对黛玉的反感。王夫人进宫和元春谈话,也会有这些内容。母女两人关于宝玉的婚事,已经内定为宝钗了。王熙凤此时已经知道元春的意思,所以
凤姐笑道:“你别做梦!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少什么?……”
表面看,凤姐是跟黛玉开玩笑,说黛玉和宝玉正好是一对。一般读者把“你别做梦”四字理解为省略句,即“你别做梦嫁个更好的人家了。”这样理解并非作者原意。
就在同一回里,宝玉中了魇魔法,快不行了,作者又写了以下文字:
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
同一回里用了重复两句“你别做梦”,作者就是有意让读者读懂王熙凤那些话的反面意思。“你别做梦”不是省略句,口语中没有这样省略习惯。凤姐后面那些话全是客套假话,真正用意就是“你想跟宝玉结亲,别做梦了,没门!”
“你别做梦”,一语泄露了天机,喝断林黛玉的爱情之梦。天机者,宫中之意也。
林黛玉当时还没领悟王熙凤的意思,天真地以为是凤姐要成全自己跟宝玉的亲事了。但林黛玉毕竟是个聪明人,过了两天,就悟到了这四个字的不祥之兆。她想:凤姐说有一件事求我,为什么没有下文呢?凤姐明知我跟宝玉的关系,既有说亲的意思,为什么不跟贾母王夫人去说?是不是耍戏我呢?
所以在下一回里,她便“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接着又写了有名的葬花诗,表达自己悲伤的心境。晴雯没给开门只是诱因,主要原因就是凤姐的这几句暗示。“风刀霜剑严相逼”,“风”或许就是指王熙凤这几句话。
第二十八回元春发送给贾府众人的礼物,唯独宝钗的跟宝玉的一样,都是四样东西,送给林黛玉的就少了凤尾罗和芙蓉簟。这就是向众人暗示,娘娘的意思是想让宝钗同宝玉白头到老。这对林黛玉是个极大的打击.在这场多角恋爱的博弈中,薛宝钗借贾妃之力,开局就获得极大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