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琴但与知音弄－－听李禹贤龚一马杰古琴音乐会

    ●龚一我知道，他应该是国内最高水平的古琴演奏家了吧。李禹贤和马杰没听过，这三位艺术家为什么联袂出演？

    ■哦，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段师恩情的佳话。

    你知道张正吟先生吗？

    ●当然。张正吟先生是省内著名的国画家，擅长花鸟画，记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还在江苏省美术馆看过他的画展。

    ■你有所不知。张正吟先生（1912－1995）还是一位古琴艺术家和教育家呢。

    作为古琴艺术家的张正吟，一生只收了三个学生，李禹贤、龚一和马杰。其中，李禹贤最年长，马杰最小，龚一的艺术成就最高。

    ●怪不得。否则，以龚一的声望，应该举办个人音乐会啊。

    龚一先生长年活跃于中国内地舞台，出访过很多国家及港澳台地区，并在英国、日本、新加坡、香港、美国等地多次举行过个人独奏音乐会，曾两赴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奏古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可以说，龚一先生是当今古琴界的天下第一人啊。

    ■对。音乐会上，三个同门师兄弟讲述了一段赠琴的佳话。

    据说，张正吟先生一生收藏了四张古琴，可是，他竟然毫不吝惜地将其中的三张，赠给了自己的三个得意门生。

    ●有意思！

    据说，中国民族乐器有三、四百件之多，唯独古琴列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见附丽在古琴身上，有多少中国传统文化的积淀。

    高山流水觅知音，张正吟把心爱的古琴赠与弟子，大概也是一种“好琴但与知音弄”的情怀吧？

    ■好一个“好琴但与知音弄”，出处哪里？

    ●哈哈，我绉的。

    张正吟先生赠琴三弟子的故事，愿闻其详。

    ■张正吟赠李禹贤的古琴名“碧霄佩”。

    音乐会上，李禹贤告诉观众，1956年，他成为第一个凭借古琴考上中央音乐学院华东分院的学生，消息传来，张正吟特别高兴。入学之前，张正吟摆了两桌酒，请来的都是国乐界专家。酒至三巡，张先生喜气洋洋地将“碧霄佩”赠送给他。

     “碧霄佩”据说是明代古琴，它的来历颇不寻常。解放后，张正吟的正式职业是美术教师，一次他去家访时，在一个学生家的厨房里发现了这张琴，当时它正躺在柴火堆里，学生家长告诉他，这东西放哪儿都碍事，干脆当柴火烧了算了。张正吟大吃一惊，立即将琴拿起抱在怀里，用一担劈柴将它换了回来。

    ●啊哈，名琴仿佛名媛，因为有传说而更加传奇。

    ■张正吟赠龚一的古琴，据传是宋代李清照的遗物，今名“正吟琴”。

    龚一告诉观众，那是1975年，龚一出国巡回演出，载誉归来看望老师，张正吟先生的画室内已坐满了宾客，画桌上横放着一张古琴，张先生命龚一当众弹奏。毕，张正吟说：“你把琴翻过来看看。”龚一翻过琴一看，一番惊喜一番激动，原来琴上已经刻了一首诗和一篇文字，说明老师把这张琴赠给学生的缘由。

    这张源自宋代的古琴原本无名，后来龚一征得张正吟先生同意，刻琴名为“正吟”，一则为谢恩师，二则以永不间歇地弹奏吟响之意作为自勉。

    ●以“正吟”名之，龚一先生不枉为张正吟先生的衣钵传人啊。

    ■这一点，音乐会上倒没有明说。

    张正吟传给马杰的是明代的一张古琴，名曰“春雷琴”。

    马杰回忆说，恩师将“正吟琴”送给龚一后不久，对他说，你要好好学琴，到时候也送你一张琴。于是同一年，张正吟正式将春雷琴赠与马杰，并在琴后题词“煞有知音同所好，见琴莫忘赠琴心”。

    ●多美的一段佳话。

    ■有媒体报道说，张正吟赠弟子的三把古琴，按照今天的市价，合起来价值千万以上。

    ●我们都是俗人啊。

    为什么我们对珍贵的东西、美好的情怀，非要用数字和金钱去衡量呢？！《小王子》里，“我”常常拿出作品第1号给人看，如果他不屑一顾地说“不过是一顶帽子”，“我”就和他谈数字和金钱；如果他能够看出这是一幅蛇吞大象的绘画，“我”才把他当作真正的朋友，引为知音。要知道，知音之间是有默契的，他们声气相和、以琴会友，彼此的交流可以一言不发，而在一刹那间完成。

    ■哈哈，这让我想起金庸的小说《笑傲江湖》。里面有两个敌对阵营的人，一个弄萧，一个抚琴，高山流水为证，他们惺惺相惜，最后，不惜用生命的代价去印证知遇之情。

    ●音乐会有什么曲目？

    ■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曲子：流水，平沙落雁，梅花三弄，潇湘水云，广陵散，忆故人，大胡笳，渔樵问答，乌夜啼，关山月，等等。

    印象最深的是龚一先生的演奏。无与伦比！

    ●是不是啊？为什么这么夸张？龚一演奏的古琴曲，百度mp3里也是可以听到的。

    ■不对！虽然音乐是用来听的，可是，对于古琴，看见和听见，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曾经听过几场古琴音乐会，对此感受最深。

    ●龚一的演奏好在哪里？

    ■说起来，龚一先生的演奏并没有多少技巧。吸引我的是龚一先生的气度：由内而外的儒雅淡定，那是来自于长年在传统文化里的悠游积淀。站在舞台中央，那种气质和气韵，没有丝毫霸气，没有一点格格不入，深厚而绵长，深深地吸引了我。

    ●你说的似乎很玄乎，但是我有同感。

    我看陈丹青、田壮壮、季羡林，这样一些大家，他们身上有些共性的东西，都有很浓的中国老派知识分子的味道，悠然淡定却不超然物外，锐利敏捷却又豁达乐观，纵横捭阖却又中庸中行，卓尔不群却又返璞归真……

    ■龚一先生给我印象深刻的另一点，是他的一丝不苟，是他对琴艺的恭敬。

    一般，古琴演奏者都穿中式服装，可是，没有一个人像龚一先生穿的那么讲究仔细，扣子扣的严严实实（有的人往往为了舒服而把第一个扣子解开），里面的衬衫也是中式的；就连琴垫这样的小物件，他也从口袋里掏出自备的；舞台监督给他调试话筒，他对话筒摆放提出了精确的位置……

    每曲演奏前，他都要正襟危坐，屏气凝神，底下的观众自然就随之进入了欣赏的状态。龚一先生的演奏，琴曲合一、人琴合一；而作为欣赏者，自然而然地就随之进入物我两忘、乐而忘返的境界，全然忽略了演奏者的技巧和技法……

    ●哈哈，所谓“戏大如天”，说的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和追求吧。我曾经看过北京人艺《茶馆》的现场演出，那也是让我震撼的一次观赏，和你的体会差不多啊。老一辈艺术家对艺术敬若神明，现在是不多见了；像龚一先生这样，集中华文化之神韵于一身，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也凤毛麟角了。

    ■此刻，我的耳边又萦绕着《流水》、《梅花三弄》、《阳关三叠》的旋律了。

    音乐是没法言说的，一说就错。

    有空的话，不妨多听听，用耳朵去思考；进一步地，如果我们能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与宇宙和自然浑然一体，盖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