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离开这个城市了，这里没有我立足的地方，我想，我本不属于这里吧。
我是不是该属于广袤的田野，或者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是满目茂密的森林？我不知道，总之，我想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人声鼎沸，纷繁芜杂，喧嚣并且无比的浮躁。尽管如此，我仍旧流连在这个城市，不肯离开。理由很简单，这个城市，有一个我在乎的人。我不清楚他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我，我把他丢了。
我每天，灰头土脸的，在这个城市里溜达。因为我一直在幻想，幻想有天，我能遇到他。我不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大，也许很大很大，可是我却总是遇到那些我害怕也不想遇到的人，他们羞辱我，甚至随时拿着电棍，准确袭击我。这个城市，也许很小很小，可是，为什么，我总是遇不到他呢？
我没有名字，我也不知道名字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总是叫我“宝贝儿”，我以为，宝贝儿就是我的名字吧。我坚信，我是为他而生的。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得到他的恩宠。
我整整找了三年，在这个城市里，颠沛流离。我不会饿死，因为垃圾堆里，总是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比如人们丢弃的骨头渣子，甚至倒掉的蔬菜，这在我看来，都已经是无比的美味了。而以前，在他的身边的时候，他总是给我吃最好的肉骨头，他默默的看着我吃的时候，他总是笑，我抬起头来，看看他，我想，这就是人们常常说的幸福吧。
他最喜欢拨弄我的毛发，我总是被洗的很干净。哪怕是冬天，他也每个星期都给我洗澡，然后用吹风给我吹干毛发。那时候，我是不喜欢洗澡的，我讨厌湿乎乎的感觉。每次他说：宝贝儿，来，我们洗澡。我总是要躲起来，然后他假装找不见我，急急的说：宝贝儿你去哪儿了啊？同时，从床下，把我拉出来。我们乐此不疲的玩着这个小把戏。
而现在，我整整三年没有洗过澡了。没有人再会叫我宝贝儿，没有人，再会从床下把我拉出来，没有人再用洗发水给我洗澡，没有人再会用吹风帮我吹干毛发，没有人再会给我把毛头理顺。可是这个时候，我却爱上了下雨，这个城市，有很长的雨季，每每下雨，我总是站在空旷的地方，任凭雨水淋湿自己。可是，那些雨，是酸的，我的毛发一天天的枯萎，不再洁白如云，泛出灰黄的颜色。
我的同伴们，它们下雨天都会躲起来。哦，对了，我忘记了，我的伙伴们，一个个的都离开了，他们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耗子药下，有的，死于那些穿制服的人的警棍底下。然后，不断又有新的加入我们。上个礼拜，多多就这么死了，我藏在旁边，心都要跳出来，我记得多多的眼神，它求助的看着我，而我却无奈。我知道我救不了它，即便我冲出去，亦是同样的下场。可是我还不能死，因为，我还没有见到他。多多的尸体，被他们拖走了，他们跟他，都是人类，他们用电棍击打多多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竟然也是笑着的。那笑容很熟悉，就跟他从前对我的笑容是一样一样的。可能，人类的笑容，从来都是一样一样的吧，又或者不同，不过，我分辨不出来罢了。
现在，我已经决定离开了，这个城市太过危险。当然，三年前，我就知道这里危险，失去了他，我每天都是朝不保夕。
今天又下雨了，真好，尽管没有洗发水的清香，尽管没有他帮我顺利毛发，我还是畅快的淋了一场雨。我打算跟欢欢一起离开，欢欢，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狗的名字，它是一条土狗，它的毛，总是乱糟糟的，它从前的主人，是个老太太，那老太太，从来也没有给他洗过澡。后来老太太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管它，他开始流浪。欢欢是我在这群伙伴里最好的朋友，也是相守时间最长的朋友。它总是告诉我，哪里的垃圾箱里，好吃的最多，它总是告诉我，哪里漂亮狗MM最多。好吃的，我还感兴趣，至于MM，对于我来说，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带我去医院动了手术，我被阉割了。手术的痛，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是记得半梦半醒间，他跟我说：宝贝儿，把你阉了，你的毛色会永远这么漂亮，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
我一点儿都不后悔。那算什么？那些漂亮的母狗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我在乎的，只是他。可是欢欢不同，整个春天，它总是忙着跟那些散发着骚味儿的小母狗交媾着。有时候，人家的主人看到了，也会拿起扫帚一边打欢欢，一边骂自己的小母狗：要找也找个好看的啊！然后他们笑笑的看看我，那笑容，跟他，也跟那些杀死多多的人类一样一样的。当然，这是最初我跟欢欢一起流浪的时候，后来，那些人类就直接赶走我们两个。
我一点都不介意他们的话，从来没有介意过，因为他们对我来说，是不重要的人。而且，我着实对那些小母狗没有兴趣，可是欢欢很介意，最开始，它似乎很嫉妒我。不过更多的是好奇，为什么我不喜欢那些在它看来无比美丽的小母狗？它问过我好多回，可我的答案三年来都没有改变过：我有我在乎的人，我从前的主人，我爱的是他。于是欢欢很崇拜我，它以为我是神，在我的心里，深爱的一个人的时候，连最基本的本能都没有了。我想，这亦是它多年来跟我形影不离的原因之一吧。狗与狗的吸引，也可以是从崇拜开始。它不知道，我体内的荷尔蒙，早已因为那个人的一个决定，变得不同于其他所有正常的雄性动物了。
欢欢说：我们走吧，到乡下去。
我不知道乡下是哪里。欢欢很江湖的告诉我：乡下很好，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有活着的鸡鸭鸟鹅可以逮，我们可以自由自在的奔跑，最重要的是，乡下的没有那些穿制服拿着电棍追赶我们的人。碰到好人家，他们还会收留我们，给我们饭吃，只要我们帮他们看看家。
我很疑惑的问它：你怎么知道的？你说的，大概是天堂么？我不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欢欢很骄傲的说：我就是从乡下来的，老太太就是从乡下把我抱来的，我的祖祖辈辈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可是，欢欢，你认识到乡下的路么？我生在这个城市，长在这个城市，快乐逍遥在这个城市，邋遢颓废，亦是在这个城市。欢欢描述给我的“乡下”，对现在的我来说，真真正正的，是天堂。
它胸有成竹的说：宝贝儿，你相信我，虽然我不认识去乡下的路，可是我们朝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到乡下去的。明天，我们就出发。
三年前，我们的家里，来了一个女人，一个花枝招展的美丽的女人。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她，于是，我也想让她开心，我跳到她的身旁，试图讨好她，我伸出舌头，轻轻的舔她的手背。可是她厌恶的一脚踢开我，我从沙发上摔下来，懵了，他抱起我，很怜惜的抱着，然后，她跟他吵了起来。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不是笨，可是我只能听懂他一个人的话，他的每句话。虽然，他们说的都是中国话，都是同一种语言，我只能看懂她剑拔弩张的眼神。于是，我再也不敢靠近她，我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了。
他是知道的，知道我能听懂他的每一句话。他不再给我洗澡了，甚至，不再跟我亲昵了，他总是跟她在房里待着，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来。他给我买了好多吃的，比以往任何一次的，都要好。我以为，那个女人不再来了，他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了。吃饱喝足之后，他又一次给我洗澡，我还是依旧玩着那个小把戏，可是，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回了。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乖乖的，让他帮我好好的洗澡。
我不知道他给我吃了些什么，我很快就睡着了。当我睡醒的时候，他不在了，我一个人，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闻不到他的味道，也嗅不到自己的归属。但是我告诉自己，是我把他丢了，决不是他，放弃了我。他，是不会放弃我的。
……
天亮了，欢欢说：宝贝儿，我们出发了。我点点头，我跟着欢欢，朝东走，我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只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有太阳的地方，就是有希望，而我的希望，不过是我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能够再见他一次。可是，我知道，希望总是用来破灭的，我找了三年，都不曾遇到他，怎么会能够再遇到呢？我想，我该放弃他了。
东边有多远？太阳看起来，似乎离我很近，但是我们走啊走，走了一天，太阳已经转到背后，我们还没有到乡下，我问欢欢：我们还要走多远啊？欢欢打马虎：大概还要走几天吧。
当我们横穿一个小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一晃而过。我一眼便认出了是他，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他亲昵的看着那个孩子，一如从前，看我的神情，微微笑着。欢欢说：宝贝儿，快跑！我顺着他叫喊的方向，看到几个拿着电棍的制服。欢欢迅速的藏到了树丛里，他在那里等我，这么多年，我们这些伙伴，都是这样互相提醒，互相帮忙，才得以活到今天。
可是这次，我奋不顾身了，我知道，这个城市，只要有人认养的狗，便不会遭遇不幸。他在我心里那么重要，我相信，我在他心里同样的重要的。
我顾不上欢欢了，我冲到他的面前，在他的脚边蹭了起来，跟以前，一样。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的笑。他总是那么和善，他对每样东西，都会很和善的笑。他怀里的那个孩子，他的脸上，有他跟她的影子。正牙牙学语，他说：爸爸，狗狗，脏，垃圾狗！我听不懂当年那女人的话，我以为我只能听懂他的话，可是，他的孩子的话，我竟然也听得懂。
霎时间，我开始自卑。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他，根本，就把我忘记了，他的宝贝儿，只能是那个干净美丽的小西施，而我现在，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我确信，自己是个东施。
那些握紧电棍的制服朝我走过来，欢欢藏的远远的，用只有我们狗才能听懂的语言大声对我说：宝贝儿，快跑啊！我没有动，吃吃的站在他的脚边，无辜的看着他，以及那个羞辱我的孩子。我爱那个孩子，因为，他身体里，有一半，是他的血。
制服很客气的对他说：先生，这条狗，是您的么？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举起了电棍，我的肮脏，我的邋遢，已经证明我是条野狗了。我知道，我就要跟多多一样了。但是我还是愿意赌一把，只要他给我一个肯定，哪怕现在死掉，我也毫不后悔。我熬了三年，一条狗的三年，几乎是生命的三分之一了，只是为了这一面。
制服高举的电棍没有落下，他们在等待他的话。他的神情，霎时间变得怪异起来，我甚至兴奋的想叫，他认出我来了吧！三年，毛色变了，瘦骨嶙峋了。可是我的眼神，至少对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也不会变。他何尝不是变了？他富态了，他做了爸爸了，他的额角，甚至有浅浅的纹了。
他跟制服的话，对我而言，是种宣判。他平静的说：对不起，先生，这不是我的狗，看样子，大概是条野狗吧！看看，把我儿子都吓着了。
制服抡着的电棍，终于落下来了。一阵剧痛中，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头也没有回，我又仿佛听到了欢欢的呼喊：宝贝儿，乡下，已经不远了。是的，天堂，真的已经不远了。
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我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他远去的方向。我想，倘若他能回一下头，我便无憾了。可是直到我真正死去的时候，我亦不曾看到他的回眸。我的眼眶，彻底湿掉。我的眼睛，却永远没有闭上。
珍惜生命，
保护动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