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周了,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度过。只是这一回,我比以前更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是一个人。我每天都只能睡很少的觉,睡不着。我逼自己看最无聊的书,听最难听的歌,变换着各种姿势,睡不着。与此同时,疲倦、上火、情绪郁积起来,是该像唐家山上危险的堰塞湖一样,需要一次泄洪吗?
昨天下夜班之后我一直游荡到中午时分,然后我试图把自己搞醉,一口气喝了两扎啤酒,结果从一楼到五楼,竟依然是那个沉重的肉身,飘都不飘,不到四点就醒来,被渴醒了。我觉得有点崩溃,想起历次崩溃,我没有勇气把我的崩溃发挥到极致,只得采取了一些不寻常的举动,来缓解内心的不安。我穿着人字拖和短裤,买了三瓶水,来到旁边一个小学的塑胶球场上,看一伙人热火朝天地踢球。看他们技术超烂想到自己技术更烂,心情竟渐渐好起来。然后我躺在那里,继续看一本侦探小说。幸亏那是一本还不错的小说,让我终于可以收拾心情,给女人打电话,扯个无边无际的淡,郁闷得到暂时治疗。那本小说的名字听起来真是恰如其分,《
漫长的告别》。
四川,漫长的告别。一周以来,我的世界依然余震不断,我像得了强迫症,排斥着来自四川的消息,又不断去买来看。摊子上所有能看的报刊,我基本都买了,还让边锋帮忙收藏了十九日的媒体封面们。这个国家的媒体又一次着正装整齐地演出。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不和谐音被要求从网络上消失,剩下英明神武和万众一心,一颗一颗心反而被遮蔽了,感动很疲倦。但是,媒体们,不论你们是在探讨爱和道义,还是在深究人性与死亡,或者只是虚弱地煽情着感伤着,甚至于还坚持着你的
三围、泳装和奢侈品,你们都是在对历史作出交代。路遥知马力,以后终将会看得更清楚。
二
一场巨大灾难消费下来,嚣喧总是不少。受难者之外,太多人的表演我没看,我密切关注的是NGO和老罗韩寒这样的好公民。再有就是媒体人,看他们的职业表现。比如南方周末的李海鹏,发表了冷静而
充满情感的评论,
去到了现场,像以前每一次那样,拿到了值得称道的细节,让他的报道血肉丰满。很奇怪在我们这个感动泛滥和泪水充盈的国家,个体本身却是缺失的。大部分时候,我们看见了事件,看不见人的命运。我尊重李的原因之一是,他的报道在这个方向上有追求。
再来看看许知远。他也留下了他的精彩篇章《
一个国家的悲伤和勇气》、《
灾难、遗忘与不朽》 ,奇怪的是,对这个一直毁誉参半的青年意见领袖来说,这一次被骂得很厉害。而且直指核心,没有情感。文章本身很精彩,思考不可谓不深刻。但看起来不是探讨身边活生生的一个灾难,而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典故,透着令人惊奇的冷漠(它是因为要思考而刻意装扮出来的吗?)和智力优越感。换句话说,它看起来为这个国家和民族操碎了忧患之心,全看不到对普通一条生命的关怀之意。
与此同时,许本人还在自己的博客上张贴
了自己的助手的文章(后来删除了),他的自恋一如既往,同时对她不无赞美,他以那一贯的调调推荐道:太直接与集中的赞扬对一个年轻人没有好处。但是我记得自己刚成为记者时,多么渴望别人的赞赏。写这篇的文章是《生活》的一个24岁的记者,她之前几乎没有采访和写作经验。在名义上她是我的助手,尽管我幻想过自己是James
Reston式的人物,每年雇佣一位年轻、雄心勃勃、聪明的助手,然后他/她能在一年的训练中迅速成长。但事实上,我没有给她提供太多直接的帮助。在面对这场地震灾难时,她的敏感、直接、生机勃勃,都令我汗颜。
这篇被斥为冷血和变态的文章,题为《
地狱七十二小时》,据说发表在《周末画报》上,我没得亲见。我粗略地地读过,敏感、细腻、现场感,这些文字特质都体现了这个年轻女孩的才华,但是,也许,再台决定了一切。端着某种姿态,说起来,他只是个灾区观光者,她来旁观不幸,检阅这片土地的悲伤了。我看不到生命的本真,只看一个城市人,来到乡下,眼睛被一场巨大的灾难征服,而她自己感觉不到自己与周遭的关系。回到许知远,他大可坚持一贯精英路线,咖啡馆写作,而且一直在路上,也常有自知之明,但是,这一回,他或许应该跟王石们一起思考,那就是普通人的呼吸和情感的本来。
当然,有很多媒体和记者作得很出色。他们出于情感,出于职业使命感这样做了。但说到底还是情感。但我不认为他们因此应该为自己歌唱。今天,我对
闾丘的采访总结印象深刻,她说:“不少媒体把记者在采访中遭遇的困难拿来津津乐道,为了展现记者的敬业精神,如果是第一次没有经验,可以原谅,如果是自己无法预测的,也可以原谅,但是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准备不充分而产生的,那麽只会自暴其短,没有值得骄傲的地方。”深以为然。
三
就在昨天,四川西昌武警凉山支队的宣传兵李华时给我打电话,它给我传来了自己拍的一些照片,我把它作为四川之行的一个尾音,发了出来,标题是村民的原话,“
当兵的真是英雄!”与此同时,我的同事赵磊,在他最后的博客文章中,也写到了那些当兵的《
青川人,我们应记着那些军人的年轻面容》。他们确乎是可爱的人,帽檐遮盖不住那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在灾难的最前线,残酷的考验正压过他们的肩膀。
是的,跟英姿勃发,严厉整齐的军人形象不同,在北川,在路的两边,我们看到的军人,汗水和泥水进一步模糊了他们的迷彩,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农村,在灾难面前和我一样少不更事,疲倦而茫然,但行为举止又对这个国家和它的纪律有着朴实到未经反思的信仰。在都江堰的雨夜里,一个士兵穿着雨衣,面对家长们完全可以理解的情绪冲动和指责,蹲在地上,啃一个馒头。在他的周边,没有灯,只有雨,在昏黄的发电机的灯光里,你看不到别的,从突兀倒下的问题教学楼到一件包裹尸体的塑料布,所有的
一切都让人崩溃。
昨天晚上,我读了赵磊写的《
再见!那片青色的山川》,眼睛重新湿了一回。我写不出这样的来。写不出来,在能力之外的更大原因,是因为他就是一个青川人。他把自己当成了灾民的一部分,他本来就是……相反,更早一些的时候,我跟一个家在四川蛾眉的姑娘一起吃饭,她刚刚大学毕业,考上了国家机关公务员,在北京还算是体面的工作,正打算租一个好房子,把她的父母从四川那个飘摇的地方接出来,“呆在那个鬼地方,不安全”,我在想,这个年轻的女孩,她或许是个孝女,但是她的家园,会是在哪里呢?有爱才有家,应该是这样的吧?
而对一个写作者来说,还有比没有情感出发不对更可怕的吗?你能不能写出动人的字,不取决于你有多少才华,而在于你有多少感情。如果爱得深沉,必然常含泪水。只不过,我此刻的悲伤,只是一种自私的悲伤,与别人无关,却与自己紧密相连——我相信自己正停留在一个值得我不安的时刻,我的不安是对我自己的救赎。
在四川之外,我们每个人,都在跟自己做一场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