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舞清愁/文
2008年第一期
1
那天清晨，儿子临出门，郑重其事对睡眼朦胧的我说，求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我颇有些不耐烦他大清早弄醒我，点头敷衍他。他交给我一个信封，强调晚上他回来要看结果。
我随手放在枕边，继续在梦中编织我的小说。突然潜意识惊醒，什么事情让儿子如此认真嘱咐？难道是有人喜欢他了？
打开信封，一张体检贵宾卡掉出来，浅蓝色的信纸上是儿子刚劲潇洒的字体：妈妈，今天是情人节，我知道你其实需要的不是我的礼物，你想过的二人世界也不是和我。我不会给你买玫瑰，但是在你收到玫瑰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照顾你。你必须要保证身体健康，等你的王子骑着白马来接你。记得晚上我要看体检结果啊！我的泪，便在这样一个温馨的大清早，稀里哗啦流出来。
2
儿子从出生起几乎就没让我费过心。
生他开始阵痛时是夜半两点，我在医院楼上楼下踱步，心里不住默念：宝贝啊，你想出来就出来，妈妈知道你乖，不要让妈妈疼。他还真乖，当天上午11点就嘎嘎落地。
有了儿子后，再也不想维持时常被毒打的生活。可为了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我还是决定努力缝补这张支离破碎的婚姻网。然而在被打多次后我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儿子归我。
为了工作，儿子寄放在娘家，我们开始分隔两地。于是经常在清晨，接到儿子的电话，听到他的哭泣声：妈妈，我梦到你，我想你了！
终于禁不住惦念，儿子生日时千里迢迢赶回娘家，却只能停留6个小时。他见到我不肯喊妈妈，后来却偎在我怀里紧紧搂着不撒手。
他问我，妈妈是不是再也不走了？我的心一下抽疼起来，不知道怎么告诉他。看着他期盼的眼睛，我强忍着泪告诉他当天就要走。他哭着对我说，妈妈，求求你，你就让我和你在一起好不好？我的泪狂涌而出。
他伸出小手为我擦眼泪，说妈妈你别哭，我再也不说和你在一起了。我紧紧抱着他，亲了又亲！临走的时候，我拒绝大家提出编个理由骗儿子，我再偷着走的建议。他在他姥爷的怀里看着我走，哭红了脸，喊着妈妈，妈妈……直到我要转身，他哽咽地挥手和我说妈妈再见。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当时我在心里说：儿子，记住，妈妈永远不会骗你！
3
终于把儿子接到身边，却因为租住的房子太过潮湿，我的工作时间也不便于照顾他，所以送他去附近幼儿园长托，每个周日接他回来。
每次他都不肯去，到了幼儿园门前却懂事地忍着泪，和我挥手说妈妈再见。
我每天都会去偷偷看他一眼，他睡觉时手里必握着我买给他的玩具枪，让我的心紧了又紧。
幼儿园的阿姨告诉我，儿子私下总问是不是妈妈不要他了，而且那么小，每天起床就帮阿姨摘菜，扫地。我的心又因儿子的敏感懂事疼了又疼。
后来我父母舍不得孩子长托，又派弟弟把他接了过去，一直到他上小学，我们终于不再分离！
上学后，儿子一直是我的骄傲。他学习很自律，小学6年，3任班主任都夸他是个好学生。不但学习优秀，而且一直担任班长，获得大小荣誉无数。
可小学头3年，我的脾气极为暴躁。每次他问我题，我讲着讲着就发火，不是呵斥他就是打他，直到有一天，我不经意抬起胳膊弄头发，发现他惊颤般躲闪，我终于警醒过来！
我开始回忆和儿子的一切，那几天我的心一直闷疼，我怎么能舍得动手打儿子？我有什么权利打他？
我给儿子写封道歉的信，而且保证以后再不打他。我让他留着那封信做证据，以免我出尔反尔。儿子手一挥，大度地说不用了，你自己记住就行，再说我也不怪你。
我鼻子发酸，发现儿子长大了，已经初具男子汉的气概。可洗书包时我发现，他还是把那封信藏在书包的隐层里，晾干后被我收藏起来。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曾歇斯底里般打他，自责懊悔会提醒我如何做个好妈妈。
好在我从没骗过他，使他对我十分信任。我们开始像朋友一样相处，没大没小地互相开玩笑，家里的气氛总是很轻松活跃。去开家长会，他的同学总是羡慕地对他惊呼：班长，你的妈妈那么年轻漂亮啊！看着儿子沾沾自喜的得意样，真没想到我过早的婚姻竟然带给他这样一个收获。
于是每次家长会，他都会亲自为我挑选衣服，还开玩笑嘱咐我千万别给他丢脸。我说有句老话“儿不嫌母丑”，怎么他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他说谁嫌弃你了，我老妈可是窈窕淑女！说得我啼笑皆非，什么时候他学贫嘴了！
4
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辞职以后，做过很多生意，辛苦没少付，却总以血本无归告终。每次彷徨时，儿子鼓励的话语都会及时送到：妈妈，我相信你一定行！他会感慨地说为什么一样的菜，到你手里就能炒得那么好吃呢！他会在我为他讲题后夸我说老妈你真行，比我们老师讲的条理清晰多了！
他上初中后，我最后停留在写手这个职业，每天不分黑白地敲着字。他却不在学校订饭，要求我中午给他送饭，理由是学校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于是每天为他准备午饭，他在学校门前等我送饭。一来二去太浪费时间，心里不禁有些埋怨他，别人能吃学校的饭他为什么不能！
一次，我送完饭没有立刻走，在学校附近转了一下，突然看见儿子正站在一个角落里吃饭。他为什么不回教室吃？我有些纳闷，藏起来偷看他。
吃完饭，他拎着饭盒向学校走去，在校门口被值周老师拦住，问他为什么不在学校订饭，家长是否写条述说合理的理由。
儿子摸摸后脑勺，半天才嗫嚅出一句：不喜欢吃学校的饭。那个老师很生气，说别的同学能吃你为什么不能吃，是不是为了骗家长的钱花，你的饭在哪里买的？明天让你妈妈来一趟！
儿子急了：老师，我的饭是妈妈给我送来的！可是千万别让妈妈知道学校的规定！我妈妈每天在家里写稿，几乎不出门。我只是想让她每天下楼活动活动，免得她闷，对身体也不好。也是怕她中午不好好吃饭，她给我送饭，自然也会带动她自己吃的。
那位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询问下儿子所在班级和班主任姓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让儿子回教室了。看着儿子的背影，我的眼睛潮湿起来，人到中年，才觉得自己是个被照顾的小女人。
5
他会在每个清晨轻手轻脚为我关掉小夜灯，然后自己准备早餐，连用微波炉热奶都小心翼翼。他鼓励我多交些朋友，要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不要因为他耽误了自己的幸福。他会在换季的时候拉着我出去买漂亮衣服，做我的参谋……看着喉结突起，开始有毛茸茸胡须的儿子，我知道，今生我最成功的事情，是生了儿子。老天是公平的，虽然暂时关上门，却永远为我开一扇透着阳光的窗。(责编/马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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