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中
(江苏省淮阴师范学院,江苏淮安223001)
摘要:淮安饮食文化源远流长。淮安菜发轫于先秦,成形于隋唐,明清成为重要流派;明清时淮安饮食的空前发达,首先得利于运河这条生命线,在此基础上的政治、文化、经济的高度发达也是明清淮安饮食发展的社会背景及重要的内驱力。
关键词:淮安;饮食文化;烹饪史
中图分类号:Ts 97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4717(2005)02--0020--05
1萌芽时期
1981年春.考古工作者在下草湾东南二里许的火石岭找到了一处距今四、五万年前细石器遗址,面积达1500平方米。石器种类有刮削器。尖状器等⋯(
),表明早期的人类活动为茹毛饮血,生吞活剥阶段。1951年.南京博物院首次在淮安发掘了青莲岗遗址,出土了炭化的小米,猪牙床,牛牙床,还有用石头、骨头磨制成的石梨、石凿、石斧、石锛、石铲、石盘、石杵、骨镖等工具。陶器有腰檐釜、平地钵、小口双罐、圈足豆等,陶器内壁还绘有彩色图案
5)。证实约距今六、七千年人类已经从游荡生活走向定居,说明当时的居民除了渔猎,已经从事农垦活动。代表了江淮地区一种典型的新石器时代的文化。另在洪泽的公河、盱眙的管镇等地都出土了父系氏族村落遗址,陶器有程式陶鼎、背水壶、袋足、觞形杯、镂孑L圈足豆、长流盂等[2l(V
),从出土的饮具、炊具反应已能制作烤、炮(泥土包裹至熟)、水煮肉类和蔬菜谷物,蒸、炖的肉类。还会酿制天然的果酒。
夏商周时期淮安为淮夷徐戎活动范围。据《史记.禹本纪》载,淮安地区水运在夏代即有“陆则资车.水则资舟”之便【3J(P .船已是载人运物的工具了。从出土的徐文化遗址得知,徐人创造了发达的农牧渔猎业。种植的农作物有稻、麦、粟等并开始饲养狗、牛、马、羊、猪等家畜【lj(
。春秋末期,吴王夫差为北上争霸中原,于公元前486年始凿邗沟达淮,由长江直接进入淮河;战国时《尚书.禹贡》载:“淮夷蟥珠暨鱼”。表明当时淮河下游部落居民已经将当地名产蚌珠和鱼作为贡品,鱼作为贡品其中势必包括对鱼独特的烹制技艺。从淮安出土战国时的青铜器(错金银嵌松绿石飞鸟壶、错金银盘龙纹
鼎、错金银牺尊、镂空雕盘龙纹铜架等),可见社会进步很快。这-B,-t期菜肴已能制作炙(烤肉、鱼)、羹(肉汁、荤素浓汤等)、腥(动物浓汤)、脯(肉干)、醢(肉酱)、齑(腌菜)、脍(细切肉丝)等[
。从烹调方法上来看,多使用烤、煎、蒸、煮、炖等方法,口味上多咸、酸、苦、辛之味。秦汉之后,淮安地区美食记载频频见于典籍。西汉淮安人枚乘《七发》中有吴客劝楚太子品尝美食的话:“榴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食,安胡之饭,搏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孺,勺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笛△,秋豹之胎。小饭大啜,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
50)。这里面涉及的佳肴笋蒲配小牛腹腴、石耳狗肉羹、安胡饭、炖熊掌,五味调
和的酱、烤兽脊肉薄片、鲤鱼缶△、烹野鸡、烹熊胎、烹秋蔬,代表了当时上流社会的饮食生活,也反映
四川、广东、福建、江宁、苏州、镇江、扬州、淮安[81(E6416)。此时淮安肴馔与以上诸城市一样有自己特色,在全国亦有重要影响,并形成独立的流派。清末,随着盐政的改革,盐商手中总值千万“盐引”成了张张废纸,两淮盐商衰败下来。黄河渐渐北徒人海,运河水位降低,漕粮改由海运,随着交通地位的下降,昔日繁华之地渐形衰落,依托“漕河盐榷”迅速发展的淮安菜也大受影响。人们将地域相连,习俗相近的淮安菜、扬州菜合称淮扬菜。淮安菜于清代形成流派有如下因素:
3.1地理经济因素
“南船北马,九省通衢”的区位优势。中国交通史上有“南船北马王营渡,九省通衢石马头”之说。
《王家营志》卷三载:“旧时石马头一带骡马车行,旅馆饭店密布,各种行市繁多分外热闹。若值会试之年南尽岭外,西则豫章,百道并发,朝于上京,而此为交衢”i
W.67)。石马头因而被誉为“九省通衢”,王家营则是“南船北马”交汇的御道驿站。漕运、盐运、商贾带来的水运繁荣,形成了强大的物流、人流集散地,城内城外,店肆酒楼鳞次栉比,市不以夜息。淮安菜也因此能够汇集各方之精馔,融南北VI味于一炉。一些来自陕西、山西、安徽、湖南、湖北、江西、浙江的盐商,由于其饮食习惯不同,他们来淮时自带家厨。各地经营饮食业者在此谋生,带来了不同地域的饮食文化特色,在烹饪上形成独特技艺和完整体系,并形成口味上“鲜成适中,南北适宜”的特色。淮安遂成为淮扬菜主要发祥地之一。
丰富的原料资源。淮安位于淮河中下游地区,水利资源十分丰富,气候温和湿润,适宜多种农作
物生长。据《清河县志》记载:“五谷宜麦菽秫,⋯⋯下隰产稻;果有桃李杏柰⋯⋯蔬有菘、韭、紫苏、赤苋、瓜瓠之属:水浮菱藕⋯⋯六畜富饶,多犬马⋯⋯亦有雉、兔、鹊、雁、燕;水族滋生美者,鲴、鲂、鲈、鳜、黄瓜、白子、白子之腊行天下⋯⋯鼋,洪泽湖中有之”}51(
m。宋《冷斋夜话》有句云:“鱼稻宜江淮,羊面宜京洛”。发达的交通使南北货品在这里交融集散,适宜的气候更为淮菜的发展提供了丰富的地产原料资源:淮盐、淮白鱼、淮秋豆、淮笋(蒲菜)、淮杞、淮蟹、淮山药、淮鱼(鳝鱼)等,还有淮酒、白汤酱油等更多原料不胜枚举,彰显了淮安菜以地产原料为主的特色。
盐运经济带来的高消费。淮安自古盛产淮盐。盐商在经营过程中积累了巨额资本,在河下大造
第宅、园林,以致湔下“高堂曲榭,第宅连云。园林则达70余座。他们出则仆从如烟,骏马飞舆,互相矜尚”人则华筵连宵,挥霍无度}21(P59)。如清代《客窗闲话》记述了淮安盐商的一次宴会:“鹾客洪姓者,仲夏画舫宴客——
中舱两筵已具,肃客就座。筵上去安榴、交梨、福荔、火枣、苹婆果、哈密瓜之属,半非时物。其器具皆铁底哥窑,沈静古穆。每客待以娈童二,一执壶浆,一司供馔。馔则客各一器,常供之雪燕、冰参以外,驼峰、鹿脔、熊蹯、象白,珍错毕陈。妖鬟继至,妙舞清歌,追魂夺魄。酒数行,热甚,主命布雨。未几,甘霖滂沛,烦署顿消。从窗隙窥之,则面池龙首四出,环屋而喷。宴毕雨止,予潜察龙之所在,则洋夷铁皮为之,掉入池中,一人坐其背,鼓水而上也”[
。故而,台湾清史专家高阳在《古今食事》中指出:“河工与盐商对于中国烹调艺术的发展,发生过极大的作用”。
外来饮食对淮安菜的影响。
元末至明代迁江南移民14万于淮安府境,与淮安土著居民共同生产、繁衍生活口1(P.42)。地处江淮流域的扬州、淮安在经济文化上交流频繁。明中叶至清代淮北盐运分司设在淮安河下(称西湖嘴),此时不少扬州盐商也迁居淮安河下聚居,其建筑风格,生活方式与扬州盐商相仿。明代诗人邱浚在弘治年间写了一首《过山阳县》诗:“十里朱旗两岸舟,夜深歌舞几时休;
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口1(P.54)。淮安也是徽商、晋商聚居地,移民和盐商也带来了不同地域的风俗和饮食文化,与当地饮食融合,推动了淮安菜的发展。
3.2政治因素
帝王巡幸和接驾。清代帝王为巩固江山,稳定国家,笼络民心等因素,多次南巡,淮安是必到之
地。为接驾,地方官员亦以美馔取悦皇帝。康熙曾先后六次南巡,每次都到淮安视察河务,曾躬历清
河、杨庄、武墩、高家堰、蒋坝、归仁堤等处实地指点谋划m ”。康熙四十四年二月南巡,三月初九圣驾至乌沙河,有淮安绅衿百姓备进万民宴,又盐场彩亭七座相迎。又乾隆四十九年春,弘历南巡,路经淮安,盐商谕诸商人自伏龙洞至南门外起造十里园亭,以荻庄为行宫,开御宴m41。《淮安河下志》载:
乾隆二十七年,乾隆皇帝南巡,平桥富商林百万钻营接驾,绞尽脑汁,用鲫鱼脑烹制豆腐,皇上吃后十分满意,赞不绝口;淮菜名肴“平桥豆腐”因此得名。另在宿迁、顺河、蒋坝等处都有行宫并从事过接驾活动。佳肴美点,也流行于酒楼饭庄,促进了淮菜的发展。
漕运、河务与官府菜。管理盐政、漕运、河务的淮北盐运分司和全国漕运总督、南河总督均设在
淮安.他们互相往来酬酢无虚日。推动了淮安饮食业的繁荣。设在清江浦河帅府的“清宴园”为淮安
的“官府菜”代表。清代著名诗人袁枚,乾隆十九年来拜访他的座师河督尹继善,留诗:“三日勾留千度醉.歌舞台高水自凉”。后又过此诗云:“我来袁浦试肴蒸,美膳家家记不清”m
,随袁老人的《随袁食单》中所记载的淮安“全羊席”没有注明出处,就不足为怪了。直到裁撤了南河总督署,清宴园的“官府宴”才终于揭密于世。《春冰室野乘》:“南河岁修经费每年五六百万金,然实用之工程者,不及十分之一;其余悉供官吏之挥霍。其奢汰有帝王所不及者。某河帅府宴客,进豚肉一簋,众客无不叹赏.但觉其精美迥非凡品而已。一客偶起如厕,忽见死豚数十枕藉于地。惊询其故,乃知顷所食之一簋,即此数十豚背肉集腋而成者也。其法:“闭豚于室,屠者数人各持一竿,追而扶之,豚负痛,必叫号奔走,走愈急,挞愈甚。待其力竭而毙,亟到背肉一片,复及它豚。计死五十余豚,始足供一席之用;盖豚背受扶,以全力护痛,则全体精华萃于背脊一处,甘腴无此。而余肉则皆腥恶失味,不堪复充烹饪,尽委之沟渠矣”。有食驼峰者:“选壮健骆驼,缚之于柱,以沸汤浇其背,立死。菁华萃于一峰,而全驼可弃。一席所需,恒毙三四驼”。又有吸猴脑之法,尤为残酷:“选俊猴,被之锦衣,穴方桌为圆孔,纳猴首孔中,拄之以木,使不能进退。乃以刀剃其毛,剖其皮,猴不胜痛楚,叫号声极哀。亟以沸汤灌其顶,用铁椎破颅骨。诸客各以银勺人猴首中,探其脑吸之。每客所吸不过一两勺而已”。《庸庵笔记》云:道光年间南河风气之繁盛,⋯⋯凡饮食衣服车马玩好之类,莫不争奇竞巧,务极奢侈。即以宴席而言之:“一豆腐也,而有二十余种;一猪肉也,而有五十余种;豆腐须于数月前,购集物料,挑选工人,统计价值,非数百金不办也”。又有鹅掌者,其法:笼铁于地,而炽炭于下,驱鹅践之,环奔数周而死,其菁华萃于两掌.而全鹅可弃也。每一席所需不下数十百鹅。⋯⋯有鱼羹者,取河鲤最大且活者,倒悬于梁,而以釜炽水于其下,并敲碎鱼首,使其血滴入水中。鱼尚未死,为蒸汽所逼,则摆首摇尾,无一息停,其血益从头中滴出,比鱼死,而血已尽在水中,红线一缕,连绵不断,然后再易一鱼,如法滴血,约数十鱼,庖人乃撩血调羹进之,而全鱼皆无用矣【31(P.36)。古河工宴客,“烹天煮海”的畸形饮食对清代淮安菜的发展有着积极的一面,同时也反应当权者骄奢淫逸,挥金如土的丑恶社会风气。
经过上千载的积淀,淮安菜在以上诸因素的推动下,经过历代事厨者的不懈努力,最终由肆厨
与官厨、家厨合流而成,成为清代有重要影响的中华美食。
4近代淮安莱发展
民国时期,淮安府撤销,属淮阴行政督察区。境内“漕河盐榷”之利皆失,饮食业一落千丈,饮食业者纷纷外出谋生,在天津、上海、北平等地开设淮扬馆子。朱自清《说扬州》中旬云:“北平淮扬馆子出卖的汤包诚哉是好,在扬州却少见。那实在是淮阴的名产,扬州不该掠美”,此时的文楼汤包已远播它方,扬名京城了。洒楼饭店经营着地产原料为主的肴馔,烹调以炒见长,朴实无华。
建国以来,淮扬菜和其他菜系相比,可谓独领风骚,成为国家领导人招待八方来客的美食代表。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国宴上所用菜肴,以南北人士都能接受的“恩来家乡的淮扬菜”为
主。由于长期战争的破坏和洪水走廊的地位,淮安的农业等行业严重萧条。
1951年5月毛泽东视察淮河,发出了“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淮安人民进行了大规模的河道疏浚和水利工程建设,促进了水运的繁荣及农业、工商业的发展,饮食业亦逐步繁荣。公私合营后,一些旧有的饭店酒楼重放异彩,两淮饮食业交相辉映,以震丰园、文楼、胜利、玉壶春、新半斋等酒楼饭店制作的肴馔最具特色,各地厨师不断来淮交流。1958年南京厨师考察团到淮阴调查传统名菜,淮阴烹饪界曾言传手授一份全羊席资料,共计有90种,其中有80种记有各种羊肉菜的选用部位,烹调方法,口味特点以及
盛器.颇为详细[6l(‥ 。更具特色的还是两淮菜,特点是集南北风味之所长,溶咸甜鲜香为一体,精烹细调,咸淡适宜,酸而不酷,辣而不烈;制法上以炸、熘、爆、炒、炖、焖、煨、蒸、烧为擅长,火候上以酥烂醇15著称,风格上重用原汁原汤,调味上以鲜咸香甜为主。选料严谨且主料突出。到二十世纪7O年代后淮扬菜遂称为“淮扬菜系”,成为江苏菜的代表。
进入二十世纪8O年代.淮安饮食市场空前繁荣,高中档酒楼宾馆和大众化饮食店,如雨后春笋
般兴起,各种交流、比赛、美食节等烹饪活动联翩登场,传统淮菜得到挖掘整理。1983年6月田树民、
田德俊、吴志华、冯祥文等于淮安商技校,挖掘整理了“全鳝席”69道,并由中国商业出版社出版 此
后陆续出版了《淮安教学菜谱》、《楚州淮扬菜佳肴名点》、《中国淮安淮扬菜名菜谱》等书籍。一大批能文能武新时代的淮厨人向我们走来,他们不断在国家、省、市烹饪大赛上摘金夺银。1984年.吴明千以“宏观巍峨遒进,局部细腻逼真”的“长城”冷盘首度夺得江苏省“美食杯”优秀厨师奖。毛玉平则以“刀法细腻,意境高雅”的“梅竹图”冷盘征服评委,摘得全国第三届烹饪大赛冷盘金奖。继之后的国家、省级烹饪大赛中,姬寿坤、王建中、刘洪彪、刘江林等一批淮扬菜名师在热菜、冷盘、食品雕刻、面点比赛中摘金夺银。创新菜点蟹粉鱼腐、龙背扣肉、蒲网狮子头、酥皮虾蟹层出不穷.丰富了淮扬菜系的宝库。王素华、吴志华、相进军、屠兆福、吴明千、毛玉平、冯祥文、张爱平等一批国家级烹饪大师、名师为淮扬菜的发展默默地奉献着。特色饭店“朱桥甲鱼馆”、“盱眙龙虾馆”、“码头羊肉馆”、“鱼馆”、“土菜馆”等与“麦当劳”、“肯德基”等联珠璧合,共同繁荣淮安饮食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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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建中(1963一),男,江苏洪泽人,淮阴师范学院后勤管理烹饪技师,从事饮食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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