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阴天,我不知道太阳去了哪里,依然燥热难挡。房间像只忧郁的小猫,一声不吭。时光的尘埃,像燃尽生命弹落的烟灰,停在窗台上,懦懦不安。
我从不怀疑什么,我不觉得什么事是应该或者不应该,包括我自己。在城里这么多年的迁移和行走,没有什么是应该得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应该失去的。仍旧不能释然的是。早人海与尘世里,已经微不足道的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再渺小一些,渺小到感觉不到悲喜,那该多好。
连续几天心情不好,每天回家就早早地进到房间,那门关上。有时心不在焉地翻翻书或杂志,有时就干脆关着灯,一个人呆在很黑的夜里想一些久远的过去和久远的未来。总是不经意间在恍惚中就看见多年前那个黑灯瞎火的夜里,突然下很大的雨。孤单的少年挨家挨户跑,却敲不开一扇门,那是什么感觉?那是绝望,是那种可以把身上的力气耗光的绝望。
开始下雨了,不是特别大的那种,但耐心格外的好。从早到晚都淅淅沥沥的,隔着窗子听见细小的雨声都心生厌倦。长了二十几年,我依然没有学会怎么在雨天走路,总是走不远便把鞋尖打湿,裤管后边也会湿上一大块。所以在雨天,我走路要么很快要么很慢,走得快多少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而走得慢,就显得小心翼翼的,希望这样一来。雨水和泥泞就不会溅起。
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已经有好些年了,我对孩子总是特别的留意。似乎从孩子的脸庞,笑容或者语言动作里,常常能看到生命最初的样子,洁白而纯粹,即便站在混浊的世界里,依然那么的醒目,如同沉默荒野里一根被轻轻扬起的羽毛,认真并且坚定。
邻近傍晚,在欧尚的一楼电梯入口,站在前面的是一对夫妇,男的手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看着我,却不知道目光是落在我什么的哪个部位。看见乖巧的孩子,我都习惯没有原油的笑笑,这次也不例外。在刚下电梯的时候,我甚至还满心欢喜的朝那个孩子把手举起,毫无节奏的摆了摆手指。我常常这样跟那些不谙世事的小生命打招呼。
那一家三口往右边走,女的去取推车,男的站在身后等。我往左边走,目光正好闲置,我就看见了扬燕。她刚好到一栏货架的尽头,手里推着推车。她看见了我,定定地站住,望向我的眼神充满差异和惊惑。
所有的偶遇都微不足道,但这样的邂逅却在瞬间变得非同寻常。我在离扬燕大概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我说不清自己那一刻的木然终究代表什么。就好像在顽固不化的生活困境面前,不自觉地放弃抵抗。
停了几秒,我走到扬燕跟前,讪讪地笑着,说好啊,你怎么也在这?她也讪讪地朝我笑了笑,迅速把先前四目相对时的那份尴尬收敛起来,恢复惯常的语气说,我怎么就不可以在这里?她的自若,把我的不自在衬托得狼狈不堪。
我突然无语,她有说,几年不见你,最近还好吗?和风在一起了吗?我急忙解释,说没有,她已经嫁去上海了。她把推车挪了挪,让旁人从旁边经过,再说,哦!对了,烟我已经戒了,你留给我的房子我也一直没卖,现在已经装修好了,准备年底结婚。
为了掩饰自己的无措,我把两只手插到裤子口袋里,假装平静,说,那好啊!恭喜你们,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喜帖。在这样尴尬的局面里面,我像个傻楞的孩子,说着违心的话,想着逃离。就在我感觉自己面对的勇气一点点消耗殆尽的时候,我听见她说,恩,那我先走了,还要买一些东西,以后再联系。我说,恩,那好,你去忙吧!
在二楼转了一圈之后,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禁觉出自己的可笑来。那样紧张和无措,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不是掩藏,也没有自欺欺人,我可以告诉任何人,扬燕之于我,已经不是爱,如果非要给一个名义,说是伤或许是对的,毕竟那么多年她一直让我活在孩子的梦魇里。可是,我无法对自己刚才的表现给出最恰当的解释。我不觉得再有什么是不可以面对的,或许是这样的重逢太过意外吧。
从超市出来以后 ,我在门口站定,仰头望天,觉得心底有了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已经不需要什么证明,与扬燕的意外相逢,在倏然间的慌乱之后,我已经明白自己没了放不下的东西。
以前的很多个夜晚,关掉音乐,我都能听见楼下有婴儿的哭声,细细碎碎,如同薄纱撕裂的脆响,听得人心底生疼。但那哭声似乎并不那么真实,像小的时候站在戏台上听到的,民间艺人用唢呐或者二胡制造出来的。
会是谁家的孩子呢?应该是刚出生不久。那时候我会把房间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光线孱弱。像个能被风吹得晃动的影子。
今天我才明白,那是我的梦魇,我听见的哭声来自多年前她偷偷打掉的那个孩子,那是我的孩子,一直以来是我不能忘怀的,现在终于明了,有些事真的该放下了,放下了。
faceg于08年7月2日遇故人,写于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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