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一辈子,专业常换,医生,技术人员,站长以及农民,他都做过,并且,成绩都很优秀。然而,他有一个让他感到很没面子的业余兴趣:喝酒。
二十年前,如果你在我老家的羊肠小径上看见一位咧嘴酣睡,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酒壶的酒鬼,请不要惊醒他,更别伤害他,因为他十有八九是我可怜的父亲。
妈对爹的这一业余兴趣恨之如骨。小时候,寒冬腊月农闲的夜里我经常被妈的高声咒骂惊醒。爹在屋外含混不清地哀求妈开门。妈善解人意地劝他回去继续喝,醉死了算啦!
就在妈气势磅礴,连绵不绝的咒骂声中,门“吱呀”一声,开了。爹赶紧趄趔地窜了进来,自鸣得意地叫着我妈的名字,说,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忍心让我在屋外挨冻……
他还准备继续抒发他的感激之情,突然,停住了。一把抱住冻得瑟瑟发抖的我,使劲儿在我小脸蛋上亲个不停。
门是我偷偷给他开的。
因为,在当时年幼无知却唯利是图的我看来,醉酒是爹最大的优点。有人喝醉酒之后喜欢借酒发疯,或打或骂,在喝醉之前,认为玉皇大帝天下第一,他天下第二,喝醉酒之后,认为玉皇大帝天下第二,他天下第一,我爷爷便是这种风格的集大成者,一旦他喝醉酒,三尺之内,无人敢近,怕一不小心,引爆了定时炸弹——除我之外,我可以照样骑在他腿上,在他骂人的间隙,审时度势地拔他的胡须。父亲喝醉之后也发酒疯,不过,他发酒疯的方式别具一格,颇为可爱(至少在孩子看来颇为可爱)。每当他醉酒,他会变得特别高兴,好像联合国秘书长轮流坐,而明天就轮到他一样。又好像他刚才醉意朦胧中摔了一跤,爬起来一看,手中粘着一张百万美元大钞一样(如果他不把美元误作废纸的话),手舞足蹈,眉开眼笑。见着我后,一个劲儿地问我,羊娃儿,要买学习用具吗?缺钱吗?爹给!
当然,我的答案每次都是肯定的。实际上,在我通过仔细观察并且准确地归纳总结出他的这一特点后,我都会提前把自己想买的东西想好,免得到时候吱吱唔唔,不能自圆其说。
爹每醉酒一次,我的个人经济情况便会从赤贫跃至小康。虽然不久又会从小康跌回赤贫。
然而,并不是他每一次醉酒都能让我欢欣鼓舞。在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和小伙伴们打打闹闹地往家里走。突然,有个提前放学的小屁孩儿极为兴奋地向我们跑过来。我问他,为什么往回跑?把魂忘在学校啦?
他由于过度兴奋,没有听见我说话(避免了一场潜在的战争),一个劲儿地大声嚷嚷,快快快!前面有个酒鬼,正在演戏呢!晚了就来不及啦!
一听这话,我们像炸了窝的黄蜂,撒腿便跑,那个小屁孩儿跑在最前面带路,像成功搬得救兵的程咬金一样,手舞足蹈,嗷嗷怪叫。
跑着跑着,我突然停住了。
有小屁孩儿好心过来拉我,怎么啦?快跑呀,马上就到啦!
我好不容易做出一副痛苦难堪的样子,说,我,我肚子疼!
因为,我听见一个熟悉而恐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对,那个酒鬼是我爹。他正在手舞足蹈地对跟在屁股后面的一群小屁孩儿们作政府工作报告,说什么你们是刚起床的太阳,说什么这个世界暂时是属于你们娘老子的,但是终究是属于你们这些小屁孩儿的,说什么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我用脚趾头都可以想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因为,他的这一套说辞在我面前不知演练了多少遍。
那帮小屁孩儿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逗他说话。其实他们根本不用逗,爹借着酒劲儿,谈兴正浓呢——头一次遇到如此热心的听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聆听教诲,他的谈兴能不浓吗!以前,观众最多只有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外加一位骂骂咧咧的抗议者(我妈)。
突然,有个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坏透顶了的小兔崽子故意不服气地说,你别光教育我们,你的儿子是谁?你把他教育得怎样?
爹一听这话,一脸不屑地对他们大声说,我的小儿子叫XXX,与你们一个学校,你们谁都赶不上我的那个小家伙,他回回第一!
就这样,小屁孩儿们都知道了我有一个酒鬼老爹。第二天在学校,小屁孩儿们一个个手舞足蹈,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说,你们谁都赶不上我的那个小家伙,他回回第一!更让我忍无可忍的是,女生也一个个似笑非笑,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地偷偷看着我。这也估计是我没有早恋的原因之一吧,对她们恨之如骨,还谈得上什么恋呢!
虽然因此而蒙羞,然而,总地说起来,有个酒鬼父亲,利大于弊,所以,我一直在他背后默默地支持着他的醉酒事业。
喝酒的人大多希望有一盘可口的下酒菜,然而,对爹来说,这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虽然他曾经怀有这个梦想。他在家里面数次宣扬他的“喝酒其实很受罪,应该享受一盘下酒菜”的理论。为了增强渲染力,他采用了春秋手法。他说,很久很久以前呀,玉皇大帝在天宫里面呆闷了,决定巡游。行至某处,定晴朝下一看,发现有很多男人非常痛苦地咂吧着嘴,同时,紧蹙双眉,最后,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其状颇为凄惨。于是,玉皇大帝问身边大臣,这是何故?托塔李天王说,启禀陛下,这是凡间男人在喝酒呀!玉皇大帝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说,朕一直以为喝酒之人皆为贪杯之徒,殊不知,喝酒原来这么痛苦呀,朕不忍心看见他们如此痛楚,传我命令,赐他们一人一盘上好的下酒菜吧!这就是下酒菜的来历。爹说。同时,强调道,玉皇大帝的命令!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妈。我妈双目喷火地回看着他。于是,爹转而意味深长地看着被如此有趣的故事深深吸引了的我。我起身拿来几个土豆,仔细地给他烤了起来。于是,烤土豆,成了爹固定的下酒菜。
爹自己好酒,却严厉禁止我和我哥喝酒。在我五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次,爷爷不忍心看着郑氏家族酒鬼后继无人,偷偷地用筷子醮酒之后,放到我嘴里,有培养我作接班人的意思。很快地,我脸红耳赤,头痛欲裂。
爹知道了,将爷爷臭骂了一顿。这是爹唯一一次冲爷爷发火。并且在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准我到爷爷老屋里去。
十年前,我考上大学后,爹送我去南京上学,他屁股上便吊着一大瓶烧酒。在接下来的四五天时间里,为了省钱,他几乎没有吃饭,全靠酒支撑着。
在从南京回家时,酒快没有了,他不让我给他买,他说上火车后兑点水便又是一大瓶。
他说,酒好酒孬一个样,能让人晕就行!
他挣了不少钱,但每一分钱都为了供四个孩子上学而送到了学校里;他喝了不少酒,但是,从来都是喝老家自酿的劣制烧酒,他也从来没有用钱买过酒,全是用自家地里的粮食换的。
在送我上大学的路上,闲聊时,他突然对我说,爹喝了大半辈子的酒,从来没喝过好酒,我在电视上看见,中央领导人请外国人吃饭时,喝的是茅台,茅台是我们国家的国酒,你出来工作之后,等你有钱了,能不能给我买一瓶茅台让我尝尝?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充满了期望。
我说,一定,一定买!
四年前,我刚上研究生的时候,从南方一家出版社得到了一笔版税。于是,在那年回家过春节的时候,我特意给爹买了一瓶很高级的茅台。
爹像往常一样,走了很远来接我。一见面,我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给你买了茅台!
爹很高兴,开心地咧着嘴笑,脸笑成了一块蜂窝煤。
回到家里,他小心翼翼地把茅台放在桌子上,弓着身子,转着圈儿,一遍又一遍虔敬地欣赏观摩。
突然,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我说,你给他买酒干什么?他从你考上大学后就不喝了!
我惊讶地看着爹。他笑着朝我点点头。
我说,为什么不喝了?都喝了大半辈子了,再说,现在也有条件喝啦!
爹说,你都考上大学了,你哥哥姐姐也参加工作了,我没有了操心的事儿,还喝什么酒呀!
我什么都明白了。
大年三十的时候,我陪着爹一人喝了一小杯茅台,用厂家自带的酒杯。没想到这个曾经拿着大瓷碗喝酒的人,端杯便醉了。这次醉了以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手舞足蹈,眉开眼笑,而是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那一杯小巧玲珑的茅台。
我向他敬酒,和他碰杯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有一对晶莹的小精灵,汇至鼻尖,落入茅台……
这是他时隔五年之后第一次喝酒。也是他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喝酒。这一次,有丰盛的下酒菜。因为,是大年三十。他却喝的很少很少。
后来,他精心地把茅台藏了起来,只有当家里来贵宾的时候,他才拿出来,先是向客人炫耀,然后,用厂家自带的指甲大小的酒杯,神情肃穆地给客人倒一小杯。
一个月前,爹因心脏病突发,突然走了。直到那时,茅台还有小半瓶。
前不久,我特意给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把那小半瓶茅台替我好好保管着,我下次回国后要把它带走。因为,一看见它,我就想起了我的酒鬼父亲在手舞足蹈,在眉开眼笑,在对紧跟身后的一群小屁孩儿说:
我的小儿子叫XXX,与你们一个学校,你们谁都赶不上我的那个小家伙,他回回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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