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大地震,我急匆匆地回去了一趟。
20号回到南京,我就把QQ、MSN的名称改为:灾民归来!我真的应该是灾民了,朋友同事同学老师天天都会来问候我,地震确实震惊了全世界人民。
然后签名改成了:痛悼家园和罹难者,擦干泪水,生产自救,重建家园!那几天正是全国哀悼日,我的心情就是签名那样的。
回家,哥陪着我。他照了些照片。我昨天已经发了个帖子放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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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号14点28分,时间是后来看报道确认的。我坐在公司电脑前,突然觉的晕,像晕船一样的感觉。搞电脑的都是亚健康,我以为我的身体差成这样了。一会儿不晕了,我猛然反应过来,应该是地震了。吼给同事们,一个个弟兄姐妹都一脸茫然,毫无感觉。
网上马上有消息,各地陆续传来震感报道。
正在查查,老爸打电话来了。我还不知问题严重性,像平常一样跟我老子嬉皮笑脸:“老黑(四川话口语,老爸),地震了哦,你叫我妈别搓麻将罗……”,“还搓麻将,房子都摇垮了,你妈在睡觉,连滚带爬跑出来的……村里房子倒了一大片,女人都在儿哭……我们屋头房子也差不多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没反应过来。爸挂了电话。
我通知同事们:赶紧给家里打电话,地震,我们家房子都塌了
网上消息出来了:“……四川……汶川……7.8级”
我开始疯狂的往家里打电话,老爸、外婆、姑姑、舅舅、哥,不通、不通、不通……
1、2个小时以后,接通了岳父的电话,天全不算太严重,不过岳父家的单位公寓裂纹了,家里有面墙掉了些砖,岳母当时在家,也吓得不得了。
接着看网上消息,往家打电话,通知南京的、江苏的四川老乡,问问家里情况。原来绵竹是重灾区,其他地方不太严重,大都只是掉了些瓦片。
家里还是不通,打通了浙江打工的堂哥电话,“……兄弟,回去不?……我在买明天的机票了,这边有些人都往回赶了”
我才反应过来,我是儿子、独子,家里的天,我该立马回家去。
接下来我还是和全体灾区的在外游子一样,疯狂的往家打电话。
不通、忙音、没人接、关机、网络忙……
下班看新闻,温家宝去灾区了,部队去了。定性为特大地震灾害……
晚上,爸爸终于打电话过来了,保平安!我说我要回去,他说回来干嘛,人都没事,回来住的都没有。下午刚把棚子搭好,还在下雨。我不是个坚决的人,竟然诺诺的说:那我先寄些钱回来吧……
于是放弃了定第二天早上的机票。
9、10点,打通了春哥岳母的电话,他已经从成都赶回了绵竹,他说情况很凶险,整个绵竹倒塌的让他以为是在集体拆迁,医院门口放满了死的、伤的。
他帮我回齐天镇我家看了看情况,凌晨一点告诉我,齐天我家还好,房子裂了,无人员伤亡。
第二天一早,青海打工的幺哥打来电话,说:兄弟,你啥时候回去……听到地震,我脚一软,眼泪子一下就下来了!
我立马电话,让朋友帮我定机票,定了14号早上8点半的飞机。
浙江的堂哥打电话过来:他定了15号的火车,飞机票已经全价,他一个打工的坐不起!让我在家等他。
一天都不安宁,想地震了,没水,没电,还要防瘟疫。该去买点药,买点水、蜡烛带回去。家里说四个人才发到一瓶矿泉水。
没住的地方,带上我的帐篷,还可以给家人住。
带上药、还有帐篷,第二天5点半起床,往飞机场。
看到一大队警察、消防、医生在候机厅集结,我想是要去赈灾了。
原来他们征用了我们的飞机,我走不了了
赶忙让朋友想办法,换成下午12点和4点的两趟,保险起见。
等机的时候,碰到一堆灾区在外的流浪们,其中一个确认家里5口死了,就剩他在外面的一个。另外一个北川的羌族汉子,家里老小一直没有消息,而北川已经夷为平地……
他们都已经在机场辗转两天了,一直走不了。
这情形,我能走掉嘛?……
收到表姐发来的短消息:家里大地震了,你赶紧问候下家里平安不。你回去的话,帮我看看我爸,让他多储备点水。
中午那趟是川航的,延时2个小时之后,终于飞了。
成都一如平常,没有地震的迹象。只是买不到矿泉水了,我辗转几家,买了一箱,2元一瓶。
成都只有到德阳的汽车了,春哥来接我。下车就让我打的去人民商场门口买水,一个人只能买2箱,他们买不到了。我去买了2箱,说了我是绵竹重灾区又才卖给我2箱。后来和哥找了好心人又才买了4箱。一共买了15箱。不要说多,两大家子,4、50人呢。
上面是一块钱一瓶。
越往绵竹走,约才觉到地震的威力,倒塌的房子,路边的棚子,漆黑的村子和城镇。
绵竹真像是大规模拆迁,而且漆黑无人,像一座空城。
春哥他们的棚子搭在马路对面,剑南春酒厂围墙边上,好一大家子人窝在一起。
回到齐天,看到搭在庄稼地里的我们家的棚子,竹子搭的架子,上面几张花熟料布。抢出来的桌子凳子乱七八糟的放在菜籽地里。我抱了抱妈妈和奶奶,都瘦。
黑夜里我们家的房子看上去好像和往常一样,白天看,才真切,水塔倒了,围墙倒了,瓦掉了一半,墙很多裂纹。我们家真的算不严重了。可是这房子一样不能住了,只是没倒。幸亏没倒,没伤到人。
夜里和爸爸挤着睡竹沙发搭起的床。棚子只搭了个顶子,有蚊子,露水很重,后半夜,被子就潮了。我一晚上没睡着,5点钟就起来了,胳膊和腿有点疼了。
大表哥和二表哥房子坏的都很严重,塌了大洞,墙上是大片夸张的裂纹,围墙全倒了只剩下门。村子里情况都差不多,也有情况好的,新修的结实的房子的一点事情没有。也有新修的新装修的准备结婚的还没住的房子毁了!
做饭用的水是大伯亲戚从外县拉过来的,井水不敢用,怕已经被污染了。
聊起了村里的情况:死了几个。村头一个东汽中学念书的失踪了,估计埋在里面了。……表姐2岁的儿子睡午觉被砸死了……
我惊住了,表姐的儿子……表姐发短消息给我都没说……那小孩很可爱,我结婚的时候逗过他……
灾难的威力我才开始真实体会!
我带回来5箱水,还有一些方便面,一大早去给村里的亲戚分了,顺便去看看他们。水家里就留下一箱。
平时扎堆搓麻将现在都扎堆说地震,都说活着的是怎样的幸运,都离死差之毫厘,都是幸存者。而死了的,都可怜……
我给了大伯一点钱,他儿子都还没回来。给了爸妈一笔钱,灾后重建能用上一点。给了奶奶一点钱,奶奶85了,今年精神不如以前了,最近晚上还睡不着。亲人们都担心她过不了今年这个坎……
我给亲戚们都讲,要注意卫生,防灾后瘟疫。
然后我跟春哥去汉旺,我要去找我大舅一家。
汉旺路上的车很多,救灾物质、救灾车辆,还有灾民往绵竹方向慢慢走的。越往汉旺走,倒塌越严重,很多房子已经成了一堆瓦砾。路上一路都有人对所有的车辆不停的招手,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想有救助物资的先照顾他们。
接近汉旺就有一道警戒线,车不让进了。
我和春哥徒步往里走,走了一段,又有第二道警戒线,拦下了更多的车辆。
路旁的房子大都躺平了,没有的也是摇摇欲坠。路旁搭了很多帐篷。行人都戴上了口罩,远离建筑在走。我看到崭新的汉旺公安局可能都还没用过,墙上绽放着裂纹。也很庆幸有个幼儿园的楼没倒,虽然也绽放着裂纹。
路旁开始有部队在废墟中工作了,清理着水泥板,估计在搜寻生还者。
看到一对父母抱着刚挖出来的儿子的尸体在痛哭,10来岁的儿子永远不会醒来了,满身的泥灰,灰暗的像静默的水墨画。
路旁有更多的灰暗静默的表情,他们都痛失挚爱和家园。
东汽厂门口是汉旺救灾的集结中心,部队、车辆、帐篷全在这里,不断的有新的伤亡运到这里。我们没有去东汽厂里面看,那里面很惨痛,东汽中学也在里面,村头的小孩还压在下面,我表弟阴差阳错成了一个幸运儿,躲过了灾难,他们一个班死了10几个。
我要往城里走,找我大舅。
政府所在的那条街道,街道不宽,两旁都是楼,路上全是瓦砾、倒的电杆、灯箱,被压的汽车、扔弃的电视、物资。汉旺广场的一个标志塑像头掉了在地上,看不出模样。
那条街部队戒严,正在工作。我们从后面一条街往过绕,一辆120的车从我们旁边开过,浓浓的尸臭味,护士带起了口罩,摇上了窗户。
汉旺受灾严重,景象好像在灾难片中看到的废墟一样。我和春哥都没说话,吞咽着口水,笼罩在厚重的压迫之下,木讷的抽烟。
前面部队从废墟中挖出一个人来,盖上一条床单放上车……
倒塌的房子太多,我认不出大舅他们的楼。我记忆中的参照物似乎都不存在了。没倒的楼看着像又不像。走到汉旺政府门外边,一个人招呼我,叫我的名字。我没反应过来是谁。“苟富贵”他说。“耕哥”我一下反应过来。是我初中同桌,我们像陈胜吴广一样约定过“苟富贵,勿相忘”,以“耕哥、胜哥相称”,他脖子上围着一条白巾,像口罩一样。他爸爸在汉旺失踪了,二伯、三伯压在倒塌的汉旺政府楼里。他和他妈妈在这里等着。
我又返回去,找我大舅。我不忍心和我的“苟富贵,勿相忘”的耕哥叙旧了。19号临走在QQ上问到说:“没找到,没戏了”
我终于找到了大舅的楼,我还是有怀疑。因为6层的楼变成5层了,2楼已经不见了。2个单元,其中一个单元已经不见了,倒平了。楼已经倾斜,但幸亏没倒。
最上面一层的窗户上坠下来一根床单、窗帘结成的绳子。“大舅,你是从这下来的吗”我在心里问。
我跑去问旁边一堆群众,知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大舅的小舅子、小姨子发现了我,告诉我情况。地震的时候他和大舅两口子都在家,摇晃的太厉害他们没法下来,后来轻一点了他们才从跑到2楼窗户爬下来,什么都没拿,衣服都没有多的一件。现在安置在他们农村。走的时候我就在想,他们还在对门的废墟那等什么呢?后来大舅才说,小舅子的妈,他的岳母,在那个废墟里面,里面有7、80人。昨天还听到有救命声,今天已经有臭味了。
出汉旺的时候,听说已经开始消毒了。
在春哥家吃的饭,他们家在剑南春酒厂对面,他们房子二楼塌了大洞,几块残垣摇摇欲坠。
吃了饭,他们那10来个妇女到我们农村去洗衣服、洗澡。城里面缺水,他们一大家子天天为节约用水闹腾。说洗脸都是蘸着水洗洗脸。农村河里有水,压水井也有水,只是不敢吃。
下午我把我带回的帐篷搭好,然后准备把爸他们搭的棚整整。
爸让我先帮他收菜籽,不然在地里要坏了。生活还要过,菜籽能卖些钱,家里吃的油也能解决。
那天村里发东西,一个人1.2斤米,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糖。
下午,爸爸爬上房顶要拾掇拾掇瓦,我不让,也爬上去,死活他还是不下来。他说家里家具要淋坏了,收的粮食也没地方放。他一直干了2天,期间几次余震,他都在上面,没下来避避。村里好多男人也都爬上房梁,生命重要,家园、生活也重要。也听说有上去的塌了死去了,有地震往下跳摔伤的。
过了一天。我让堂弟骑摩托车带我去板桥,找我外婆和姑姑,他们承包了一个渔场。
渔场的围墙全倒了,大部分的鱼池都没水了,也续不起来水了,都裂了,水渠里也没水下来。很多群众在鱼池里抓鱼,姑姑说是附近的村民,管不住。
姑姑他们保护下来的一些鱼好不容易找鱼贩子来处理了,但价格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我和堂弟在那帮了一上午忙,抬鱼。姑姑夫家的姐姐对两个小孩说:我们家以后讨口也不养鱼了,记住。
他们损失很惨重。
临走姑姑给我装了一口袋鱼,我给亲戚们都分了。
去了堂弟女朋友那边,遵道镇。也是个重灾区,后来的第一所帐篷学校就在这里。他们说90%的房子都倒了,一家人在废墟前一个小棚子劳作,房子就像一个大大无奈的叹号杵在他们旁边。我看到他们用的一个盆子,就跟揉邹的纸头一样,他们还用着。
下午回来继续帮爸爸收菜籽,爸给我算账说,一亩田一年收2季,1000多块钱,除掉一些成本,最多剩1000块钱。
妈买了多的花胶布回来,救灾物质,4米宽的4元一米。我把棚子搭好,严实一点,防雨防露。但是防不了热,白天像蒸笼一般。
我还把电接到棚里,来电了。
大堂哥回来了,一回来就拾掇他们的房子,计划住到猪圈里,棚子里太难过,所以拾掇猪圈上的瓦。他在浙江打工,本来有美好的愿望,挣钱回来弄个水塔,抽水吃,路边盖几间房子弄个小卖部。这一下全没了。
我常念叨一句话:“一震震回解放前”。有点夸张,几年、10年还是可能的。
一天晚上大舅来了。我们吃过饭了,他还要倒杯酒,他说这年月,要消消毒。又让我二舅给他拿衣服,他没的多余一件衣服。刚坐下,电话来了,信号不好,反复几次才说清楚。那边一个小孩烧成肺炎了,要转到德阳,开车出来又出车祸了,现在舅母又找不到另一个人了。
我和爸爸二舅也去了,在绵竹景观大道体育馆找到了。我在外面看车子,看着哭泣的舅母。景观大道是绵竹新修的一条路,看名字你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现在成了绵竹抗震救灾大本营。部队、医院、政府、灾民全集结在这里,浩浩荡荡,从没见过这个阵势。
这边还没处理完,家里来电话了。闹贼了,家里妇女一片混乱。
我记得白天,村里干部才说过:每人床头都要准备棍子,有贼都要出来撵,打……
晚上就来了,声势还很大。
刚进齐天境内,就看到一路路的村民拿着棍子匆匆的来回奔跑,一直到家都是这样。很多男人刚从我们家附近上来。说开车来的,不少,从别的乡一路流窜过来的。还说派出所抓了2个。
妇女们不敢睡觉,我和堂弟拿着棍子守在外面。抽着烟,不咸不淡的聊着。又听见邻村此起彼伏的“打贼哦……”
我没看见,但我相信不尽是谣言或者草木皆兵。第二天晚上,陪我守夜的堂弟接到遵道女朋友的电话,说遵道又遭贼了,乱的很,夸张的说还有枪声,女人哭喊一片。
棚子搭好的那天晚上11点多,春哥刚好买了强光电筒回来给我。刮起了大风,远处还有雷鸣,我们家棚子的塑料布像热气球一样往上飞,我和爸爸绑、拿大石头压,拿凳子压,拿菜籽杆压,总算安稳一点。睡觉的时候,我感觉到强烈的地震抖动,像坐在车里颠了一下一样。第二天新闻说江油6点几级的地震。
我在家几天,我们村我们组,发过3次东西,第一次我都说过了。第二次发的比较多,一个人一箱水,4个人一箱牛奶,一个人20支蜡烛,还有一些糖,一家人一把伞……第三次,一个人几辆油、肉、小菜。
我们组支3顶写着抗震救灾的帐篷,说一顶要求住18个人,10几个平方,我看着够呛。
19号到成都我春哥的地方,准备回南京了。爸妈都让我别家里呆着了,回来看看安心就好了,回南京好好挣钱,家里也才有指望。
在春哥那看电视,看着看着,我泪如泉涌,回家好多天的积攒全被宣泄出来,电视里的画面太让人伤感了,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也太感伤了。地震的损害太大了,我经常和春哥说,灾后怎么办,国家怎么办,这么大摊子。我替灾民着急,也深感国家的不易。
我看着电视看不下去,去上网。一会儿,春哥又看得眼泪哗啦,跑来上网。我一看电视,又泪水横流。交替着,我俩往来10几次。
回到南京后,很多朋友、同事、老乡、老师问候我家乡情况,我回答了10次了。所以索性把我的见闻记下来给大家看看。
还有些好友等等表示要支援我家一下,我表示说:我们家比起来,情况还算好的,你可以正规渠道给民政支援灾区,有更需要帮助的。
但是,还是深表谢意。你们的问候和关心让我和家人都很温暖。从你们身上也看到全国人民的心愿,我站在灾区人民的角度也感到很温暖。电视里看到有首诗:我感到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在灾区,我也感到老百姓这次对政府的信任,对部队的赞赏。在遵道和汉旺的路上写满了自发的深情的感谢的标语。大家的情绪也都还好,都相信在政府的领导下,能够重建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