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街道上，锦花随着清风漫舞，我坐在花车里，一脸漠然。透过纱幔，一个小女孩映入我的眼帘，幼小的身躯承受着饥饿。“停车。”
我轻轻的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车子稳稳的停下了，车夫小声问我说：
“姑娘有什么事？”
“那个女孩，带她一起回去。”
车夫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没多问什么，这么多年了，他也了解了我的脾气。他径直走向那个女孩，和那个女孩说了几句，就抱起女孩走了回来。
车夫将女孩抱上了车，我轻轻的撩开纱幔让女孩进来。女孩看见我有些惊呆，迟疑了一会儿，在车夫的催促下才战战兢兢的走进了花车。
女孩的身体散出阵阵酸臭，可是我一点都不在意。我玉脂般的手为她从头发上取下枯草，可怜的孩子吓得躲了躲，瑟瑟发抖。
“别怕。”
我轻声说，一边从身旁的食盒里取出点心递给她，她虎一样的扑上去塞进嘴里。我轻轻的扶着她嶙峋的背，轻轻的告诉她慢点吃。
飞燕楼，一个文人墨客、王公贵胄、登徒浪子聚集的地方，简单的说就是青楼。而我就是那楼中的头牌艺伎——素尘，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高傲冷漠的家伙。
车夫将花车停在后院雅致的小门前，这是我专用的小门，因为我讨厌那些招摇过市的艺伎们，恐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多奢侈。车夫将上好红木做的踏板放下，我便慢慢的走下了车。淡蓝色的纱衣淡粉色的流云披肩，蓬松挽起的发髻映着我玉髓一般的面容。
我转身牵着小女孩的手，带她进入了飞燕楼。伺候我的妈妈见我带回一个脏兮兮的孩子，一脸的不悦。我淡淡的对她说：
“给这个孩子洗洗，换件衣服。”
她没说什么，带着小女孩离去。临走前小女孩死死的拽着我的裙角，不肯放松。我蹲下来，轻轻的摸着她的头说：
“别怕，只是去洗澡。洗干净了就又能见到我了。”
小女孩一脸狐疑，慢慢的松开了手，随着妈妈去了。
漠寒居，汉白玉砌成的精致的围栏围着的“寒舍”。飘逸的淡紫色的纱做成的窗帘，在风中摇摆不定，梳妆台上的水仙散着幽幽的香味。床，上好的锦缎围出来的。家具，上好的红木拼起来的。屏风，上好苏绣连起来的芙蓉出水。这就是我华丽的牢笼。
我坐在桌旁，品着丫鬟刚刚在翡翠茶具里泡好的上好玉兰花。翠绿的翡翠杯衬着我樱一般的的唇，我，品不出这上好兰花的香……
半盏茶的时间，小女孩被妈妈带进来了。瘦小的身体显得弱不禁风，消瘦的脸上一双伶俐的眸子不知所措的盯着我看。我挥了挥手，妈妈和丫鬟便退下了。我拉过女孩的手，柔声说：
“以后就住在这里，再也不用受苦了。”
女孩盯着我的眼眸看了半天，稚嫩的声音问我：
“我要做些什么呢？”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摇摇头说：
“什么都不必做，跟着我就可以了。”
我带着她来到梳妆台前，玉指轻抿了些胭脂，在女孩的眉心点了一朵梅花。说道：
“叫你梅瞳，可好？”
女孩懵懂的看着我，点了点头。
喜欢这个孩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的眉宇酷似我早年夭折的妹妹……盏香……
我无心谈及我的过去，也无心谈及我的真名实姓，只有这里的主人萧妈妈知道。这，足够了。
沁香亭，一个登徒子为我建的。他说着亭子是在好几千年的雪山之下挖出的玉石建造的，在我而言不过是一堆白色的石头。
凝香琴，是一位很有名的做琴大师专门为我打造的。特殊的材料使得弹琴之时，琴体本身就散发出阵阵兰香。
我带着梅瞳日日在沁香亭中弹琴轻歌。
“一曲兰香不知心，依在玉池望蓝星；夜夜暖寝寒似冰，抚琴直到天见明。”
梅瞳不懂我说的意思，但是依旧静静的站在一旁。春去冬过，梅瞳已经在我身边一年了。由于我的影响，梅瞳的性情和我很像。总是默不作声，安静极了。我的没一个动作她都知道我要什么，然后给我送来。我喜欢这个伶俐的妹妹……尽管梅瞳不知道。
这一日，日头特别的明媚，桃花飘满了整个京城。萧妈妈快步来到我的漠寒居，告诉我说：
“素儿，快准备准备。”
萧妈妈从不会亲自来请我，可见这次要听琴的人，不一般。
我轻轻点了点头，梅瞳拿出了我最漂亮的那身雪樱衣。雪白的绸纱上一朵朵天然而成的樱花娇羞的绽放。这雪樱衣是一种特殊的蚕吐的丝，再由手艺出神的锦娘织成布，然后由京城手艺最好的裁缝为我缝制。而我，却不在意，在我眼里这和麻布衣没有什么区别。
绝美的雪樱衣，衬着一脸漠然的我，身后的梅瞳捧着散发着阵阵兰香的香炉，在梅瞳身后是两个童子，仔细的抱着我的凝香琴。
刚到门口，萧妈妈便对我说：
“客人在触虹楼等呢。”
我不免有些惊讶，触虹楼是前些年一个王爷建的，那里除了这个王爷从未有人进去过，而前年，新皇登基不久，王爷便辞世而去。是谁有这个权利坐上触虹楼呢？
我本不该多想，因为我的任务只是弹琴，也只能弹琴，可是却忍不住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萧妈妈见我不动，就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是湘亲王来了。”
湘亲王是新皇帝的叔叔，既然是王爷，在触虹楼便不奇怪了。
萧妈妈走在前面，我随着萧妈妈转身向着触虹楼走去。
触虹楼，除了一些奇花异草稍稍吸引我之外，被人说的豪华好似皇宫的建筑只是变了形态的笼子。
我跟在萧妈妈身后，步步登上触虹楼。我见到了两个人，萧妈妈为我介绍：
“素儿，这位是湘亲王。”
我没有看他，没有必要看，我委身作揖，没说半个字。湘亲王了解我的脾气，笑着和萧妈妈说：
“这素尘还是老样子啊！哈哈……萧妈妈，这位可是我的‘挚友’竹公子，可是特地来听素尘姑娘弹琴的！”
他在说挚友的时候故意加重了声音，像是传达这什么含义。
萧妈妈会意了意思，忙为我引荐道：
“素儿，快，来，这位是竹公子。”
我不得不配合萧妈妈，作揖轻声道：
“竹公子。”
“气吐如兰若雪樱，芳笼禁锢心谁听……”
我不禁抬头看了看这位竹公子，面容清秀，眉宇之间散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也许他也和我一样被禁锢在某个地方，所以才有那句芳笼禁锢心谁听吧……
他望着我，瞳仁中似乎在说着什么，那种无奈和忧伤，似乎只有我能明白。他是一身锦缎，料子很精致，做工也很精细，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家可以穿的，即便是身边的湘亲王也没有他的衣服那么华丽。
只是那瞬间的相视，我竟觉得血液上涌，脸颊微微见烫……我低下头，轻声应道：
“天似有语从不言，兰若有心岂眷恋？”
我告诉暗暗他：
“苍天有语却从不会说，兰花要是还有心的话，怎会在这里留恋……”
我听到了他的一声轻叹，我没敢抬头看，只是径直走上了我的位置，童子为我摆好了琴，梅瞳站在我身后捧着香炉。
我开始弹奏了。
玉指抚琴神似伤，曲调悠扬暗惆怅；长歌一曲谁能懂？夜夜凭栏独自唱。
曲近高潮，我轻吟道：
“满目桃色溢京城，把酒寻歌飞燕楼……”
我话音未落，姓竹的公子便接道：
“得见素仙芙蓉面，千般颜色万般愁。”
他特地为我而来，还是与我有着同样的感受？竟会一语中的。
我略微抬头，他的目光很温暖也很忧伤。望着我，眼中有些画面闪烁。
琴声仍在继续，而我的注意力却都已转到了竹公子的身上。是一个什么样的公子哥？有着何种经历？为何句句说进我的心里？
曲罢，萧妈妈走了进来，接住湘亲王的赏赐，而竹公子径直走向我，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紧张。
竹公子走过来，俯下身，一种特殊的香气传来。他伸出手，轻轻的放在了凝香琴上一块上好血沁玉脂，上面是一条龙。
我抬头看着他，他笑了，露出月一样的皓齿，笑容很干净。他对我说：
“素尘姑娘，喜欢你的琴。”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像一个孩子一般天真无邪。随后，他随着湘亲王离开了。我拿起那玉脂，看着上面的龙，那一刻我知道，他是皇帝。
回到漠寒居，梅瞳轻声对我说：
“那个姓竹的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梅瞳手中的锦帕，梅瞳便转身去了外屋。我坐在床上，倚着床栏，展开锦帕。俊朗的字迹写着：
“月上柳梢潇湘楼侯。”
他在约我单独见面，圣旨还是别的什么？见面做什么呢？他是帝王贵胄，我是歌姬贫贱……
窗外的月儿悄悄的升上了枝头，潇湘楼上，他在独自等候。
潇湘楼，京城一处小茶楼，虽是小茶楼，但能在里面品茶的都是京城内的名流。
我走上潇湘楼，梅瞳在我身后抱着我的凝香琴。见我到来，他喜出望外，忙迎我进来，梅瞳放下琴，就出去门口等了。
“原本以为姑娘不会来了呢。”
我跪下说：
“帝王有命，小女子怎敢违抗。”
他愣了一下，退到桌旁，轻轻的笑了，笑中尽是无奈，他无奈的声音穿过我的耳膜，说：
“姑娘还是知道了……呵……还是知道了……”
我平静轻声说：
“湘亲王的恭敬，玉脂的贵重，雕龙的传神，不都是证明您就是……”
他快速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用食指按住我的樱唇。他的指很冷，带着特殊的笔墨和书简的味道。
他轻声说：
“别说了……”
我跪在地上不出声，他就那么蹲在我的身前，食指一直轻轻按在我的樱唇，不肯离去。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静缓和。而我却乱了方寸。
很久很久，他轻轻对我说：
“和我说说你的过去吧……”
他一边扶我起来，一边带我来到了窗外，他站在栏前双手拄着栏杆，仰天望向天际。我站在后面，轻声说：
“过去？我忘了……”
他转过身无奈的笑笑说：
“忘记……你心里的苦痛都在你的琴中，你忘得掉么？”
我沉默了。他笑笑说：
“因为我是皇帝就不敢说话了是么……”
我抬起头看见他无奈的笑，和眼中无尽的苦闷。
“你呢？富有天下也一样不开心么？”
他笑了笑说：
“富有天下又如何？无人能解心中愁。”
我转身取了琴，轻抚着。我的琴声或许只有他能听得懂吧。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哭的像个孩子……
他对我说，我和他一样，有着无尽的愁苦却无法言说。我停下，看着他，说：
“你是第一个听懂我琴的人。”
他笑了，说：
“我若不是帝王，愿带你浪迹天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乐。”
我低下头，不说话。又开始静静的抚琴。他突然走过来，手按住了我的琴弦，郑重的对我说：
“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浪迹天涯！”
我望着他，那眼神坚毅，肯定。我轻轻拿开他的手，问：
“你爱我？”
他点点头，告诉我，见到我的一瞬间就觉得你是我今生注定了的那个人。我淡淡的笑了笑，没说话，殊不知我也是那个时候迷恋上了他，只是因为那句“芳笼禁锢心谁听”……一语道出我的心事……可是……他的心应当有天下……
我轻抚着琴，慢慢唱道：
“君有痴情三千丈，妾有念意似水长；两情相悦当相守，怎奈宫墙斩情缘。君心应思天下人，怎可为妾独占心？君为帝王妾为奴，纵使有情又奈何？君若有思请细听，宫墙难阻琴声情。”
他有些惊讶，更多的是失落。我临走前对他说：
“请治理好天下，这就是你给我最大的奖赏。”
那夜后，他来找过我，我拜托萧妈妈说我已经离开不知去向。每晚我都带着梅瞳偷偷坐在宫墙旁，弹奏着那曲夜夜思。我听见他在墙内的轻叹，听见他在墙内的呻吟。可是……这就是命，这就是缘……
远远的宫殿，象征着权利，他在里面，我不在……
远远的望着，回想着一面之缘，不是泛舟湖上，也不是救美英雄。
仅仅是花街里的一曲长歌，心便千回百转。
四目相对，钟情瞬间。
一个是帝王贵胄，一个是歌姬贫贱，相识容易想思留难。
一道宫墙隔断今生无缘携手同百年。
一个墙外日日琴声奏，一个墙内夜夜叹。
三年以后，我因病辞世。得我琴艺的梅瞳替我夜夜弹奏，我看见他一天天的衰弱，为国事烦忧，也在一年后病逝。
奈何桥前，他看见我，笑得像个孩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