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写些什么送给你,使我长成这般模样的男人,可是我不知道从何说出,事实上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写了那么多字,竟从未写过你。
我总是回避着你的,像我和你交流的方式,从小到大,在你面前,我总是无法活泼起来,每次我们想要说些什么时,都不约而同的变成木讷的人。
最后几次交谈,大概都是关于我的工作和学业,有一次我们在饭桌上吵起来,当时我很恨你,像每一次我们争吵完那样恨你。
我觉得你并不理解我,你在试图用你的固执改变我,所以我总是看似顺从着你,从你的呵斥声中停止说话,但是你我心里都明白,我一直默默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即使你一再告诫我,那些都是错误的。
我甚至试图逃离你,从我有能力离开你身边开始,都一直都在这样尝试着,即使我头脑清醒的时候,清清楚楚的知道,你是一位细心的父亲,细心的每天夜里为怕黑的我关灯,可是我仍然无法亲近你。
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是我打电话给你,我走在街头,兴致勃勃的和你说着开心的事情,你不言语,只是听着,我有些诧异,每次我和你通电话,你都会认真的听着,呵呵的笑,可是这次,你只是听着,不再言语,末了,我有些失望,我说,你怎么了。
你说,我有些累了,就这样吧。
便匆匆挂了电话。
后来妈妈告诉我,接我电话前,你已经意识模糊,可是你还是坚持听我说完所有的话,对我说,你累了。
你再也没有清楚的和我说过一句话。
那天,我去医院附近的超市给你买玩具,选了很长时间,甚至想到劣质的塑料是否有害,太复杂的可能你不会玩。
我看到一套塑胶的水果,可以让你握在手里,捏着还会有声响,这样你就不用一直握着拳头。
每天早晨我也会来这里买菜,安静的挑菜,想着菜谱和份量价钱,我很希望能一直为你做这些琐碎的事情,想起从小到大,我们最亲近的,竟是这段时间。
你越来越像个婴儿,不能说话,行动缓慢,有时候夜里睡在你旁边,搂着你,看着你的样子,真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我记得那天,伯伯教你数数的时候,你突然咧开嘴笑了,那样的笑,我一直记得,每次我想起,心里都会忍不住的酸楚。
那天夜里,他们都在哭,在我身边此起彼伏的哭,客厅的日光灯映着光滑的地板,我感觉有些冷。
我站在那里,看着你,身体有些不自主的晃动,我感觉我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被罚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有些尴尬,因为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甚至没有哭的意味,我是怎么了,爸爸,我看着你躺在那里,可是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身边的人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我只是感觉冷,弟弟在楼梯口烧纸钱,灰烬顺着风在客厅里游荡,落在你的脸上,我伸手抹去它们,我触摸到你的皮肤,冰冷,我把手指放在你的锁骨旁,还有温度,你一定还没有走,和我猜想的一样,你大概也在旁边看着我,只是再也说不出什么。
就像你昏迷以后,我也一直这样看着你,看着你一点点的消耗着生命,无数次在是否为你了结痛苦和难以将你舍弃之间犹豫和徘徊。
爸爸,我一定是个自私到极点的孩子,我还是想逃离你,在最后的日子里,我甚至不想看到病床上的你,我曾试着在另外一个城市过着昏天暗地的生活,我也试着一个人的时候歇斯底里的哭,把所有的愤怒和绝望全部哭走。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伤害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我也知道我不再是个孩子,犯错了还有很多人帮我承担和纠正。
爸爸,我很想对你说,我回来了,这次我要在家里待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好好陪陪你。
可是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坚强些,让我有足够的勇气留在你身边。
我捧着你的照片经过人群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说照片上的人还很年轻。
是的,你一年前还在客厅里,拿着我的棒棒糖含在嘴里,呵呵的朝我笑着,现在,你就这样永远消失了,有生之年,我们都无法再见。
我抬起头,姑姑擦干眼泪,皱着眉头问我,你怎么能一点眼泪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哭不出来,我看着他的照片,我怎么也无法联想到这个人从此就见不到了,我总觉得他还是在的,只是我看不见他,也许再过多少年,我会看见的。
那天梦到你,是你告诉我你要离开了。
我梦见你坐在椅子上,周围有很多陌生的人。你们都是乘客,周围有行李,你们大概赶去往同一个地方。
你面带微笑的打电话给我,那样的笑我很熟悉,你总是会那样笑的,在你微微发福的脸上切实的浮现出来。
只是,你在电话里依然没有说清楚想说的话,就像我们以往的若干次交谈那样,晦涩的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你挂完电话,我心里便明白,你很想念我。
我看到你的窗外有云朵,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天堂,你是一个好人。
我也终于知道,这些日子,你不是要我和你一起承受痛苦。我的眼里没有泪,是因为你用尽生命的最后时刻告诉我,如何坚强的在这个世界上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