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益
女儿很小的时候，我们住在南街，图书馆院子里的一间老宅，简陋而又安静。也许是大门口电杆上挂着旅馆的招牌，傍晚经常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来询问住一夜大通铺要多少钱。那时没有空调、冰箱，连12寸的黑白电视机都没有。但院子里有梧桐树、楝树、月季花和萱草，养着乌龟和小狗，南面耸立一堵高高的风火墙，这里是孩子们的乐园，时常可以听到他们欢愉的笑声。
有一次，陈保平和陈丹燕从上海乘火车来做客。那时他们正谈恋爱，看来快要结婚了。我请他们坐在院子里吃大闸蟹，煮熟的大闸蟹摆了满满一脸盆。天却不失时机的下起雨来。陈丹燕感慨地说，这里能听到泡桐花和雨点落在屋面上的声音，太美了。
若干年后，当我对昆曲史发生浓厚兴趣时，才恍然大悟，我所居住的南街，原名片玉坊，这条布满青砖黛瓦老宅的狭窄小街，四百年前竟在昆曲发展史上写过浓墨重彩的一笔。这里有太仆寺卿徐应聘的太史第、拂石轩。许多名曲师、歌唱家、优伶艺人常常前来聚会，终日清喉婉转，弦索相应。据说汤显祖也于万历年间居住在朋友徐应聘的家中——他们是同科进士，又都先后弃官回原籍，对戏曲有共同的爱好，彪炳史册的《牡丹亭》正是在拂石轩内写成的。剧本刚刚写出来，立即被昆山的梨园弟子拿去“朝歌夜舞”。这里还有明代文学家张大复的梅花草堂，原先共七间房屋。梅花草堂的西侧，自北宋起一直是县儒学的所在地。常熟人钱谦益在入京做官前，是梅花草堂的座上宾之一。他在《牧斋初学集》中描绘梅花草堂是“席门蓬户，轩车往来无虚日”。张大复四十岁因患青光眼而双目失明，自号病居士，却写下了《梅花草堂笔谈》、《闻雁斋笔谈》、《昆山人物传》、《昆山名宦传》等著作，流传至今。
当年剧作家梁辰鱼所居住的石幢弄，也位于南街的中段。他得“曲圣”魏良辅之真传，考订元剧，自翻新调，使昆山腔舒缓缅邈的风格得到进一步发展。他创作的《浣纱记》使昆山腔新声走上剧坛，迅速发展成戏曲的一个剧种。梁辰鱼也常常与张大复聚晤，切磋技艺。
从南街往东几百米的地方，是宣化坊。那里曾有项脊轩，项脊轩这个名字与明代散文家归有光连在一起。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描写的是他家的一幢百年老屋和老屋里琐碎的亲情。我一直试图寻觅项脊轩的踪影，可惜它了无痕迹。
假如能够超越时空，我与那些昆曲的创始人当是片玉坊的邻居。或许在冥冥之中，他们会用独特的方式给我点拨？
匆匆流逝的岁月如一支无所不为的画笔，将小街变成大街，又涂抹得光怪陆离。因为市政建设所需，我也搬离了南街老宅。如今偶尔经过那里，很难见到熟悉的邻居，他们已经搬迁，或者已经故去，街上多的是那些外地人开的店铺和前来光顾的外地人。商品经济犹如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顽强地操控着生活，让我们周围面目大变。惟有存留在记忆中的老宅，永远是从前的模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