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悦然
她眼睛里的世界是平面的,纵使隐居在沙漠多年,视野里也永远是喷薄绚烂的颜色。然而作为女人,她却永远是简衣素面,放逐自己远走天涯,只是带着她多少年不变的坚毅神情。女画家欧姬芙是那种我很容易喜欢上的女子,带有男子般英气的棱角分明的五官,穿阔脚的背带裤,从不宠溺娇惯自己,对男人并不依赖,穿越沙漠,背井离乡一去便是多年,对自己,就是这样地随意而疏野。也许因为如此,她那画布上的花朵才能开得那么繁盛,那是她弥合在心底的对前路的野心,终点也许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可是在她走过之后,沿途的开满了烂漫的野花。这是她划过的轨迹,也是她心中所能给予的全部的爱。
欧姬芙在沙漠居住过几十年,那里有她的一个庄园,叫做幽灵庄园。她做一些淳朴的体力活,此外便是画画。这个总是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女子永远如此安静而沉醉,不谙世事,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此时她已经结婚。她的丈夫是著名的摄影师,最是喜欢用她做模特儿。她的美也或者只有他可以看懂,紧紧抿着的薄唇,眼睛里的世界是失了火的,灼艳奔放,肆意地延伸到远方。丈夫死去的时候,欧姬芙独自美国边境的大沙漠中,——这是多少次她离开家,离开他了呢?没有人知道,可是确凿的是,这是最后的一次,她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下葬,一切都归于宁静,弥合的夜色连成一片让她留恋的风景,她终于再也没有牵绊,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呼唤她回家。她也曾是我不能理解的女子,当我看到她说,她是爱她的丈夫的,只是始终不能够厮守,她必须得走。
曾有一个异性朋友对我说,爱上你的男子无论如何也不过是个第三者,因为你早已嫁给了文学,在你十四岁那年。那时听到这句话,我并不信以为真,想来这只是危言耸听的怪谈。此后,我继续长大,长成一个独立坚执的女子,我没有去沙漠,却是去了一个小小的热带海岛。在那里,我的孤独生得这样繁盛,可媲美热带雨林中的植物。写作是我的壳子,我是寓居在里面的软体动物,如果离开了,便是这样柔弱和慌张,仿佛任谁都能伤害到自己。某一个秋天,我躲在在小岛上的19层公寓里不出门,——那是漫长而不可重提的时光。我无法说出自己与世隔绝的原因,只是觉得,自己还可以干净一些,是的,再干净一些,最好能有一场彻底的清洗,让自己做个没有尘垢的人。那么最笨拙的办法便是将自己封禁起来,每个清晨听着鸟儿的鸣叫醒来,给自己煮咖啡和食物,写小说直到下午,有一张电子乐的唱片,不知道连续放了多少遍,直到它和我一样,也有些失语了。夜晚睡觉的时候,想不起来白天都做过什么,日子一边过一边磨损和褪色,所有念念不忘的记忆都将它们嵌进小说里吧。
我常常感到一种危险,那便是被这个蓬勃而迷醉的世界诱惑和浸染,终于失去了本善和单纯,也不再坚执。倘若一个写作的人失去了这些,他(她)的笔便是一只下水道管,来去经过的,都是世间浓黑的污水。每每感到逼近的危险,我便想要逃离,那时我便懂得了欧姬芙。是的,遁逃只是为了始终保有自己的纯粹。至于此后的孤单,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孤单是一场火,我们艰难地守着,被炽烤着,却不肯离开,因为此后的某刻,会有壮丽的凤凰涅盘。
小时候我最是害怕自己迷路,在森林深处绝望地哭,脸上和身上沾满了泥土。现在的我不再那般害怕。因为欧姬芙或者如她的女子,都选择冒险。她们是这样清澈的泉水,我一路走来,沿途都可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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