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2岁高龄的老外婆倒下了,不是72岁,也不是82岁,是92岁。医生说是脑梗塞,医生说这很严重。的确
很严重,我接到消息赶到外婆家的时候她就那么坐着,眼前很茫然。以前刚听到我进门的声音她就会念叨
着我的小名匆匆来迎我,然后一把攥住我的手,把这个孙子买的苹果,那个孙子买的枣儿统统推到我的面
前,看着我这捻一个那尝一口就会很开心,微笑里堆满慈祥。
可是,现在老外婆见到面前的我竟然熟视无睹的,脑血管里拥堵的血块让她不再认识我。我抓起她瘦弱
的手,我明显感觉到她把手微微的往回缩了缩,我对她竟然变得陌生了,这样的情况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我活着的这三十几年里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我的老外婆不再认识我了,不再记得我了。
我固执的握紧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害怕我的眼泪我的悲伤让老外婆更加
惊慌。渐渐的她似乎适应了我的存在,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嘴巴里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话,认真的看我
,不是看是端详。
老外婆只生了我妈妈一个女儿,妈妈又只生了我一个孩子,所以我是老外婆唯一的一个外孙女,也是老
外婆唯一一个亲手带大的孙辈。一直到初中毕业我的所有寒暑假几乎都是在老外婆家里度过,她也总把我
当作是个小尾巴来看待。
或许淤血没有完全覆盖老外婆对我的记忆,她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微笑,那种熟悉的微笑。她用另一只手
用力的拍打我的胳膊,很用力。那感觉就像久未谋面的亲人紧紧的握手,就像挚友不期而遇拥抱时将对方
的脊背拍得砰砰作响,那表达的是种感情,需要用力宣泄出来的感情。可是清醒是短暂的,我们的惊喜也
随着老外婆笑容的隐去而荡然无存,很快她又把自己丢到浑沌里去了,只是安静的将手给我握着,呆呆的
看着前面,无视我们所有人的存在,无视我们所有人的悲伤。
今天我坐在她的病床前,老外婆还和前两天一样,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几次冲动的想叫醒她,生怕她
睡去了将不再醒来。挂水的手淤青了一块,我用手指在淤血的地方轻轻的打着圈,医生说这样能帮助淤血
散去。手里做着机械的按摩动作,眼睛看着她的脸,我很少这样安静的和老外婆呆着。
老外婆是个瘦瘦的身体却很好的老太太,这次还是她平生第一次挂水,记得她医院大门都没进过几次呢
端午节前去看她的时候,她还戴着老花镜在院子里看报纸,看的很认真很仔细。记得老外婆有个很独特的
习惯,她看到喜欢的小文或者段落都会用笔摘抄下来,说这样既练了字又加深了印象。用来摘抄的笔还是
那种需要吸墨水的老式钢笔,一直都用蓝黑色的英雄牌墨水,因为常常会写写划划用量也颇多,我去店里
给宝宝买文具的时候也会给老外婆带上一两瓶。小的时候我也沿用她的这个习惯,后来长大了偷懒了,便
把写改为读,但凡有喜欢的就大声读出来,虽然没有练成字印象倒是却有加深。
我一直都是个顽皮的孩子,和舅舅带着气枪去中山陵打鸟;晚上草丛里抓蛐蛐儿,两根尾巴的留下三根
尾巴的不要;把口罩拆开用纱布做成兜子去河边捞鯭虫喂金鱼,把两条“墨龙”养得肥肥胖胖,尾巴像打
开的羽扇般美丽;为了抓小青蛙差点掉进小河里淹死,落汤鸡似的跑回家还没来得及换上干净衣服就被老
外婆逮个正着,结果自然很凄凉,屁股上扎扎实实的挨了十几下木头尺子。
很多人家是男孩子比较受重视,可是我生活的这个大家庭因为男丁的兴旺女孩子反而显得更加金贵,男
娃娃们似乎也习惯了这样那样小小的不公。可是对我的顽皮老外婆依然是束手无策的,常常无奈叹气:“
一个漂漂亮亮的小丫头怎么就像个猴子上窜下跳不得安宁呢?”直到开始背上书包上学了,一下子便能坐
得住了,倒真是怪哉,于是老外婆又感慨道:“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就开了窍,终于能像个女娃娃样儿了
。”还给我做了双红色灯芯绒的娃娃鞋穿去上学,脚面上还绣了两只梅花鹿,虽然鞋子没有留到现在,但
是脑子里的印象却很深刻,那是老外婆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呢。
老外婆不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但是她想来很爱学习,字典是她读书读报必不可少的伙伴。遇到不认识不
熟悉的字一定要翻翻看看,在我上一年级的时候还请我做了小老师教她汉语拼音,我想现在九十几岁的老
人家里面能掌握汉语拼音的可并不太多吧。直到现在如果我看到了陌生字去查字典,就总能想起老外婆念
aoe时候的样子,她那句:“不认识就去查字典。”也就随之回响在耳边,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想起
来就像是在昨天。
从小就是吃着老外婆做的饭长大的,都说“菜色色一样,各家口味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做饭菜的习
惯和技巧。记得过年做素什锦是老南京人的惯例吧,起码在我家一到过年老外婆总是会做上几大盆。可我
小时候去很挑嘴,什么胡萝卜啊,菠菜啊,香菇麻油的好些都不吃,现在回忆起来香喷喷的什锦菜在那个
时候看来还真不能被称作是美味一道了。虽然不爱吃,但是去很喜欢参与制作过程,帮着择菜,分类,捏
住鼻子也非得自己提了瓶子将香油淋在炒好的蔬菜上。老外婆看着跟在眼前忙活的我调侃的说:“我家的
丫头会做菜了,以后到了婆家不会挨骂了。”如今还不算很嫌做饭麻烦或许就是那时候学着老外婆做这做
那打下的好基础也说不定呢。
人就是这样,快要失去或者已经失去了才发现存在的珍贵,一直以来老外婆夹杂在我的过往里从没有真
正缺席过,她对我付出的爱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起让我觉得就像是天经地义的一般。我从蹒跚学步的小儿到
如今也为人母,老外婆对我的关爱像涓涓细流从未停止过流淌,我对她的感情很深,虽然在她病倒以前我
并没有真真正正的去衡量过一次。
记得我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有一部分拿来给老外婆买了段衣料,她笑得都留了眼泪。每每在家无聊
做点十字绣活儿的时候,就会想起老外婆手把手的教我帮她描花样儿。遇到清明冬至要祭拜先人,总是和
老外婆将银箔纸折成大大小小的元宝,起码让我现在为止都知道不能忘记那些曾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亲人
,记住他们的好。和版里的朋友爬紫金山,虽然最近都因故没有参加,可每次去到紫金山我都会想起老外
婆一直到80岁的时候还和我们一起爬上山顶,那时候每年大年初二只要天公不作难一定是全家集体去登山
,这个习惯坚持了好多年。
脑子里关于老外婆的记忆很多,繁杂的,不同时期的,清晰的,模糊的,因为她一直这样的生活在我的
身边,和我没有真正的分开过。老外婆和爸爸妈妈交替的带领我成长,将她认为好的东西授予我,将危险
挡开,将坏的东西剔除。我长大了,老外婆也真的老了。都说九十几岁算得上高龄,握着老外婆枯瘦的手
我却依然不愿意放开,我想着要握着它为老外婆过百岁生日,百岁以后的生日。
眼前的老外婆还在昏昏沉睡,真的希望她一定要挺住,我握住她的手,老外婆的手也在用力握我的手,
不知道是人在浑沌时的下意识还是别的什么,但是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老外婆也在努力。她一直是个坚强
的乐观的老人,我们在等着她醒来,我在为她祈祷,全家都在为她祈祷。

暗香清浅(古筝).w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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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奴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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