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恋手枪的岁月
古时候,“生女弄瓦,生男弄璋”。就是说,生了女孩子就给她玩纺锤,希望她将来勤于女工;生了男孩子就给他玩玉佩,希望他将来品德高洁。等到我们光临这世界的时候,反正没有这档子事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论男女,一律干活忙家务。苦中作乐,玩的东西倒也不缺。最使男孩子们来劲的,恐非手枪莫属。
男孩子谁没玩过手枪?手枪的种类真是太多了。纸折的,泥捏的,钢丝掰的,砖头磨的,木头雕的,千奇百怪,无所不能。实在不行,山芋萝卜,一削就成。只要你想玩,不愁找不到办法。可是,玩手枪可不像玩玉佩那样是大人们提倡的。大人们要的只有两样:读书与干活。因此,玩手枪只能是地下活动,最多是半公开。
一天放学回家,但见四哥忙得满头大汗,他正在实施一项伟大工程,做一支郭建光用的那种驳壳枪!他必须赶在父亲回来之前完工并清扫战场,否则挨骂挨打还在其次,花大气力做成的驳壳枪定会被缴械。啊,那支后来涂成黑色的驳壳枪引来了多少艳羡的目光!它为我们赢得了尊严与荣光,因而在我的记忆里是如此的清晰而久远。
然而,手枪最早留给我的记忆却是蓝色的。好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朱赫来就拿着这样的手枪,小说中屡次出现那支“瓦蓝瓦蓝”的手枪,令我无比神往。那时看的电影都是黑白片,无论是李向阳还是胖翻译,都看不出他们握着的手枪的颜色,但潜意识里我认定它们也是蓝色的。忽然有一天,一支长途拉练的解放军队伍在我们村子里停了下来。一位军官带着几个士兵借我家的灶烧饭,他屁股上晃荡着的皮枪套格外抢眼。啊,里面是真枪!这支手枪怎么是黑色的?我激动万分,跟着这位军官直打转,忍不住一次次伸手去摸那诱人的皮搭扣。军官看出了我的心思,居然一边和我换帽子戴,一边解开枪套,说:“可以让你玩半分钟。”哦,我看见了真手枪,我还拿到了真手枪,是乌黑的,真沉!
七十年代初,在公安局供职的大哥出差顺道拢家,我忽然发现他腰里鼓鼓囊囊的,一问,果然他带着家伙。那是一支德国造的花口撸子,防身用的。弟兄几个轮流装模作样地照了相,大哥出人意料地宣布:“今天给你们每人打一发!”群情激奋自不待言。“叭!”一缕青烟从枪口飘出,十来米外的白纸上什么也没有,子弹不知飞哪儿去了。从此懂得,手枪射中目标是非常困难的,郭建光连连撂倒匪徒,那毕竟是在演戏。
往事像那缕青烟一样飘散远去,带走了我们对手枪如醉如痴般的迷恋。我们生长在那个尚武的年代,而那个年代并没有去得太远,满耳朵以“打打打”为主题的口号至今烂熟于心。时过境迁,我们对手枪已不再迷恋,甚至已兴趣索然。有道是物极必反,过犹不及,那么,对待手枪这杀人的武器,迷恋与漠然,到底孰是孰非?
(未刊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