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园 老 屋
物换星移，白驹过隙。曾几何时，老屋风光不再。故乡的村庄上楼房一幢接着一幢地出现，老屋非但不能坚守昔日的威风，而且年久失修，越来越经不住风侵雨蚀了。
终于，人们这样对不认识我们家的人指路了：你只要看全埭上最丑的房子就是他家！从此，父亲再也不感到荣耀。我们众兄弟负笈远行，客居他乡，却没有能力造房尽孝，让父亲分享儿子们的荣耀，这也许并不是我们的过错，却又不能不让我们疚愧万分。父亲毕竟是要强的人，他也能设法生出阿Q式的安慰。他曾这样说过，儿子们在外面都有房子，而且都是楼房，北京的老三住在二十几层上，手伸出窗外就可以摸到云朵。
可是，老屋还是成了父亲无法治愈的心病。一提起，他便满面愁云，默不作声。父亲终于又表现出了他的好胜与倔强。他一度踌躇满志，跃跃欲试，心中筹画着他的楼房。他忙着在儿子们中间奔走游说，要我们共同出力，造出新屋，以一洗他心中的屈辱。他虽没有明说，但我们知道他是感到屈辱的。弟兄们都想答应他，但却都没有财力。父亲很失望，勉强同意对老屋进行一些必要的修缮。
忽然有一天，父亲重重地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楼房是父亲的一个梦，他带着这个遗憾的梦驾鹤西去。我为父亲写了一副挽联，刻在他的墓碑上：“一生躬耕似夸父追日，百世景慕犹河伯望洋。”父亲在造房问题上最终是失败了。他失败的原因在于不切实际，没有正视作为书生的儿子们的窘迫，硬要去做实力达不到的事情，这是难免碰壁的。但他却留给我们一份宝贵遗产，那就是他那种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
倏忽间又是几年。说话间我们手中就都有了一些积蓄。如何处置老屋的事，被理所当然地提上议事日程。
可是，使我们每个在外的人都有些感到意外的是，我们此时非但不以老屋为耻，反而对它更加依恋了，我们都不忍将它拆去。我们居然出乎许多亲朋好友的意料，作出了一个全面修理老屋的决定。这一决定让许多人觉得我们是读书读呆了，简直不可理喻。我曾经在一封家信中这样设问：“我们作出修房决定，一定有许多人会觉得可笑，然而可笑的就一定是我们吗？为什么长了知识见了世面的我们反而变得可笑了呢？也许这里面有些缘由罢。”面对鸡立鹤群的寒碜老屋，我们却不肯破旧立新，个中况味，确实不是诸多不曾远游的人们所能理解的。
不过，我们最终还是否决了业已作出的决定。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觉得应该圆一圆九泉之下的父亲的那个梦。我们都不会忘记那一段无力尽孝的日子。
更何况，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我们的老屋已经再也不是过去的老屋了。竹园早就没有了，竹林在很多年前忽然全部生病，开花，烂根，枯死。清清的河水没有了，鲜活的鱼虾没有了，呢喃的燕语没有了，热闹的鸟鸣没有了，许许多多原先的东西都没有了。与老屋依存着的一切几乎全都没有了，那么老屋的消失大概也是必然无疑的罢。
我们面临着艰难的抉择，还因为母亲已经年迈，我们的户口都在外地，如果再不拆去老屋，建造新楼，我们可能会最终连这块出生之地也彻底失去。我在另一封家信中说：“故乡的房屋是维系我们弟兄情感的纽带。我们不肯丢掉老家的房屋，其实是不想扯断这一根重要纽带。这物化的存在联结着我们的精神，无论何时，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寻找机会奔向我们的家园，那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我们不得不建造新房了。
没料到弟兄五个建造一座漂亮的三层楼房有些轻而易举，真是今非昔比了。我们的房子尽管造得迟了些，但毕竟圆了父亲他老人家的那个梦，我们终于获得了些须安慰。
可是，我们多少年来梦牵魂绕的那座老屋呢？我们在圆梦的同时，却又在自己心中制造了另一个遗憾的梦。莫非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两全的事？
是啊，我们与芸芸众生一起生活在这块大地上，我们谁也无法擢发飞升。我想，一定还会有许多有形或无形的东西，在往后的日子里一一变成梦幻。那么，让我们好好珍藏每一个梦罢，因为它们已经是我们生命中无法分割的部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