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龙在回忆录中写到,他们连长在老兵退伍前一天连队会餐时,借故有事没有参加,躲到外面去了。一些老兵愤怒地要找他算帐,一付要打架的样子。如果他在,很可能要挨骂甚至挨打。
这使我想到部队每当老兵退伍时,老兵们情绪不稳、连队乱糟糟的情景来,而想得最多的当然是我唯一一次受命送老兵退伍的经历。
1978年冬天,我从连队调回机关。当初到连队去是因为不听话,老和领导顶顶抗抗。到连队后我却如鱼得水,生活非常充实、愉快。所以调我回机关时,我是一百个不愿意,磨磨蹭蹭不离开连队,直到团部反复催促,才闷闷不乐地回到机关。回机关就出差,出差结束刚回到宿舍兼办公室,军务股殷股长就找上门来,说:“王干事,团里决定你送老兵,到五河去。你为主,运输连蒋排长配合……”我大吃一惊,由于毫无思想准备,颇有猝不及防的感觉。立即不高兴地地叫起来:“我没有送过老兵,毫无经验,怎么能叫我为主送呢!叫我跟在哪个领导后面送还差不多……。”殷股长立即解释,什么派不出人啦,事情很容易啦,蒋排长是五河人会照顾啦云云,我还在考虑怎么反驳他,谁知他说“就这样啦”立即转身走了。
老兵退伍时,面临人生重大转折,情绪往往容易失控;不少老兵当兵几年个人的愿望没有达到,退伍时对部队带有对立情绪。老兵退伍还没离开部队时虽然也时有激烈的对抗行为,但因为处于相对少数,也担心部队对他们采取措施,诸如在档案里记一笔之类而不敢太放肆。离开部队在归途中,老兵们就把对部队的怨气发泄到送老兵的干部身上,几乎每年都有老兵折磨甚至殴打送老兵干部的事发生。1974年底,我们团靖江老兵到黄田港下船后,时值半夜,寒风凛冽。老兵们以肚子饿要吃饭为由要送兵干部解决,可怜两个送兵干部慑于压力,只得陪他们找饭店。半夜黄田港到哪里找到吃饭的地方?为主的送兵干部刚说了上述意思,老兵们又说明知找不到饭店还带他们跑来跑去,岂不是有意捉弄他们。于是就动手动脚,衣服被撕破了,鞋也被人脱下来丢到长江里去了……我从解放军文艺社帮忙回来就听说了很多关于这件事的传说,5月份团结的一个战友到部队看我,我俩一起在路上走时他忽然拉我停下来,指着一位刚刚走过我们身旁的军人背影说:“就是他。”那是是卫生队的周指导员,为人还是不错的,摊上这个差使,平白无故地吃了一通苦头。也只能自认倒霉。至于五河兵,那可是名声大得很,上一年因为考虑到五河兵比较调皮,专门派一位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冯副参谋长带几个人送,在轮船上有几个老兵挑衅,冯副参谋长训斥了一句,随即好几个老兵就围上来扬言要把他摔到淮河里去。当然被随行的几个送老兵干部劝阻了,冯也再不敢耍态度了。但这并没有完。到五河下了船,十几个老兵说挑不动行李,要送老兵的干部帮挑。几个干部没法,只好当挑夫。冯站着没动,几个老兵又逼上来要他挑。随行的参谋赶紧放下担子上来说,我们下一趟再帮你们挑。得到的回答是:不行!我就要冯副参谋长挑!可怜50多岁、打过仗的团领导,此时也不得不受胯下之辱,挑起行李,往高高的岸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迈上去……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殷股长走后,我静下心来,知道这件事推脱不掉,唯一希望是能跟在别人后面送。找领导陈述理由,反复要求。领导也答应考虑。可这样的事躲还躲不及呢,谁还愿意在已经决定下来的情况下再去找罪受?最终还是按原来的决定办。为了安慰我,特批我任务完成后回南京家中休息几天。我也没办法,硬着头皮上了路。
我提前出发,先到蚌埠找到舟桥83团。这是团里已经联系好的。我很顺利地要到了接送老兵的卡车。然后我到蚌埠破旧的轮船码头买好船票。半夜,我乘83团的卡车出发,到蚌埠火车站。因心里惴惴不安,倒没有感到冷和时间等得长。火车准时进站。看到那些没有帽徽领章的老兵从车上下到站台上,我不由得紧张起来。老兵们还没有全部下车,先下车的几个老兵就围上来。“你是送兵的吧?我们还没有吃饭呢!”“路上的伙食费不是已经发给你们了吗?”老兵们是故意滋事,哪里听我的?有的讲没有发,有的讲发的不够。我感到要出问题,那蒋排长和他们一起乘车来的,怎么还不见人影?他是五河人,这时只能寄希望于老兵们看老乡的面子了!我问:“蒋排长呢?”“我们就找你!”“你是负责的,找他没用。”正当我感到束手无策时,忽然有几个老兵挤进来,为首的一个是我们六连的卫生员裴兰花(男性),再细细一看,挤进来的大都是六连的,还有几个二营其他连队的。只听裴兰花大声说:“不准为难我们副指导员!我们副指导员对我们五河兵最好了!”那些原来想寻衅滋事的老兵一时张口结舌。我立即说:大家辛苦了,船票已经帮大家买好了,赶紧上车去码头吧!于是一场风波竟然如此平息了。这就是我上次发出“积善之家有余庆”感慨的原因。这时蒋排长也出现了,帮着招呼大家出站。我还主动询问老兵行李重不重,要不要我帮挑?谁知没一个老兵要我帮挑。
万事开头难。头开好了,下面就容易了。一路顺利。一个不少上了船。航行中天亮了,老兵们自行解决吃饭问题,没一个人找我麻烦。我也买了一碗面条,那面条真难吃,是我人生中最难吃的一顿饭。浑浊的淮河水、破旧的轮船加上穷困的安徽,当然只能做出难吃的面条!又到了晚上,一名老兵找我,说轮船经过他家乡附近,他要中途下船。尽管殷股长交代不准中途下船,但我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只是叮嘱三天内一定要到县民政局(?)报到。这下好了,不断有老兵来找我要求中途下船,我只好全部答应。
轮船经过一天一夜多的航行,终于到了五河。我一看,70几个老兵剩下17个了,再抬头一看,下船的河边离码头岸边好远、好高!想起上年送老兵的冯副参谋长他们的经历,心中不免泛起深深的同情,同时也暗自庆幸,好在同意老兵中途下船,现在即使所有老兵要我挑行李,我和蒋排长也应付得过来。但最终没有一个老兵要我们挑行李。
到了岸上,五河县民政局一辆带拖车的大卡车早已等候那里。也别说,军务股工作还是很到位的。到了民政局,那里人也早就等着了。一看就十几个人,就问:“还有人呢?”我说他们中途下船回去了,三天内保证来报到。那负责人把我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你以为这里是你们部队呀?你以为他们还听你的呀?我做老兵退伍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送兵干部!对不起,你不准走,等你们部队老兵全部来报到后再走。”这时,一个老兵不知问什么问题,那负责人又大声训斥起来。使我奇怪的是那老兵竟然一声不敢吭,和在部队时、在蚌埠火车站时的张牙舞爪摸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被民政局的人一说,也担心起来,生怕那些老兵说话不算数,天又下起雪来,我在这穷地方真是一天也不愿多呆。谁知当晚就有往年退伍的老兵来看我,大部分还不认识,这就使我的日子很容易打发。第三天上午,我到民政局,那负责人笑嘻嘻地对我说:“你们部队的兵真不错,到现在只有三个人没有报到了。”我还没有离开,又来了两个。那负责人说,好啦,只剩一个啦,你可以办办手续回去了。我赶紧叫人买了汽车票,下午回去之前又到民政局去告别,那最后一名老兵正在那里报到,还很客气地和我打了招呼。
于是,我唯一一次送老兵的任务出乎意料地顺利完成。这里还要说说在五河两天多印象罪深刻的两件事。其一,一位我并不认识的往年退伍兵头天晚上在我住的地方和我聊天很长时间,对毛领袖进行血泪控诉。因为三年困难时期,五河饿死的人非常多。我当新闻干事时曾有一个报道员在我身边工作很长时间,他家9口人饿死7个,他描述的亲人饿死的情景真使人心酸。这位报道员可以说是德才兼备,却未能提干。后来我才知道,部队内部有秘密规定,像这样家庭成员“非正常死亡”的在部队是不能提干的!那位和我聊天的老兵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多次咬牙切齿地说到毛领袖,说他比秦始皇还坏,这在当时委实使我吃惊。其二,一个也是往年退伍的老兵叫陈宏,来看我后一定要请我吃饭,我只得答应,那天他叫了好几个老兵,满满一桌,菜肴在当时说来已经非常丰盛了。酒席上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吃饭。原来75年我们野营拉练时,我和他都在宣传组(他是团部报道员),在青浦朱家角时,他忽然生病了,据说我问寒问暖,对他非常关心,还到街上去买点心给他吃。他对此非常感动,并发誓一定要报答我。我回南京的车票就是陈宏买的。当我问他买票困难不困难时,他说“不困难,XXX的老婆在车站当售票员。”于是我们又讲起XXX的事来,我说XXX非常怕老婆,而陈说:“他老婆是铁破鞋。”XXX的名字我一直记得,因上述原因而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