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与人生

　　　有一首新民谣说：十亿人民九亿赌。数字的不确切显而易见，民谣的特色之一就是夸张。又有一幅题为《异口同声》的漫画，画的是老师提问，组词，“麻——”全班稚童齐声大叫：“麻将！”生动极啦，不由你不笑。

说打麻将是堕落，或说不打简直是白活，都过激了。堕落和白活皆与麻将没有必然关系，消灭麻将，照样可以堕落与白活。无论是麻将还是其他，过犹不及，堕落等于白活。何况，你说我堕落，我说你白活，原本没有统一尺码。至于赌博违法，更不言而喻。

牌局犹人生。且不说观战者的意见与主战者每每不合，以至“臭牌”不绝，乃至谩骂中伤，固然司空见惯，已与处世态度的抵牾十足相似。即如一己作主的牌局，酸甜苦辣咸之人生五味，竟也俱全了。

顺遂难免得意。“春风得意马蹄疾”，不觉飘飘然错认自己。怎么样？我的牌技如何！若答：你的牌实在好。大多这样回敬：三分牌运七分手艺，你刚才那张就不配打，要不就是你和啦！越顺越忘形，成大牌以至于脑溢血心脏病发作去了极乐世界。这仿佛正应了那句日常警语：人生大顺，或有大悲。

失误也难免悔恨。刚打出的牌又抓来了，覆水难收。捶胸顿足算是轻的了，更解恨的作法是尽情地打自己的头和脸，痛骂自己愚蠢，猪还不如。当然，看见别人如此这般，则会真诚地宽慰，何苦呢，不就是打错一张牌么。

至于心比天高末了一场空，而小大由之倒聚沙成塔；不住地察颜观色、虚张声势；老实人竟也屡屡出诈、斤斤计较；赢者故作姿态，连声“不好意思”，关切地问“要不要换换位子”，输者更显豁达大度，强调“友谊第一”，“谁输还不一样”；一场打罢为时光虚度而后悔不迭，过天相遇又手直痒一拍即合……更不一而足。方城赛事的林林总总，与人生际遇的形形色色，又何其相似乃尔！

与其无奈而无谓地苦苦烦恼人生，不如抽暇打几圈麻将罢。人生一场，牌局几圈。几分运气？几分人为？只要用心切磋，你大可演示出种种美妙组合。什么时候你无论输赢，都能在牌桌上心如静湖，身似泰山，终局后心平气和，安然而眠，你的牌技就算是入了境界了；与此同时，你对人生的大彻大悟也算是八九不离十啦。

只是，不必上瘾。牌局与人生，毕竟只是相仿，而非等同啊。

（《扬州日报》1993年8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