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塔木德式”的思维

以前,为了泡一个喜欢艺术的美眉,我就老是在她面前拿着一本《庄子》忽悠,不过最后女孩没有钓到,倒是一度迷上了庄子,我记得庄子拉比在他那本书里说:“依托正确的一面也就同时遵循了谬误的一面,依托谬误的一面也就同时遵循了正确的一面;因此圣人不走划分正误是非的道路而是比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着事物自身的情态。事物的这一面也就是事物的那一面,事物的那一面也就是事物的这一面。”我一读到那样的句子就大叫起来,那不就是犹太牛人雅各布.纽斯讷(Jacob
Neusner)在他的第100+n本书里写过的那个观点吗,他在那本书里说:“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塔木德》变得‘塔木德’式的?原来这个因素是促使你去看到简单事物各种复杂的不同角度的能力!事实上,你越是读《塔木德》,你就越能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怎么解释这个观点呢?举个例子来说吧:冬天的时候你在某个人家的门口滑倒了,你当然会很自然责备那家屋子的主人,因为你会说他本应该在门口洒一些土以免路人滑倒,但如果我告诉你,那个主人其实是出去旅游了,他走之前交代下人去洒一些土在门口,但那个下人因为偷懒所以没有去做,那你还会责备主人吗?不,你会责怪那个下人,但是等等!也许下人洒了土,但是刚巧有个恶作剧的人偷偷把土给弄走了,那你还责怪那个下人吗?不,你会责怪那个恶作剧的人。但是且慢,如果那个恶作剧的人其实不是恶作剧,只是他是一个想做好事的外地人,看到那里有土就把它扫去了,那么你还会责怪那个恶作剧的人吗?不,因为你知道他是无意的(甚至他是善良的本意)。你看,事情永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你看到的角度不够,你也许就会忽略问题本身存在的一些逻辑。
我以前还喜欢读苏东坡的诗,你瞧,他总是喜欢思考问题,而他的那套思维方式和其他宋人是不同的。至少在古代,他所具有的现代精神是最显著的。我曾经把他的《题西林壁》翻译成英语给我的纽约的犹太朋友听,他立刻说:“这不就是塔木德式嘛!”那些句子无非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朋友总结说:“这就是哈拉哈!”然后我把另一首诗念给他听,那是《法惠寺横翠阁》的那几句:“朝见吴山横,暮见吴山纵;吴山故多态,转侧为君容。。。”朋友总结说:“哈!这是阿噶达!”那时我就打赌,中国的古人一定是晓得那套平行逻辑的,只是一贯的世故使这种逻辑被淹没在了“万岁万岁万万岁”中去了。
有时候,我们的古人也会轻松,当他们有那么几秒钟不为狗屎般的世事烦恼或无奈时,他们就会迸发出一些难得的创造力。再举个例子,我们古人说“花和尚赏荷花”(它倒过来念也是一样的读音)这样的联句,这就是现在犹太教经学院一贯玩的游戏之一,以前立陶宛的经学院就老鼓励学生们在某些句子里形成不同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把那句子按照不同的语法去读,会形成不同的意义,就像万花筒一样,你摇一摇换个角度,嘿!就看到了不同的解读!这其实和杨修解读的“一人一口酥”这套把戏差不多,而这种游戏在明清时期的很多文字狱案件中也都有精彩的体现,其实我们很擅长玩这些游戏,问题是我们总是喜欢用这种游戏去造词谴句寻求文人的意境,或者干脆用它去给我们的同胞制造人事上的麻烦。
“塔木德式”的思维有一个因素其实就叫“抬杠”,说到这一点,就连我们古代著名的政治领导人也都擅长“塔木德式”的思考,例如唐太宗吧,《资治通鉴》里就记载了一个事情:有一次,大臣杜淹推荐一个叫邸怀道的家伙去做高级公务员,然后唐太宗和杜淹的一番对话就非常“塔木德”式抬杠:太宗拉比问杜淹他有什么才能,杜淹拉比说:“隋炀帝将要驾临江都,召集百官询问去留之计,怀道当时官居吏部主事,只有他一人坚持认为不可去江都,这是我亲眼所见。”太宗拉比反驳说:“你称赞怀道同志做得对,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正言劝谏呢?”杜淹拉比说:“这不矛盾,因为我当时地位卑微,又不在高位,又知道劝谏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徒然一死毫无益处。”太宗老师又质疑说:“你知道炀帝不可劝谏,为什么要在朝为官?既然你在朝为官,又怎么能不进谏?假设你供职于前朝,姑且可以说位卑言轻,但是,后来供职于王世充,地位尊显,为什么也不进谏?”杜淹老师回答说:“我对老王同志不是不进谏,只是他听不进去。”太宗老师反驳说:“这里有一个矛盾:王世充同志如果贤明又能纳谏,便不应该亡国;问题是,假设他残暴而又拒谏,你又怎么能免于灾祸呢?”杜淹老师回答不上来,这里是Teiku了(只是他喊不了:“那我就等先知以利亚来解决吧!”),然后太宗拉比就笑着说:“我不为难你了,现在你地位算是尊贵了,那你愿意进谏了吗?”杜老师立刻说:“甘愿冒死进谏!”太宗老师就笑了。你看,这样的段子放在犹太教法典里就是一段精美的阿噶达。
我以前说过,犹太教法典的精华分析其实在托萨伏学者的注释(Tosafos)里有绝好的体现,那些家伙真的很聪明。他们经常做的技巧就是挖掘不同革马拉文本的矛盾,然后用一种特有的技巧去协调之,并且提出新的观点。举个例子来说,《申命记》10:12里说:“
以 色 列 阿 , 现 在 耶 和 华 你 神 向 你 所 要 的 是 什 么 呢 , 只 要 你 敬 畏 耶 和 华 你 的 神 , 遵 行 他 的 道 ,
爱 他 , 尽 心 尽 性 事 奉 他。”拉希老师(Rashi)注释说:“我们的拉比们从这句话里推理出:老天爷什么都能掌握,但就是不能掌握世人对上天的畏惧。”为什么这么说呢?注释者的逻辑是这样的:首先,经文里说“只要你敬畏”,意思是上帝还不能管理你对他的敬畏;其次,“只要”说明了上帝什么都能管理惟独你对他的敬畏。然后,托萨伏学者拿出了一段革马拉去进行对照,那段经文来自于《巴比伦塔木德.婚姻的文书》(《Talmud-nashim-kethuboth》)的第30页上,那里明明白白写着:“老天爷什么都能掌握除了荆棘和网罗”,这也就是《箴言》22:5里说的“乖
僻 人 的 路 上 , 有 荆 棘 和 网 罗 。 保 守 自 己 生 命 的 。 必 要 远 离”里说的荆棘和网罗。这里显然就矛盾了,首先,前面说“老天爷什么都能掌握,但就是不能掌握世人对上天的畏惧”,但这里却说“老天爷什么都能掌握除了荆棘和网罗”,这不是矛盾了吗?然后托萨伏学者协调说:这一点都不矛盾,因为这里代表两个不同的领域,一个是物质而另一个是心灵,物质也就是荆棘和网罗,而心灵也就是敬畏之心。最后托萨伏学者们还以另一段来自《耶利米书》9:23~24的经文做了补充:“智
慧 人 不 要 因 他 的 智 慧 夸 口 , 勇 士 不 要 因 他 的 勇 力 夸 口 , 财 主 不 要 因 他 的 财 物 夸 口 。 夸 口 的 却
因 他 有 聪 明 , 认 识 我 是 耶 和 华 , 又 知 道 我 喜 悦 在 世 上 施 行 慈 爱 , 公 平 , 和 公 义 , 以 此 夸 口。”
这就是典型的托萨伏学者的技巧,他们对比两段不同的文本,寻找到矛盾,然后用不同的角度去协调矛盾,并且找到支持这种协调的依据。
我们来看看我们还能从哪里看到这种技巧的影子吧。唐代的卢纶有首诗叫《茂陵山行陪韦金部》:“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盘云双鹤下,隔水一蝉鸣。古道黄花落,平芜赤烧生。茂陵虽有病,犹得伴君行。”在钱锺书老师对这首诗的分析中,我们读到了这样的话:“《茂陵山行陪韦金部》里的‘赤烧’二字,似指野烧。但参看司空曙《送严使君游山》:‘赤烧兼山远,青芜与浪连。’这句可作两种解释,但有些困难。一,野火烧残的草又生长了,但是这句话在秋初讲似乎太迟,因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何况刚过了百草茂盛的夏天呢?二,秋来乾燥,野烧又开始了。但是按诗中的景物看来,这句话似乎讲得太早,因为‘宿雨’方歇,夏蝉还未息声,并不是野烧的时候。存疑待考。”你看,这种分析方式和上面我们看到托萨伏学者的注释有着类似的地方,但是这里并没有进行矛盾的协调,而这是托萨伏学者的独特之处,也是平行逻辑的高超发挥。
我们前面说了几样东西:平行逻辑、文字游戏、抬杠和对比分析,那些东西都是塔木德里的技巧。有时,我老在想为什么这些技巧没有使我们发展成创造力极强的人群,却使我们处处落下不好的名声,虽说这和我们几千年来的社会形态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我也想找出一些其他原因。
以前物理学牛人杨振宁评点过《周易》式思维对中国人的影响,我想这里也有和“塔木德”式思维互补(或者说互相冲突)的地方。在我读过的书里,对这一方面体现最好的当然是三国时期的牛人管辂了,在《三国志》的注解里,有一段话是这么记载的:“管辂辞别裴使君时,使君说:‘何、邓二尚书有治理国家的雄才大略,对于事物理性方面无不精通,何尚书神明精微,言论都很巧妙,巧妙的记述,几乎解破一丝一毫的微妙之理,您应该仔细防备他!他自己会说不理解《周易》九事,必然会故意请教您,等到了洛阳,您最好仔细搞清楚《周易》的道理’管辂说:‘何尚书似乎是巧妙,以攻击刁难的才能,学识游于外形表象,这是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出神入化者,应该是步行天元,推导阴阳,探测玄虚,报尽幽明,这样过后才能明了无穷之道,没有工夫细说;如果打算比老、庄差一等而参悟爻象,喜欢争辩细节而浮躁,这可以说是猜测征候的技巧,并不能揭示秋毫般细小的奥妙。假如对《周易》的九事都能透彻其义,那就不必劳费心思了。比如阴阳,要精通它需要很久。’”
你瞧!我想管老师的意见和何老师都是正确的,但一切的罪恶就是我们总是习惯于取A而弃B,却不想想也许A和B都是事物的一种角度,我们只有同时去纳取它们才可能获得更多更深的理解力,但我们并没有这么去做;这样,我们的问题也就展示了出来:我们不喜欢吹毛求疵,因为我们总是觉得意境之深并不是靠争辩细节就能获取的,所以我们就越来越习惯于模糊的解读,我们喜欢通过非分析的方法去获得一种观念。这倡导了我们的哲学顿悟能力,然而,这却摧毁了我们的逻辑能力和分析能力,我们习惯于想象惟独少了精细逻辑。实际上,精细的逻辑和宏观的直觉都是我们应该纳取的思维元素,但我们往往却不能兼顾。以前我跟着祖父学搞中国画,他指着宣纸上一大片空白说:“你看,画本身当然是重要的,但是画外的空白才更要紧!”我看这就是我们自己和“塔木德”式思考相似却又不同的地方,在犹太教经学院,你的确要穷究字里字外的意义,但是你依靠更多的是逻辑和理性,一切都归于精细的秩序,但是在中国人的方式里,我们大多是诗人,而诗人想要表达观点往往是诗中没有说的,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喜欢暗示和想象而不是分析,我们喜欢整体的意境却往往冷落了细节的精致。
当然,这么说显然是过于“粗线条”了,我看我大可以反驳自己,并且找出一些反例来建构另一种观点。但老实说,世界上多的是这类有趣的问题,但是我找不出答案,我想也没有人知道答案。我并不是对找到答案不感兴趣,只是我对它们知道得很少。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抱着“不知为不知”的态度去看待这些疑惑,我不愿意不懂装懂。当然,谈一谈这些问题的比较以及找出差异,真的是挺有趣的。我并不害怕自己犯错,我害怕的是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我想我们很多人的毛病也在于此。我们倘若早点知道的毛病,就能及时纠正,但如果关起门来吹牛,或者对自己的错误视而不见,那就真的可怕极了。
你瞧,“学习的伙伴,快来告诉我自己错了!”,这其实也是一种“塔木德”式的态度。
注:看欧洲杯,趁几次中场休息时间,写了这篇文章。伙计们,看球若累了,就早点洗洗睡吧。
2008年6月12日 具体时间?手表坏了,反正是瑞士vs土耳其结束后。
我爱那些用希伯来语和阿拉米写成的文本
我爱那些意弟序语写就的笑话和诗歌
我爱耶路撒冷到处弥漫的神圣
我爱布鲁克林的阴暗
我爱学习的乐趣
我爱你
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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