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他提亚已经老了,他很希望在平静里结束自己的祭司生涯,然后吧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这不仅仅是个信仰传统问题,也算是给了后人一个养生的饭碗。但是,在约旦河两岸蔓延的迫害风潮,却令老人感到深深的忧虑。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于国王的官员们一时疏忽,将这座偏僻的小村庄丢在脑后。毕竟,有那么多繁华的城市,塞琉古王朝的官兵又何必跟一个小小的摩顶村过不去?
与世无争的人永远都希望偏安一隅,即使是在咄咄逼人的攻击迫害者面前,只要能够留下哪怕一点点生存空间,他们也会选择忍气吞声的生活方式。
然而,历史证明:凡是企图以这种方式平静度过一生的人,注定难免要面对诸多风浪,有时候甚至要在波澜起伏中过一辈子。这一点,当一天早上,玛他提亚打开房门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站在玛他提亚面前的,是一群拿刀动剑的塞琉古军人,其中为首的是一位从耶路撒冷赶来的官员。那位官员当面向老祭司表示:他们此行前来是为了向摩顶人宣告国王的命令,并且希望摩顶百姓能够按照国王的意思办——皈依希腊人的宗教,放弃自己的信仰。鉴于玛他提亚是一位当地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希望这个祭司能够作出一些表率来。
站在国王的官员面前,玛他提亚一时无语。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是站在一个可怕的十字路口上:是为了继续平静地生活下去而放弃信仰,为了这个信仰而让全家遭受折磨甚至杀害?他必须作出选择。
沉默,同样是沉默——无论是在地中海边的塞琉古四世,还是在耶路撒冷的以利亚撒,他们都经历过令当事人十分煎熬的沉默。
大概已经习惯了祭司们的沉默,希腊人已经变得有点耐心了。很多次,当他当面向祭司们宣布国王政令的时候,所见到的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经过或是威逼、或是利诱,总会有一部分人答应跟自己合作,另一部分或被处死,或者逃亡。逃亡者中,有相当一部分逃到了摩顶村——这也是这些来自大城市的官员愿意屈身来到这样一个偏僻乡下的原因。
其实,一路上荒废的田园、萧瑟的城镇,已经令前来摩顶的官兵们开始思念巴比伦的沃野繁城了。与贫瘠落后的摩顶相比,被反复攻掠、拆掉城墙的耶路撒冷也简直成了天堂。他们实在不相信在这样偏僻山野中的人们能够对抗多久。
“如果你和你的全家,愿意与国王合作,你们将会得到国王的奖赏和册封”,希腊官员尽可能友善地向玛他提亚补充着。
在大多数高傲的征服者眼里,对于贫困中的被征服者,在刺刀的点点寒光之下,一点点的荣华富贵往往会比较容易地让他们乖乖顺从。这个办法马其顿人在很多地方屡试不爽,那么在摩顶这个穷乡僻壤应该也不会例外。
沉默,老祭司依然保持着沉默不语的状态。沉默之后呢?当然要做出选择,无论这个沉默要持续多久,除非将沉默作为答案——这就是所谓无言的默许吧。
军官大概看出老人的心理天平正在倾斜吧。他决定再做点事情促进一下事情的进展。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士兵们把老人带到了村镇中心的广场上,那个犹太人献祭的祭坛边。
广场上早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士兵们已经占领了村子。很多村民、祭司、外地逃难前来的百姓被他们抓来,正在祭坛前熊熊的火光旁默默地站立。
一会儿,人群开始微微骚动起来,士兵先后带来了好几位在村子里有些影响力的人,最后的一个是老祭司玛他提亚。看来,这些马其顿人是有备而来,并且经过了精心的筹划。
与圣殿祭司们相比,那些希腊人对散布在乡间的丘坛祭司们还是比较放心。几百年来,耶路撒冷的圣殿祭司派对于散布于乡间的丘坛,一直是采取打压、贬损态度。出于政治和经济的考虑,这些圣殿祭司甚至把丘坛当作信仰不纯正的象征,而全然不在乎自己乡下同行们的饭碗问题。所以,贯穿南国犹大的历史,国王与祭司集团的斗争,圣殿祭司与地方丘坛祭司之间的斗争,犹太传统宗教与迦南外来宗教之间的斗争从未间断。在这些矛盾斗争之中,圣殿祭司对地方丘坛祭司的态度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高傲派头,以至于让大多数来自于草根的祭司们对耶路撒冷圣殿里那些整天为了控制民脂民膏而争斗得头破血流的祭司们完全不以为然。
如今前来的希腊人,不相信这个摩顶小村里的老祭司会对圣殿祭司们的遭遇有多少同情,因此也不大相信他会像那些死不改悔的圣殿祭司一样跟自己硬到底。按照最通常的理解:没有在一个体制下得到多少利益的人,是基本不必为这个体制尽忠守节的。既然如此,希腊人有十足的把握认为:今天,在威逼和已经给出的丰厚利益条件下,本村的几个德高望重的人物都会在大家面前宣布接受国王的命令。
先从谁开始呢?官员把目光投向了玛他提亚。如果这个老祭司首先行动,其他的事情多半可以省掉。现在,在老人工作多年的丘坛上,一头屠宰好的猪正静静地躺着,需要玛他提亚做的,只是象征性的献祭仪式,只要动一下祭坛上的火,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玛他提亚。
玛他提亚缓缓抬头,注视着自己奉献了一生的祭坛。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偏僻小地方、不出名的祭司。他是个平凡的人,平凡到今天他即使因为对抗而被杀死了,也不可能熄灭塞琉古王朝点燃在约旦河两岸的熊熊烈火。相反,即使他接受了这项法令,主持了希腊人的献祭仪式,也不会给塞琉古王朝的大厦添上多少砖瓦。他所获得的,无非只是平静度过自己后半生的权利罢了。倒是自己的孩子们,作为一个年迈的父亲,他确实需要为孩子们多着想。
天堂,还是地狱?这是个问题。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玛他提亚表态,沉默令大多数人几乎都要窒息。间或有火焰的噼啪声,才分明是提醒无声中的人们:此刻,时间还在流转。
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的沉默,老祭司终于开口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不,我绝不背叛我的信仰!”
声音不大,但却如同一个炸雷在人群中响起。人们开始在骚动,马其顿士兵推搡涌动的群众,双方在局部发生了冲突。
马其顿军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祭司,居然敢于对抗眼前这些强大的士兵?而在这些士兵背后则是一个更为强大的王朝!他示意老人再说一遍,感觉受到了羞辱的老人怒发冲冠,他面对群众,高声宣布:玛他提亚及其儿子,以及他们的整个哈斯摩尼家族都拒绝背叛信仰!
骚动与冲突开始升级,许多人高辉双手,表示支持老祭司的决定!
希腊军官对于玛他提亚的表态真的十分失望。他简直不能理解,在荣华富贵面前,一个老人为什么对于一种没有给他带来过多少利益的体制如此留恋?他也许很难懂得犹太人的信仰情节从何而来,而事实上,今天他也确实没什么时间来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因为犹太人开始反抗了。
既然是久经沙场的军人,这些希腊人当然明白该如何对付眼前手无寸铁的对抗者。只见军官手势一挥,几名犹太人被刀枪刺刀在地,人群由于惊愕而一下子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如果继续对抗,所有的人都会被杀死”希腊军官高声宣布着,“如果谁来献祭,谁就可以活着离开这里。”有时候,“生存”比起什么荣华富贵、金银财宝都容易让人动摇。
虽然在此之前,每个人都已经拥有了生存的权利,可如今却偏偏有人告诉你:你生存的权利不是你自己的,是我给你的。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的命取走——而且,这么做的人,还拥有合法的手续——这就是体制的作用。
在这样强大的体制面前,很多人都会感慨于自己的渺小无能,而对眼前的情形彻底失去了方向,任凭对方牵着自己的鼻子向前走。
很快,从玛他提亚身后颤抖着走出一个村民,他拿起火来,准备给宙斯献祭!这是第一个人,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希腊军官满意地微笑着,高傲地瞟了玛他提亚一眼。他知道今天的人物快要完成了。
很多情况下,事情刚有成功的开端就放弃努力往往会有相反的结果。足球运动员不眼睁睁地把球送入网窝就欢呼庆祝,往往会自讨没趣。马其顿人的工作在此刻还没有彻底完成,但他们已经松懈了——这是很麻烦的事情。
看到自己的同胞当面背叛信仰,玛他提亚老人简直怒不可遏!他转身从一名松懈的军人腰间一把拔出短剑,疾步冲上去,只一剑就刺死了那个村民!人群惊呆了,希腊人惊呆了,那名官员也惊呆了。所有的瞬间在马其顿军官的眼睛里定格为永恒——因为,下一个被玛他提亚亲手杀死的正是这名官员!
在祭坛前,玛他提亚举起带血的短剑,向众人高呼:所有忠于圣约、服从律法的人,跟我来呀!
愤怒的犹太人如同喷发的火山,毫不畏惧地扑向如梦初醒的希腊官兵。一小队轻装步兵居然不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犹太百姓的对手,他们中的大多数居然连反抗都没有便或被缴械、或被杀死。
摩顶的局势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除了宣示起义也别无他法。
既然如此,走投无路的人们决定在哈斯摩尼家族的带领下走上抗暴求生的道路了。
玛他提亚首先指挥人们拆毁宙斯圣坛,焚毁希腊神像。然后,这些或许是为了一时之愤而杀官造反的犹太人,离开这座曾经给他们提供了庇护和平静生活的小村庄,走上荒原旷野,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起义生涯。
玛喀比起义
约旦河谷,小雨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远处崇山峻岭间偶尔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谁也分不清这是人还是野兽的声音,甚至有人断言说那是魔鬼的嚎叫。
营帐里,阿波罗纽坐在一堆跳动的篝火旁,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由于木头发潮而泛出缕缕白烟的火苗。随着白色的烟雾漫漫散开,这位撒玛利亚总督的思绪也随之飘出营帐、融入到漫漫无边的雨雾中去。
一年多了,阿波罗纽的神经在经历了耶路撒冷血雨腥风的考验已经坚强了许多,当他已经开始习惯于对无辜人们的折磨而尽量放松心情的时候,另一个糟糕的消息却传到他这里来——一个叫做玛他提亚的老祭司在距离耶路撒冷北面仅仅十多公里的地方杀掉官员、造反了。
这是一个令阿波罗纽十分震惊的消息。他所震惊的并非有人造反——事实上,当前王国境内的造反风潮简直如同一种时髦,几乎是每个民族都在做的事情。这位总督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连犹太人也会造反。
在阿波罗纽的眼睛里,这些自称为“上帝选民”的犹太人从来只是会无奈地哭泣、无奈地沉默,或者甘心情愿地被处死,要不然就是逃亡。当然,也有一些人与国王合作了,如今在耶路撒冷堡垒内和塞琉古人一起巡逻镇压的不也包括一些犹太人么?他曾经设想了犹太人的各种逃避方式,唯独没有想到他们会造反。也正是因此,当初他派去摩顶的人数才是那么少,区区一小队轻装步兵——他原以为用这些人去抓捕逃跑者,以达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已经足够了。
当摩顶村造反、自己手下的官员被杀的消息传来,阿波罗纽心中感觉的首先是惊愕:他不知道该怎样向国王陛下撰写自己的报告,该怎样把这件事情的影响压下去。现在,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赶快进兵弹压、把造反的势头扑杀在襁褓中,免得细小的火星汇成不可收拾的燎原之势。
阿波罗纽出过兵,在约旦河谷的山野间剿杀这些违法乱纪的犹太人。第一仗他便取得了成功。这些迂腐的人们居然在战斗中也在守着什么“安息日”!真是天赐良机!阿波罗纽还能回忆起当他命令士兵们放火烧山时,在那些隐藏角落中传出来犹太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事后清点,一共烧死了1000多个人。只不过玛他提亚和他的儿子们都逃脱了。
此后,这些犹太人似乎改变了策略。阿波罗纽再也找不到他们大股出没的踪迹。他们到处袭击国王的军队,杀死总督和国王派出的官吏,只要有小股部队他们就前往偷袭,但一遇到大批清剿的队伍就无影无踪。几个月来阿波罗纽被搞得头晕脑胀,国王的文书一通通发来,把这位“办事不力”的总督斥责得体无完肤。尽管如此,安条克四世国王依然没有撤换阿波罗纽,这倒并非因为他很倚重这位撒玛利亚总督,而是因为实在没有人愿意来这里趟这趟浑水。君臣二人多次在犹太人的圣日——安息日袭击这些造反者,不仅在约旦河两岸,就是在遥远的巴比伦也被他们的同胞们当作令人不耻的下作行径。这些来自于希腊半岛的战士后裔,真正尊重的是那些宁死不屈、战死沙场的英雄豪杰,而对于阴谋诡计一直都嗤之以鼻。正因为此,大多数人都把犹太地的麻烦归咎为国王本人和撒玛利亚总督的无能与无耻——如此复杂混乱之中,谁还愿意来接这个班呢?
追随玛他提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甚至逐步渗入耶路撒冷。此时的阿波罗纽已经回到自己在撒玛利亚的驻地,而留下一支守卫部队,于耶路撒冷内的高高塔楼上时刻监视和镇压这些犹太人。国王的强令和对耶路撒冷的不安令阿波罗纽决定再度采取行动——他带领几百人再一次攻向耶路撒冷。已经习惯于别人的嘲笑和蔑视目光的阿波罗纽又一次选择了在安息日发动攻城……
火焰的“噼啪”声似乎警醒了阿波罗纽的回忆,他抬眼透过门外的雨雾眺望着灰色的群山。
他回过头问自己的亲随副官:“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犹太人的安息日。”副官轻声回答。
阿波罗纽记得,根据此战的计划,今天是向犹太人进攻的日子——因为又是他们的“安息日”。
根据希腊人们的理解,选择在“安息日”对犹太人的进攻,对方肯定会束手就范——否则他们就是违背了上帝的法律。因此,安息日进兵的希腊人遇到的抵抗是最小的。然而,今天的阿波罗纽也不敢再为这个用惯了的战术打包票,因为就在上次进攻耶路撒冷的战斗中,他的大军遇到了出乎意料的事情……
阿波罗纽的军队抵达耶路撒冷城下的时候,残破的城墙缺口上,几株荒草正在风中无奈地摇摆,远处高塔上的士兵吹起号角——一切似乎都还平静。
大军准备入城了,阿波罗纽对眼前的景象还算满意——虽然到处都是萧瑟破落的样子,但好歹抵抗者并没有作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毕竟,今天是安息日,犹太人应该躲在各处缅怀他们那个遥远的上帝吧。总督的嘴角泛起嘲讽的笑,他开始有点可怜这些顽固不化的犹太人:上帝实在遥远,而国王就在眼前他们却不明事理。耶和华的战士在哪里呢?恐怕这位行径古怪的“老神仙”也感到无奈吧。
原本以为今天肯定是充满血腥的一天,但与以往的军事行动相比,阿波罗纽内心的矛盾正在逐步消失——事实上,长久以来,这种良心的煎熬对于他来说已经越来越淡薄。虽然有的时候,阿波罗纽会在夜间突然醒来,对着天上的星星问自己:我的良心何在?然而,当每天早上、看到朝阳升起、士兵们雄壮威武的风姿时,撒玛利亚总督却会对昨晚的失措而自嘲——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一位总督,只有不折不扣地执行国王的命令才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对于那些被征服的犹太人,那些所谓良心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阿波罗纽正在筹划接下来的事情:既然犹太人都在守安息日,那么他就正好指挥士兵逐门逐户地进行搜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仿佛要把天地都吞噬掉。阿波罗纽本来很喜欢下雨的日子,他愿意静静地站在窗前,凝视着雨幕中花园里的葱葱绿树,或者倾听着竖琴弹出的动听音乐,回味着引人入胜的诗歌。而如今,他却不得不带着一群疲惫的士兵,在约旦河边的山谷里忍受着天气的折磨,去围剿一群原本根本用不着招惹的人。“可恶”阿波罗纽愤愤地向火堆中吐了一口唾沫,引得一阵火苗的跳跃……
耶路撒冷城边。
总督大人的决定还没有变成命令,他的思路就被打断了。就在大军队列的前方,忽然冒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一群犹太人!
他们不是在守安息日么?是日子记错了?或者是看花了?阿波罗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或者眼睛出了问题。
阿波罗纽的记忆力很正常,他的身体状况也没什么问题,眼前的情景也是真的——这的确是一群犹太人!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有从摩顶逃出来的手下轻声告诉这位总督:眼前的人就是玛他提亚。
身穿洁白圣袍的玛他提亚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希腊军人们,他似乎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头在思索什么。突然,他举起手中的杖,指向天空!
一瞬间,路边树林中、残墙后、房舍边……许许多多似乎很不起眼的地方,都冒出数不清的人群。他们手持粗陋的武器,身穿褴褛的服装,如同一阵狂风向阿波罗纽的军队席卷过来。国王的军队错愕了、慌乱了,这些以征服者的面貌行走在这块萧条土地上的人们,在反抗者的棍棒面前居然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了。
看到这边的情形不对,远处城堡里的守军想要开门出来接应,却没想到被早就埋伏的犹太人迎面挡住,轰了回去。
现在,就只剩下自己的一支人马孤军奋战了。
这一仗,阿波罗纽打得实在窝囊。两军还没有对员,阵脚还没有排开,他的士兵们就被蜂拥扑上来的犹太人围住了。一时间他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敌人冲了上来,总之在几乎任何一个局部都形成了好几个犹太人与一个塞琉古士兵厮打的场面。在贴身缠斗的犹太人面前,士兵们根本没有机会挥动刀枪、使用弓箭,他们的武器被夺走、盔甲被剥掉,许多人丢下一切转身逃走。几名忠实的部下保护着阿波罗纽拼死杀出重围,回到自己的驻地去了。
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啊!屡经战阵的阿波罗纽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但也确实是无可奈何——一群既不按照规矩行兵布阵,又不按照规则出招动式,甚至连自己守安息日这样的规矩都要抛在脑后的人,以这样近似于“无赖”的方式打垮了官军——这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也是阿波罗纽的奇耻大辱。从那天起,阿波罗纽就在寻找着这些犹太人的行踪,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一定要扑上去,用自己的军队打回自己的尊严来……
营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身穿犹太人服装的身影穿过雨幕——派出去的密探回来了。密探如同以股旋风闯入帐中,火焰随着来人带进的风而颤动,也打破了阿波罗纽的回忆。
来人带来了敌人的最新消息:老祭司玛他提亚就在上次耶路撒冷战斗之后不久去世,他的位子被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一个叫做玛喀比的人。
“玛喀比?”这是一个挺奇怪的名字,阿波罗纽在捉摸着这个奇怪的词汇。密探似乎明白总督的心思,“这是一个绰号,就是铁锤的意思”,他解释道。
“叛乱者在什么地方?”阿波罗纽问道。
“在山上,”密探指着远处一道山梁“就在那座山梁过去,有一个山洞,他们在那里守安息日。”
“安息日?”经过上次的战败,阿波罗纽实在不相信这些犹太人还会迂腐地继续守什么圣日了。不过,也许这正好证明自己此次前来的机密性——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他的军队已经接近了犹太叛乱者的驻地。
“你不也是个犹太人么,为什么没有守安息日?”阿波罗纽不无揶揄地看着眼前的犹太密探。
“这个……”犹太人显然有点不知所措,良久他正色回答,“因为我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犹太密探的回答令阿波罗纽十分满意。作为一个征服者,还有什么比让他们看到被征服者俯首帖耳更加高兴的事情呢?
“玛喀比?”阿波罗纽小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密探的眉头微微跳动。
“那个什么玛喀比的真名叫什么?”总督发问。
“叫做……”密探似乎有点为难。
“等一会儿告诉我,”阿波罗纽没有耐心再听眼前这个犹太人的回忆,他转身通知传令官:“马上集合队伍 ,准备出发”。
接着,他看了密探一眼:“犹大,你来带路!”
约旦河边的山谷被淹没在无尽的雨幕中,犹大带领的希腊军队悄悄翻过山脊,向一座巨大的山洞接近。
近了,更近了。已经可以隐约看到篝火边聚集的犹太人的身影。希腊士兵紧张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们准备进攻了。
根据周围的山势,阿波罗纽派出了几路伏兵,自己则准备向洞口发动进攻。他太渴望在今天找回失去的面子来了。
人马分拨停当,总督回过头来在找寻犹大,这个犹太人已经无影无踪。“胆小鬼”阿波罗纽嘟哝着,他清楚地记得在耶路撒冷城外,这个饥渴的犹太人是如何奴颜婢膝地追着自己的兵马,来乞讨一口残羹剩饭的场面。阿波罗纽的嘴角再次泛起轻蔑的笑容,他没法想象:这个出卖同胞的犹大与那个视死如归的以利亚撒老人居然来自于一个民族。
总攻开始了!阿波罗纽率领一彪人马发声呐喊冲入山洞,向篝火边的人群扑了上去。
然而……当他们赶到篝火边,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这些在篝火边静坐的,都是一些身穿衣服的稻草人!
“糟糕,中埋伏了!”阿波罗纽转身想要撤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片黑压压的犹太人挡在山洞口,他们手持刀枪,怒目圆睁。为首的正是那个叫做犹大的犹太密探!
“总督阁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玛喀比的名字叫做犹大”,他威严地注视着阿波罗纽的眼睛:“犹大•玛喀比,祭司玛他提亚的儿子”。
洞外传来希腊人的惨叫,可以想见,阿波罗纽预先安排好的伏兵悉数被歼灭。
“总督阁下,请记住,这是一场起义——玛喀比起义。”这是阿波罗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争回自己的尊严,而是葬身于约旦河畔的雨幕中。阿波罗纽随身不离的宝剑则成了玛喀比的战利品。
阿波罗纽的剑也伴随着新的主人东征西杀,直到他战死疆场。
玛喀比起义彻底掀开了。
伯和仑之战
清晨,当花园中鸣叫的小鸟如同往常一样放开歌喉的时候,塞伦已经心神不宁地站在窗前,凝视着淡淡散开的晨雾了。
作为叙利亚的总督,塞伦管理着塞琉古王国最富庶、也曾经是最战乱频繁的地方之一。按照当年天下大乱之后的格局,叙利亚地方被塞琉古王朝和托勒密王朝一分为二,埃及人占据了南方而塞琉古王朝则得到北方。大马士革——这座世界上最繁荣美丽的城市之一,则正好处于两者之间的分割线上。于是,百多年来,围绕着叙利亚土地的归属和大马士革的所有权,两个分别处于埃及和亚洲的军事王朝几乎天天都在争吵和彼此攻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内乱频繁,再也无力对外扩张。恰逢此时,经历了雄心勃勃的安条克三世、四世两位君主的力战,大部分叙利亚土地均被塞琉古王朝所占领。虽然后来横空出世、杀出一个罗马,占据了大部分沿海港口,但现在好歹双方还算友好,大马士革还没有什么危机。
事实上,塞伦可算是大马士革历任占领者中比较幸运的一位。虽然在王朝的其他很多地方,起义独立已成风潮,但是在现阶段,叙利亚倒还是相对平静的。天下大乱的时候,没有谁敢保证明天的日子会怎样,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大马士革的平静至少还能持续十年以上。届时,连塞伦自己都不知道将会到什么地方继续任职,或者已经成了谁的臣民、谁的总督。既然如此,只要无大过,不求有功勋在塞伦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过分担忧的。
很久以来,忧心忡忡的日子已经与塞伦总督渐行渐远,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心神不宁过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从昨晚开始一直困扰着他的心惊肉跳弄得塞伦不胜其烦。
清晨,他早早起身,站在窗前,一遍又一遍地检点自己这些日子的言行: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或者说了什么话,有可能授人以柄、给日益反复无常的国王陛下造成不好的印象么?或者在自己的管理土地上,也在酝酿什么造反起义?
思前想后,塞伦得不到什么确切的答案。但是,不安的情绪却越来越强烈地困扰着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塞伦预感到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正当塞伦惶惑于自己的不安之时,大马士革城外,宽阔平坦的驿道上,一匹高大强壮的战马奔跑掀起一溜烟尘。
马背上端坐的骑手是来自于安条克城的信使,他正在向叙利亚总督送达一份重要公文。
多年以来,在这条当年波斯帝国皇帝开拓的宽广驿道上,各种各样的信使来往奔驰,迅速地将国王的命令、各地的表奏、公文与通报、国家间的信件……等等这些很重要的信息以便捷迅速的方式送达目的地。当然,还有大军出征、物资调动等等……这条四通八达的驿道担当了多重角色:既是信息传输管道,又是军事运输线,还是巨大王朝的一条经济命脉。总之,波斯帝国的巨大驿道工程虽然没有挡住亚历山大的东征队伍,但却着实给2000多年前的人们带来了全新的生活方式。
信使给塞伦带来了答案——安条克四是国王的命令。
撒玛利亚总督阿波罗纽的遭遇塞伦早有风闻,但他能够这么快就兵败身死——这可是塞伦所始料未及的。对于塞伦来说,处于另一个管辖地点的撒玛利亚总督虽然遭遇噩耗,但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他并不担心这些反叛的犹太人会入侵叙利亚,更不可能兵临大马士革——从各式传说故事里听来的,关于犹太人攻占大马士革的消息,已经要追溯到几个世纪之前了。而此时的犹太人显然不具备这种实力。
令塞伦感到不安的,是安条克四世国王给他下达的新命令:暂时代理撒玛利亚军政事务,带领叙利亚军队前往犹太地平叛!
对于这位在北部驻扎的总督来说,并不遥远的耶路撒冷比起地中海对岸的雅典神庙要陌生得多。而那些倔强的犹太人,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他们不相信宙斯,不喜欢圣像,更不愿意改变他们自己的信仰……
仅仅这些就已经足够令塞伦觉得不可思议了。而国王和撒玛利亚那位总督同行所推行的逼迫政策,则比起犹太人的顽固不化还要令人啼笑皆非。从各式各样途径中获得的消息,令塞伦以及王国境内的其他王公大臣们,简直把阿波罗纽在犹太地所推行的政策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简直无法想象:一位将军、一位总督,居然要费尽心机地向犹太人嘴里塞猪肉块!?而更可笑的是:如果不接受硬塞进嘴里的猪肉,还要把人处死!
“如果有人硬向我嘴里塞猪肉块,我也不会接受!”塞伦曾经这么说过,因为他认为这实在是一件非常侮辱人的事情。事实上,深受希腊文化熏陶的塞伦抑制向往于雅典的民主化生活方式,至少他认为人的尊严应当受到尊重。强制要求别人如何去做,本身是不正当的。
塞伦不是一个没有理想的无能之辈。事实上,塞琉古王朝的国王能够于多事之秋,将这位将军安排在各种势力错综更复杂的叙利亚地区,就是对其军事和领导才能充分信赖的表现。但是,他实在不愿意去巴勒斯坦做那种杀人放火的勾当——而且,这些事情原来跟本不需要如此解决。如果不是国王陛下一次愚蠢的错误,把自己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局面,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城外遭到罗马人的极大侮辱,他也不可能如此过激地向犹太人动手。那么结果如何呢?让塞伦这个与此事丝毫不相关的人来收拾局面?塞伦最不理解的,正是:国王自找的颜面扫地,为什么要让更多人流下鲜血以换得他自己的心理平衡呢?
然而,今天,国王的命令明晃晃地摆在面前——他必须迅速调集部队,前往犹太地,去镇压玛喀比起义。
塞伦必须接受命令,虽然他分明感到这项命令就有点像是安条克四世国王硬向自己嘴里塞进来的一块猪肉,可是他还不得不假装心满意足地吞下去。
一丝苦笑在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展开:看来,豪言壮语与实际行动见总是有些差距的。塞伦开始佩服起那些从未谋面的叛乱者——看来,他们真的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尽管是在逼迫之中,但对如此大无畏的勇气,谁又能不敬佩呢?
现在,耶路撒冷的堡垒成了塞琉古王朝对这里宣示占领权的唯一标志,成为游击战海洋中的额孤岛,堡垒内的官兵们日夜提心吊胆地提防着玛喀比的到来。因此,当他们听说听说叙利亚总督塞伦带领1000多士兵驰援耶路撒冷的时候,顿时感觉自己的苦难快有出头之日了。
自从上次打败阿波罗纽之后,玛喀比的军队人数越来越多,到处都有他的同情者。这些人追随在犹大•玛喀比身边,或是转战犹太高原,或是挺进撒玛利亚。他们出没于乡村与旷野,驻扎在约旦河边。虽然尚未占领耶路撒冷,但是城内的百姓早已经盼望着他们的到来。
然而,玛喀比带领的起义队伍与古今中外的大多数起义队伍一样——并非正规化的的武装,而是志同道合的人们组成的集合体。今天,为了反抗这位将军他们可以共同杀敌,明天为了不同的理念就有可能分道扬镳。塞琉古王朝的倒行逆施是无形中将犹太人团结起来的外来凝聚力,而阿波罗纽之死,则让一部分人似乎觉得大功告成。因此,当听说塞伦带领最精锐的部队前来镇压,大多数人都开始流露出草根造反者们通常流露出的情绪——胆怯。既然当初奋起造反、逃向旷野是为了生存,那么如今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碰那些强大的敌人呢?
很少有人会为了尊严而轻易放弃生命,更少有人会为了所谓信仰而甘冒生命危险。因此,古今中外大凡能突破这两重生死观界限的人,一般都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玛喀比正是这样一位领袖,所以他可以名留千古。另一些人,则是因为信任玛喀比而追随其左右。但是,他们的数量绝对是有限的——因此,当玛喀比带领一小股部队向北进发去迎击敌人的时候,大多数犹太人还滞留在约旦河谷的山野沼泽之间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在犹豫地等待消息以便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或是进兵出击,或是四散奔逃。
正当叙利亚军队向耶路撒冷进发的时候,玛喀比的武装也从约旦河谷地匆匆向北、迎击敌人。鉴于敌强我弱的力量对比状况,玛喀比决定:在伯和仑路口迎击敌军。
伯和仑,坐落在耶路撒冷西北18公里,是耶路撒冷的屏障和从巴勒斯坦中部向南北两方向进犯的重要保障。当年以色列人进迦南的时候,就是在伯和仑附近与当地联军展开了一场大战,从而夺取伯和仑和亚雅仑谷的战略要地,已彻底在巴勒斯坦站稳了脚跟。到了所罗门时代,这位酷爱大兴土木的犹太人国王在伯和仑建立起了一座设防城。从而强化了这里的军事地位。
伯和仑分为上、下两部分,中间隔着一条山路。上伯和仑地势较高,在其西北3公里的地方是下伯和仑,两地落差大约200多公尺,中间相夹山谷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现在,遍搜耶路撒冷以北地方,只有伯和仑山口适合于犹太人设伏阻击。如果伯和仑失手,就只剩下靠近耶路撒冷城的亚雅仑山谷。可是耶路撒冷的敌军要塞里面依然有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如果在亚雅仑山谷发生鏖战,这些马其顿士兵会从背后夹击抵抗者。所以,从任何角度上来说,伯和仑都是阻击敌人的最佳地点。
为了迅速抢占伯和仑路口的险要位置,犹太人疾走几十公里、水米未进,直到天色将黑的时候终于抢先一步抵达了战略要地。此时,犹太人的队伍已经是又渴又饿。好在他们抢先一步到达,尚有一点时间休整。当然,这世间并不长,因为在落日的余辉中,塞伦带领的军队赶来了。
如果手里有一张巴勒斯坦地图,我们就可以看到:如果从北面前往耶路撒冷,伯和仑路口是必经之路,而走过伯和仑路口就肯定要先经过上伯和仑,然后是下伯和仑。
塞伦此次前来,并没有重复其他人的错误:过分轻敌。相反,这位叙利亚总督对于眼前的敌手、出没在约旦河谷的犹太人十分重视。由他带领的部队,绝对不是单独的轻装步兵,而多兵种、拥有不少重装备的军队。上下伯和仑之间只相距3公里,但却有大约240米的落差,这就造成相对难行的坡度。这样一来,在伯和仑路口通过的重装部队就要遇到一点点麻烦了。
塞伦军容严整的军队只是在伯和仑路口短暂地依凭道路形状前进,每个人各自照管装备。军队的队列一时散乱,以便于迅速通过路口。
战争是最凶险的事情,也是一门艺术。战争更是双方意志、体能、智慧和运气的大比拼。有时候,战争中一点点偶然的失误都有可能造成某一方的全盘皆输——不管这失败来得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可笑。如果当年不是大流士国王两次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故,亚历山大的军队恐怕早就在小亚细亚的海边缴械投降了。历史不容说“假如”,但却可以给后人以提醒与启示。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判断失误会让大好局面付之东流,比如说此时的塞伦。
当塞伦的军队队不成伍、军不成列,小心翼翼地在伯和仑路口通过的时候,玛喀比的士兵们正在埋伏地点严密地监视着他们的行动。
“进攻!”,玛喀比率先一跃而起、冲入敌人阵中。
在黑黢黢的山谷中,疲惫行进的军队突然遇上一群喊杀冲天的犹太人,所有人都是一惊。
现在,士兵们除了拿起手头的刀枪各自为战,根本不可能排成战列,更不可能安置重装武器、设立坚固的营垒。这样一来,塞伦的精兵强将的战斗力一下子大打折扣——他们在难行的山路上放弃了自身的优势,却以最原始的作战方式与突袭而来的犹太人展开拼杀。不管携带了多少装备、配置了多么好的人员,塞伦的军队在伯和仑路口继续沦为了一支毫无出奇之处的轻装步兵!
道路不便、天光黯淡,犹太人的喊杀声响彻山谷。这些来自于叙利亚的士兵不熟悉附近的状况,更不知道在黑暗的山路两侧到底埋伏着多少敌人。于是,各自为战的战士们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左右乱撞,希望找到一条突围的道路。
现在,伏击变成了屠杀,夺路而逃的混乱士兵队伍根本不可能形成什么战斗力。犹太人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势,凭借自身优势对敌人展开歼灭。一千多人的部队被打得晕头转向,希腊战士们仿佛钻进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任凭他们如何驰突,依然难逃被剿杀的噩运。
然而,逃命——为了逃命大家已经不顾一切。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面前,犹太人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士兵们像发疯了一样向平原上溃逃。
事后,玛喀比带人清理现场。叙利亚总督的部队一共留下800具尸体,装备武器无数,塞伦本人则带领残兵败将一路逃往非利士地方,取道地中海沿岸回到叙利亚去了。
伯和仑一仗,使得玛喀比名扬天下。其声威之大,令塞琉古王朝的统治者终于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可以说,伯和仑之战规模虽然并非最大,但却是犹太人尊严之战的开始。从此之后,安条克四世的总督、将军们不得不以一个平等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对手。
对于玛喀比本人来说,这一仗的意义在于——他彻底走上了一条为民族争利益、争自由的不归之路。从伯和仑之后,一场又一场血雨腥风般的大仗在等着这位被人称为“铁锤”的统帅——这些受到蔑视的被征服者,终于站起来了。
旷野烽烟
就在塞琉古王朝的将士们费尽心机在对犹太人进行镇压的时候,他们的国家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败。除了公元前190年左右被罗马人迎头痛击、失去小亚细亚之后,沦为二流国家的惨痛经历,以及在亚历山大城外受到的羞辱之外,现在的塞琉古王朝东部也发生了不少的问题。
问题的主角是两个东方的国家——大夏和安息。这是中国史书上常常提到的两个域外之邦的名字,但在希腊人的记载里,大夏叫做“巴克特里亚”,安息叫做“帕提亚”。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后面还是沿用中国古人的说法为好。
公元前250年,就在塞琉古王朝对外与埃及征战不息、内部众多王子勾心斗角不断的时候,王朝东边的大夏和安息先后独立,摆脱了塞琉古王朝的统治。虽然名义上他们依然承认自己是希腊人,甚至有的时候还称自己为塞琉古王朝的属国,但是他们已经各自建立起一套统治秩序,种种迹象表明这已经是两个独立的国家。
面对强大的塞琉古王朝咄咄逼人的征讨,两个独立国家始终没有放弃尊严,甚至于在与那个一度如日中天的安条克三世当面交锋之后,大夏曾经提出的议和条件居然是:自己身为希腊文明前哨,一旦垮掉就会危及整个希腊世界……云云,而且居然因此而获得了与名义上宗主国的和平相处。建国初期的安息国力远远弱于大夏,但随着逐步发展与扩张,更主要的是他们之间取得了唇齿相依的盟友关系,因此这个地处于波斯高原上的安息的国力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独立建国之后的大夏向印度半岛挺进,而安息则在波斯高原驰骋。公元前247年,伊朗进入了安息王朝时代。
这些,都是中国第一个统一王朝——秦朝建立前后的事情。
安息、大夏和塞琉古王朝三者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而错综复杂。这种微妙和错综复杂的关系形成了一种平衡,任何一方打破了这种平衡关系,都有可能引发新的争端。在这种一强两弱的格局内,塞琉古王朝时刻在考虑染指其中几乎是难以避免的,而两个东方的小国虽然抗争又不能做得太过激,以免引发新的争端。
然而,微妙的平衡终于失去了重心,问题就出在大夏国内。
公元前180年以后,大夏国王德米特里征服了大片印度领土。他把统治中心移到了新征服的印度,却相对放松了对大夏的管理。公元前174年,一个叫做尤克拉提德斯的人攫取了大夏王位,他是一个彻底的“希腊主义”者,并且与正在约旦河两岸大搞希腊化运动的安条克四世国王是亲戚。鉴于自己的王族血统,尤克拉提德斯在政治上完全紧靠塞琉古王朝,两者东西呼应,一时间安息王国几乎要灭亡了。
公元前170年,安息新国王登基,为了对抗大夏的扩张政策,他趁着塞琉古王朝在与埃及征战不休,毅然出兵占领了大夏的两个省。双方的关系一下子降到冰点。开始了旷日持久的互相攻打。
尽管对自己的希腊血统十分自负,但是尤克拉提德斯的傲慢在大夏的领土内却没有多少共鸣。此时的大夏已经不可逆转地东方化,国家管理采取与中国类似的郡县制,郡被称为Eparchy,县被称为Hypachy,县下面还分为若干驿亭、设亭长——这几乎就是同时期汉朝管理模式的翻版。另外,中国古代文化对大夏和后来的安息影响也甚重,比如说“仁孝治天下”的概念,居然也被大夏王室作为自己的指导方向!正因为此,尤克拉提德斯的王位并不稳定,他本人居然于公元前156年遭到自己儿子的暗杀——这是后话了。
公元前167年—公元前166年前后,正是东面的大夏和安息征战正酣的时候。作为宗主国和同盟,从道义上安条克四世必须出征来帮助大夏。另外,由于内战频繁、外源断绝,他也确实需要尽快重新开拓从印度、中国通往地中海沿岸的国际商路。鉴于以上的复杂原因,安条克四世带领大军向波斯高原进发去与安息人交战,而把国内政务交给了他的手下,摄政王吕西亚全权管理。而后者则正是在此期间发动了两场著名的战争。
吕西亚作为深受安条克四世信任的官员,除了被授权管辖整个王国事务,而且成为年龄尚幼的安条克五世王子的监护人。当安条克四世国王离开的时候,他甚至把全国兵马都交到吕西亚手中,并当面向他交代了对犹太人的镇压政策。
叙利亚总督塞伦战败的消息传到了都城,玛喀比的铁锤在重重击打着王朝大厦的基石。望着远去的国王背影,吕西亚决心奋起,为这个危难之中的国家,也为自己的尊严做点什么。
公元前166年,吕西亚向全国发布征兵檄文,纠集国内大军前往犹太地镇压造反者。
他一下子从两河流域到埃及边境之间的广阔国土上集合了4万步兵和7000骑兵!以如此强大的正规军对付小小规模的造反起义者,看来吕西亚此战是势在必胜。
此时的犹太人虽然战胜了总督塞伦,但他们依然没有攻下耶路撒冷的希腊人要塞,他们依然只能在旷野中转战,却不能以耶路撒冷为基地驻扎。事实上,城墙被毁的耶路撒冷城已经失去了抗击敌人的意义,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圣殿更是不再有精神指针的作用,城内的希腊人要塞更是任何犹太武装不能小觑的一支力量。当然,也正因为此,犹太人才掌握了相当的主动,他们可以在旷野中纵横驰骋、机动杀敌,而不必在现阶段为了保卫一个萧条败落的耶路撒冷城而过多流血。
吕西亚任命多利梅为总司令,大将迦挪、高吉亚为副手,带领来自于叙利亚的大军,从北面再一次向耶路撒冷方向进发。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上下伯和仑路口,而是在路口以东的以马忤斯平原上安营扎寨。鉴于部队是来自于外省外地,希腊人招募了不少以东和非利士的武装加入其中。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如果有赌博公司为这场战争谁胜谁负挂牌押注,估计投在塞琉古王朝一方的砝码肯定是绝对多数。犹太人会被再次镇压,大量的犹太造反者会被处死或者卖为奴隶——这已经是所有人的共识。
正是因为以上的原因,在希腊人的大营中,居然还活跃着另外一群人——他们不是参战者,也没有什么政治观念,他们前来,只是为了两个字——货源。
这是一群商人,只不过与其他的同行不同,他们所犯买的并非货物土产,而是人——这些人是奴隶贩子。
古代的地中海沿岸,每一次大战之后都伴随着活跃的奴隶贸易。那些在战争中被俘虏的战士们,转眼之间就会被胜利一方卖给奴隶贩子——毕竟,那个时代的参战国,大多数都为战争负债累累,胜利之后快速将战果变现是最实际的事情。
奴隶贸易是专业性很强的行业。一般来说,在奴隶贩运过程中,俘虏病死、造反、逃亡等事件屡见不鲜,这会让贩运方不胜其烦。因此,由战胜方押解奴隶长途跋涉去市场上拍卖实在是不大现实。大战之后的士兵们往往都比较兴奋,他们总是会因为疏于防范而让俘虏逃掉或者干脆一下子将俘虏杀死——这样就会蒙受不必要的经济损失。正因为此,每当战争结束,无论是哪一方获胜,在他们的营门外总会出现专业性奴隶贩子的身影。这些人带来成捆的镣铐、大笔的钱财、强悍的侍从,为的就是获得一手的“货源”——战俘。然后他们会通过“专业”的贩运手段,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中的“货”转卖给众多稍小一些的奴隶贩子,由他们再将奴隶押解到各个地方进行交易。这有点像批发与零售一条龙的销售网络,跟其他的销售思路比较接近。从本质上说,这类营门外的交易就跟现在北京卖衣服的小贩不远千里跑到深圳去上货性质差不多。只不过后者是以汗水换来财富,而前者是在赚带血的金钱。
奴隶贩子们的出现令希腊人军队的情绪更加激动。那些家伙华丽的钱袋里装满黄金、白银和珠宝,只要自己在战场上多抓一些犹太俘虏,就可以足不出营门地发上一笔——这是每一个希腊士兵的心声。谁不希望自己出征之后,给家人带去的是财富与笑脸呢?
正当希腊人在向往着大把的金银财宝,奴隶贩子们在盘算着如何运输众多战俘的时候,犹太人却在召开誓师大会。
敌我悬殊如此明显,不光是外族邻邦,就是犹太人自己也实在清楚。此次,犹太人不能再有什么观望了,因为好几万官军来到犹太这个小小的地方,不烧杀抢掠一番根本不可能回去。这样一来,即使是坐壁上观的犹太百姓也难免遭到杀身之祸。与拿刀动抢的反抗者相比,国王的士兵们更容易捉到手无寸铁的和平百姓——既然都可以换来钱财,他们才不在乎对方是否反抗过。那么,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也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每一个人都有义务站出来为自由而战。
既然战斗已经不可避免,那么犹太人只好拿起刀枪来迎战。
这一次,玛喀比带领了大约1万名士兵,他们的目的地,是米斯巴。
米斯巴,希伯来语意为“守望塔”。从名字上来,不难看出其军事功能。在古代犹太人的版图上,“米斯巴”这个地名在不同地方都出现过。其中最著名的,是当年撒母耳召集犹太人起来反抗非利士人入侵的据点。这也就是那个坐落在耶路撒冷以北、以马忤斯平原上的米斯巴——玛喀比他们的驻扎地。
米斯巴旷野的营帐中,玛喀比正在焦急地等待派出去的探子带回希腊人大军的消息。
自从上两次打败国王的军队以来,这一次的考验是生死攸关的。“玛喀比终生强健,他要成为你们的统帅……”耳畔似乎传来父亲临终前的话语。这是玛他提亚老人向所有追随者的宣布,从那一天起,犹大•玛喀比正式成为这些绝地求生的犹太人的领袖。
一说起“领袖”这个字眼,为了这个尊号、许多人都会你争我夺,甚至于会兵戎相见。通晓犹太人历史的玛喀比很清楚历史上的许多国王之间发生了多少自相残杀的事情。可如今,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人跟自己争夺了——叙利亚大军正在眼前,此时做领袖的人实在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或许胜利之后会有争夺战果的人站出来,但至少现阶段自己的领袖位子可以稳稳地坐著。可问题是,即使拥有这个宝座又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呢?玛喀比宁愿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农夫或者牧羊人而不是这个披坚执锐的统帅。他实在喜欢静静地躺在约旦河畔如茵的草地上,享受着阳光抚慰、倾听着鸟儿的歌唱……所有这些曾经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如今对于营帐中的玛喀比来说也几乎等同于奢望。
说不好现在的选择是否最合适自己的生活方式,但玛喀比不得不去做。当父亲玛他提亚在摩顶村拿起刀枪的那一刻,玛喀比的一切生活就都改变了。他注定将会为一个民族的生存和信仰奉献出自己的一生。
玛喀比觉得自己还很年轻,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生活就不得不承担起几乎没有人能够承担的重任。面对成千上万的追随者,与几倍于己的强大敌人对阵,每一仗都是如此残酷、艰难,每一仗都是决定整个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战役。玛喀比并不怕死,他所担心的事情是自己一旦指挥失当,成千上万的人将会枉死疆场,数不清的孤儿寡妇、老弱妇孺将会被暴露于残酷敌人的刀剑之下。
一种复杂的情绪袭上心头,难以解释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许可以将其解释为“绝望”?因为玛喀比本人实在知道他今天所承担的事情已经超越了他的能力限度(可是话说回来:又有谁天生就能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呢?)。但当年以色列人的领袖摩西不是也常常绝望么?每当此时他所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祷告——向着那个曾经在西奈山上给他启示的上帝说出自己的忧伤与痛苦。
然而,如今的上帝还在倾听犹太人的哭泣么?说实在的玛喀比有点不确定。但是,除了祷告,犹太人还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力量呢?
营外传来人声的喧嚣,转眼间,派出去的探子匆匆闯入玛喀比的营帐。他带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国王的军队之多,简直数都数不清!
是啊,好几万人驻扎在不大的以马忤斯平原,一眼看不到头的营帐一定是蔚为壮观。
倾听报告的绝不仅仅只是玛喀比一个人,帐外急切等候的犹太人们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和平日久的这一代犹太人,有许多人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见到超过1万人的人群,更遑论什么好几万人的强悍敌军了!想一想面对的是何等强悍的敌人,再回头看一看自己一方区区万把人的队伍,犹太造反者们开始动摇,有的人甚至准备逃走了。
此时,动摇的军心正需要一个充当主心骨的人站出来收拾,而这个人则非玛喀比莫属。然而,当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这位领袖的时候,他却在领导大家在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祷告。
玛喀比终于可以理解大约1千年前的摩西——那个带领犹太人的祖先离开埃及的伟大领袖。可以想象,面对数十万计的同胞们,摩西肩上的压力、心中的负担将会是何等沉重。他曾经思忖摩西的思维、摩西的想法、摩西的性格……渴望从中找到一些能够帮助自己成为合格统帅的启发。然而,令他感到遗憾的是:作为一个人,摩西并没有什么超越玛喀比的个人魅力和强大能力,他所唯一拥有的正是如今这个时代实在缺乏的东西——坚定的信仰。正是凭借着这种信仰获得的强大信心,他可以带领二三百万怨声载道、忧心忡忡的百姓跨越红海的波涛、行走在西奈的沙漠、于旷野与荒漠间转战了四十年的时间……
此次玛喀比领导众人进行的祷告绝对是充满悲壮色彩的。他们一整天禁食,穿上丧服、向头上扬灰、撕裂衣裳……这完全是葬礼哀哭的场面。此时玛喀比向犹太人的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这一仗如果不战胜,所有的人与死去无异!
祷告完毕,玛喀比本人因坚信自己受到了圣灵的感动而信心百倍。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作战部署。
玛喀比将人员编制于各个战斗单元,并且对整个部队人员进行了汰换。将军队中胆怯的、刚刚置备产业的、新近成婚的……等等,这些战士统通遣散回家。最后,只剩下精挑细选的3000人的队伍——这些人将会成为犹太人的“钢港铁榔头”。
黄昏的时候,3000人的队伍开向以马忤斯南边驻扎下来,等待下一步行动的时机。
天渐渐黑了下来,漫天的星光映衬着以马忤斯平原上对垒两军的星星篝火,显得静谧而富有诗意。然而,在这静谧背后,却隐藏着凛凛的杀机。
黑暗中,来自于叙利亚的大将高吉亚正率领5000重装步兵和1000骑兵向犹太人的营地悄悄进发……
近了,更近了,高吉亚可以看到营地中闪亮的篝火,在深蓝色的夜空下点点跳动。篝火边隐约可见或坐或卧的身影,只是无一人在营地里走动。
也许经过疾行军的犹太人部队已经十分疲劳了吧——高吉亚在心里自言自语。屡经战阵的将军微微摇摇头——看来玛喀比不过浪得虚名,换做高吉亚将军自己,他绝不会原谅自己的士兵在大战将至的时候松懈到如此地步。此刻,他甚至有点同情这些造反的犹太人:作为一支训练有素部队的将官,他开始有点不忍心对一些无辜的乌合之众下手了。不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纵然有些个人想法,高吉亚将军也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指挥官的命令。现在,他只需要瞅准时机,突然冲上去,争取全歼敌人。
夜很深了,大概已经到了午夜交更的时候,旷野中除了远处此起彼伏的狼嚎,四处显出诡异的寂静。犹太营地中安安静静——大概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是啊,折腾了一整天,这些犹太人现在应该是最疲劳、睡得最香甜的时候吧。他们睡得大概太沉了,以至于连一条隐约的“绞索”已经套上脖颈还浑然不知……
“进攻”高吉亚将军一声令下。在旷野中埋伏很久的士兵们高举火把,以骑兵为先导、步兵紧紧跟随,高声呐喊着冲入营地。这一次,他们要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将这些反叛分子剿杀干净!
当大队人马进入以色列人的营地,眼前的情景令高吉亚和他的士兵们颇感失望:诺大的营地里,除了点点篝火,到处是死一样的沉寂。大营之中犹太人的私人物品散落一地,篝火边或坐或卧的干脆全是假人……看来,犹太人是预先探得了高吉亚军队的行踪,于是纷纷争相逃窜了!
从营地规模和篝火数量来看,高吉亚已经大概能够推测此股敌人的数量大约应该是3000人左右。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今天这一仗根本不必要动用大军主力,只要自己这支部队就可以结束整场战争了。
根据散乱的脚印,高吉亚判断犹太人已经逃入山里。望着不远处的山地,大家忽然想起那些在营地中手拿金银等着“提货”的奴隶贩子——3000名犹太奴隶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于是,高吉亚将军一挥手、一马当先带领部队向山地进发——这次他们可没想着会有多少恶战,他们对于逃跑的犹太人的搜索倒更像是一场探宝之旅,每个人都正盘算着如何想办法多捉几个奴隶,也算不枉得这一夜的奔波劳碌。与此同时,高吉亚命人向指挥官多利梅将军报告:已经击溃犹太人,正在追剿。言外之意:用不着大军调动跟进增援了——谁愿意让别人争夺自己的胜利果实呢?
现在,高吉亚将军的部队在山地间搜索逃跑的犹太人,多利梅将军的主力开始放心大胆地睡觉,那么,我们大战的另一个主角犹太人呢?他们在哪里呢?
其实,高吉亚将军埋伏在犹太人大营外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被躲在暗处的犹太人看得清清楚楚。当看到希腊人呐喊着冲进空无一人的大营,然后又匆匆拿起绳索、镣铐,向黑黢黢的山地进发……玛喀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来今晚的计划就要成功了。
当高吉亚的军队在山地中发疯般地到处搜索着想象中的犹太逃跑者的时候,玛喀比率领的3000名士兵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以马忤斯平原、多利梅将军的营地附近。
拂晓,薄薄的晨雾笼罩着静谧的营地,来自叙利亚的希腊战士们正在甜蜜的梦乡里酣睡——当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大概就要拔营起寨、向犹太人的腹地进发了吧:一场收获财富之旅即将展开。迦南,流着奶与蜜的地方——对犹太人如此,对这些希腊士兵也是如此吧。唾手可得的大笔财富几乎让希腊人从睡梦中笑醒过来……
突然间,在暗弱的的晨光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号角声!
睡梦中的希腊人被仿佛从天而降的冲锋号声惊醒。
不错!是犹太人的号角。
他们从何处而来?
有多少犹太人打来了?
……
士兵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彼此茫然地提问着谁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快快快,快出战!”指挥官气急败坏地召集部队。就在几个小时前,多利梅将军还在为高吉亚的高效率兴奋不已,可如今他对这位同事办事能力的信任度简直降到了冰点!
莫名其妙而又不知所措的士兵匆匆列好阵型,打开营门,准备出战……
当睡意未消、惊魂未定的希腊士兵们刚刚出营列队,各方面调动尚未到位的时候,犹太人的号角声又一次吹响了!
没有人能够找到这号声从何处传来,只是听到穿透薄暮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宽广的以马忤斯平原上回荡。一时间,前后左右,似乎到处都是犹太人的伏兵。战士们开始发抖,有的人甚至于连刀枪都拿不动。
突然间,一声呐喊划破熹微的晨光,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嘶吼。转瞬间,一队人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冲破旷野的晨雾,猛然间扑向茫然四顾的希腊人。
没有阵型、没有战法,甚至连通名报姓都没有……一群不知来历,不明身份的人就这样开始了一场针对这些希腊人的“大屠杀”。
一时间,惨叫声、拼杀声、哀嚎声、呼救声回荡在营地上空。
营外的杀戮声传到了营内,尚未出营的士兵们彼此恐惧地对视着——在外面,正不知有多少暗伏的敌人正等着他们出战而自投罗网,恐怕等他们一冒头,又会有成批的杀手冲破晨雾把刀枪挥向自己的头顶!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逃跑!
恐惧是有传染性的。不知道谁是第一个拔腿逃走的人,反正谁也不愿意成为最后一个。
一时间,多利梅将军手下的精兵强将们成了一群争相逃窜的赛跑者——整个大营的营门都被推到,成千上万的士兵丢下武器、盔甲,骑兵连马鞍都没有就匆匆跳上马背落荒而逃。
犹太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令他们恐惧战抖的庞然大物、强大的塞琉古王朝的精锐部队,就这样在自己区区3000人面前土崩瓦解!
短短几十分钟,数万士兵留下3000具尸体,向东部的以东、非利士平原溃逃,逃亡的部队甚至跑到了亚美尼亚!
这边多利梅的大营中的士兵们跑得一个不剩,那边高吉亚将军的“寻宝”部队则刚刚疲惫不堪、两手空空地从山里走出来。
眼前的情景令高吉亚的士兵们大吃一惊——诺大营盘空空荡荡,到处都是丢弃的盔甲兵器、横七竖八的尸体从营门一直遍布旷野,留下因为起火而烟雾腾腾的营地仿佛人间地狱。
“犹太人打赢了!快逃!”士兵们彼此看了一眼,便转回头,不顾指挥官的高声吆喝,纷纷朝着地中海沿岸的非利士平原一路狂奔而去。
获胜的犹太士兵进入大营,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大喜过望:堆积如山的粮草,数量巨大的各类武器装备和盔甲战马……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些奴隶贩子带来却没有来得及带走的成捆的镣铐、数不清的金银和各色布匹——这些要用来购买奴隶的财富终于还是用在了犹太人身上,不过不是犹太奴隶,而是胜利的犹太人。
清洁圣殿
当国王在波斯高原与安息人鏖战的时候,留下来监国的摄政王吕西亚正在王国首都——安条克城,各地的紧急报奏如同雪片一样纷纷飞向这座宽广王朝的都城,搞得吕西亚不胜其烦,如坐针毡。
在中国古代的文献记载中,安条克城又被称之为“条支”。
根据后《汉书•西域传》记载:“条支国城在山上,周回四十余里。临西海,海水曲环其南及东北,三面路绝,唯西北隅通陆道”。由此来看,此时的安条克城已经是一个占地广大、交通便利的繁华都市。可以说,在公元前2世纪,安条克城是当时世界上最为辉煌壮丽的城市之一。
然而,如今,来自于王朝各地的起义、造反、独立风潮,却几乎把这座宏大瑰丽的城市变成了怒涛中漂泊的一叶孤舟。
安条克四世的军队在安息的作战并不十分顺利,战争消耗越来越大,军费吃紧状况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程度。为了补充给养,安条克四世不得不命令他的将军们指挥士兵对百姓进行抢劫,远征的王朝军队不得不充当起了强盗和小偷的地步。征调后备部队和征收军费的命令从波斯高原的国王大营中飞向在安条克城中热锅上蚂蚁一样的吕西亚。
此刻,越来越多的反抗烽烟在王朝土地上升腾,吕西亚派到各地去征税的官员不是被打杀就是遭到驱赶。如此一来,整个国家稳定的税收来源只剩下叙利亚和巴比伦。刚遭到新败的叙利亚还要承担起防御埃及和罗马人的任务,而王朝的传统粮仓——巴比伦则几乎快成了一只被挤干乳汁的老母牛,如果对它干别的乳房继续压榨下去,那么挤出来的也就只有鲜血了。
审视整个王国的版图,现在只剩下一个地方——犹太地。虽然那里的犹太人正在造反,而且前一段时间刚刚打败多利梅将军带领的大军,但是吕西亚确信那基本上都是轻敌惹的祸,如果认真对待敌情,整个战争的进程肯定会改写。只要重新征服了犹太人,这片“流着奶与蜜的土地”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巴比伦,为王国日渐枯竭的财政来源提供新的保障。
吕西亚之所以对犹太地情有独钟,主要是在他的内心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概念:犹太人是富有而弱小的民族。因为富有,所以可以解决王朝财富上的困难;因为弱小,所以他们的反抗比较容易镇压。吕西亚对于犹太人圣殿的巨大财富依然记忆犹新——虽然那些财宝已经被掠夺一空,但这些财富不是来自于犹太人的供奉么?犹太人既然讲究将其十分之一的财富奉献圣殿,那么剩下的十分之九呢——那岂不是王朝的巨大财政来源?
被王朝糟糕的财政状况搞得焦头烂额的吕西亚决定重新组织武装,对犹太人进行更大规模的征讨。只要这次顺利征服犹太人,庞大王朝的军费问题就可以得到缓解了吧。
公元前165年,孤注一掷的吕西亚在全国再次征兵,组织起一支由6万步兵和5000骑兵组成的浩大队伍。这一次,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都堪称王国留守部队精锐中的精锐。
汲取了前几次在耶路撒冷北部兵败的教训,此次吕西亚亲自带领部队进驻到犹太地东南部的以东平原。之所以选择这里驻扎,主要是因为这些以东人已经是犹太人的仇敌,又占据地利之便。以东地处犹太高原南部,一旦他们打开进入犹太高原通道,兵力上并不充裕的犹太人的确很难对吕西亚的大军形成什么阻力。
此次战争大概发生在公元前165年的11月。因为根据记载此时正是在公元前165年的犹太历基斯流月(Chisley)。交代这个交战时间很重要,因为那个时候大约处于地中海地区的雨季。地处地中海地区的巴勒斯坦,每年的雨季从公历10月到来年4月中旬。11月份的犹大山地正处于雨季之中,在初落的雨水滋润下山野会披上绿装,但也难免会出现短暂的山水奔流、道路泥泞——而这正给吕西亚带领的重装部队带来极大的麻烦。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犹太高原的崎岖山路并不适合重装部队前进,如果任由犹太人在崇山峻岭间对征讨部队进行骚扰,其造成的后果说不定也会很严重。可能也正是因此,吕西亚才宁肯选择在平原而不是山地中与犹太人作战——相对而言,雨季中的平原虽然会令重装部队遇到一些麻烦,但总强过在山地里的彻底瘫痪。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最现实:引诱犹太人主力在平原上与吕西亚的正规军进行决战,将其大部分歼灭,然后顺势北攻耶路撒冷、扫荡约旦河谷,将所有的犹太造反者剿杀殆尽。
此时,吕西亚的大军主力在以东平原的伯苏拉(Bethsura)扎营,先头部队则北进寻机与犹太人的部队作战。
考虑到上次犹太人打了一个空间差和时间差,并且趁着夜幕急行军来了个以区区3000人的弱旅战胜强敌,因此吕西亚此次决定不进行出击和偷袭,而是步步为营地向犹太地推进,直到逼得犹太人自己出来跟自己决战。
事实证明,吕西亚的担心是多余的。犹大•玛喀比已经集合了自己手头所有可以动用的部队——1万人,向以东平原挺进。
吕西亚的作战意图很明确,眼光独到的玛喀比不可能看不出来。按照最保守的思路,玛喀比完全可以指挥部队收缩防守。或是隐藏在约旦河谷,或是驻扎在耶路撒冷,以逸待劳,跟远道而来的叙利亚军队打消耗战。但问题是:这种所谓的“消耗战”消耗的不仅是叙利亚来的希腊人,也包括这些犹太造反者。
与以往对付入侵之敌的犹太人所面临的情况不同,玛喀比带领的队伍虽然在犹太人的土地上转战,但却无法像他们的先辈那样获得必要的支持和补充。长期的外族入侵和战乱,已经令相当多的犹太人逃离自己的家园,躲避在旷野之中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此外,犹太人周边的其他各个民族、各方势力虽然对王朝或降或叛,但大多数都对犹太人并不友好,趁着犹太人遭到攻击,这些力量也纷纷趁火打劫。现在,无论是非利士人、以东人还是亚扪人,甚至包括啸聚一方的草莽英雄们,都在试图对犹太人宰割一刀。一旦犹太人再次被彻底征服甚至消灭,他们肯定要在战果中分一杯羹。既然如此,无论在犹太山地还是约旦河谷,只要出现旷日持久的对峙,在巨大的消耗和连绵不断的骚扰偷袭面前,首先倒下的肯定是犹太人!也正因为此,玛喀比也不得不尽可能避免将战斗拖延过久,他也迫切希望集中力量、迅速打垮对手、结束战斗,然后才能回师对付那些分散各地的敌对势力。
现在,敌对双方的领袖终于取得了共识——尽快决战。决战地点则就在犹大山地和以东平原的交界处。自从上次作战获胜,犹太人的队伍上下全体欢欣鼓舞。因此,这回玛喀比的战争动员并没有上次那么困难。但即便如此,当他的士兵们站在以东旷野与犹大山地交界的何珥玛山上眺望平原的时候,却都禁不住大吃一惊:严阵以待的叙利亚大军在平原上摆出强大的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看上去只要犹太人前来交战,他们就可以将其歼灭殆尽。
玛喀比实在清楚目前的敌我力量对比,更清楚敌手不会给自己留下多少奇思妙想的机会。他神出鬼没的战法不太可能在吕西亚被防范得风雨不透的阵营前找到破绽。作为塞琉古王朝最优秀的军事统帅之一,吕西亚的野战素养已经达到炉火纯情的地步,与他相比,犹大•玛喀比实在没有多少胜算可言。
那么,犹太人再一次面临着艰难的选择——是战?是和?投降?或者逃走?
战?敌我悬殊如此之大,战斗失败的可能性可能更大;
和谈?作为王朝的监国摄政王,吕西亚虽然开始重视犹太人的造反者,但还远远没有达到将其视为平等对手的程度。和谈的请求等于自取羞辱;
投降?饱经磨难的犹太人实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让对方兵不血刃地将自己变为奴隶。投降等于自取灭亡;
那么,逃跑呢?人人都是留恋生命的,虽然很多人为了活下去宁愿损失掉大部分的生存质量。但战士们的背后就是自己的家乡田园、父老亲人,如果他们逃走,敌人将会踏着无数无辜者的鲜血挺进耶路撒冷、四处烧杀掳掠。逃走等于助纣为虐!
那么,犹太人面前只剩下唯一可行的出路——战斗,直到最后一个人!
天边,浓重云彩飘来,滚滚雷声预示着又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何珥玛山上,面对肃立的犹太士兵,玛喀比迎着呼啸的山风作出悲怆的祷告:
“列祖列宗的神耶和华啊,我们千百年来敬拜你。今天我们就要与置我们于死地的敌人决一死战,求你帮助我们,消灭这些仇敌,我们好唱歌赞美你。”
雷声滚滚,大雨倾泻在空旷的以东平原上。呼啸的狂风夹带着浓密的云团在天空中激荡,搅动得活像开了锅一样。随着祷告声,在云海怒涛中,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阴霾的天空,似乎要刺穿整个穹苍!大雨如同从天而降的帐幕,将整个以东平原笼罩起来。
吕西亚的大营中,士兵们正在四处寻找地方搬运武器、粮草,免得被雨水打湿了。乱糟糟的场面仿佛在溃退。然而,无论士兵们有多么忙乱,始终有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手持刀枪、在营帐四周严阵以待。
身经百战的吕西亚明白——对于这些兵力薄弱、装备落后的犹太人来说,趁着恶劣天气进攻是一种相当行之有效的方法:一旦自己的队伍为了躲避风雨组织稍显混乱,这些不知埋伏在何处的造反者就可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杀入营门。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会儿就慢慢变成蒙蒙细雨,淅淅沥沥地浸泡着已经泥泞不堪的旷野。很奇怪,犹太人居然没有趁着狂风暴雨向大军发起进攻。吕西亚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些惯于偷袭的犹太人为什么居然没有采取行动呢?
正当吕西亚莫名其妙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号角传来——犹太人前来挑战了!
“迎敌”吕西亚向传令官下达命令。
在吕西亚心目中:如果犹太人刚才趁着大雨采取进攻他们似乎尚有胜算,或者至少可以全身而退。然而,当大雨停息的时候,自己手下的精兵强将则根本不可能给他们留下什么机会!他预感到,今天自己的军队将会面临一场大屠杀。他开始有点可怜这些犹太人,这些今天难逃一死的士兵们。他甚至有点敬佩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玛喀比,如果是在和平年代,吕西亚相信二人或许会成为好朋友。然而,若非因为战争的缘故,他们又怎么可能会面呢?造化真是弄人——吕西亚苦笑着摇了摇头。
营门外,吕西亚的重装步兵已经做好准备,只等指挥官的命令了。
吕西亚带来的军队普遍配置了锋利的铁质的刀枪,个个身披精良的甲胄、佩带厚重的盾牌、足登坚硬的战靴——仅凭着这些人的靴子似乎也可以把眼前的犹太乡巴佬踢得跪地求饶吧。
与装备先进,盔明甲亮的王国大军相比,玛喀比率领的队伍简直是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他们穿着各色服装,手拿棍棒、镰刀甚至抛石器,几乎没有什么盔甲,一些人手里拿着自制的粗陋盾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足登草鞋,有的人甚至光着双脚……
踌躇满志的吕西亚回顾着自己的士兵们,他确信今天自己一方肯定大胜。他不打算调动过多的士兵参与作战,只要派遣差不多1万来人的重装步兵配合骑兵冲击即可结束战斗。节省士兵们的力气,准备迎接后面挺进整个犹太地的战斗。
旷野上,吕西亚的大军组成传统的马其顿方阵,而犹太人则散乱地排布着。
战斗在一瞬间以毫无预兆的方式展开。衣衫褴褛的犹太人突然间漫山遍野地冲了过来。
“准备!”弓箭手的队列站好了。
“发射!”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一波箭雨如同蝗虫一样腾空而起。看看犹太人落后的装备,粗制滥造的盾牌,希腊人的嘴角泛起冷酷的微笑——恐怕这些造反者还没来得及奔跑上来就已经被射杀干净了吧。
然而,当这些利箭带着尖啸声射向犹太人队伍的时候,吕西亚突然暗暗叫苦。
这些犹太人根本不是集中排列而是散布的,而弓箭手们则不可能散乱发射而只能以相对统一的方向射箭。这样一来,绝大多数箭羽根本射不到人,而是被白白浪费掉。虽然已经有一些犹太人被射到,但大多数人前进的步伐并没有被遏制。此时,即使是希腊人的弓箭手连发,也很难对不成队形的犹太人形成大面积的射杀。而任由对方向方阵靠过来。
在吕西亚的年代,习惯于以队列、方阵形式对敌的马其顿人对于这种铺天盖地、散漫而来的进攻者在远距离的杀伤方面缺乏有效的手段。只有到了机关枪被发明之后,以扇面形进行扫射杀敌才成为一种可行的作战手段。因此,进攻的犹太人只要以足够快的速度靠近敌阵,就可以有效瓦解对方的弓箭射杀。当然,这种铺天盖地而迅速的散乱攻击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那就是:为了提高速度,进攻方就不得不或者采用战马,或者采取轻装。现在犹太人没有战马可用,而轻装步兵即使迅速靠上去也不太可能是马其顿人重装步兵的对手——那么,这些呼啸而来的犹太人简直是无异于在采取自杀式的冲击了。
在亚历山大留下的宏大版图上的各国王国,作战中依然继承着其开拓者发明的战法。其中,马其顿方阵就是最突出的成就之一。
通常来讲,马其顿方阵通常16行纵深,士兵手持加上长达6米的长矛,身披厚重的盔甲。在一个马其顿方阵中,前5排的士兵持矛重叠向前,后11排士兵将矛架在前面士兵的肩膀上,斜向前竖立。单个纵列16人为一个班,4个纵列64名士兵组成的一个排,8个纵列128名士兵组成的一个连,16个纵列256名士兵组成的一个营,营级方阵是最基本的战术单位。根据马其顿阵法的要求,4个营1024名士兵组成一个团,而4个团4,096名士兵组成一个师。一般集群作战时,是以师为集团发起进攻。
与传统的希腊方阵不同,马其顿方阵并非战斗的前锋,而是压住阵脚的中坚力量,真正冲锋陷阵的是马其顿重装骑兵。马其顿重装骑兵相当于今天的主战坦克,是当时马其顿各军种中装备最精良、战术素养最高的兵种。他们一般身穿防护盔甲,战马也包裹防护甲,冲锋时以2米左右的长矛直接突刺隐藏在盾牌后面的敌人,然后长矛顺势脱手,他们迅速冲入敌阵,拔出短刀与敌格斗或者以标枪投向敌人。
好,介绍完马其顿方阵和阵法以后,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吕西亚会如此踌躇满志——重装的马其顿方阵就像一架巨大的钢铁机器——在这架强大运转的机器面前,一切的阻挡者都会被辗为齑粉!
吕西亚的重装骑兵部队准备进攻了!指挥官抬起了手……
“前进!”一个团,1000多名重装骑兵以菱形队形向犹太人冲过去。
然而,正在重装骑兵的菱形方阵前冲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希腊人的骑兵战马主要来源于南俄草原,这是一种类似于蒙古马的马种,身材相对矮小、吃苦耐劳,善于在草原旷野中奔驰。然而,此刻的以东平原正处于雨季之中,松软的土地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将刚下的雨水吸得饱饱的。再加上并不平整的地形结构,造成这些矮小的战马跋涉艰难,许多战马陷入泥中。另一些即使在保持前进,但是不适合泥水路面的短腿也令它们十分吃力。整个骑兵部队冲锋的时候不能保持住队形,速度大打折扣。他们在接近敌人的时候根本不能有效杀伤敌人,而是纷纷被拉下马来或者连人带马砍翻在地。
正当骑兵前突的时候,步兵方阵也启动了。
根据马其顿方阵的规则,一般来说:集群作战时,重装步兵部队组成的方阵通常会构成马其顿阵线的左翼。同时,他们习惯于让方阵的队列以各种形状推进,比如斜线、楔形,钳形,圆形等等,并可以按照指令迅速转换。这样,当正面部队与敌军交锋的时候,其他部分可以根据胶着情况围裹上来将敌军切割、包抄、吃掉。
然而,当强大的方阵启动的时候,吕西亚又发现了大问题。笨重的重装步兵在泥泞难行的平原上根本不能有效地保持队形!
这可绝对是致命的大问题:
方阵内有大量笨重的装备武器,16行的巨大厚度造成整个队伍尾大不掉。
当方阵以整体进攻敌人的时候,绝对是无坚不摧的战斗堡垒,可是当他们走在泥泞不堪的以东旷野上,其厚重华丽的战靴在吸饱了水的泥土中连拔都拔不出来,即使抬起了脚,鞋上粘满的稀泥也已经令人气喘吁吁,更遑论什么作战、拼杀,士兵们简直连转身都很困难。
在酱缸一样的稀泥地上,马其顿方阵根本无法有效推进,士兵们的步伐被迟滞,但他们又不得不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奋力向前,结果造成战阵开始脱节。有的人体力好一些,能走得快一点,有的人则被困在泥地里,艰难地跋涉。方阵彻底混乱了,越来越多士兵从战阵中被甩下来。等到部队即将与犹太人接战的时候,可怕的景象简直令吕西亚浑身冒汗:士兵们已经不能保持什么战列队形,而是成了一大群手里拎着好几米长大长矛的可笑的散兵!
这一下子可麻烦了。6米长的长矛根本不可能进行单兵近战,除非布成阵型,否则无论是重装步兵也好、重装骑兵也罢,这些防护装备良好的士兵们都会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现在,衣着轻便、装备落后的犹太人反而占据了战场的主动。足登的草鞋,身穿的便装,令他们可以迅速地在泥泞的旷野上奔跑。敌人散落的队形,暴露出手持笨重长矛的士兵,则给犹太人提供了近战的绝佳机会。
两军开始交锋,吕西亚所预感的屠杀出现了!不过,这次被屠杀的不是犹太人,而是他自己带领的部队!
训练有素的官兵们,不得不纷纷丢下手中笨重的长矛,拔出佩剑或短刀与犹太人肉搏。尽管摆脱了无用的长矛,但他们身上的笨重防护却不可能一下子脱掉。结果,这些无坚不摧的重装步兵成了放弃优势的普通步兵,而且由于防护装备造成他们的行动极其不便——而这样的士兵是根本不可能杀敌的。
问题还不仅仅如此:出战的一个师,4000多名士兵组成的方阵,加上一个团的重装骑兵,能够作战的不过5000多人;而这次全线出击的犹太人则多达1万之众。当然,如果在平时,经过弓箭射击、重装骑兵冲阵和马其顿方阵攻击的1万犹太人,根本不是这区区5000人的对手。然而如今,在泥泞的旷野上跋涉作战的这5000多人,在轻装接战的犹太人面前,5000人几乎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腩。在任何局部都可以见到两个人或者几个犹太人缠斗一名希腊士兵的场面,而这些着装笨重、转身不便的希腊士兵则很快就被砍倒在地……
这是真正的大屠杀,转眼之间,在连后续部队都没有来得及指挥派出的吕西亚面前,5000名鲜活的希腊战士命丧旷野。
眼前的景象令所有来自于叙利亚的希腊战士们目瞪口呆。他们不能想像:刚才还是又说有笑的兄弟,如今却躺在了潮湿的以东旷野!而且,这个过程居然如此之快,简直比强大的罗马人干得还要干净利落!
“后撤!马上后撤!”
“关上营门!”
“加强警戒!”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来,整个营垒上空仿佛都笼罩着紧张与恐惧的气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下来,雨停了,以东旷野的天空展现出雨季难得的晴朗。漫天的繁星在夜空中闪烁,映衬着营内的堆堆篝火。沉默、无尽的沉默,军营中弥漫着绝望和萧杀。
大营中,吕西亚正心事重重地审视着眼前的军事地图。
白天残酷的大战令所有的人胆战心惊,也让吕西亚突然看到了自己正在面临的问题——他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雨季),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以东的泥泞旷野),运用了错误的战法(马其顿方阵),与一群看似软弱实则强大的敌人进行着战斗。
战胜之后的犹太人并没有乘胜攻击,也没有向吕西亚的大营进行偷袭,而是趁着夜幕消失在黑暗的旷野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潜伏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这些埋伏在黑暗中的杀手们正在盘算着什么样的攻势,更没有知道:还有多少犹太人正在旷野里等待袭击敢于对他们提出挑战的人……
吕西亚不得不承认:尽管身经百战,但如今他却真的感觉到了恐惧。
吕西亚并不怕死,在尚武争强的希腊人中,有几个将军是贪生怕死的呢。吕西亚所恐惧的,是压在他肩头的、王国命运的重担。
这一次,搜罗全国的兵力,吕西亚聚集了6万步兵和5000骑兵的精锐,而糟糕的天气则令这支部队首战失利。虽然损失了五千人、未伤及筋骨,但如果继续出战,更大的损失和伤亡会接踵而至。到那时,即使王国的大军经过极惨重的伤亡代价之后取得了胜利,自己所率领这这支精锐之师恐怕也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那么,到时候罗马人、埃及人如果有了军事动作怎么办?难道为了与这些犹太人较量,宁愿押上整个王国的命运为赌注么?
作为一个卓越的统帅,必须要有绝地求生的战斗精神,更要有隐忍退却的勇气,这是一种战略姿态——虽然难免会遭到不明真相者的唾弃和嘲笑,但是否具有主动退却的勇气是对一名合格将军的最起码要求……
清晨,当第一缕曙光照射在以东旷野上,彻夜枕戈待旦的犹太人惊奇地发现:昨天还漫山遍野驻扎的希腊大军营寨,居然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迹——吕西亚退兵了!
王朝大军退却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约旦河两岸,飞向犹太地,飞向耶路撒冷!
犹太百姓沸腾了,他们击鼓欢唱,为自己的军队打了胜仗而扬眉吐气。
消息也同时传到了耶路撒冷的塞琉古军队堡垒。在其中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耶路撒冷城边的塞琉古军队堡垒,实际上是掌控这座已经不设防城市的军事要塞。在平时,这所要塞士兵的主要任务是监控耶路撒冷城内犹太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的祭祀行为。只要一有犹太人在已经被封闭的圣殿那里献祭,就出击或者放箭,将其迫离。另外,他们也是王朝安插在犹太腹地的一颗钉子:只要有王国的军队征讨过来,他们便可以在犹太人心中最向往的圣城与大军遥相呼应,对造反者形成牵制。正因为此,连续几次的战争,犹太人都是选择相对远离耶路撒冷、速战速决的战法,以防止被堡垒中的守军占据了主动。
此时,王国的大军已经撤离,玛喀比的得胜之师肯定会向自己这个犹太地最后的眼中钉挺进。同时,各地的犹太人正在向耶路撒冷聚拢,守军官兵实在清楚——此时,他们已经成为大海中的孤舟,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挺住了。
守军的判断一点没有错,就在吕西亚的军队刚刚撤走不久,在约旦河谷短暂休整之后的玛喀比便带领战士们向耶路撒冷进军了。
挺进圣城并非是单纯的战略之举,更是具有相当象征意义的。
自从大卫兴建耶京,历经几百年的风风雨雨,耶路撒冷城和其中的圣殿在犹太民众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以及巨大的象征意义已经无可替代。耶路撒冷城,成了犹太人的“圣城”。现在,以复兴民族精神与悠久信仰为己任的犹大•玛喀比在初步打退国王军队的镇压之后,当然要首先率军进入圣城、恢复圣殿,完成他的父亲——老玛他提亚的遗愿。这不但是道义上的需要,更是政治上的要求。
吕西亚撤离犹太地,给约旦河两岸的巴勒斯坦留下巨大的力量真空,而这份真空原本是犹太人填补的。但是,经历长期战乱和被征服的命运,犹太人的已经成了到处逃亡的一盘散沙。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把他们团结起来。而这个领袖绝对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英雄,更应当是圣殿的保卫者和犹太人信仰自由的捍卫者。千百年的经验告诉玛喀比:靠着强大的武装,可以一时压服众人,但是绝对不可能得到人心,只有恢复犹太人共同的价值观,才能把这些四散的人们重新聚拢起来、形成一个强大的合力。那么,回归耶路撒冷、重新开启圣殿则成为关键的一步。
公元前165年,犹太历基斯流月(大约是公历11月)25日,犹大•玛喀比的军队开入了耶路撒冷。这是三年来,犹太人作为这座城市的主人第一次归来。
犹太百姓欢呼雀跃,对玛喀比夹道欢迎。
入城士兵被迅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开始攻打耶路撒冷的敌军堡垒要塞,另一批人和大多数百姓,则跟随玛喀比向圣殿走去。
几乎就在攻打堡垒的战斗打响的同时,尘封三年的圣殿大门也被众人打开。
犹太人走入荒草丛生的圣殿大院。
恍若隔世的圣殿,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祭坛,散乱丢弃的圣具,早已被荒废的灯台……犹太人的精神归宿居然被糟蹋到如此程度——这令所有在场的人唏嘘不已。
当远处攻击堡垒的呐喊声、呼叫声、喇叭声传来的时候,犹太会众已经在开始修复和清洁他们心目中最神圣的圣殿了。
玛喀比不得不在战斗的喧嚣中进行这场意义深远的清扫,这也是无奈之举。
根据约瑟夫的记载,那座由塞琉古国王留下的堡垒十分高达坚固,正好可以俯瞰圣殿。犹太人在其中的一举一动尽可收入他们眼底。因此,当玛喀比的军队入城之时,尽管敌军尚未出动,但玛喀比他们在圣殿中清扫的时候,也就难以避免地会处于对方攻击范围内。我们在前面说过,圣殿是犹太人的心灵归属,清洁圣殿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而如果在此过程中遭到敌军的攻击、造成清洁圣殿众人巨大的伤亡,那么刚刚团结起来的民心士气势必要再次遭受重大打击。果真如此的话,犹太人非但不能因此而更加团结,反倒可能会彻底失望。
因此,玛喀比宁愿在战斗的厮杀中进行如此神圣的工作,以一部分犹太士兵的血肉之躯牵制住堡垒内敌军的兵力。犹大•玛喀比所带领的是一支轻装部队,根本就缺乏攻坚夺城的能力。这就注定他们的攻城必然是悲壮而收效甚微的。
当一批又一批犹太战士呐喊着冲向坚固的堡垒,与来自叙利亚的守军浴血拼杀的时候,他们的同胞正在他们同样向往的神圣祭坛献上了感恩祭。
犹太人攻击堡垒的战争打了几天几夜,圣殿中的仪式持续了8天。在这8天里,一批又一批从献祭庆典仪式上替换下来的犹太人走出圣殿,拿起刀枪,奔向交战正酣的战场。
此时,堡垒里,叙利亚士兵们依然在拼死抵抗。几天几夜的轮番攻击,弄得他们紧张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从高高的堡垒上,他们可以看到大批的犹太人正在圣殿中献祭,而他们却无法腾出任何精力加以制止。攻击着要塞的犹太人,简直如同不知疲倦、不知死活的蚂蚁,一批人倒下了,另一批人冲上来;一个梯队撤下去,很快又会上来另一个梯队……不知死活的攻坚应和着远处献祭的号角——突然间,这些来自于叙利亚的希腊士兵终于明白了:这些前赴后继的犹太人,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为同胞赢得宝贵的时间——那一点点神圣的时间。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啊……”几乎所有的希腊士兵都在自言自语地发问。虽然在屠刀和烈火面前,有一些犹太人选择了投降、选择了卑躬屈膝,但在他们眼中,大多数犹太人都是弱小、高傲而又固执倔强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们和“强悍”或者“勇猛”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然而,现在,在鏖战的堡垒边,在如同“绞肉机”一样的攻坚战场上,希腊士兵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实在是太不了解这个统治日久的民族了。虽然堡垒的墙壁足够高大,防护足够坚固,缺乏攻城设备的犹太人十有八九是无法成功的,但正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视死如归的精神与气势给希腊人带来了强大的心灵震撼,也给他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恐惧。
攻城的号角与献祭仪式的角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号角声应和着战士的呐喊、攻城的呼喝、百姓的欢呼、高声的赞美……汇聚成巨大的声音洪流,刺透耶路撒冷的夜空,在广阔的迦南大地上激荡——饱经压迫与屠戮的犹太人终于在今天重新被团结起来,开始去实现一个独立尊严的梦想。
玛喀比清洁圣殿的这一天是公元前 165年的基斯流月25日,此后也成为犹太人的传统节日,被称为“光明节”(Hanukkah)。
“铁锤”玛喀比
就在犹太人回归耶路撒冷、清洁圣殿之后不多久,他们又进一步重建了城防、修葺了圣殿——犹太人重新崛起了。
犹太人的崛起令他们的许多邻居感觉到一股巨大势力的潜在威胁,于是,在这个过程中战争、纠纷从没有停止,足足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才终究归于平静。
当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取得胜利,吕西亚退回安条克城养精蓄锐的时候,从波斯高原传来王朝的国王——安条克四世的坏消息:
战争经费捉襟见肘的安条克四世居然打起了坐落在波斯高原的埃利麦斯神庙的主意。当年亚历山大远征东方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建立了一座神庙,并将珍贵的黄金盾牌、盔甲和武器作为供奉保存在这里。如今,饥不择食的安条克四世居然企图带兵偷窃这些宝物!如此行径马上招致了当地军民、僧俗百姓的一致反对,反对变成了抗议,抗议迅速演变成起义,塞琉古王朝的军队顷刻间被淹没在人民起义的怒涛之中。
损兵折将的安条克四世逃回大本营。对这个大本营历来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在巴比伦,另一说是波斯本地。不管是什么具体地方,反正有一件事情是很明确的:安条克四世国王在偷窃神庙不成之后一病不起。据传说,他曾经在卧榻上痛悔自己对犹太人的残酷苛刻,虽然这类传说一般都是假的,但是安条克四世却是默许了犹太人恢复自己的圣殿和宗教信仰——也许这也是一种无奈之举吧——不接受又能怎样呢?
安条克四世在病榻上躺了不多久,就于公元前164年病死异乡。不知道是长期卧床造成思维混乱,还是被人篡改了遗言,总之,他的去世给王朝带来了连绵的战乱。
我们知道,当安条克四世带兵前往波斯高原打仗的时候,把国家留给了监国摄政的吕西亚管理,他同时还作为王子——安条克五世的监护人。然而,弥留之际的国王,却又将身边的大将腓力任命为新的摄政人选。两位摄政的重复任命肯定会引发纷争——这是不可避免的。
问题的复杂性并不仅仅于此。更糟糕的是,王国的继承人选问题也是麻烦多多:
首先,安条克四世早先已经确认了王储的人选——德米特里(史称德米特里一世)。这个德米特里王子是当年安条克四世的前任、他的兄长塞琉古四世的儿子。在塞琉古王朝与罗马人的大战失败后,作为人质被送到罗马,并遭到罗马元老院的扣留。公元前175年,塞琉古四世国王去世,安条克四世趁着自己的侄子不能回国登基匆匆窃取了王位,但他也不得不宣布真正的王朝继承人是德米特里,他自己只不过是为哥哥“暂时”管理这个国家罢了。安条克四世对王朝的“暂时”托管持续了很多年,自己在这边风风光光地做国王,正宗的继承人却在罗马城寄人篱下地当人质——不管怎么说,都是有点不太仗义。直到公元前163年,安条克四世去世,塞琉古王国君位空虚,罗马人依然扣住德米特里不放——也许是希望以此为筹码进行要挟吧。那么,唯一可以有资格成为新国王人选的只剩下现在的安条克五世小王子——可如果选择他做国王则显然是不合法的。
这边德米特里不能回国登基,那边腓力将军要收回摄政权……殚精竭虑地为王朝打了好几年工的吕西亚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玩弄了一样——非但没有什么赏赐,还被人如同破袜子一样毫不怜惜地抛弃掉。现在,他的权威已经开始受到各方的质疑,如果再不行动,很可能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吕西亚决定迅速行动。他借口国家不能没有君主而迅速将年幼的安条克五世推上王位——年轻的国王还是个孩子,这一年只有9岁。从吕西亚的角度上来考虑,安条克五世被拥立为王,实际上是对他自己权力的加强,腓力无人可以拥戴、自然成了乱臣贼子。
现在,塞琉古王朝与罗马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罗马人实在知道:只要他们将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德米特里放归,安条克五世就必然要下台,到时候吕西亚本人恐怕连活都活不了。于是,他们以此为要挟对这个亚洲的希腊人国家提出了一系列无理要求。软弱无奈的吕西亚只好接受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件。从此,在叙利亚各地,罗马人的使者、官员们,就像对待被征服民族一样地对待塞琉古王朝的居民。他们飞扬跋扈、为所欲为,弄得百姓嗟叹,天怒人怨。
不过,丧权辱国的安条克五世倒也获得了短暂的和平——虽然这份和平来得充满了屈辱,塞琉古王朝与罗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友好时期。
好不容易稳住自己位置的吕西亚开始寝食不安,严重的失眠困扰着他。夜阑人稀,无法入睡的他站在高高的露台上看着外面黑暗的街衢。当白天的时候,这些街道是何等繁华与人声鼎沸,而到了夜间则如此安静,静得令人不安。
在2000多年前的地中海沿岸,安条克城是继罗马、亚历山大之后的第三大国际化都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操着各种语言的商旅驼队带来各色各样的货物,也一度为这个国家带来无尽的财富。然而,连年的战乱加上强敌的崛起,似乎使这个繁荣的都城建设于火山口上。吕西亚实在担心,他所凝视的这座城市会在某一天突然被夷为平地。
吕西亚,微微叹了一口气,借着微弱的油灯火光,展开一卷书信——耶路撒冷堡垒驻军的求救……
自从玛喀比率领人民清洁圣殿、恢复城防之后,堡垒中叙利亚官兵的日子就越来越被动起来。当初的血肉攻坚好不容易结束,犹太人又开始加固城防、加固城市……耶路撒冷成了一个战斗的据点,而希腊士兵把守的这座堡垒,则成了他们旷日持久攻打的对象。
犹太人的围攻越来越激烈,守军伤亡越来越大,如果再没有外援,他们很快就会支持不住了。正是因此,拼死突围出来的信使带来了耶路撒冷守军交给吕西亚的信件——耶路撒冷的堡垒危在旦夕了!
腓力在波斯挑战自己这位摄政的权利,德米特里则像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将军们纷纷质疑自己的权威,罗马人在叙利亚耀武扬威……种种麻烦困扰着吕西亚。而在这众多困扰中,犹太人问题尤其令人头疼。
现在,罗马人对希腊半岛的兼并战争如火如荼,地中海沿岸的迦太基人已经被他们降伏,龟缩在北非一隅的埃及则对其唯唯诺诺,并入罗马版图只是迟早的事情。一旦埃及易主,罗马人马上可以从西奈半岛进军巴勒斯坦,进而对叙利亚形成钳制、包围,进而兼并——这种战略意图,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因此,作为巴勒斯坦与西奈半岛的前哨,对犹太地的收复是王朝至关重要的任务。那么,犹太地的耶路撒冷当然是这个战略重点中的重点……
吕西亚不能再犹豫等待了,他必须尽快扑灭犹太人的反抗火焰,当然除此之外他还必须有点其他的打算,否则在内忧外患中,自己迟早成了德米特里或者腓力的刀下冤魂。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曙光的时候,吕西亚的传令官已经急急忙忙地向各位将军家中奔去,他们带来命令——摄政王要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当满腹狐疑、睡眼惺忪的将军们站在吕西亚面前的时候,他们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吕西亚打算倾尽全国兵马并且搜罗一部分希腊雇佣军,组织起一支由10万步兵,2万骑兵和32只战象组成的大军,前往耶路撒冷讨伐犹太造反者。这一仗,年仅9岁的安条克五世准备御驾亲征!
谁都知道,这发动全国兵马剿平犹太人和小国王的所谓“御驾亲征”都是吕西亚一手导演的把戏。
只有借口平定叛乱,吕西亚才能从各省、各位将军手中征调大军。从而一方面加强自己的军力,另一方面削弱各方诸侯的实力——合法的王储在罗马、莫名其妙的新摄政王在波斯,谁知道哪一位将军会成为他们的同盟呢?还是削弱一些为好。
至于说所谓“御驾亲征”,无非是为了把小国王控制在自己手里,担心一旦军队倾巢而出,敌对势力在背后闹事,弄个釜底抽薪那可就大大的难办了。
当然,犹太人这个心腹大患也确实需要消灭,否则巴勒斯坦的将会永无宁日。
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吕西亚的决定,因为很显然:这个决定是他深思熟虑之后作出的,而且,肯定是得到了罗马人一定程度上的支持!
说吕西亚得到罗马人的支持,似乎有点依据不足,因为确实也没有多少历史资料对这次战争中罗马人的表现有什么记载。我们之所以得到这个结论,主要是从他动用的军事力量来看的。
首先,吕西亚调动了手边几乎所有的军队来完成对犹太人的征服。如果没有罗马人的默许与和平保证,他们根本不可能倾巢出动,进行如此大规模的集结;
其次,这次征服动用了32头战象!说起战象,它们并不是我们现在看到一些传奇电影中小山一样左右驰突的战场怪兽。事实上,在每一头战象周围,都要有上千重装步兵和500名重装骑兵组成的阵列,大象本身也是身披甲胄,战象实际上是进攻集团单位的核心。在2000多年前,这种战象的投入有点类似于现在大海上的航空母舰,陆地上的重型坦克。在与于希腊人初期交锋的时候,罗马军队曾经在战象面前魂飞魄散,因此,作为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塞琉古王国对于战象的使用,很早就遭到强大之后的罗马人禁止。在安条克四世与罗马人于公元前188年签署的丧权辱国的《亚帕米亚条约》中,罗马人除了让塞琉古王国凿毁了所有在地中海上的战舰之外,还强令他们将所有战象的蹄筋挑断,并且此后再也不能将此类庞然大物投入战场。而如今,吕西亚这个对罗马人惟命是从的人居然会主动破坏条约,动用战象,如果没有罗马人的默许,他怎么有这个胆量呢?
公元前163年,就在安条克五世继位不多久的时候,吕西亚率领着这支由九岁国王“御驾亲征”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耶路撒冷。
为了避免过早消耗战力,大军没有采取传统的进兵路线。吕西亚特意命令部队既不直接从叙利亚由北向南直插,而是从以东旷野经犹大山地从东南进兵,自从进入犹太地以后,准备不足的犹太人才看出敌手的战略意图,但有点为时晚矣。这支强大的部队虽然一路上不断遭到不成规模的抵抗,但在其无坚不摧的威力面前,那些抵抗没有取得任何明显的效果。十几万大军最终还是顺利地抵达距离耶路撒冷西南不大约16公里的一个地方——伯珊撒迦利亚(Bethzacharias)山口。
这是一场实力极其悬殊,几乎毫无悬念可言的战斗。塞琉古王朝的战象呈队列通过山口,整个大军如同天边涌来的洪水,几乎可以吞噬一切。
于此关头,玛喀比一方可以采取的唯一战法,就是被后世称之为“斩首战术”的打法。人人都知道当今的国王得国不正,王朝内部对于吕西亚更是怨声载道。如果能够以敢死队组成一旅偏师,直接突入敌军核心内部,将安条克五世或者吕西亚直接消灭,那么诺大军队将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想当年,强大的大流士三世军队不也正是由于皇帝的两次失误而失败的么?
正是在这一指导思想下,玛喀比一方的军队并没有与对手进行以卵击石的攻坚战,也没有上来就进行耶路撒冷城的保卫战。而是由玛喀比的弟弟——以利亚撒带领敢死队对敌军展开绝命的突击。只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安条克五世国王杀死,那么整场战役的胜利也就唾手可得了。
32头战象,旁边簇拥着铁甲海洋一样的方阵,在烈日之下烁烁生辉,令人无法正视。人马和大象的脚步震得地皮乱颤,埋伏在山口的犹太敢死队也不禁心惊。
在塞琉古王朝大军动用战象的所有战例中,国王或者最高指挥官一般都会在战场交锋中乘坐战象现场指挥。因此,以利亚撒他们便将对战象的攻击作为自己的主要目标。
突然,有人伸手指向一头最高大、装饰最华丽的大象。这头大象佩戴着王室的甲胄,拥有高大的乘舆,一看就是国王的坐骑。象背上端坐的,是一个浑身甲胄,身材高大的勇士——这根人们心目中的大国君王的样貌倒是十分匹配。
就从这里下手——孤注一掷的犹太人从藏身之处猛扑出来,在以利亚撒的带领下,直接杀向这头大象的战斗集团。
被突如其来的伏击者搞得手足无措的希腊人一时间乱了阵脚,不过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上千人蜂拥围裹上来。
敢死队的犹太人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几乎是在进行同归于尽的搏斗。转瞬间600名希腊士兵殒命疆场。我们知道,一只大象身边的战列一般有1000重装步兵和500重装骑兵,而此次吕西亚的阵型排列有了新的变化——他将战象身边的步兵保留,却将精锐骑兵调集到两翼。这样一来,犹太人在皇家战象身边的冲杀,由于失去了重装骑兵的阻断,实际上造成了这个方阵的大面积崩溃。
希腊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混乱,战象的脚步有所迟缓。看准这个空档,以利亚撒猛冲到高大的战象身下,手持利刃,从下向上一刀将大象杀死。如同小山一样的大象轰然倒下,象背上骑乘的金甲武士就像被抛石器甩出的石块一样,从高高的象背上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倒在地,当场气绝。大象的倒下也将逃走不及的以利亚撒压死——以自己的生命换得国王的性命,这也是以利亚撒预料之中的事情吧。
正当悲痛的犹太人等待着希腊人预期中的混乱的时候,他们却发现: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增援部队有序地纷纷赶来,整个队列、阵型、前进方向丝毫都没有变化…… 犹太人开始糊涂了——难道希腊人丝毫不因为他们的国王丧命而惊慌么?望着铺天盖地涌动过来的方阵,玛喀比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根据犹太人的理解:此次大战既然是御驾亲征,那么安条克五世就一定会像他的祖先们一样驰骋疆场。至少吕西亚作为摄政王会亲冒矢石、披坚执锐。然而,这些犹太人都错了——国王和摄政王并没有出现在大军之中,他们摒弃了希腊勇士的传统、远远地躲在后面,等待着前方的消息。正是因此,以利亚撒的冲击注定是悲壮而无功的。
犹太人不得不选择退守耶路撒冷,准备展开城市保卫战。与此同时,安条克五世的大军已经近抵城下。
兵临城下,可能会面临再次亡国命运的犹太人已经不再恐慌——因为恐慌是无用的。他们空前团结起来,准备进行玉石俱焚的抵抗。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回过头来介绍一下耶路撒冷城市此时的状况:玛喀比率领部队打回耶路撒冷、攻击堡垒、清洁圣殿……这一连串英勇举动令他作为人民领袖的声望如日中天。然而,对于视盛典为生命归属的犹太人来说,任何一位领袖即使战绩再辉煌,也不可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他们的宗教领袖。大祭司的职位依然要由前代大祭司的后人来担任。这是一种体制性的规定,任何人、包括犹大•玛喀比,在体制面前都不得不低头、接受现实。
事实上,现在的犹太人宗教社团内部已经逐步发生分裂,此后法利赛派的前身“哈希德”派——这些来自中下阶层的祭司们,组成了玛喀比起义队伍的中坚力量。他们反对异族的殖民统治,坚守本民族传统和信仰价值观,不赞成圣殿祭司们的特权。
与其相对的,则是圣殿祭司派,又被称为“撒都该”派。他们是当年大卫时代被指定为终身大祭司家族的撒都的后人。这些人拥有圣殿特权,历代耶路撒冷大祭司均从他们之中产生。
当玛喀比带兵打回耶路撒冷的时候,为了表示自己对于传统的尊重,也表示自己并没有谋权的野心,他再次根据传统与大家一起选立了新的撒都家族大祭司:米尼劳。
米尼劳当选于危难之时,因此他的权限和地位也比较特殊。此刻的大祭司已经与前面若干代的祖先大不相同。从波斯归来、重建圣殿的犹太人从一开始就过着大祭司寡头执政的生活。大祭司不但是信仰的指路人、圣殿的保护者,也是犹太人的统治者。然而,经历剧烈变故之后的大祭司,其世俗权力正在缩减,玛喀比在军队和民众中的影响也已经如日中天。因此,现在的耶路撒冷实际上是两强执政状态——玛喀比总管军事,米尼劳管理圣殿事务。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两强执政的体制早晚要因为内部的矛盾和摩擦而崩溃,犹太人很可能会发生内讧。然而,此时由于安条克五世大军的讨伐,这两派却空前团结起来。米尼劳作为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向玛喀比下达了坚决抵抗的命令,并且授予他极大的指挥权力。祭司们打开圣殿粮仓,搬出所有粮食以解决起义队伍的给养。
城外,安条克五世的大军彻夜不停地攻城。各式威力强大的攻城武器在轮番对耶路撒冷的城墙进行着考验。
草草建起的城墙经受不住沉重的攻城锤的打击,很多地方出现缺口。经过激烈的厮杀,安条克五世的军队冲开城防,进入城中。
小小的耶路撒冷成了杀戮的战场,巷战在激烈地进行。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屋顶……喊杀声响彻了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
起义军开始退却,他们收缩防守,直到退到圣殿高墙内,与王朝的军队展开新一轮的对峙。
我们知道,这座圣殿为从波斯回归的第一批犹太人所建造,整个过程前前后后持续了几十年。在初期耶路撒冷没有城墙的年代里,圣殿的围墙建筑实际上是比照着军事堡垒的样式。一方面保护圣所,另一方面也是早起建筑和定居者的防护。
如今,这座圣殿终于发挥作用了。攻破城墙的大军再也难以冲破圣殿高墙,旷日持久的对峙终于开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第二年,双方的军队还在僵持,巨大的消耗令攻守方都开始觉得十分吃力。安条克五世的十多万大军自不必多说,单是那32头大象一天的饭量就实在惊人。玛喀比这一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圣殿粮仓中的粮食基本上要消耗干净——双方都到了最后的关口。
正在此时,叙利亚的安条克城传来了一个令吕西亚震惊的消息:那位自称是合法摄政王的腓力回来了!
腓力的归来是看准了时机的。此时吕西亚和安条克五世旷日持久的征战,已经弄得叙利亚百姓怨声载道。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王公贵族,对吕西亚的不满都快到了爆发的边缘。现在,打着“清君侧”之类旗号的腓力突然帅兵占领安条克城,正好算是向天下人表明了自己的正统位置。
腓力夺国的消息尚未在巴勒斯坦中传开,吕西亚需要赶快说服国王结束战斗、回国平乱。对于吕西亚的决策来说,十岁的安条克五世根本不是问题,他的建议很快被统一:和谈。
此刻保卫圣殿的犹太人也已经坚持不住,由于粮食告罄,相当多的犹太人正在疏散,现在只剩下玛喀比和他最坚强的手下们还在浴血奋战。因此,当安条克五世的信使带来国王的和谈条件,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和谈条件总体来说还算优厚:犹太人不再抵抗国王的军队,安条克五世承认他们的自治权和信仰自由。
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安条克五世、吕西亚和其他的随军将领居然在营垒外当众对天发誓!
作为条约的一部分,玛喀比带领士兵撤离圣殿,大祭司米尼劳则打开大门迎接国王进入圣殿献祭。
进入犹太圣殿的安条克五世和他的官员们被宏大的圣殿震惊了。尤其是吕西亚,更是对高大的墙壁印象颇深。此时,塞琉古王朝的君臣感到深深忧虑——自己的大军一旦撤走,如果犹太人再次造反,岂不是这劳民伤财的出征又要前功尽弃么?既然这样,来自叙利亚的征服者不得不昧着良心做一件明显欺诈的事情:撕毁合约、当场翻脸。
之间吕西亚一声令下,大批军队迅速占据了圣殿的各个出口。一时间,犹太人的长老和领袖们被惊得目瞪口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塞琉古王朝的一部分军人和大臣,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就在刚才,圣殿外的宣誓言犹在耳,转瞬之间国王和摄政王就要食言!?这是令崇尚武士精神的希腊士兵们所不耻的行径。
然而,命令就是命令,来自于叙利亚的希腊士兵们尽管对国王和摄政王的命令不理解也不赞成,但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于是,在国王的命令下,所有在场的犹太人统通束手被擒。
不过,采用诡计征服了犹太人的国王倒是没有做得太过分。为了不引起过多的反对,安条克国王(实际上就是吕西亚本人)下令将犹太人的大祭司米尼劳废黜带走,同时任命了一个亲塞琉古王朝的祭司——阿尔西莫,为耶路撒冷的大祭司。安条克五世进一步下令:拆毁耶路撒冷圣殿的大部分围墙,将其变成无法设防的建筑。
此后,安条克五世将米尼劳带走并处死。米尼劳的后人逃到埃及,受到托勒密国王的厚待,并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相当规模的犹太教社团,此是后话。
匆匆回到安条克城的吕西亚和安条克五世发现自己眼前的状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腓力已经完全控制了都城,组织军队登城拒守了。这一下子,吕西亚辛苦组织的、用来镇压犹太人的十几万大军算是用上了。他们辛辛苦苦地在王国土地上跋涉了一大圈,最终还是投入到内战的战场上。
攻城武器毫不留情地击打着都城的城墙、大军奋勇冲杀,对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发动着摧毁性的攻击。
经过艰苦的奋勇拼杀,吕西亚的军队终于攻破城防,杀入城中;在经过激烈的巷战,忠于腓力的军队终于被彻底打垮,腓力本人也被杀死。
当安条克五世的大军踩着同胞的鲜血进入都城的时候,所有的人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怀着征服的喜悦还是山河破碎的悲哀。
安条克城的攻坚战震动了整个王朝,也加速了王朝的分裂。
首先是整个巴比伦都反了。趁着王朝内部纷乱内战的时候,在刚刚被安条克四世征服不久的玛代,总督提马库斯从波斯高原侵入两河流域并征服了巴比伦,甚至建立了自己的王国!
在叙利亚,人民对吕西亚对内残暴镇压、对罗马人卑躬屈膝的政策十分不以为然。各地的反抗浪潮风起云涌。公元前162年,也就是差不多消灭腓力的同时,叙利亚爱国者刺杀了耀武扬威的罗马任使者。这个人的身份可是不一般——他是罗马公元前165年的执政官!对此,几乎已经对王朝局势失控的吕西亚和安条克五世却无能为力。
关键时候,罗马元老院决定抛弃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吕西亚,他们打算将德米特里王子放归,让他来参与到已经如火如荼的王朝内讧中来。罗马元老院通过决议:承认德米特里为塞琉古王朝的合法继承人,史称“德米特里一世”。
德米特里一世国王在地中海边登陆,当他踏上阔别已久的祖国领土的同时,便正式称王并且昭告天下。
德米特里一世不但向罗马和希腊各城邦借兵,还大量掏钱招募雇佣军,同时,无数已经厌倦吕西亚暴政的军民投向新来的继位者。短短几周时间,德米特里便招募出一支大军。
公元前162年,安条克五世登基2年、他自己刚刚11岁的时候,德米特里一世的大军开始了对所谓“伪王”和“乱臣”的征讨。当他的军队还在路上的时候,安条克城内的反对派武士已经发动兵变,将这众叛亲离的君臣二人捉来杀掉了。德米特里一世兵不血刃地占领已经被兵火战祸破坏得千疮百孔的安条克城。
玛喀比的普珥节
公元前161年,德米特里一世武装夺权成功,登上了塞琉古王朝国王的宝座。然而,此时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王朝已经开始走向没落。玛代、巴比伦的相继独立,叙利亚的罗马人渗透,巴勒斯坦的犹太人造反……许许多多难题困扰着新登基的国王,他突然明白:自己从安条克五世和吕西亚手中夺来的并不是一个香气四溢的花篮,而是一丛难以握持的荆棘!
在历代塞琉古王朝的国王中,德米特里一世的生活差不多是最波澜起伏的。虽然曾经贵为王储,但多年来却过着人质的生活,甚至一度类似于囚犯。对于这位新国王来说,从阶下囚到王权冠冕间的道路,几乎步步充满了坎坷与血泪。
上帝是公平的,从古至今,凡从市井草莽间攀登上领袖宝座的人,往往都有着极坚定的意志、聪明的头脑和高超的能力。也正是因此,现在的塞琉古王朝,除了德米特里一世,也确实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收拾危局、重整河山了。
在新国王的日程表中,对两个地方的征服是马上要进行的:一个是玛代-巴比伦的提马库斯的割据政权,另一个就是犹太地。
将前者定位为敌人是没有问题的,可为什么此时的犹太人也成为敌人了呢?
事情要从耶路撒冷的信任大祭司阿尔西莫的控诉谈起。
这位阿尔西莫是安条克五世撕毁誓约占领圣殿后,在耶路撒冷指定的傀儡大祭司。任何一个民族,对于那些助纣为虐,帮助侵略征服者奴役自己同胞的人,往往都是很蔑视甚至仇恨的,犹太人也不例外。
在阿尔西莫掌权的一小段时间里,整个耶路撒冷的各派几乎都对他采取不合作态度。尽管有安条克五世的大军在这里弹压,这种不合作暂时还没有发展为暴力对抗,但敌视情绪则是十分明显的。
此后的德米特里一世夺权战争以及安条克五世吕西亚的双双殒命,确实给整个约旦河两岸带来巨大的政治动荡——王国上层内讧不止,引发权力更迭极其频繁。在信息流通并不顺畅、信息传播速度很慢的那个时代,时局到底在发生何种变化、以后将会如何发展……这些东西根本没有人说得清楚。况且还有来自于地中海边和安条克城的各式各样的假消息、垃圾信息等纷至沓来,更是令人不知所措。既然如此,人们只好各行其是——这就引起四处烽烟不断,各地势力纷纷割据。
在这个“造反”、“独立”为“主旋律”的时代,敌对派顺势将在他们头上狐假虎威的阿尔西莫揪出圣殿、赶出了耶路撒冷——犹太地再一次独立了。
凄凄惶惶中,阿尔西莫连夜逃到安条克城,向新当政的德米特里一世告状,希望惩罚造反的犹太人。刚刚登上宝座的德米特里也确实需要有一个提高声望的好机会,于是两者一拍即合,一场针对犹太人的大征讨又开始了。
就在公元前161年,德米特里一世刚刚登基之后,一支以大祭司阿尔西莫为先导,以叙利亚总督巴基德为司令官的武装向耶路撒冷进发了。
在阿尔西莫的引导下,大军进入耶路撒冷十分顺利。因为前来的是大祭司,其神圣的地位依然为广大百姓所认同,虽然此人令许多人不耻,但至少不会作出危害圣城、圣殿的事情吧——大多数犹太百姓都是这么认为的。
乱世之中,想当然往往会害死人,而过分的轻信则可能害死自己。
当百姓们过分重视阿尔西莫宗教属性的时候,却忘记了他的政治立场。这位大祭司权力的获得并非来自于公众的推选,也非家族传承,而是由侵略者任命的。他的荣华富贵建立在征服者的铁蹄下,自然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满足自己的主人、而非百姓,更非上帝。因此,当阿尔西莫引来的巴基德将军的在耶路撒冷一站稳脚跟,就马上开始了血淋淋的报复性屠杀。60名反对阿尔西莫的犹太人遭到杀害,尸体不得掩埋而是被抛入了深坑。
此时,犹大•玛喀比已经带领手下的起义部队转移到摩顶附近,犹太人不得不任由巴基德的大军在耶路撒冷耀武扬威。
在叙利亚受够了罗马人气的巴基德将军的士兵们,在耶路撒冷也比照着罗马人的所作所为干起了骚扰民众的勾当。一时间,阿尔西莫引狼入室、屠杀同胞的行径令所有犹太人大大失望——阿尔西莫的祭司生涯也确实快要到头了。
巴基德是叙利亚的总督,他不可能总是留在耶路撒冷的城堡里。德米特里一世非常希望他快点回去述职,因为又一场针对玛代地区叛将提马库斯的战争将要掀起。
此时的提马库斯在塞琉古王朝的传统后院——玛代与巴比伦称王。为了对付反对他的军民百姓,这位塞琉古王朝的驻玛代的总督大开杀戒,搞得天堂般富庶的两河流域尸山血海,简直变成了人间地狱。
就在镇压犹太人的同时,德米特里一世的大军开始了远征玛代和巴比伦的行动。
中国的古人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古往今来,军事力量出众、指挥能力高超的统帅比比皆是,但从来没有一个失去民心的君主可以长治久安。提马库斯在巴比伦的残暴行径遭到极大反感,以至于德米特里一世的剿灭大军一到,这个建立不久的小朝廷就土崩瓦解。公元前160年,势如破竹的塞琉古王国军队打进巴比伦,一举歼灭提马库斯主力,并将这位叛乱者杀死——这是后话了。
我们交代这场远在两河流域的大战,看上去似乎与犹太人无关,事实上却从另一个方面解释了一件事情的原因:巴基德将军被调回叙利亚而另一位将军尼卡诺被派往了耶路撒冷。
尼卡诺的到来,缘由又是那个不称职的大祭司——阿尔西莫。
正当塞琉古王朝的军队紧锣密鼓地着手对提马库斯的打击,凄凄惶惶的阿尔西莫再一次叩响了安条克城的城门——他又被犹太人赶出来了。
事实上,这位被侵略者扶上高位的祭司的日子实在是很难过,他时刻都处于民众愤怒的风头浪尖上。
现在,失去了巴比伦和玛代税收的塞琉古王朝几乎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而国王不得不做出的、对于玛代总督的征讨,则进一步引发了早已经捉襟见肘的王朝经济危机。战争是要有好几倍于和平时期花费的,为了调动大军,德米特里一世只好把手伸向刚刚被征服的犹太人那里,开始了对他们敲骨吸髓的压榨。
当巴基德的军队驻扎在耶路撒冷,人民似乎还能表现出服从。有大军撑腰,阿尔西莫干脆彻底效忠于风雨飘摇的塞琉古王朝,任由无休无止的征粮征税任务强加到这些被占领土百姓头上,而他却丝毫没有争辩或者为同胞争取一些权益的举动。
阿尔西莫忠诚地执行着压迫者强加的法令和规定,而在这一点上他恰恰就是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忘掉了自己的宗教领袖身份,却死心塌地把自己装扮成来自于叙利亚的征服者的代言人——在无数同胞的鲜血、眼泪和仇恨的目光中,这样地位尴尬的大祭司怎么可能获得拥护呢?
前方战事吃紧,作为王朝的京畿要地,类似于后来中国古代直隶省这样的叙利亚,肯定需要一位最得到国王信任的将军坐镇,因此巴基德被紧急调回。
当大军离开耶路撒冷、只剩下力量单薄的小股武装的时候,犹太人感到机会快要来了。
犹太人的再次造反也确实是迫不得已。
从古至今,“安居乐业”是天下百姓共同的利益诉求。然而,这个看上去并不算高的要求,却实实在在难以达到。不仅不能“安居”,不能“乐业”,甚至有些人一辈子也买不起一间房子、得不到一点保障。而这千千万万无辜而贫弱的百姓却不得不支撑起一个个自吹自擂的盛世华堂,用血泪铸造起心怀大志君王们的所谓“大国”梦想。
然而,只要还有一丝活路,百姓依然会选择忍耐、忍耐……
与天下所有的百姓一样,犹太人也是宁愿忍受一些压榨也不愿挥动刀枪的民族。饱经战乱的犹太地虽然因为遭到国王的欺骗而再次失去了独立,但是好歹算是和平了、不用再打仗。人民永远都是宁肯选择受点委屈——只要不突破他们忍耐的底限——也不愿意铤而走险的。只要给他们一些喘息的机会,肥沃的巴勒斯坦、滋润的约旦河谷,将会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希望。他们会再次积累财富、努力改善生活——既然国王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他们的信仰自由和自治权利,那么还有什么可闹的呢?
然而,越来越繁重的负担、花样百出的徭役和租税,简直是要将犹太人兜里的最后一个铜板剥夺干净。如狼似虎的税官、强横狰狞的占领军、助纣为虐的大祭司……没有谁会停下来怜恤一下这些已经快被压榨得气息奄奄的人。此时,犹太人无论是种地还是放牧,无论是经商还是旅行,都要缴纳名称内容滑稽可笑的赋税。
杀鸡取卵般的剥削,造成一个可怕的局面:只要犹太人从事劳动、生产,其所缴纳的赋税就会远远超过其所获得的收益,最终导致贫困破产。而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被活活饿死。这样一来,塞琉古王朝的政策实际上是在逼人走向死路。如果不愿意饿死,就只能逃亡或者造反。
与其活活饿死或者背井离乡地四处流浪,不如奋起反抗,或许可以获得生存的权利与真正的自由——这就是所谓官逼民反吧。
因此,就在巴基德的军队刚刚离开耶路撒冷,犹太人的起义浪潮就再一次被掀起了。
首先起来发难的是犹大•玛喀比。再次走出摩顶村,他呼吁大家起来为民族的尊严与解放继续战斗。
这位在安条克五世信誓旦旦的条约面前选择撤出队伍、解散武装的起义领袖,深深感到自己和自己的同胞当初都受到了欺骗。虽然此后,趁着王朝内乱他也确实起来造过反,但是原本庞大的军队一旦解散很难聚拢。再加上疲于战争的百姓也确实需要休息、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也不愿意投军作战,因此玛喀比此后的军队规模一直都没有恢复到鼎盛时期的水平。
然而,现在,已经活不下去的百姓不得不再次回来团结在玛喀比的身边。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德米特里一世,面对阿尔西莫这样的家伙会作何感想?巴比伦-玛代前线战斗吃紧,而阿尔西莫却会因为自己失去民心、又一次跑来哭哭啼啼——简直是无能透顶!我猜失望和愤怒交加的德米特里一世此时肯定会有扑上去,把眼前这个丧家犬般的大祭司按在地上痛揍一顿的冲动!
好在国王毕竟是国王,打人总是不好的。这人一有了身份,直接从事暴力行径的可能性就会减少很多。
不过,这次国王已经不再准备倚重阿尔西莫统治犹太人、平定玛喀比起义,而打算自己行事。如果一个民族的宗教领袖连自己的百姓拥护都得不到,那他还有多少利用价值可言呢?可怜的大祭司被国王一脚踢开,连象征性的尊重都不再得到,他差不多成了尼卡诺的随从,诚惶诚恐地跟着他的讨伐大军回到犹太地。
这一次尼卡诺一共带领了大约1万名步兵前来平乱。从性格上看,尼卡诺此人相当高傲,他连表面上送归阿尔西莫这样的旗号都不打,而是直接跳过这位大祭司,独自执行起国王的战略命令。
自古凡是“奉诏讨贼”的将军们总要讲究先礼后兵,或者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因此,很符合通常的规矩,尼卡诺向玛喀比发去了和谈邀请。
得到谈判邀请的玛喀比欣然前往,但却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谈判,而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鸿门宴”。不知是王国的传统还是这位将军认为对造反者守信是无意义,尼卡诺居然在谈判地点周围设下伏兵,企图把玛喀比绑架了。
从安条克五世开始就受足了骗的玛喀比不再那么天真了,他对眼前的敌手早有提防,于是趁着对方防守空虚匆匆逃走。尼卡诺连忙提兵追击,在迦法撒拉玛与前来接应的起义军发生交战,结果一仗下来,尼卡诺的军队被消灭了500人。
尼卡诺的阴谋马上引起整个犹太地居民的不满,赤裸裸的欺骗也令希腊人颇感不以为然。一下子,高傲的尼卡诺受到空前的孤立,以至于感觉有点草木皆兵的味道。
无奈之际,首战失利的尼卡诺退守耶路撒冷堡垒,以对付越来越让人没有安全感的时局。
转眼间到了犹太历的亚达月,也就是第二年——公元前160年的公历3月份。玛代-巴比伦的战争到了关键时候,国王的信使穿梭般奔驰在宽广的驿道上,给尼卡诺送来敦促平乱的书信。然而,国王所希望的,也正是尼卡诺感觉十分头疼的事情:
跟随尼卡诺的希腊士兵大约还剩下9000多人,他们整天龟缩在耶路撒冷堡垒中。想要出来寻找犹太人造反者的主力决战吧,摸不到一点线索;想要撤兵回去吧,损兵折将又怕不好交待;继续待在堡垒里面呢,则等于是坐以待毙…...
该怎样寻找玛喀比进行决战,然后迅速从巴勒斯坦脱身呢?被憋得快要发疯的尼卡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尼卡诺一筹莫展的时候,士兵带来一个送信的犹太青年。展开信件,似乎字里行间都流露出阿尔西莫的谄媚与谦卑。这位被送归复位德大祭司为了表示感激,特地向尼卡诺提出邀请:请尼卡诺参加本月在圣殿内举行的祭祀仪式。
对于犹太人来说,亚达月中有一个节日——普珥节。普珥节是犹太人的重大节日,用来纪念当犹太人在波斯人统治下逃过一次种族大屠杀的事件,其具体的来龙去脉记载于《圣经》的《以斯帖记》中。在玛喀比时代,普珥节的庆祝活动一般是2天,为亚达月的14日和15日。在普珥节上,犹太人将会有盛大庄严的献祭仪式。自从塞琉古王国承认犹太人的信仰自由以后,虽然耶路撒冷城堡还在,但已经不对犹太人的宗教活动加以干扰了。而此时,隆重地邀请国王派来的将军参加庄严的祭祀活动,也正是大祭司表示亲善的一种证明。
探头向堡垒下俯视,一队身穿洁白圣袍的祭司从走过——看着这些神情肃穆庄严的犹太人,尼卡诺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办法。
转眼普洱节前的祭礼到了,尼卡诺如约前往圣殿观礼。
献祭仪式是在庄严肃穆的圣殿前进行,作为尊贵的客人,尼卡诺参观了整个过程。而他本人,确切地说,对这种犹太人的宗教活动一点都不关心,他只是在酝酿着后面的行动罢了。
根据阿尔西莫的想法,犹太人在祭祀活动结束之前,将会安排尼卡诺作为国王的代表向大家说几句话。估计那场面有点类似于现在我们重大活动结束前的领导致辞,比如说:“我宣布,某某活动现在开幕”之类的。那么,预料之中的尼卡诺讲话很可能是:重申国王和政府对犹太人多么多么重视,对他们的信仰自由多么多么支持……云云,然后再来个宣布“亚达月庆祝活动正式开始”之类的——这将是十分完美的演说。
当在主人的引导下,尼卡诺站在圣殿前的台阶上,面对眼前的众多祭司和耶路撒冷的上层长老们,尼卡诺却毫无客套地发言——
“现在,国王陛下的军队正在对提马库斯的叛乱展开最后的清剿,我们有一位好国王,就像你们也有一位好的大祭司”说话间,尼卡诺用眼角略带嘲讽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大祭司阿尔西莫,扑面而来的是一副谄媚的笑容——那一瞬间尼卡诺简直有呕吐的冲动。
狠狠咽了几口唾沫,尼卡诺继续发言。
“然而,就在国王陛下伟大的荣耀之下,却并非没有阴影”,他停顿片刻,圣殿广场上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气氛突然显得压抑起来。所有的人都在思忖这位将军准备说什么。
“犹大•玛喀比!”尼卡诺在毫无征兆中大吼,似乎希望借此宣泄一下他多日来的心理压力。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振,阿尔西莫则差点被怒吼声吓得跌倒在地。
“这名叛乱者就在犹太地,”大吼变成了咆哮,青筋突起的尼卡诺看上去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而你们,这些养尊处有的家伙,居然暗中与他勾结,对抗国王的命令!”尼卡诺的眼睛血红,怒视着人群。人们开始恐惧:莫非这位将军准备将眼前这些无辜的百姓杀掉泄愤不成?
就在人群因为恐惧而骚动的时候,尼卡诺的语气突然发生了改变。
狂躁与愤怒忽然被抛到九霄云外:“现在,你们听好了” 他换上了一副阴郁的表情,“如果你们还想继续保留这座城市,继续向你们那个上帝献祭,就马上把玛喀比交出来。”
“否则,”阴郁转化为嘲讽的微笑,“还是向你们那位神祈祷吧,当我凯旋回来的时候,会把这座圣殿烧掉”。
尼卡诺夸张地摇着头:“可怜的人们,你们的上帝就要没有地方住了……”他揶揄道。
“去说服玛喀比,让他过来投降!”尼卡诺轻蔑地向祭司们吐了一口唾沫,“这是命令!”
尼卡诺大踏步地离开,丢下犹太人在圣殿广场上面面相觑。这其中,最尴尬的是大祭司阿尔西莫,而更多人感到的则是受到羞辱之后的愤怒。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尼卡诺在献祭仪式上的所作所为被迅速传遍约旦河两岸。飞扬跋扈的将军、强大的王朝军队、危在旦夕的圣殿……犹太人忧心忡忡。
尼卡诺的威胁终于有了效果。不知道是有人出卖情报,还是玛喀比本人挺身而出应战,总之在圣殿那场激情表演之后不久,来自于叙利亚的大军便走出堡垒、集结,向北面的伯和仑山谷挺进——因为据说他们已经找到造反者的主力,准备前去剿灭他们了。
在孤城中困守多日的尼卡诺,终于可以有机会与敌人的主力决战。而且有消息传来:犹大•玛喀比的部队总共只有2000人——看来他这些日子并非不想出战,而是实在没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势来吧。
犹太历亚达月,公元前160年3月13日,尼卡诺的大军与玛喀比对垒。
这一次,尼卡诺带领9000多人,踌躇满志地前往传说中的犹太人“福地”——伯和仑山谷。根据刺探,玛喀比和他的军队就驻扎在伯和仑附近的奥德撒。
根据以往多年的战例总结,一般来说犹太人在伯和仑地区战胜敌人的几率较高。这是因为地形地貌?或者风向水文?或者别的什么因素呢,一时也确实不好说。其究竟恐怕需要军事家们仔细分析,甚至地质学家、历史学家的多多论证了。
不过,现在尼卡诺打算粉碎伯和仑山谷的神话,用自己信心百倍的军队将玛喀比一举消灭。
与尼卡诺的人多势众相比,玛喀比军队确实弱小。然而,人们在考察对阵人数的时候往往会忘掉战争中最关键的因素——人心。
此时的犹太人可以已经是背水一战。如果失败,肯定又是一个圣殿被毁、城市被夷为平地的大劫难,如果真的这样,那么民族危亡就在眼前。尼卡诺在圣殿前挥扬右手、高扬脑袋的狂怒表现被人们口口相传,到最后成了可怕的恶魔,成了一门心思要灭亡犹太民族的刽子手。既然注定要面对一个疯子作战,犹太人只能选择加倍的混不畏死吧。
战争又一次在混战中拉开序幕。
我们知道,传统的马其顿方阵左右两翼的军队配置是十分强大的,而且方阵一般不是平行站位而是斜向或者形成其他几何形状,以便于随时变阵、围裹敌人。然而,这样的阵法存在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问题:如果没有在前面的重装骑兵部队冲阵,那么行动相对迟缓的重装步兵方阵根本难以照应到方阵侧后方的敌人攻击。况且,即使是在大平原上,16行的方阵单位也实在是太过累赘了。一旦大军需要转身或者后退,肯定难免会遇到麻烦。现在,他们在伯和仑山谷中列阵,虽然已经是3月中上旬,但雨季尚未完全结束,道路状况依然泥泞,再加上地形不规整,造成重装骑兵根本派不上用场。这样糟糕的路况和天气也对大军的前进和作战造成了一定影响。现在,作为远道而来的征服者,即使是轻装步兵都很难与熟悉地形地貌的犹太人单打独斗,更何况笨拙不堪的重装部队呢。
犹太人根本不跟尼卡诺讲究什么阵法,2000人如同一把利刃,直接全部冲向王国大军力量最薄弱的侧翼。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刚才还雄心万丈的叙利亚大军一下子被衣衫褴褛、武器落后的犹太人冲得站脚不稳。一时间,尼卡诺的部队阵脚大乱。
庞大的马其顿方阵松动了!犹太人欢欣鼓舞。
就像一个厚重的高墙被钻开了一个小眼,犹太人的部队如同一把楔子钉进方阵,并且进一步扩大战果。在此关头,居中指挥的尼卡诺迅速赶来驰援,希望能够动用预备部队将犹太人歼灭掉。
然而,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失误改变了整个战争的进程。
正当尼卡诺指挥军队向侧翼包抄驰援的时候,眼看着要支持不住的犹太人也在拼命厮杀,希望冲出重围。
在短兵相接的血肉相搏中,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父子两代苦心研究的马其顿方阵中高超的战争艺术被彻底抛弃,只剩下如同莽夫蠢汉一样的角力格斗。就在这人挨人、人挤人,互相你捅我一刀、我刺你一剑的战场上,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矛突然射向了尼卡诺的胸膛。在混战中还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的将军居然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命丧战场!
“尼卡诺倒下了!”
“尼卡诺死了!”
……
不知道是尼卡诺的士兵们在惊呼,还是通晓希腊语的犹太人在趁乱呼喊,总之正在拼死力战的尼卡诺的士兵们,一下子彻底乱了阵脚。
增援侧翼的军队迅速后退、溃逃,紧接着是遭受重创的侧翼一下子崩溃。
溃逃的军队就像山崩地裂一样向中路奔逃,弄得原本固若金汤的整个大军主力也被冲击得站脚不稳。当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主帅在战斗刚一打响就已经阵亡的消息,震惊与恐惧迅速在战场上蔓延,整支部队停止了抵抗,丢下刀枪、脱下铠甲,纷纷逃离。
嘹亮的牛角号突然在山谷间回荡,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响彻旷野——犹太人开始追击了。
对于区区2000人的追击队伍,叙利亚来的希腊士兵们还是有逃生把握的。然而,情况并不像他们设想的那样简单。
这次玛喀比带来迎战的所谓2000人并非全部队伍,大量武装起来的百姓都在各个村庄中整装待发。玛喀比的牛角号是召集令,他藏兵于民的战术这次有了效果:
一时间,从伯和仑山谷到基列城,成千上万的百姓涌出村庄,手拿各式各样的武器,对逃跑的国王大军展开狙杀。
狙杀变成了屠杀,尼卡诺带来的9000大军无一幸免,全部丧生!
大胜的消息再次传到耶路撒冷,犹太人欣喜若狂地欢庆。这一天是亚达月13日,正是普珥节前的一天。于是,载歌载舞的犹太人将节日提前,将13日也并入普珥节中。这也从此成了传统:普珥节变成两间拯救全民族重大事件的集中庆祝,节日的时间也从14、15日两天,变成了13—15日三天的欢庆。
玛喀比的大胜也震动了整个地中海地区。此时,无论是在安条克城中大发雷霆的德米特里一世,还是偏安埃及一隅的托勒密王朝,或者是正在觊觎亚洲广大土地的罗马人,都不得不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来重新审视犹太人、审视玛喀比了。
玛喀比之死
尼卡诺近万大军全军覆灭,使得犹大•玛喀比的影响和威望如日中天。
此时,几乎所有的犹太人都对他敬仰有加,除了一个人——大祭司阿尔西莫。
现在的阿尔西莫的处境实在是很尴尬。身为本民族的宗教领袖却得不到各个派别的认同,尽心尽力给占领军办事吧、对方又是那么不争气。叙利亚来的希腊人败退而归,留下自己这样一个被扶上来的傀儡实在是走投无路。
再跑到安条克城去哭诉?愤怒的德米特里一世说不定真的会不顾过往的尊严扑上来对自己拳打脚踢!单只是挨顿打也就罢了,问题是自己这个屡次被赶逐的大祭司,很可能已经被那位焦头烂额的国王陛下当成了一滩涂不上墙的烂泥。阿尔西莫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已经被国王抛弃了。
远遁他乡,从此隐姓埋名?阿尔西莫实在无法再忍受遭人贬低、白眼的生活。人都是有尊严的,更何况他身为耶路撒冷的大祭司。
思前想后,阿尔西莫还是决定留下来。因为他此时毕竟还是名义上的犹太人宗教领袖,即使被新来者处死,对方也是要冒着政治风险的。当然,自己身败名裂的结局阿尔西莫还是已经预感到了,他知道:从当初接受安条克五世任命的时候开始,自己今日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可那时如果拒绝了又能怎样?难道就不会有另一个人坐到这个位置上么?说不定那个人比自己还要过分,还要助纣为虐……难道犹太人就不能理解自己这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的苦衷么?
就在玛喀比的大军凯旋回归耶路撒冷,大祭司阿尔西莫噤若寒蝉的时候,德米特里一世已经从暴跳如雷中清醒过来,他反复思忖着一个重大的决策——是否宁肯改变王朝的战略计划,也一定要消灭这些犹太人!
德米特里一世的这一决策是决定王朝命运走向的。
经过收复玛代-巴比伦的战争之后,塞琉古王朝民心士气为之一振。此时,正忙于和北非沿岸的迦太基人对峙,以及被希腊半岛上此起彼伏的反抗折腾得焦头烂额的罗马人,暂时还顾不上重新崛起中的塞琉古王朝。而德米特里一世则进一步指挥军队跨过爱琴海,直接挺进位于马其顿西南方的庇哩亚。一旦攻陷庇哩亚,整个马其顿和色雷斯地区将会尽在塞琉古王朝手中,罗马人的势力将会大大削弱——塞琉古王朝历代君主为之奋斗的,建立横跨亚欧非帝国的梦想即将变为现实!
这支挺进庇哩亚的部队是整个王朝部队精英中的精英,其统帅正是当初被从耶路撒冷紧急召回的叙利亚总督巴基德。巴基德大军所到之处,希腊人闻风归降,兵力上日渐削弱的罗马守军虽经激烈反击,仍然无法阻挡其锋芒。
现在,如果想要平定犹太人的造反,只能将这支差不多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铁军调回来平乱,否则自己的传统后院将会永无宁日,甚至酿成剧变。
当然,这么做是要冒巨大风险的,属于壮士断腕在之举。而是否如此动作的前提则取决于犹太人的行动。
最可能刺激德米特里一世的事情有两件:
1、 犹太人建立独立政权而不是单纯地恢复自治;
2、 犹太人公开站出来与自己为敌,威胁到王朝的生存。
如果犹太人真的这么做了,德米特里一世绝对要从欧洲召回军队,展开最坚决的平乱战争。
这边德米特里一世反复思忖暂且不提,我们回头来看看玛喀比在做什么。
荣归耶路撒冷的玛喀比面临一个抉择:是继续接受阿尔西莫作为名义领袖的地位,还是将其扳倒?
经历过上次大变动的玛喀比已经对那种大祭司高高在上的体制产生怀疑,他不能忍受自己再次成为祭司们以上帝名义任意打压的走卒,更不愿意将已经取得的胜利果实轻易丧失。
如今,虽然王朝军队被打败,可这并不等于危机解除、天下太平。新的、更大的挑战将会接踵而至。到那时候,身处庙堂的的祭司集团有可能成为支撑军民信心、作出正确决策的中流砥柱么?玛喀比表示怀疑。既然如此,还要他们何用?
这不是什么个人恩怨,更不是单纯的争权夺势,玛喀比实在明白:此时,对权力的放弃就等于是对生命的放弃。
犹大•玛喀比在酝酿一个巨大的计划:将阿尔西莫废黜,自己亲自掌权。
于是,在一场欲加之罪的闹剧过后,大祭司阿尔西莫因为“妄图拆除圣殿墙”而被废黜并且处死。
当然,还有一种讲法,说是阿尔西莫此后依然在做犹太人的大祭司,直到他的弟弟约拿单当政时期,阿尔西莫因为要拆毁圣殿围墙而遭到天谴、患急症身亡。由此,约拿单顺理成章地成为大祭司。
关于这种说法,其可信程度倒是令人十分存疑:我们没法想像,在如日中天的犹大•玛喀比战争侵略者之后,居然还会让敌人扶植的傀儡继续占据高位,并且然他控制犹太人信仰中心么?稍作分析我们就可以判断——这不大可能。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犹太人的《玛喀比传》中都要如此记载呢?其原因大概要从犹太人宗教信仰的正统思想出发,这一点也跟中国传统的君权正统思想接近。
在中国历史上,多次出现这样的情景:经过激烈的竞争之后,某人登上皇帝的宝座,不管此前这个人通过什么手段、以什么形式,也不论其出身如何不堪,只要一旦坐到金銮殿那张硬邦邦、十分不舒服的龙椅上,百官跪拜之际,君臣名分就定了。此之后,无论有多少人对他不满,甚至发动兵变将他推翻,但是在史官手中,则不得不将反叛描绘得和风细雨,或者干脆大用春秋笔法,掩人耳目。其原因只有一个:一日为君,终身为君。推翻前朝的政变从古代的政治术语上来说叫做“弑君篡位”——无论革命造反者多么名正言顺、充满正义,其行为却已经被打上封印。新崛起者本身的政治信誉度甚至历史评价都会大打折扣。与这种君权正统思想如出一辙的,则是犹太人对于大祭司地位的仰望。在犹太人看来:他们是上帝的子民,而大祭司则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既然如此,不管这位大祭司多么糟糕,但也好歹是整个民族的宗教领袖。将其推翻,在宗教上、民心上来说,都有不少说不过去的地方。
无论主政时期搞得多么一团糟,当政者永远都是希望给后人留下光辉形象的。于是埃及的法老就要大兴土木、广建殿堂和丰功碑、金字塔;中国古代的君主们,则舞刀弄剑地逼着孱弱的史官们颤抖着双手,在史书上写下记载者根本不以为然的东西;还有些领导者,干脆大出著作,除了推行治国政策之外,还要利用媒体的力量为自己若干施政败笔文过饰非一番……既然这些已经是通用手段,那么战绩卓著的民族英雄玛喀比一旦真的作出杀掉大祭司的事情,又如何向后人讲述与交代这一部分历史?如何指望人们能够理解当时玛喀比本人的苦衷?并且,更糟糕的是:这些故事是否会对以后的社会秩序造成负面后果?
鉴于以上原因,对于这段历史的描述在不同地方多有矛盾。但也正是在这些彼此出入的记载中,我们似乎可以找到事件背后当事各方的无奈,造化弄人——谁说不是呢?
除掉阿尔西莫只是玛喀比计划中的第一步,第二步是他自己掌权。
既然已经做了,干脆就做得彻底一些。在一些人积极的推举下,玛喀比“无可奈何”地成为了耶路撒冷的新任大祭司。我们能猜出他的所谓“无可奈何”的心情很可能类似于曹丕的三推让国,赵匡胤的黄袍加身……等等。总之,现在,玛喀比不但成为犹太人的军事统帅,也成为犹太人的宗教领袖了。
玛喀比的行动,带来耶路撒冷甚至犹太地的政治大地震:
玛喀比并非撒都家族直系后人,按理不应当成为大祭司。现在他强行坐上了这个宗教领袖的位置,首先对其表示出极度不满,并拒绝与其合作的是圣殿祭司派,也就是撒都该派。这些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影响不小,他们直接可以影响许多犹太人的上层长老。
接下来开始对玛喀比不满的是“哈西德”派,这是一些以过敬虔、纯洁信仰为理想目标的人们。虽然早就对撒都该派大为不满,但这些人对于玛喀比攫取大祭司位置的行为十分不以为然,他们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领袖也会堕落成这样的人。
还有一类人,叫做“艾赛尼”派。又被称为“圣洁者”。他们是一群苦修主义的犹太人。来自于犹太人的下层民众。当玛他提亚在摩顶起事的时候,他们是犹太起义军的中坚力量。但是,当犹大杀掉阿尔西莫、自己登上大祭司宝座的时候,这些人大失所望。在他们眼睛里,犹大的行径与德米特里国王没有多大区别——既然这样,对这样的领袖还有什么可追随的呢?
对犹大•玛喀比的不满在各个派别中蔓延,很多人开始离开玛喀比的军队——犹太人的队伍开始被削弱。虽然满怀苦衷,但是玛喀比根本无法向自己的同胞们细致地解释自己行为的出发点,更无法明确地告诉他们现在所处的危机。领袖有时候就是这样:与危机为伍,与误解同行,直到最后一刻人们或许才可以明白事情的原委。
玛喀比做的第二件事情,则是彻底战略性的。
他派遣使者,向北跨过地中海,直接来到罗马,与罗马元老院进行会谈,希望与罗马人结为联盟。
起初,这些高傲的罗马人根本不把犹太人看在眼里,也不打算理会他们的联盟要求。直到他们的信使送来犹太人在伯和仑大胜的确切战报,以及塞琉古王朝大军正在加紧攻击庇哩亚的消息的时候,一个新的想法才开始在元老院内部酝酿。
如今,罗马人正在北非、希腊半岛和亚洲北部与塞琉古王朝展开全面对决。在这场争斗中,一旦塞琉古人取得胜利,希腊人的帝国必然重新崛起,而罗马这个来自于意大利半岛的新霸主则会成为昙花一现。既然如此,阻止塞琉古王朝军队在马其顿和色雷斯附近的军事行动,让他们重新回到亚洲去,成为罗马人的当务之急。然而,疲于应付各方战征的罗马人拿不出多少精力来攻击正向马其顿进军的塞琉古王朝部队,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同盟者。那么,从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犹太人虽然不见得是最令人满意的,但已经算是相对合格的选择了。如果接受了犹太人的结盟申请,他们就会更加无所顾虑地与塞琉古王朝作对,在这些叙利亚的希腊人后院搅得天翻地覆,直到他们筋疲力尽、给罗马人留下解决手头事务的时间,然后抽出精力来对付这个企图再次兴起的帝国。
正是出于以上的考虑,罗马元老院在几天的犹豫之后,突然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以相当隆重的礼节接待了这些来自于塞琉古王朝统治领地上的造反者,并真的跟他们签订了条约。在条约中,双方各自以独立国家身份结成军事同盟——这块条约被镌刻在铜板上,表明罗马人对犹太人的尊重与认可。
关于玛喀比的消息迅速传到安条克城的德米特里一世耳朵里,他所担心的问题几乎全都出现了:玛喀比夺取大权,意味着犹太人宣布独立即将来临;他们与罗马签署同盟条约,意味着那些来自于亚平宁半岛的狼族后裔正在觊觎自己的后院。
既然这样,德米特里一世必须面对现实。北伐希腊半岛的确是个宏伟的目标,但如果要为此付出国破家亡的代价,那倒是大大不值。于是,德米特里的特使秘密前往了欧洲。
我们不知道德米特里一世的使者在欧洲都接触了什么人,这些似乎将会成为永久的秘密。我们只是知道:在马其顿和色雷斯前线正在高歌猛进的部队突然间停了下来。与此同时,罗马人的军队也停止了反击和骚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巴基德率领的这支强大铁军从容抽身,渡海回到了亚洲。
巴基德从欧洲带回来的远征部队是当时最为强悍的一支武装。其中包括装备最精良的重装步兵2万人和重装骑兵2千人。当这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们刚刚回到安条克城、征尘未洗之际,国王的新命令就抵达了:德米特里一世命令他们就地短暂休整,然后马上南下平定犹太人的叛乱。
这个时间大约应当是公元前160年的4—5月,正处于巴勒斯坦的旱季。马其顿方阵的巨大优势终于可以展现出来了。
罗马,元老院。灯火通明的大厅中,这个强大国家的各位功勋大员们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大厅外,来自犹太地的、玛喀比的使者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犹太人的使者已经罗马等待了好几天。作为新近结盟的盟邦,他们前来请求强大罗马人的帮助。
现在,塞琉古王朝最精锐的部队就驻扎在与耶路撒冷近在咫尺的地方。整个犹太地都预感到血雨腥风将临。如今,他们最大的希望,寄托在在这些希腊人背后的、驻扎在叙利亚沿岸、小亚细亚的罗马军团。只要他们有所表示,哪怕只是军队佯动,德米特里一世也会迅速召回部队吧。就在不久前,罗马人不也是为了拯救埃及,一个命令就让安条克四世铩羽而归么?
年轻的犹太领袖们显然是对政治权谋和利益交换知之不多。
罗马人拯救埃及,是因为后者在地中海沿岸能给罗马人带来巨大的利益。而此时,在罗马人的天平上,犹太人与塞琉古王朝的权重是极其悬殊的。
犹太人虽然新近独立,但他们远远没有强大到可以为罗马人打开进军整个巴勒斯坦大门的程度。而在北非、地中海和欧洲战场上处处奋战的罗马军团,现在最担心的则是强大的塞琉古王朝军队从背后捅上一刀。
犹太人和塞琉古王朝两者之间发生战争,罗马人如果站在犹太人一边,势必会惹怒德米特里统治的这个正在崛起的亚洲强国。如果双方真的彻底翻脸摊牌,争端一起,多线作战额罗马人没有十足的把握迅速控制局面。而如果让他们站在德米特里一边,不但从道义上说不过去(毕竟罗马人刚刚与犹太人签订了条约),罗马人也很不愿意亲手帮助这个地中海沿岸最强大敌手摆脱麻烦。
既然如此,对于罗马人来说,利益最大化的办法就是:通过一系列的政治博弈和利益交换,让塞琉古王朝军队退出欧洲战场,而罗马人则采取沉默与中立态度。任凭两者进行厮杀。当然,鉴于刚刚和犹太人签订了条约,罗马人对于塞琉古王朝的配合也只能是心照不宣或者口头约定性的,决不能行诸于书面。
罗马人这样做,也要承受不小的政治风险:
首先,犹太人是他们在亚洲的盟友,一旦被消灭,一下子彻底失去后顾之忧的塞琉古王朝很可能借着振奋的民心士气,以更强劲的势头转身与罗马人展开对决。几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绥靖政策一般都是自作聪明的自毁长城。
此外,罗马人必然要承受巨大的道义压力。比希腊人更甚,在罗马日益扩张版图上的民族,与这些土地的征服者间,建立起来的实际上是一种盟约关系。在承认并对罗马人效忠的前提下,这些弱小民族也获得罗马方面的保护。而如今,如果坐视犹太人遭到屠杀却毫无作为,罗马人肯定会令各个弱小民族失望。此后的征服进程将会难度更大。
鉴于以上种种原因,犹太人的使者来到罗马的几天中,元老院的会议大厅中,彻夜通明的灯火下,争论一直没有停歇。
正当犹太人的使者痛心疾首地四处游说,在元老院的讲台前发表催人泪下的宣讲,罗马人争论不休的时候,巴基德带领的强大军队已经向耶路撒冷进军了。
整个犹太地震动,耶路撒冷震动。
人们登上城头,彻夜等待着使者的消息。望眼欲穿中,这个弱小的民族在渴望那个自称自己朋友的强大国家的拯救。
派出的使者杳无音信,强大的罗马人援军不见踪影,敌人却在一步步逼近……
等待是痛苦的,尤其是当预感到大难临头之时。而与全体犹太人比起来,当初踌躇满志、信誓旦旦动员同胞们与罗马人结盟的玛喀比则更加痛苦。他开始寝食不安,彻夜流泪祷告,却听不到那个曾经无数次给他启示的声音。
终于,在步步紧逼的敌人面前,不出战已经不再可能。
回顾耶路撒冷城内外,玛喀比只剩下对他最忠诚的3000士兵玛喀比终于横下一条心,决心以血肉之躯与敌人誓死一搏了。于是,他将这些士兵悉数带上战场迎敌。双方在一个此前极其默默无闻的小地方——伯赛多村展开对峙。
犹太人从来没看到过眼前如此强大而军容雄壮的军队。面对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一支军队,绝大多数犹太人都动摇,他们开始大批逃亡或者投降,一夜之间3000人的部队只剩下800人还追随在玛喀比身边。
当晨雾渐渐散去的时候,玛喀比正站在山坡上向北方——他一度极其信任的罗马人所在的方向眺望。
士气已经越来越低落,剩下的800人也几乎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为此,玛喀比一遍遍安慰着自己的士兵:“别担心,我们还是会胜利的,多少次以少胜多我们不都走过来了么?”“也许很快我们的援军就会到来。”
此时,有部下悄悄劝告玛喀比:现在敌我力量过分悬殊,我们可以暂时彻底退,等援军到达再联合出战!
然而,援军在哪里呢?玛喀比多么希望此时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突然冒出一支强大的罗马军团,来增援和拯救自己身后这个苦弱的民族。然而,除了刺眼的骄阳,他什么也没有得到。玛喀比预感到:自己被抛弃了。
悲愤、绝望充斥于玛喀比心中。如果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没有作战就悄悄溜走,玛喀比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同胞失望的目光……
既然是这样,玛喀比下定决心:决一死战。
作战前,面对己方区区800人的队伍,玛喀比作出悲怆的演讲:“愿太阳永远不要看到我在敌人面前逃跑,我宁愿在战斗中死去也不会玷污我的荣誉!”
巴基德的大军出营列阵了。强大的步兵方阵和重装骑兵军团做好准备。闪亮的刀枪和铠甲就像一片耀眼的海洋。而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巴基德大军面前,则是衣衫褴褛的区区800犹太战士。
“进攻!”犹大•玛喀比居然首先命令出击!
嘹亮的牛角号声传遍旷野。800名士兵在玛喀比率领下,手持武器呐喊着冲向巴基德的大军!
“进攻!”巴基德的指挥官发布命令。强大的骑兵军团如同旋风一样朝着旷野中奔来的犹太人冲去。
近了、更近了,犹太人已经可以看到手持高高竖起长矛的重装骑兵的护面甲。骑兵快到眼前了,骑手们已经将长矛平放,准备向犹太人突刺……
“散开!”正当骑兵方阵马上就要冲入犹太人队伍中的时候,玛喀比的命令如同晴空震耳的雷声响起。刚才还成队形冲锋的犹太人队伍突然之间散开,在菱形编队的骑兵方阵面前,仿佛是一团顷刻间散乱的沙子,让对方轻易穿越过去,只有少数人被马队前锋刺倒,其他大部分士兵都毫发无损。
那个时代的骑兵没有马鞍,没有适合骑兵作战的马镫,更没有令马蹄铁。这就造成士兵们不可能像后来的骑士们那样随心所欲地驾驭战马。骑乘着骑手的战马,即使是在急速奔跑之后的止步,也必须留下相当一段距离的缓冲距离。否则,不是因为惯性作用把骑士掀下马来,就是由于迅速止步而伤害了战马的蹄子。因此,徒劳冲击的骑兵部队虽然眼睁睁地看着犹太人以散乱队形躲过冲击,也不得不继续向前,直到在指挥官的号令前统一止步,调转马头,从背后掩杀回来。
2000骑兵的军团绝对不是小队伍,前进、减速、止步、整队、掉头、追杀……这一系列动作加在一起,所需要的绝对不是短短的时间。这样一来,也就给冲锋的犹太人留下了一点时间。
“攻击右翼!”玛喀比的又一个命令传达。
只带领区区800人的玛喀比根本不可能跟希腊人展开什么战场上的对攻,只能再次采取“斩首战术”。按照马其顿方阵的传统布阵法,其左翼的大军往往是装备最强大的,指挥官也会居间指挥。而右翼则相对弱一点。如果采取“斩首战术”,应该首先攻击左翼大军。然而,玛喀比却发现巴基德的阵型有了一点变化:巴基德将重装步兵的全体主力集中在右翼,他自己在其中指挥。
这一次,巴基德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一个陷阱:如果不经过细致的观察,而驱动有限的士兵攻击传统上装备最精良的左翼,那么经过一番鏖战之后,玛喀比身后的犹太士兵很可能就剩不下什么人了——这也正中巴基德的下怀。
然而,经过细致观察之后的玛喀比却突然转变了打法,一时间搞得巴基德颇为手忙脚乱。
800名犹太人士兵从方阵最薄弱的斜侧面冲向大军,双方发生了短兵相接的厮杀。这些已经不顾一切的犹太人只有一个想法——集中一切力量对右翼精锐步兵和巴基德展开快速突击,力求一举杀死巴基德。只要巴基德一死,整个大军就会土崩瓦解了。
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巴基德的大军恢复了严整的军纪,刚刚被冲开的缺口,又被新的士兵填补。犹太人面前的仿佛是一道流动的铜墙铁壁!
变阵了!在指挥官的命令中,整个方阵由前进改为侧行,侧面调整为前锋——犹太人不得不与对方的锋芒直接对峙。
在此情况下,一击未成的犹太人只能利用自己机动灵活的优势向侧面迂回,试图再次寻找突破点切入方阵中。
现在,玛喀比唯一的选择,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入右翼方阵,直接击杀巴基德。在重重的兵甲长矛中,他已经看到巴基德的盔甲在烁烁放光。
区区800人的犹太人队伍,其冲击力之强,令巴基德感觉极其惊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居然会令自己训练有素的铁甲士兵们手忙脚乱!
大军开始动摇,一排又一排士兵在混不畏死的犹太人面前倒地呻吟。最精锐的右翼时刻都有崩溃的可能性。
然而,一声号角传来,令所有的人心头都是一震——大军又变阵了。
就在犹太人与右翼重装步兵鏖战的时候,左翼方阵开始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向这边围裹上来,当犹太人向已经变阵的右翼侧方运动的时候,其侧面则正好暴露给赶来的左翼大军。
战场上突如其来的阵型变化令犹太人顿感力不从心,一方面他们要对付右翼重兵,一方面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抵挡左翼赶来的增援队伍——左冲右突间,犹太人的锋芒顿挫。
更糟糕的情况就要发生了。人力上已经捉襟见肘的犹太人就像一头疲惫已极的骆驼,只要一根稻草就可以将其压垮。那么,这根“稻草”在哪里呢?随着一声军号,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重装骑兵回身赶到了!
深陷重重包围之中的800犹太人,已经没有取胜希望。此刻,他们面前有两个选择——投降,或者战死。当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玛喀比的时候,这位浴血拼杀的统帅却单手高高举起了宝剑——当年他从叙利亚总督那里缴获的第一件战利品。
“前进,为了我们的同胞,献身吧”——这是他最后的命令。
巴基德,这位即使在精锐的罗马军团面前也毫不含糊的名将被眼前的弱小敌人深深震撼了。此刻,无论从战术还是战略上来说,犹太人都已经没有继续拼杀的意义。他们没有必要再做什么抗争,而去为遥远得看不到影子的罗马援军到来争取时间——无论玛喀比还是巴基德都很清楚,这些来自于意大利半岛的狼族后代十有八九是不会来的。
犹太人的800战士在铜墙铁壁一样的铁甲精兵面前,呐喊着展开最后的冲锋。他们已经放弃了胜利的期望,甚至不再考虑生死的问题,而是在为荣誉而战……
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啊!玛喀比身后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少,一批又一批犹太战士倒下。短兵相接的对战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在落日的余辉里,残存的、寥寥无几的犹太人在玛喀比的率领下整理好战斗队列,为尊严发动最后一次自杀性的冲锋。
当天边留下最后一抹似血残阳的时候,玛喀比的世界从此定格……这位统帅已经太累了,经过一整天的浴血奋战,筋疲力尽、浑身创伤,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犹大•玛喀比轰然倒下,扑向这片他所深爱、并为之付出了一切的土地。
夜幕笼罩在地中海上,旷野中的战场死一般沉寂。巴基德静静站在玛喀比保持着战斗姿势的遗体前,摘下头盔,在漫天星瀚下向自己的敌手献上战士的敬礼。旷野、夜空、静立的军队……晚风中夹带着英雄相惜的苍凉。
就在同一片夜空之下,当巴基德静默沉思的时候,罗马元老院中激烈讨论的功勋大员们居然还没有停止争论!只不过,现在他们争论的并非是否出兵帮助犹太人,而是如何趁对手战乱之时,在塞琉古王朝这片膏腴的土地上分一杯羹。
这一次,罗马人的如意算盘显然是落空了。对盟友求救坐视不管的结果,是真的让塞琉古王朝做大做强,在巴基德的大军指挥下统一了王朝失地。
也许是出于尊敬,巴基德大军并没有马上像对待被征服民族那样直接进兵犹太地和耶路撒冷,而是接受了对方的休战要求,并送还了玛喀比的遗体。我们不能不说这种胜利者的尊重,实际上来自于犹太人视死如归的战斗精神。
玛喀比的兄弟将他的遗体领回,安葬在摩顶的祖坟中。这位赫赫有名的“铁锤”战神,终于可以安睡在父亲的身边了。
玛喀比之死考
在犹太人的经典《玛喀比传》上,关于犹太人这场大败,似乎还有别的记载:
大致上来说,这里将塞琉古王朝军队的2万步兵和2000骑兵安排的时间与约瑟夫《犹太古史》有较大出入。
前者是说:巴基德带领大军来到耶路撒冷之后,又将其中的2万重装步兵精锐与2000重装骑兵派往远征庇哩亚的途中。
此时正是希腊半岛罗马人与希腊地方城邦间矛盾不断、反抗不断的时候,塞琉古王朝大军的支援肯定会令罗马人感觉力不从心。
于是,顺理成章地,在玛喀比与巴基德鏖战并最终壮烈牺牲的时候,罗马人未发一兵一卒,甚至连一封警告性的书信都没有。
由此根据《玛喀比传》中的说法,我们似乎可以得到一部分的答案了:并非罗马人存心背信弃义,而是他们受到了塞琉古人军队的牵制,因而不能出兵。
真的是这样么?我们不妨分析一下:
我们知道,公元前168年,第三次马其顿战争结束,马其顿灭亡,希腊半岛上的大多数城邦国家均表示对罗马人臣服。但是,臣服归臣服,反抗依然是难以避免。再加上罗马人在地中海边的近邻——刚刚重新崛起的塞琉古王朝的压力,他们想必是对周边国际局势十分敏感。那么,自己的新盟友犹太人遭到攻击,他们为什么不赶快出兵、甚至是发一封书信谴责一下,而是选择了沉默呢?
其中复杂的背景,让我们从就在这一场大战爆发前不久、犹太人与罗马人之间的盟约里面来搜寻。
“愿罗马和犹太国在陆上和海上永远和睦相处!愿他们永远不彼此为敌,愿他们永远不走向战争!
但是如果战争首先临到罗马或她的任何地方的任何同盟国,那麽犹太国将要根据形势的需要全力以赴援助她。对於於她的交战对方,犹太人将不给与或供应食品。武器。金钱或船只,亦如在罗马所达成的协议。犹太人必须无偿地履行他们的义务。
与此相对等,如果战争首先临到犹太国,那麽罗马人将要根据形势的需要。全力以赴援助他们。对於他们的敌人,这里将不给与或供应食品。武器。金钱或船只,亦如在罗马所达成的协议。罗马人必须毫无欺骗地履行他们的义务。”
这就是镌刻在铜板上、保存在耶路撒冷的条约内容。由此可见:就在犹太人打败尼卡诺之后,罗马人已经将他们看作一个国家而非一批普通的造反者了。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既然此前罗马人已经和塞琉古王朝签订了和平条约,尽管塞琉古人十分不满,但如果双方还没有什么冲突与麻烦,罗马人又何必挑动对方内部的分裂与造反呢?此时他们的战略重点还是在欧洲和北非沿海啊……疑团越来越多,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镇压耶路撒冷“叛乱者”将军们的行踪。
在德米特里一世登基之后,首先前来平叛的是叙利亚总督巴基德,而且他还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但是他的成果并没有让他继续在耶路撒冷驻扎,而是被紧急调回大马士革,继续做他的叙利亚总督。这恰恰是玛代-巴比伦发生叛乱的时候——可想而知,内战频繁、四处平乱的国王实在需要这位大将镇守地中海沿岸的前沿阵地,甚至带兵出征杀敌。
一年之后,尼卡诺的大军被消灭,而此时在两河流域和波斯高原的叛乱者也已经被基本平定,巴基德又被紧急召来率领部队平定犹太造反者。并且在此后,他在耶路撒冷又待了两年之久。
那么,在此之前,巴基德的大军上哪里去了?如果不是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压力,罗马人为什么会跟遥远的南方造反者签订什么同盟条约呢?
看来,真正的威胁就在罗马人家门口,塞琉古王朝的武装力量很可能已经陈兵希腊半岛。而遍寻希腊的马其顿、色雷斯地区,庇哩亚算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我们这么推断不是想当然,因为许多文献上已经多次在这场大战前后提到了庇哩亚——这应当不是偶然巧合。很可能这里确实存在过一支塞琉古王朝的争霸大军。否则为什么在各个文献上都强调庇哩亚呢?这个坐落在马其顿西南部的重镇,一直是塞琉古王朝觊觎的、染指马其顿和色雷斯的桥头堡。如果塞琉古王朝的大军并没有去过庇哩亚,还有什么一遍遍说明的意义呢。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支大军的威胁,罗马人才接受敌人后方叛乱者的同盟邀请——这大概类似于远交近攻的战略思想。而且,这一招也确实令敌手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好吧,我们就塞琉古王朝的与罗马人争雄的讨论暂时放在一边。再回过头来看看此时巴基德带领的部队到底是多少人——这也是争议颇多的问题。
约瑟夫说是2万步兵、2000骑兵进攻耶路撒冷,但《玛喀比传》却说是这个数字的军队被分出来进军庇哩亚——这就是说,进军耶路撒冷的巴基德军队远超过2万2千人,否则怎么可能分兵一路、牵制罗马人呢?
如果想要搞清楚事情的真实面目,我们这必须要关注一个问题:军队保障和后勤粮草。
根据亚历山大改革之后的军队制度,部队的后勤保障由专门的部门来承担。其为步兵服务的后勤人数为做战部队的十分之一;骑兵后勤为骑兵部队总数的四分之一。而每一名步兵要自带一路口粮和器材,人均负重大约要50公斤左右——这对战斗部队人员的体能要求非常高。而这些口粮不过15天的需用。换句话说,士兵们每打一仗的活动半径都不会很大、作战距离肯定没那么远。而且要求必须速战速决,免得引发因为粮草紧缺而带来的军心动摇。
由此可以看出:在公元前2世纪的时代里,作战大军的调动绝对是要遵循消耗最低、成本最低的原则。能够向一个地方直接派兵就绝对避免迂回前进。能够走大道就绝对不走弯路。
比照这一原则,我们就不难发现:所谓在耶路撒冷派出2万多军队向庇哩亚挺进只是说说罢了,非但可操作性差,甚至连这么指挥都不切实际。
我们无法想象:著名的将军巴基德居然会愚蠢到先把部队集合、南下犹太地,然后再派出一支精兵,向北回转、穿越王国、渡过海洋,到庇哩亚去跟罗马人剑拔弩张。先不说双线作战可能有多大的风险,也不讲公开在罗马人面前耀武扬威很可能会逼得对方作出激烈反应,单只是这大军辗转的军费支出就不是个小数字。再加上战士们一路劳顿、粮草紧缺……真不知道这支风尘仆仆赶到欧洲的大军,是去震慑罗马人的呢,还是给人家送上门去当靶子打的。所以,除非是巴基德向庇哩亚直接派出了2万多部队,否则基本不可能从耶路撒冷这边分兵一支去跟罗马人叫板。
让我们继续回到原先假设存在的政治博弈和利益交换来看:与其向希腊半岛派兵震慑罗马人,还不如从罗马人那里获得了某种承诺和默许之后,叙利亚大军得以撤出欧洲、进兵犹太地还更加符合逻辑。那么,就只剩下一种最大的可能性——这支部队是从希腊半岛的庇哩亚撤回来的。而他们正是王朝在亚洲取得辉煌战果、如日中天之时,被派出去向希腊半岛出征的精兵。
由此可见:犹大•玛喀比在最后关头所面对的,确实是一个颇为尴尬的局面:自己的盟友——罗马人装聋作哑;塞琉古王朝派来镇压他的则是当时最精锐的部队;犹太人内部,开始离心离德——如此状况,不败也难。
此战,犹太人再次被征服、置于铁蹄之下;塞琉古王朝在内忧之中,不得不收拢其西进北伐、收复希腊半岛的雄心,而放任王朝最后的辉煌随风而逝;看上去最大的受益者似乎就是罗马人——他们虽然坐视着在亚洲的马其顿后裔们复兴国家,但好歹他们的势力没有染指欧洲事务。
因此,还是回到了我们起初的结论:在塞琉古王朝与罗马人的利益交换中,犹太人成了被舍弃的小卒,遭到背信弃义的出卖。
之所以这段历史被不同的史学家记载得五花八门,恐怕与这些历史成书时间相关。
无论是《玛喀比传》还是《犹太古史》,都成书于罗马统治时代。既然如此,记载者不得不被迫模糊一些东西、选择性遗忘一些东西,甚至篡改一些东西。
于是,罗马人的背叛变成了不得已的行为,犹太人的失败则成为鲁莽造成的悲壮。
于是,我们就看到:在史家笔下,流淌着英雄的鲜血,百姓的泪水,慷慨的悲歌以及无尽的历史谜团。互相矛盾的春秋笔法背后,隐含的是昏黄油灯下记载者的无奈叹息。
偶然夹杂着必然,辉煌纠缠着悲怆——在一切挥之不去的谜团背后,这也许就是历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