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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冠图*刺虎（上）
/小说《梨园春梦》（3）
与云鹤、忘雪道别后，我和鱼儿离开了绿柳居，鱼儿说要去一个同学那里玩，我实在不想和她去，便让她顺道帮我买张留声机唱片，就是韩世昌版的那张昆剧《牡丹亭》，我曾经去过好些地方都没有看到，包括夫子庙那儿的二手市场都没有。
一个人干什么呢？不由自主，我又来到了江南剧院门前，绿柳居和江南剧院只隔一条街，沿着太平南路，拐个弯，便到了常府街，这江南剧院就在这条街里面，杨公井、常府街，这两个地方简直就是南京的梨园天地，好些剧院剧场都在这个附近，紫金大戏院就在南面一百步左右，西祠大戏院在北面，游府西街在西祠堂巷子里，金陵大戏院在江南剧院和西祠大戏院中间，金陵大戏院旁边是南京古籍书店，历史很久了，辛亥革命前的中华书局就在这里，王云五曾经在这个当过店长。
我走到江南剧院门前的告示牌前，剧院每次有戏上演的时候，门前早早就放好告示牌了，告示牌其实就是一块半人高的黑板，倘若是名角过来，还会印发宣传单，做大的条幅。我仔细看黑板，上面写着：
梦云剧团今日演出曲目——昆剧折子戏《铁冠图*刺虎》
演员表：费贞娥……月儿明 李过……一生何求
原来还是梦天的剧团，看样子是大戏暂时没人担纲了，于是搞些折子戏先演起来，我正看着突然看见一个小女孩跑到我的面前，二话没说，径直递给我一张宣传单，我拿过来一瞧，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绿野仙踪剧团来南京首演《美女与野兽》成功！”，这女孩不是绿野剧团的丫头五月拐弯吗？
“拐拐，野兽啥时候演啊？是啥戏呀？”我问道。
“呼呼，是歌剧，三天后正式上演，在紫金大戏院，别忘来看啊。我先走了，步步、初初她们都和我一起在辛苦地发传单哩，嘻嘻。”说着，这丫头便跑开了。
绿野仙踪剧团是个北方的剧团，从北平来到南京，主要演京剧，团长鱼肠剑，著名的老生演员，他们剧团的拿手好戏有和他同名的《鱼肠剑》，还有《文昭关》、《徐策跑城》等，一直以来他们以时尚、革新为特色，这次居然要演洋歌剧，也有点那个太先进了吧，呵呵。
想到这里，我略微露出点喜悦色，暗下决心三天后要来看，正心喜间，看到前面有个人，好熟悉的背影啊，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我忙上前，走到她前面，转头看，这不是那次演《活捉王魁》的敫桂英吗？不对，应该叫紫玉生。
她好像也认出了我，面带微笑，说道：“你不是上次来看戏最后一个才走的人吗？怎么，这次又来看戏了？”
“是啊，上次你那个行路演的实在太好了，让我真是很难忘。今天好像没有你的演出啊，月儿明和一生何求主演嘛。”我回道。
“呵呵，雕虫小技见笑了。我也进去看一下这出戏，支持一下月儿明，她是我同门师姐，我们都拜在韩世昌老先生门下，我的旦角的戏基本上都是韩师傅教的。”紫玉说道。
“哦，你和月儿明同门，这我还不知道，啥时候麻烦你给我引见一下你的师傅，可以吗？上次在报纸上看到，说韩先生和程砚秋先生合演过《游园惊梦》，是嘛？”我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急切地和她说话。
“你想见韩师傅啊，这个得问问他老人家。你说的是京昆合演《牡丹亭》吧？确有此事，你果真是老看戏的，这些都知道，过些时候我要演，对了，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请教了！”紫玉在问我。
“呵呵，问我？呼伦贝尔，几大剧院的人都熟悉了，有人管我叫呼伦，也有人管我叫贝尔，你看着叫吧。”确实是，我的名字够多了，不光是囫囵、贝尔，甚至还有人叫呼呼、贝贝、小呼、小贝。
“还是贝尔好听，我就叫你贝尔吧。进剧院吧，马上要开演了。”紫玉说着便朝江南剧院门口走去，我也跟在后面。我有点窃喜，看样子，这次又可以省一张戏票，每次和他们这些个演员们或者剧场老板一同进门时，检票员总是对着他们点头陪笑，然后以为我也是演员们的贵宾，当然就抬手放行。戏票虽然不贵，五块大洋，可一顿饭钱总是要的。这次果然，我又便宜了一回。
我随着紫玉，从单号门进去，一直走到前排，立即有人起来让座，想必是剧场的人给她留的，她是名角，这是自然。我站在旁边，正犹豫着我该坐哪里，她抬起头，“贝尔，你也坐这里吧，后面太远，看不清楚。”听她这么说，我便不再犹豫，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剧场的幕布还未拉开时，首先一个身穿清带服装（脑后拖着一条长鞭）的人上台，站在幕布前，左手拿着一卷东西，像是画卷，见他面朝观众，慢慢将此卷拉开，上面用毛笔写着“昆剧《铁冠图*刺虎》”，楷书，字体很大，看得清晰。这种字幕方式倒是头回见，有趣。我忙问旁边的紫玉为何这般？紫玉说，这是模仿清代宫廷演戏，以前，每次昆班给乾隆、同光那些个皇帝演戏，总是这般打剧目名称的，听她言，我是长见识了。
《铁冠图》我以前一折也没看过，只是听说，这是讲的和李自成起义有关的，想问旁边的紫玉这出戏的内容，可剧场里也没人讲话，只得静心看着舞台，报剧目的“清人”下场后，幕布方才被徐徐来开。舞台上好一派艳红，中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都是铺红，桌子上上面有烛台，还有酒杯。看样子应该是个新房，桌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位身着浅绿色长裙的侍女，头上还包着头巾一样的东西，那样子像是观音菩萨的打扮，不过她们肯定没有观音年长，约摸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此时，舞台左边，缓缓上来一个人，啊呀，打扮跟杨贵妃似的，蟒袍裙色黄，头戴风冠，冠上的风珠在舞台的灯光照耀下，有些许晃眼。看来这就是月儿明演的费贞娥了，一上台，顿时舞台下人群鼓掌，可是，见她并未喜气迎面，起头一曲[端正好]，“蕴君仇，含国恨，切切的，蕴君仇，含国恨，侃侃的，誓捐躯要把那仇雠手刃”，月儿明唱到手刃这二字时候，牙齿紧咬，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接下来又唱“因此上，苟且偷生，一息存，这就里谁知悯”，一下子，月儿的神态从刚才的愤恨恨，转为悲切切。
接下来，听着月儿明开始念白：“奴家费氏，小字贞娥。自幼选入宫闱，蒙国母娘娘命我服侍公主。不想流贼篡夺我国，逼死君父，一家骨肉死於非命。可笑那些臣子，没有一个与国家报仇。难道如此奇冤就罢了不成？我想忠义之事，男女皆可做得，为此我在宫中，取了一把匕首，藏於身畔，又假装公主模样，指望得近闯贼，杀此（怨极声介）巨寇．谁想他反赐於兄弟一只虎配。罢！且待他来时，我自有道理。”看这段摘抄的念白，差不多明白了，原来月儿明这次演的一个亡国宫女，自己假扮明朝公主，本准备刺杀李自成，现在却被逼嫁给李自成的大将李过。现在一定是要准备杀李过了，说实话，一般看戏时，开始听得几句叙事的唱或者念白，基本上就能够明白剧情内容了，因此有些人就觉得看戏没意思，看头便能知尾，情节不够生动，其实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看戏？这样想的话不如去看剧本了，到剧院看戏，剧情只是很少一部分，更多的是看做、唱、念、舞美，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在各大戏院看戏的经验。
看旁边的紫玉在很仔细地看戏，她们是专业演员，看得比我还认真，我估计她能看得出月儿明在台上步伐是快还是慢，还有她的刺杀李过的匕首究竟放在什么位置，等等，我是来不及想这么多了。李过上场的时候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净面粉脸，戎装佩剑，一看就是个净角，想必这就是一生何求了，见他目光无神，粗声粗气，看来是喝多了。旁边有两位家将模样打扮得，替他提着灯，进得新房。只听他念道：“拓地开疆胆气豪，从龙附凤佐皇朝；龙潜且把赵匡义，有日天心属我曹。”
，这句话念出来，舌头好像直了，又道“方才众将道俺今夜与公主成婚，备了这宴，与俺称贺。俺哪有心情与他们饮酒，被他们你一杯，我一盏，吃得大醉，方才放我回营，好不知趣也。”果然，今天是他和月儿明的新婚大喜日子。又一生何求摇晃间回头道，“将校们，速回避。”，就这样，他把那些个家将给打发了。
呼伦贝尔
2003/12/28 17:1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