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柳居戏缘

/小说《梨园春梦》（2）

自打西祠大戏院发生真兵器伤人事件后，梦云剧团被停演了一个多礼拜，可怜戏班班主梦天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托人打点，后来找到国民政府的杨杏佛，这个主是参政院里很著名的票友，和一帮名角来往的甚欢，经他调停，终于在“兵器事件”发生半个月后，梦云戏班又在西祠大戏院恢复演出。少了落花风，风尘由于伤心过度，一声不吭就跑到南京清凉山上去了，说是得好好调养一番。这样子，《断桥》是没法演了，那天我听云鹤说，梦天有意让风尘改行，再演青衣，其实风尘演小生前学的就是青衣，现在梦云剧团正是缺乏旦角演员。

某日，我和我的鱼儿路过杨公井，顺道去绿柳居吃饭，绿柳居是个清真饭馆，据说是光绪年间开的业，到如今算算该有五十来年了。鱼儿吃饭喜清淡，于是在绿柳居点了个野山菌煲，煲汤味道很鲜，鱼儿足足喝了两碗，香菇菜心做的颜色纯青，看起来好似新摘下来的青菜。我正给鱼儿舀汤之际，突然发现楼道上来一个人，长发飘飘清瘦俊俏，原来是忘雪轩主，这个女子是我很早前在紫金大戏院认识的。

见她上楼，我急忙打招呼：“喂，雪雪，来吃饭啊？这么巧，一起吃啊。”

“啊，贝尔呀，你们才吃饭啊，多谢多谢，我已经吃啦。”忘雪面露喜色道。

“哦，雪雪吃过饭了？那你过来干嘛呀？”鱼儿抬起头，手上还拿着筷子问道。

“鱼儿啊，我受梦天之托来找人的，风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上次落落事件发生后，对他打击太大了，你们看见他没有？他已经不在清凉山了，一声不吭地不见了，就留下一张纸条，喏！”。说着忘雪递过来一张信签纸。

“嗖”地一声，鱼儿急切地从忘雪手中接过纸，我也凑过头去，仔细来瞧，见上面写着：“梦天班主及梦云剧团众位同仁：此次落落身亡，吾罪不可恕，此番风尘返归黔地故里，静心休整一番性情，忘梦天与诸位同仁莫怪风尘不辞之罪。”落款风尘之上，后面还有一首古体诗，鱼儿在一旁念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屡魂。啊呀，好伤感啊。”

看来风尘是回贵州老家去了，一看这样，正准备搭话间，楼道又上来一个人，又是云鹤，听他一边上楼一边高声叫道：“忘雪，风尘别找啦，我早晨见着他了。”云鹤气喘吁吁地走到我们跟前，“哦，囫囵和小鱼也在啊，忘雪，我今天大早去火车站接筱红和筱关时候，看见风尘上了南下的火车，风尘只说了一句话，火车便开动了。”

“他说啥？”忘雪紧跟着问，鱼儿更是瞪着眼睛望着云鹤。

“别急，让我喘口气，我喝点野山菌汤吧先。”云鹤说着便取来去勺子来舀。

“啊呀，老鹤，你是哪一年喝过汤的了？快点告诉我们!”忘雪说着便夺过云鹤手中的勺子，忘雪这丫头我知道，冰雪聪明性情刚烈。

“雪雪，别、别，我说，风尘说，他还会回来的，就这句，没了，行啦，求求你让我喝口汤吧，我简直渴死掉了，一路上，我帮筱红和筱关扛着那沉的戏服行头箱子，累坏我啦。”边说边舀起汤喝起来，咕噜咕噜地声音，把我的鱼儿看的给乐了。

“你个奸商，你以为你这个戏院经纪好当的，钱这么容易赚啊？这么说梦云剧团邀请到新角当家了？”忘雪在一旁也给笑着问道。

“是啊，筱红就是以前在北平前门那吹箫卖唱的，后来不是改唱戏了，认识了长安大戏院的剧场老板，介绍他和尚小云学戏，后来演了一处《汾河湾》，在北平很受欢迎。”云鹤边喝汤便答道。这个筱红我知道，除了《汾河湾》，还有《武家坡》、《红鬃烈马》等戏都很受人欢迎，他一直和筱关两个人唱对台戏，筱红演柳迎春，筱关就演薛仁贵；筱关演薛平贵，筱红就演王宝钏，在京、津两地，甚得人欢。这次，梦天既然把他二人请来，想必是梦云剧团又有新戏推出了。

“那我们走吧，对了听说豫剧演员风约湘裙和宋丹砚要过来演《穆桂英挂帅》啦，有这回事情吗？”鱼儿在一旁瞪大眼睛问云鹤。

“何止是她俩，下面还有月儿明、月华生、星月儿、雪水云绿过来演越剧《梁祝》，水晶心、江南棋子等人的扬剧《百岁挂帅》，申由甲、孤独老七的锡剧《双推磨》。”云鹤抓起桌子上一块布抹了抹嘴回答道。

“啊呀，真的呀？我还喜欢那个紫玉生，听说她的昆剧演的很棒，就是那个啥来着，呼呼？”鱼儿回头问我，“《窦娥冤》”我回答。“对，就是《窦娥冤》啦，老鹤，紫玉也来吗？”

我这个鱼儿，平时嘛，温存有佳，少言寡语，可是遇到她感兴趣的事情，好奇心出奇地大，这会叽里咕噜地一大串，把个云鹤问的直眨嘛眼睛。其实她还不知道，我早就认识紫玉生了，也是那会在江南剧院看昆剧《活捉王魁》，紫玉演的是敫桂英，《行路》那段水袖把我看的如痴如醉，看完以后，剧院里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人，在那回味那段行路哩，后来演员们都卸装结束了，正好紫玉路过，看到我那个迷的样子有些感动，上前和我搭话，问我演出感觉如何？我告诉她，她的这段行路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不管是越剧《活捉三郎》，还是昆剧《义责王魁》。

“鱼儿，紫玉来演《窦娥冤》，我一定带你去看，倘若食言，我便任由你处置，怎样？”我这边正对着鱼儿信誓旦旦，旁边忘雪道：“贝尔，看你，这点小事还赌咒发誓呢，你们俩回去慢慢商量着究竟看啥戏吧？对了，贝尔，上次文昌阁剧团的《锁麟囊》演出你看了没有？听说是游远秋主演的？”

“看的啊，看的啊，我知道，贝尔也带我去的，嘻嘻~”鱼儿抢先答道。

“都是谁过来演出的？”忘雪问道。

“你问这个啊，呵呵，我非常喜欢这出戏，也很喜欢这出戏的演员，对的，是文昌阁剧团演出的，就是上个月，在金陵大戏院。文昌阁剧团是个很老的戏班了，这个忘雪你知道的。主演是程派传人游远秋，原名秋宜远游，籍贯无锡，自从被程砚秋先生发现他的才能后，便拜程先生为师，宗程派青衣，程先生还替他改了名字，就是现在的游远秋，他所扮演的程派角色端庄、素雅，气质甚佳，譬如《春秋亭》中的薛湘灵、《春闺梦》里的张氏，还有《荒山泪》里的张慧珠。对了，我身上还带着那次演出的演员表呢，雪雪，给你看看。”说着，我便从鱼儿的包中翻出了一份两页纸的节目介绍，上面写着“金陵大戏院隆重推出程派名剧《锁麟囊》，著名旅美程派传人游远秋主演。”演员表如下：

薛湘灵：游远秋
赵守贞：蓝色天蝎
薛夫周廷训：说话有理
赵夫卢员外：负河者
薛母：花花朵朵
赵父赵禄寒：蚂蚁兵
梅香：那夜花开
碧玉：民谣吉他
胡婆：甜麦圈
大器：绛然

“游远秋旅美的？为何？蓝色天蝎是谁？”忘雪问话的样子，看得出对这出戏很感兴趣。

“这个我知道，忘雪”旁边的云鹤答道，“游远秋旅美是因为胡适，胡适在美国任中国驻美大使时候，曾经邀请程砚秋先生去美国进行京剧演出，作为中美文化交流的一部分，后来由于国共之间闹的意见比较大，延安这边不让程先生去，说是程先生不能去给帝国主义传播中国文化，没法子，程先生只得安排了江南这边的弟子代表他去了，就是游远秋。蓝色天蝎具体出身不太清楚，好像一直是文昌阁剧团的青衣演员，经常和游远秋同台演出，上次这个蓝蝎和游远秋一道去美国的，当时胡适替他们接风的，美国总统还去看的哦。说话有理、民谣吉他、花花朵朵、风摆蔷薇等等这些都是文昌阁的吧？这个，囫囵喜欢文昌阁剧团的戏，应该很清楚的。”

“我也很熟啊，我喜欢游远秋演的薛湘灵，嘻嘻~”鱼儿忽地又跟着插了断话~。

“是啊，云鹤说的是，文昌阁剧团我确实挺熟，就像熟悉梦云剧团一样。想当年，曾经追着他们文昌阁剧团看了好多戏，以前有个名旦叫筝儿，演《西厢记》里面的崔莺莺，简直那才叫绝，还有花旦丁丁儿，她演的红娘，活蹦乱跳的，丁丁儿受荀慧生亲传，老旦有个叫艾乐，演《打龙袍》里面的李太后的。文昌阁剧团旦角占多数，其他的如说话有理是老生兼串铜锤花脸，陈红鱼是小生，秦忆淮也是个出场不多的花旦，花花朵朵也是老旦，她经常出现在舞台上，民谣吉他是演丑行出身的，里面的演员也差不多都认识了，他们那的小生演员特少，有次我还客串了回小生，呵呵。”

“你，你上次还跑绿野仙踪剧团去客串老生的吧？都没和我说一声，哼”，我的鱼儿在一旁说着便嘟起了嘴。

“哈哈，贝尔你客串也不是第一回了，京剧客串，上回且行且吟越剧团来演出，你不也去客串啦?我看见的。”忘雪笑嘻嘻地说道，“好啦，下回你和鱼儿给我仔细说说《锁麟囊》的演出。我先得去梦云剧团找班主梦天去，告诉他风尘的消息，老鹤，你也走吗？回见了，大家~”说完，忘雪叮咚咚地踏着楼梯下去了，银玲般的声音就这样飘远了，她还说我喜欢客串，其实她自己也是的，自己也喜欢穿戏装上台。

“囫囵，我也要走了，我得去筱红和筱关那里，他们和筱莫住在同一个客房，就杨公井前面的江苏饭店，我去看看他们安顿好没有，过两天他们就要上戏了，再见啦，小鱼儿你俩慢慢吃吧。”云鹤说着从桌子上拿了几张纸巾装在兜里，他下楼的时候，楼道地板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我们也走吧，鱼儿”说着，我叫来绿柳居的店小二来结账。

呼伦贝尔 
2003/12/26 22:50海致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