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某少女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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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iechan30 发表于:2007-12-22 11:36:24

■人间
 
  唐代某少女之死
 
林国卿  (20071222)

     十五岁的少女列在五千多位亡灵的首位,只是编年体例的凑巧,它是唐代最早的一个墓碑。

     看古代墓志铭,内心屡有诡思;愈古老的,感觉愈怪。那样遥远的一千多年前的人,不管吃喝穿用与我们多么不相同,不管千人万人,最後一刻都一样,死了。

     当一字一字读进志文时,情感开始交错,是在窥看某位古人一生,也转看自己一生。
     甚至想像,荒山溪边东歪西斜的一块块墓碑,深埋土推,微露一角,苔藻浓厚。

     那些人,一块一块扛起,洗苔去泥,字字细读。随後拓於纸上,黑底白字。仅可供二、三人近望的石碑文字,变成千万人可同时细嚼浮生休死故事……。

     其1

     意外翻见《唐人墓志汇编》上下两册,又续编一册,共蒐录唐代五千余人的墓志铭。

     全书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一个小女生的墓志铭──〈女子苏玉华墓志铭〉。苏女生於隋朝,死於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只在人世十五年,应是一个国三学生。小女孩的父亲官职洗马,为少女撰写墓志者来头不小,是唐代大书法家,弘文馆学士欧阳询,他并亲笔书写,刻字者亦落款碑上,这是慎重其事的墓志。

     欧阳询所写的志文寥寥数语,令人欷嘘,不禁念起这已死去一千三百八十多年的小女孩,她是啥样子,须读书吗?

     十五岁的少女列在五千多位亡灵的首位,只是编年体例的凑巧,它是唐代最早的一个墓碑。排她身後长长一列人,岁数大都数倍於她,比她多在人间来回了五六趟。因先读了少女之死,翻读其它墓志铭,感受就比较没那么难堪了。

     书太厚重,也因为我不钻研唐史,犹豫一下,并没买下这三册书。不知为何却想抄下这少女的墓志铭。

     去柜台借笔,回座抄写时,居然脸庞周遭飘浮阵阵香味,讶异悚然,抬头四望,莫名所以。低头细看笔身图案,才知是加料的橘香笔。

     其2

     在唐代,该如何描述十五岁少女的一生?

     欧阳询如此描写苏玉华:

     「夫其瑶资外照,蕙性内芳,体备幽闲,动合礼则。即娴习於图史,且留连於音律。以故名霭兰闺,声绵梓里。」

     此女,内外气质皆美,举止合礼幽雅,习爱绘画史书音乐,声名闻於家族乡里。

     苏玉华应该是一个乖巧的少女,於是,欧阳询慨叹「夫何美质,降年不永,竟致夭殁,春秋十有五焉。」

     并铭曰:「玉碎兮珠焚,风悲兮日曛,问天兮无言,永绝兮音尘。善可纪兮慧绝伦,严霜降兮值芳春,丹旐飞兮泪沾巾,千秋万世兮哀无垠!」

     玉碎珠焚,问天无语,泪沾巾。少女之死,格外悲哀。

     读完墓志,不禁想到这一个体备悠闲的少女落土何处?

     葬之於京兆之神和原,应在都会郊区,少女之塚应不会太孤单。

     照映千余年之後,我此刻的心情,志文所说的「千秋万世兮哀无垠」,不算言过其实。一个该是艳装出嫁的少女,却是素衣而逝,真乃「严霜降兮值芳春」。风,能不悲鸣?

     其3

     排列在少女苏玉华後一位的,居然是一个可以分形数处的和尚。

     在书里,苏玉华编号「武德○○一」,和尚是「武德○○二」──〈唐故卧龙寺黄叶和尚墓志铭〉,也是欧阳询的书法,只是另人撰铭。

     黄叶和尚生前屡显灵迹,可分形数处。其大化之前,寺里金刚像居然预告:「菩萨当去尔!」十天後,和尚果然无疾而逝。

     《唐人墓志汇编》以此二人开头,一短寿而逝,一不生不灭,更显生死皆茫然,果真是编书之巧合耶?

     其4

     五千多人的死亡,五千多篇的志文,其文字情感,皆是谦卑面对天地,虽哀极痛极,却少咎天责地。

     另一墓志铭,女儿二十岁去世,父亲亲撰墓志铭,当时心有多痛!但他也只能写尽哀伤而已:「天地阴阳之於人,不啻为父母,胡斯夭之太甚,而丹旐独归於故乡?父之痛哭,母之哀伤,自朝及暮,涕濡千裳。」

     这位父亲虽贵为刺史,对天地还是谦卑。但是,大唐皇室李氏,就敢於指责天了。

     唐代皇室後裔,李洪钧,不幸五岁生病夭折。《有唐李殇子墓志之铭》的最後十六字「铭曰」,口气就不同一般百姓官员了:

     「琼蕊朝陨,兰芳春歇,皇天不仁,碎此明月!」

     朝升反成朝陨,春闹却变春歇,这「碎此明月」四字之後,当然是指责语气的惊叹号。

     原来,皇家气势,就可不同。自诩明月,且直骂天地不仁。

     其5

     古人不甚言死。

     在唐代墓志铭里,无法看出这人怎死的,却可看出这人活得如何。往往写了无数生前事迹,最後突然来个「寝疾」、「遇疾」、「遘疾」,就死了,或者说「无疾而终」。

     也许是,撰写墓志铭的人早已了然,只有死这件事,千代万人皆同,眼睛一闭,万念也休,不值一述。

     他们写志主之岁数,率皆如此:「春秋□十有□」。真是人生只能数十寒暑,中间那个「十」字写成「百」的,几乎没有。偶然看到一位,居然活到一百二十岁,惊叹了一下。

     数十寒暑,一个人能有多大作为?但墓志铭写来,个个是奔南走北,成就颇有可道。倒是女人的墓志,写的都是品德形容而已,似乎一生只为妇德而活。不过,墓志铭让人惊奇处在於,男女志主几乎各半,一般史书叙述的男人数量则往往百倍於女人,这是写历史可以选择,死亡则无法选择了。

     又想,如果原始人也有墓志铭,他们会刻上这样的记号:羊二一、兔三四、鹿一二、鸡二五。亡。

     原始人一生的事业在猎杀求食,并无唐人墓志铭里的祖先、官职、功勳与家庭。至於活了几年?谁知啊!原始人与文明人,一生计较完全不同。

     书店里人少,安静的看古人生死,不觉两小时过去,去停车场取车时,收车的老板,知道我去书店,突然笑我:「今天比较久喔,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又一叹!

     老?於是想把那三册唐人墓志铭买下来,慢慢加除统计唐代那五千多人的平均死亡岁数。

     其6

     情绪还没涤得顺畅,次日再度前往阅读唐人墓志铭。在苏玉华与黄叶和尚两铭文的前头,我惊讶的发现一个小小「伪」字,昨天没注意到的字。

     啊?这一切都是假的?

     赶紧找到该书的《编辑说明》,这「伪」字从何而来?「虽系伪作,但可备考证者,则仍予收入,并加注『伪』字以示区别。」

     换言之,两墓志铭也可能被考证为真?

     欧阳询的书法,今人见者多,也许此两碑文,字迹鄙陋,乃被论为假造。

     又许是,唐太宗即位,才定名「弘文馆」,少女之死却早此七、八年,碑文上不应有「弘文馆学士」职称,因此被判伪作。

     继之又想,苏玉华的父亲与欧阳询都任职皇都,欧阳询的书法闻名中外,高丽人都前来求取。苏玉华父亲以同僚情谊,为女儿再求刻一座「名牌」墓志,允为合理。

     此乃父女情深也。我这是历史想像,但宁信其为真。

     读墓志铭的心情,既是这般纠缠,我终究买下《唐人墓志汇编》。在简短五百一千字里看一人一生,似乎也可念天地之悠悠,「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中时副刊]

   
 
桃叶渡口 发表于:2007-12-23 23:40:15 2
冬至一阳生 ,看此文,觉天地之悠悠。
一个很老很老的版,慢慢的捡起来
来吧,姐姐带你回家
心理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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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匆匆过客没法跟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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