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世界里的“他”和“她”

要说易先生身上没有一丁点儿胡先生的影子,那是强辞。同样汪伪政府的高官身份,很难让人不联想。有意思的是,小说作者和电影导演在为人物形象的“定妆”时,都尽量避免了这一点。原小说里的易先生被塑造成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读者脑中会出现一顶微秃的发,灰色西装,苍白脸庞,鼻子长长的,有点猥琐“鼠相”,一个看着令人起腻的男人。而搬上银幕,一是要考虑观众的审美情趣,二是考虑票房,最后请来“周慕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易先生比周慕云起码老掉十岁,是一个被时局压榨得瘦弱精干,背负一肚子心事的“官人”。两个形象都与我们看过的胡先生有很大距离。易先生与胡先生除了身份背景一样、家庭环境相似,样貌性格倒真是绝然不同。但作者笔下的王佳芝对易先生的情感当真没有寄托半点作者的个人心事?
枉费作者把自己从小说中剔除得那样干净,编剧和导演还是忍不住。少女时代王佳芝的背景活脱脱生剥了张爱玲本人。影片没有交代王佳芝母亲的去向,可能是死了,也可能如现实中张爱玲的母亲——走了。生活中,张母从小远离她去法国念书,让她过早失去母爱,而当她得知父亲再娶时也暗地里大哭。这一段在影片中就戏化成佳芝去影院独自看戏,为父亲另娶之事哭得肝肠寸断。 我们每个人也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借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
另外,王佳芝在香港念书的经历也与作者本人相似。再有一个就是“留学英国的愿望”。张爱玲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留学英国,为此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好不容易考到了一个名额,而且还是第一名的好成绩,偏打起仗来,去不成英国的她无奈之下只能转到港大完成学业。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留英之事才被重提,又发生珍珠港事件,太平洋战争一触即发了。去不成英国,不能不算是张爱玲少女时代最大的遗憾。
李安是王惠玲是把王佳芝当作张爱玲来写了。戏中易先生往返上海南京的情节也脱胎自胡先生的真实经历。据《今生今世》记载,胡时常往来上海南京的那段时期,在上海已有家室,妻是在广西教书续玄的全慧文,另有同居女友应英娣,后据人考证是名舞女。认识张爱玲后,胡与应很快分手,常常从南京回来连家也不回,直奔爱丁顿公寓。那时张与他正值热恋,是否发生过如影片中的那段书房戏却也难说。
只要他一走,她是没有一个时刻不想他,不盼他。而他每次都是一声不响,短则三天五天,长就半个月。可以叫她海枯石烂。回来了,两个人就伴在房里,“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连同道出去游玩都不想。”两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话讲?——她说恨他,是这样才能够“恨”。这样“吃力”的男欢女爱,这样“道苦真无极”。还嫌不明显?影片就差没有让易先生第一次送麦太太回公寓的路上对她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高了。”
《色.戒》写于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才发表。用张自己的话讲,是“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三十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改了整整三十年,可见珍爱。这一句“爱就不问值不值得”可比她对《红楼》之情——“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我这人乏善足述,着重“乏”字上,但是只要是真喜欢什么,确实什么都不管。也幸而我的兴趣范围不广。在已经‘去日苦多’的时候,十年的工夫就这样掼了下去。”
这两段话仔细读来是一个意思。真要喜欢便什么也不顾。胡先生曾说她的性子是“从不牵愁惹恨,要就是大哭一场”。外表冷漠的张爱玲骨子里热量的爆发力其实是惊人的。好比那一偈——“情缘是鸟,她喂它是不计其他。”只是她燃点极高,不易被点到。张爱玲很少写文章为自己的作品辩护,为了《色.戒》在报上被批为“歌颂汉奸的文字——即使是非常暧昧的歌颂——是绝对不值得,以免成为盛名之瑕了。
”为此,她专门写了那篇著名的小文《羊毛出在羊身上》。张的文字是被公认过的“苍凉”,而《羊》文下笔之辛辣,反击之煞克也是少见。
“王佳芝演话剧,散场后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伙消夜后还拖着个女同学陪她乘电车游车河,这种心情,我想上台演过戏,尤其是演过主角的少男少女都经验过。她第一次与老易同桌打牌,看得出他上了钩,回来报告同党,觉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妆,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自己觉得扮戏特别美艳,那是舞台的魅力。‘舍不得他们走。’是不愿失去她的观众,与通常的thepartyisover酒阑人散的碉帐。这种留恋与施亥同学夜游车河一样天真‘疯到天亮’也不过是凌晨去吃小馆子,雨中步行送两个女生回去而已。域外人先生不知道怎么想到歪里去了。”
想来正因《色.戒》是这样得她个人所珍爱,才委屈不愿受误解。张爱玲的“烈”如同笔下的王佳芝,是烈在灵,烈在魂。是“不从为烈”、“相从更为烈”的“烈”。她跟胡先生分手只简简单单一封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而追根问由,她的“不喜欢你”终究是因为“你是早就不喜欢我了”。止庵先生说,《色.戒》本文前大部分视点始终出自王佳芝。但自遇到封锁,就不再写下去了。之后视点移到易先生身上。说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王佳芝就在这“统统枪毙”之中,简直微不足道,被一笔勾销了。这就是用上帝的眼光去看,可以形容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全小说最神来的一笔是这个男人的独秘的心思——“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1955年张移居美国,一年后与赖雅结婚。但据友人回忆,她有一次说与前夫的这段往事——“后来我再没爱过人”。小说里的易先生自然不是胡先生,然而如张这般自小被《红楼》梦魇过的人,半个世纪后的某一日黄昏,忽而提起笔来借“易先生”之身“思”下这“一番话”来,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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