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天文对三毛《恋恋红尘》的看法,其实天心跟三毛走得比较近,三毛自杀身亡时,电视台就采访天心。可能你了解一个人越多,而此人被别人拿去写、拿去拍电影电视,你就越不敢看,惟恐被弄坏了,天文天心应该就是如此。我想起来,天文天心第一次去日本时,三毛就托她们带了一封信去给胡,未知信上写什么,我也没向她们问,但下次有机会见到时,或许可以一问,内情可能很好玩。
《她从海上来》中胡给张的条子或新诗当然是王蕙玲掰的,她连胡的本名都没查证出来。胡本名胡积蕊(积字辈),不是蕊生,他写给侄子胡绍锺的书幅亦署名「六叔积蕊」,自传中称蕊生是乡下人对男孩子的昵称。
又,人与人的牵扯很有意思,譬如说张爱玲跟台湾的名节目主持人张小燕是亲戚。我看了刘景晨刘节父子纪念文集,发现名作家琦君的父亲与刘是好友,琦君称刘为伯伯,小时候还被他抱过,一如胡的描述,刘是位人人敬爱的长者。但我问天文,胡在台湾时曾否与琦君打过交道,天文说没有。又,台湾一位漫画家牛哥,本名李费蒙,大约三年前夜晚兄查出他当年曾是大楚报随军记者,持此问我,我因此查网路资料,发现牛哥抗战时曾深入大别山区,与一秘密组织「红枪会」有过接触,日後还写了以此为题的书。胡在禅是一枝花中提到过红枪会,一笔带过,我想他的印象一定来自牛哥,盖今生今世中提到胡的议论受到李先念重视,曾有过接触,大概胡那时就是派牛哥去的。牛哥後因在大楚报的经历,坐过牢。我遂也问天心,胡在台时曾否跟牛哥接触,天心说牛哥这家伙是色狼,会对女孩子毛手毛脚,但对他与胡的关系,一点都不知道。
刚好前几天联合报上有一篇关於牛哥的文章,贴在底下:
怀念牛哥
【联合报╱文/刘作泥】 2007.11.03 03:31 am
金门夏兴村,某部队的厕所顶,被一枚从天而降的炮弹,轰隆一声!砸了一个大窟窿,砸死正在蹲厕所的张班长。发现时,他裤子褪至大腿,躺在粪坑旁,身体扭曲成弓字形。元凶──炮弹壳插进另一个粪坑里。中共发射过来的「心战」宣传单,散落厕所一地。其中一张覆盖在张班长额头上的是,台湾知名漫画家──牛哥的漫画;内容,原本是「贬恶扬善」的画面和文字,被中共窜改,写成台湾高官贪污腐败的宣传单。
这事发生在1950年代,海峡两岸正是「金门厦门门对门,大炮小炮炮打炮」的时代。打到六○年代时,中共唤出「单打双不打」,从此,单月单号时中共偶尔发射几枚宣传弹到金门来。
宣传弹有异於一般炮弹,它在半空中爆裂时,弹壳像刀切西瓜分两瓣。裂开後,里面填充的宣传单在空中随风飘散。不像爆炸型炮弹,落地开花,炸得地上物唏哩哗啦!所以,张班长被「砸」死的模样,看似在睡觉,牛哥的漫画传单才完整无缺。
牛哥的漫画,嘲讽社会百态时,就像戳破社会毒瘤的一根针,往往戳得脓血齐流。因此,牛哥的漫画常被中共窜改後,用作对金门的宣传单。结果!牛哥家门前经常出现军用吉普车,载著牛哥到警备总部去问话。
牛哥的漫画,我从十一岁时就耽读热爱。当时国家内战,我失去双亲,沦为孤子,流落香港,白天讨生活,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时,就到路边书报摊上,讨些卖剩的报纸,搜索一叠後,寻觅一处僻静的街灯下阅读,其中有台湾报纸,连载的《牛伯伯打游击》、《牛小妹》、《老油条》、《四眼田鸡》等。这些滑稽突梯讽刺入骨的漫画,成为我排遣孤独的良药,填充知识的养分,还是我的铺盖。牛哥也成为我崇拜的偶像。梦寐,长大後能拜他为师,学漫画。
人生如戏,童年梦寐以求作牛哥的学生,青年时到台湾圆了梦。
进师门的那一天,按门铃的那一刻,门铃「叮当!」一声,手指头像触到电,急速抽回,立正站好,等待人来开门。当时很紧张,因为牛哥的知名度太大,大到穷乡僻壤,凡是知道「蒋介石」的,就听过牛哥这一号人物。
在1940至1960年代,他的小说和漫画独步市场,堪称盟主,小说广受读者青睐,其中《情报贩子》一版再版後,拍成电影。漫画遍载台湾各大日晚报及海外报刊转载。有时候朋友邀约他搓搓麻将,他是左手搓牌右手赶稿。这些稿子为他赚得豪宅和雪佛兰轿车,在当年是稀罕的。同时,他觉得个人欲望满足後,该为社会人群有点贡献,於1958年招收一批学生,免费教学漫画。当年受惠的学生,有教育界的赵宁、文艺界的林文义、广告界的郭承丰、电影界的任适正、娱乐界的黄义雄、漫画界的小董(董定明)等。今日各有所成。青年时期的牛哥──李费蒙干过卡车司机、矿工、演员、编导、广告设计等,凭藉他丰富的经历,四○年代时被「农复会」招募,任职设计部主管。
农复会在「美援时代」协助台湾改良农业、推广农村卫生、宣导农民保健、改进农畜品质、引进美国种猪、铺设柏油路面等等,是中美合作机构。
牛哥二十岁考进「联合国救济总署」,有英文基础,跟农复会驻台洋主管顾福林沟通,为台湾农民拚力争取福祉。为此引起当时「经合会」洋主管的不满。牛脾气的他以「理」拚争,在农复会主委蒋梦麟的赞许下,该争取的还是争取到。农复会中美合作的标志就是牛哥设计的。
牛哥的牛脾气,年近六十时因不满「国立编译馆」的出版审核制度不合时宜,再度发作,挺身控告官方,缠讼四年,幸亏有李永然律师见义相挺,免费义助,得到胜诉。胜诉後,牛哥第一次要我替他做一件事,在我经营的画廊办一个与官方缠讼四年的漫画回顾展。
生命中的「第一次经历」很难忘记,我有很多第一次经历是跟著牛哥走过的。第一次进到不收学费的学府──李府(牛哥家),第一次握到柏杨、古龙、高阳等大家的手,和他们大飨,第一次贴近关山、张仲文、穆虹、白光等大明星的身边,第一次进舞厅、酒家。牛哥说:「这是教社会学。」第一次收到牛哥的礼物,是《西游记》,他说:「这本书里的妖魔以及诸神,斗法的功力个个显得法力无边,像主角『孙悟空』一个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远。这些虽然有些夸张、玄异,但确实很符合科学家、艺术家们的想像力、创造力,值得探索。」或许是受到牛哥漫画的潜移默化,我从小就幻想作艺术家。成年後更想亲近「艺术」,碍於童年时,失亲无教──先天不足,中年时,为家计奔波──後天失调。岁近半百时亲近到艺术,「艺术」博大精深,开始时像瞎子摸象,越摸越觉得它「大」,大到不敢再摸下去,想放弃。由於「想像力」,使我设计完成「阳明山花钟」,「创造力」促使我复制成功「兵马俑」,并走进「兵马坑」里作研究。艺术无疆界,艺术太奥妙,越摸索,我越来劲,自然要摸下去。
吾师──牛哥(李费蒙)於1997年蒙主恩召,至今整整十年。
师母──牛嫂(冯娜妮)於1998年,在柏杨、蔡文甫、李永然、李行、吴中立、赵宁、郭良蕙、林文义、顾重光、林献章、鱼夫、李嘉茵等等,近百位好友热情支持下发起成立「牛哥漫画文教基金会」,由牛嫂遵从吾师的「理念」。继续为社会贡献。岁月剥夺了牛哥继续为台湾奉献的日子,却剥夺不去好友及学子们,对他的怀念和追忆。
●「牛哥逝世10周年纪念展」於国父纪念馆(台北市仁爱路四段505号)展至11月8日。
【2007/11/03 联合报】@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