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宝玉与邢岫烟有段闲话,岫烟引用妙玉的一段诗评道:“自秦汉魏晋唐宋以来皆无好诗,除了那一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一句话,便把两千年的诗文化否定了,这份孤标傲世的情怀,当令无数或欲登高一呼,或欲舌绽莲花者汗颜。如今论诗写诗的人,论狂,狂不过笼翠庵的尼姑,论才,怕比香菱小妹妹还差着几分,看见世道乱了,锅底热了,“炒”的条件成熟了,便如春天的猫,秋天的虫一般,或裸奔于街头,或叫嚣于网上,种种丑态不一而足,叫人不敢张目,把好好一份诗境,搅得不成样子。这种局面,实在是诗坛的不幸。
韩寒并非公案的始作俑者,他再有名气,不过是个孩子,说些狂话实是情理之中。但是现代诗在当今中国的不合时宜,早已显而易见,这却无法否认。当写诗成了一份没有前途的职业,写诗的人也就变得没有尊严。这和当官的失了势,唱戏的失了声后的下场是一样的。诗人在二十年前是个略带神密色彩与神圣光环的称呼,而现在如果有年轻人称你为“诗人”那和八十年代初阿飞管你叫“党员同志”一样,近乎于讽刺加嘲笑加骂街了。诗人无法生存,只得另辟蹊径,或伪装成愤青,或改行做编导,或堕落成“行为艺术家”。诗之一蹶不振,如同大盘之一蹶不振一样,叫人无可奈何。韩寒的话,或可理解为某种愤激之语,虽不能说有振聋发聩之意,却也绝不是狂犬吠日。谁真要把这话当真做实,上纲上线地无休止扩大化,恐怕才真的别有用心。
入世之后我们开始依赖进口,连精神食粮也莫能幸免。这不是中国人换了口味,而是人家的东西多、快、好、省,透着那么股子时尚,叫人离奇地受用。有了那么多眼花了乱的东西,谁还看京戏?谁还听民乐?谁还读四大名著?明摆着,人家先进你落后,十几岁的孩子到美国住上半年,回来后一口一个:“你们中国人就是土……”我们还真没脾气。
看看我们的影视剧,再看看人家的。听听我们的音乐,再听听人家的。用用我们造的电脑家电,再用用人家的。不服行吗?本土文化正在退向台后,外来文化成了“角”。诗不论古诗现代诗,都得在旁边稍息。听一听台上在唱些什么。
台上是周杰伦在唱《双截棍》。我不知道周董是不是黄皮白心,但他“中国风”的歌,比中国人写得还象中国人。中国文化将越来越多地被嫁接在外来文化强健的枝干上。这其实是一种标志,因为我相信在未来的不久以及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新生代中国人将跟在韩、日、美国人的后面亦步亦趋。就象当年,人高马大,却人头猪脑的中世纪洋人,一边翻着《马可波罗行记》一边学着用指南针一样。
韩寒毕竟还是幼稚的。他在看了不少不入流,却自视甚高的诗人的作品后,自以为已洞悉现代诗是怎么一回事了,便口没遮拦地说出了那些话。就象我小时候看了一局围棋,自以为看懂了之后对父亲说,围棋不过如此…… 这种话,聪明点的小孩子怕都说过的。有智慧的大人们也不会当真。人不轻狂枉少年,而且小韩还是个出惯了风头的少年。
现代诗将经历一场涅磐,至于涅磐后是什么样子,人们多半会认不出了。但它也曾在一个时代,在一个精神食粮相对匮乏的时代,支撑与塑造了一两代人的信仰。并造就了舒婷这样杰出的诗人。现代诗的余波,到九十年代基本消散,韩寒的话就是早几年有人说,我也丝毫不会惊诧。毕竟一个时代过去了,这个时代最辉煌的作品也将过去。就算商的青铜变成了唐的三彩、元的青花。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倒在海滩上。
但不要忘了,现代诗只是诗的一件外衣,就如同《双截棍》之类的音乐只是中国风的一件外衣一样。真正好的东西,会经由其它的方式茂盛起来。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还是灰姑娘!美丽的公主有许多,灰姑娘只有一个。
曾有人用“新国风”的名义,倡导用旧格律来写新时代内容的诗。乍一看虽不伦不类,其实也挺有意思,也曾有不少人为此打了些嘴仗。这也许是诗未来的一种道路,只是一时难被接受。
说到底,现代诗不行,还有那么多古诗可读,那么多的词,那么多的对联曲子够我们酸上一辈子。在诗的涅磐完成前,我们不妨在春天的夜里,吟一吟“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在秋天的黄昏,诵一诵“无边落木箫箫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其实也挺酷的。在我看来,反而比一头脏乱长发,眼镜后面透出迷离目光的苍白男子们更象诗人。古诗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人是旧的好,诗其实也是旧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