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众多烟火不如今夜
柏邦妮
汤圆是芝麻馅心的,小小的一颗颗,汤料是红豆莲子的。
每一碗都是五颗。
我说:“我知道汤圆到处能吃到。我的是我的。你回家吃的是团团圆圆,在我这里吃的是甜甜蜜蜜。”
在他身旁,时光飞速。心定下来,什么都做得顺当些。连拖了一个月的剧本,也闪电般的开始动工。知道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做他的活,我就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的情节对白流淌出来。往往要停下来休息片刻,活动脖子的时候,才发觉,已经又写了一万字。我在等他来的时间里,跟自己说,写到八千字的时候他就来了;在他来的时候,我要写到一万二;然而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写完了一集。特有成就感。我是想他不担心我,想证明,我没有为你耽误什么,我没有煎熬等待寂寞难耐,你看,我好好地,我在度假,我也在工作。
写到累了,我出门去走走。这个陌生的城市,也因为来了一趟,两趟,三趟,而熟悉起来。南方潮湿而温暖。只穿了生日那天,犒赏自己买的红色毛衣。开领很大,和我其他许多衣裳一样。于是路边的外国人对着我吹口哨。我笑了,手里拿着一枝黄色玫瑰。
因为是度假区,路边的店子都美丽明亮又不实用。日本料理意大利烤肉爱尔兰啤酒,还有各种各样的批萨和冰淇淋店。我每回去,都换一种口味的冰淇淋——这一次是黑樱桃,下一回换郎姆酒。还有那些我从未吃过的南方食物:鱼蛋(是麦兜的鱼蛋么),萝卜糕,糯米鸡,香芋糕是里面有海鲜的,肠粉既不是肠也不是粉,而烧卖里面竟然没有米……八卦杂志也特别热辣,我一边走一边看,好多字都读不懂,找的零钱有时是港币。
他总是匆匆来去。有时光着脚在地毯上踩来踩去。于是,我去买了两双拖鞋。有拖鞋的地方,才有些许家的感觉。尽管,是宾馆。从来,都是宾馆。于是,每回见面,哪怕再短暂的停留,只有半个小时,他也乖乖换上拖鞋。我喜欢看他换鞋的样子,似乎有种错觉,他将留下来陪我许久。似乎下面的时光将是悠闲的,不匆忙。
越来越不想描述爱。越来越觉得,只有肤浅的感情才是可以描述的。或者,越来越复杂,总是百味陈杂,不复起初单纯明亮。我并不觉得厌弃或者后悔。是这样子的。一如我们的人生。
每次出行都带几本书。随途可看。这回带的是《艺术家万岁》和《悲观主义的花朵》。提气,我说。后者痛晓我每一分痛楚,挣扎和逞强下的疯狂;前者总是能超越凡俗生活中的种种迷惑和困扰,以一种认命或者说是知命的语调,坚定不移地叫我好好按照自己的意志走下去,从而成为慰藉和鼓舞。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从不屑于做对的事。廖一梅说。
不是因为不同而伟大,而是因为伟大而不同。崔子恩说。
我对自己说,我宁可要不幸的激情,也不要麻木的幸福。
我们在一起就像过家家一样快乐。永远如此。有一股新鲜的创造力,顽皮的,又有些深沉。我们练习,我怎么跳到他身上,他瞬间抓牢我,我的腿要盘在他腰上,一二三,两人哈哈大笑。我在上头总是动不好,他说你下来,我演示给你看,于是我在底下扭来扭去,笑得喘不过气。走在路边,一对小情人,男生抱着女生。我冲着他示意。他尴尬地说:“不行,我年纪大了,抱不动……”然后走了几步,突然对我伸开臂膀,张开怀抱。
静静微笑。
很多时候,爱就像音乐或者诗歌,我安然享受着,走在路边吃着冰淇淋,笑得那么好,我心里揣着他,欢喜扑出心怀,引得路人诧异地看着我也浑然不顾。喜欢将他那小肩膀搂抱在怀里入睡的感觉,一边说:“上辈子一定你是女的,我是男的,结果你是难产死的,我心痛万分,决定下辈子我做女人,你做男人……”
静静哭泣。
很多时候,爱就像悲剧,不管是命运主题还是性格主题,总之是不可抗拒也无法改变,扭转不了挣扎不及,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支离破碎,天真和单纯都在消失,一去不回,我对自己说:走吧。我不能永远天真。
我长大了,我在长大。
是发觉了心里有了苦闷有时已不再想找人倾诉的时候知道的。
长大了,就是不能摔着了满世界喊疼,而是安静承受,默默忍耐,直到结茧成疤,看起来我们完好无损,其实是百炼成钢。
是多么,多么,多么不想把自己变成钢啊。
因为节日,海边燃放起了烟火。惊动了正在写字的我。窗户玻璃上映照着灿烂光芒。海边人头攒动,提着灯笼,拿着烟花,烧烤摊子冒着诱人的青烟。那是人间烟火。
我急急走出去,在拐角处站着等他,想着他该来了。却是他,差点匆匆撞上我。
嘿,是你!
我真喜欢撞上他的感觉。
两人牵手去海边看烟火。欢欢喜喜跑着,牵着手,兴冲冲的。
砰!这个好大!哗!好漂亮!啊!这么近!
那些烟花,有笔直窜上夜空,如菊花盛开的;有划出一道优美弧度,壮美散裂的;还有的如几点孤独的星星,碎了;有的,像挥手撒了一把银河沙砾。
他说,这些烟花爆竹气味,才有过年的意思;他说,这才是中国的情人节呵。
我看过许多烟火。都不如今夜。我牵着他的大手,另一只手举着烤鸡翅膀,嘴角流油,心头蓦地兜上那句词,说的是: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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