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漫步
我一直觉得,花是树的语言。春天,是各种树木说话的时间,你看,它们沉默了一冬,确实有一些话要说。它们说话有先有后,有长有短,你注意聆听,可以从它们的颜色中辨别它们的声音,体悟它们的性格。
在城市和田野之间,也就是在这个环状的城边子上,是一方方的菜园。我去漫步的时候,正是忙菜园的季节。向远里望去,菜地里晃动着黑密密的菜农,有的翻地,有的刨葱,有的调畦,有的往地里洇水,有的种土豆……翻地的时候,有时候就翻出蛰居着的曲蟮,红通通的,被冬天的暖土焐得鲜嫩嫩的,显得无比干净。曲蟮在地里笨拙地动了一动,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又一锨土接着就把曲蟮给埋上了,这样,曲蟮就算醒了,就开始了一年的活动。小时候在农村剜地,我经常铲断一条好端端的曲蟮。一条曲蟮断成两截,两截曲蟮都在剧烈地无声地扭动,断处淌出一股红乎乎的体液,浸在细土里。这个时候,我就心痛极了,后来听大人说,曲蟮这种东西,断了它自己能接。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曲蟮被铲断了,一条曲蟮就变成了两条曲蟮,都能活。现在人们播种的时候都给种子拌上农药,浇河沟里被污染的浓浊的水,往地里施化肥,不知道地里的曲蟮还多不多。沟畦上,田埂上,闪着一簇簇米状的白花,这是荠菜开出的花,荠菜大约是田野里第一个开花的植物。过不多久,地里花就多了———萝卜、白菜、油菜、苔菜、土豆、胡萝卜、韭菜、芫荽都开花,再往后是黄瓜、丝瓜、南瓜、葫芦、金针、茄子,秋凉了以后是蓖麻、眉豆、向日葵。花有白的、有红的、有紫的,朵有大的,也有小的,香有浓的有淡的,也有发出难闻气味的。这些花,我觉得哪一种也不比人们在居室里精心伺弄的盆花差。这样的一些花,都不是菜农们专门养的,就是说,他们栽种这些植物,不是为着看它们的花。但是,正是有这样的一些花陪伴,他们劳动的时候才不感到苦和累,他们乐呵呵地,一边干着活,一边跟同伴们开着玩笑,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些花还有一个特殊的功能,就是能消除人们身上的火气和燥性。在艰难的日子里,叫人生气的事是常有的,我发现一些男人在对着家人发作一通之后,觉着再也不能怎么样了,他走出家门,磨磨蹭蹭就走到菜地里去了,他在地里拔一拔杂草,给菜棵打一打枝杈,越干越细心,从来不会毁坏它们。回家的时候,手里抓着一大掐豆角或者金针,大手掐不住,就搂在怀里,把那些不愉快早就忘光了。
我走到他们中间。我看看他们,他们也看看我。我把他们都看到了,他们也都看到我了。他们有的瞥上我一眼,又继续自己的劳动,有的拿眼却将我盯视一阵,在这种盯视中,我慌忙摘下墨镜,将它藏在衣兜里。因为我在他们的目光中感到了别一种东西,感到了不快和敌视,一种劳动的人对不劳动的人的敌视和不满。我用汗湿的手使劲摸着装在兜里的墨镜,扪心自问:我不是一个劳动者吗?我为什么竟如此心虚?其实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劳动者,一个真正的而不是冒牌的伏案劳动的人,我是一个事情多得使自己无法按照作息时间劳动的人。由于在劳动的时候忽略了睡眠、休息,不按时间用餐,因而染上了胃痛、头痛、腰痛等多种病症,而且心上磨出了厚厚的坚硬的茧花。然而,在一身白皙的皮肤和还算体面的衣装的遮掩下,这些一样也没有暴露出来。还因为,我工作在很多的真正不劳而获真正胸无点墨没有头脑却偏偏以脑力工作者自居的滥竽充数的不劳动的人中间,你叫这些在地里劳动着的人怎样分辨?假如真正的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比例,是一种必需,假如从事脑力工作的人就像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到了秋天就为我们捧出金灿灿的粮食一样奉献出叫他们满意的果实,那么我们就一准会得到他们的理解和尊重。我走在他们中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充满了自信和骄傲的人。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刻,我如果走下脚下的这条田埂,随便走到哪一块菜地,要过他们手中握着的铁锨,帮他们翻一会儿地,或者蹲下来帮他们捋一捆葱,一定会遭到拒绝。实际上,他们和我之间已经有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已经裂开了一道沟。在这段路程上,我无法向他们迈近一步。我还想起去年秋天,我在田中散步,迎面走来一位拉着满载的玉米秸秆的中年妇女,互相离得近了,我将脚步挪到路旁上给她让道,她却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给我这个空着手走路的人让道,路很窄,大约刚好能容一辆地排车通过,她让着让着,一只车轮就下了路,车上的玉米秸颤了颤,车子就停住了。我走过去,要帮她把车子拉上来,在我的手还没有触到车身的时候,她猛地一用力将车子拽上了路沿,满车的玉米秸颤来颤去,晃晃荡荡地被拉走了,在这条乡间小路上留下了一溜烟尘。

麦地里有几个耘麦垄和撒粪肥的人,在离人稍远的地方,飘飞着几只喜鹊,这是今年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鸟。它身上有两种颜色,黑的地方墨黑,白的地方雪白,白的地方好像是从整个黑色中硬挖出来的大斑,白得那么醒目,那么理直气壮。我疑惑不远处那众多的烟囱里漫出来的烟尘,附近小河里流淌着的污水怎么没有把它身上那雪白的地方熏灰染黑。我家里养的一只漂白的长毛狗,只要走出家门,回来的时候,女儿就不让它上沙发了,它就成脏的了,而终日生活在野外的喜鹊怎么就没有弄脏?是污染尚不够严重,还是它的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能够有效地抵挡和拒绝脏污?这是在这片田野上活动时间最长的一种鸟,它是这块田野的最忠实的伙伴。夏天大概是它最繁忙最活跃的季节,在这个时间里,它飞得快,飞得高,叫得响,它的叫声是嘎嘎的,嘎嘎嘎,嘎嘎嘎,像两块金属猛烈撞击发出的声音,脆,有刚性。一连几个月,它都显得很有精神。在田间,在河边,人们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鸟。去年冬天,第一场雪落过之后,所有的候鸟都走了,都到南方去了,我却在麦田里看到了它,直到天气很冷了,它才在地里消失。杨树褪光了叶子之后,在高高的树顶上就暴露出一两个黑乎乎的鸟窝,这就是喜鹊的家了。邹城市的东部属沂蒙山余脉,我们叫做“邹东山区”,在邹东山区,这种裸露在冬日旷野里的鹊巢最多。如果从邹城动身,乘车到邹东最远的一个乡尚河乡去,遥遥一百华里,一路上你能看到几百个这样的鸟窝。有的地方,在短短一排杨树的树梢上,一堆就筑了十来个。我曾经站在离这些鸟窝不远的地方默默观看,想看到喜鹊从窝里飞出或者从外边入巢的景象,结果一次也没有实现,是它们闭窝不出,还是在外面忙着什么?在茫茫冬野里,它们以什么作为自己的吃物?

几只身材娇小的鸟在一条废弃的石渠上蹒跚,我走近它们,它们急走几步迅疾地飞走了。这种鸟的体型和羽毛像极了麻雀,但却不是麻雀,因为它的头上顶着一撮金亮亮的羽毛,我叫不出它的名字。远处想起“咕咕———咕”“咕咕———咕”的叫声,那是种什么鸟,我也不知道。茫茫自然界,我不认识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一种叫做苦菜花的野草,在我的故乡望云村,那真是遍地都是,春天开白色的或黄色的花,你掐下它的花朵,从草梗里就流出一两滴乳白色的汁液,我们在手背上蘸上几蘸,有时候用它写上一个笔画简单的汉字,就是这种小时候见惯了的植物,我是去年才知道它的名字,才知道它就是苦菜花。还有一种野花,它生长在近水的坑崖上,也生长在能够贮存水分的乱石中,丛生,阔叶,高杆儿,夏天开黄色的花,圆形,葵状,向阳。去年在这种花开花的日子里,我问过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结果没有一个能毫不含糊地说出它的名字,更没有一个能说出它有什么用途。我们常常将一些自己不认识的植物称作无名小花,无名小草,闲花野草,还不知害臊地将这样的文字印在报刊上。你想一想,在这片内陆平原上,有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草没有被植物学家命名?如果真的有什么无名小花,无名小草,那必定会在学界引起轰动。靠植物维系生命的人啊,却仅仅识得小麦、玉米、大豆、高粱等几种须臾不能离开的果腹之物,除此之外人们可能还认识蒺藜、草狗子、鬼针草,这是因为这几种植物时刻以它们特有的方式提醒着人们,显示着自己的存在。聪明的把交通、通讯,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都弄成“网”,把一个硕大的星球称作“村”的人啊,这个“村”里的人你又能识得几个?除了你的家族,你的亲属,你单位里的同事,你事业上的“圈内人”,你还认得谁?你认得的人占茫茫人海的几分之几?事实上,自然界中的每一种植物都连接着人的生命,每一个熟悉的和陌生的人的活动都影响和改变着每一个人,每一次碰撞都会让我们丢失或获得,每一次拥抱都会让我们溶化和再生,关注和爱护存在着的每一个庞大或微小的生命,都是对自己最好的关怀。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果园,果园的四周,是一圈篱笆,篱笆是借了一排密密的花椒树伸展的枝柯而后又用插排的秫秸补好了余下的缝隙做成的。在一截篱笆的中段,骑着篱笆,长着一丛迎春花,青绿的枝条,金黄的小号似的花朵,在这初春季节里,格外惹人爱怜。我想折下几根含苞的枝条,拿回家将它们插进清水里,刚一伸手就被花椒树上的硬刺划了一下,划出一条二寸多长的红道子,于是只好作罢。临近小区的一片麦地里,我记着有一棵杏树的,每年的春天,它开出一树粉灿灿的花朵,十分惹眼,这时候也该现蕾了吧。我踩着麦垄上松软的暄土走近那棵杏树,果然,在每一根枝条上都鼓出了许多豇豆一般大小的暗红色的花蕾。我掰下几枝花苞集中形状优美的树枝儿,树枝上就露出几处白花花的伤茬儿,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忽然就松松地软了下来。我想,这样的几个白茬儿,它得用多长的时间才能长出与树身一样的包皮?长出包皮时会不会留下几个凸出的树瘤或者凹成几片伤疤?在它们形成树瘤或伤疤的同时是不是会影响这根枝条向它的梢部输送营养和水分?这会不会影响和改变伤茬以远的花朵开花的时间、花的大小以及花落后的坐果?而这几束在清水中泡开的杏花给我所带来的愉悦能不能等量替代这些损失又是怎样替代这些损失?很长时间以来,我就注意记下每天的环境温度,每月绘制一张曲线图,了解每一个时间段里环境的变化,观察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什么植物开花、结果,悄然滋生出对它们的关心和爱怜。在一些大饭店,我坚持不吃用蛇肉、孔雀肉、大雁肉、山鸡肉做成的菜,哪怕有些是人工饲养的,坚持不喝那碗用从甘肃宁夏大戈壁滩上挖来的用以充当最后的植被的一种发菜配上几种果仁烧成的汤;一个同事从外地出差归来,大谈在外边吃了老鹰肉穿山甲肉,我和他争辩向他发火;反对那些攀树折花的人……却怎么能允许自己折下几枝含苞待放的杏花?这样看来,不吃蛇肉孔雀肉大雁肉山鸡肉,是不是凭着有满桌可供选择的其他佳肴?是不是有点故作姿态有些假惺惺?

我一直觉得,花是树的语言。春天,是各种树木说话的时间,你看,它们沉默了一冬,确实有一些话要说。它们说话有先有后,有长有短,你注意聆听,可以从它们的颜色中辨别它们的声音,体悟它们的性格。被我折枝的那棵杏树,今年春天可要少说一句话了,他的这句话是被我扼住了。几天之后,这几枝杏花将在我的书房里悄然开放,我想那也是一句话了,是被我请来的一句话。这句话只说给我一个人听,这句话我将记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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