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录像室(二)
李黎
林教头有时候也来和我们一起看录像。但是我们不希望他和我们一起看,他一来,我们就觉得比较压抑,他毕竟是领导,如果我们只是科级干部,那林教头的地位,至少相当于省部级大员,搞不好还是领导人——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你们后人一直在分析,分析林教头如何被排挤被贬低,分析到最后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就是林冲,认为自己前半生是林冲后半生是陈抟……其实都无所谓啦,当时林教头就比较无所谓。
如果他在乎的话,就不会经常来和我们一起看录像,而是应该和宋江喝酒去,陪宋江去打炮,陪宋江去冷笑。
但真正让我们压抑的是林教头的情绪,他一般情绪不好时才来和看录像,过程中他一般会继续情绪不好,然后带着最不好的情绪离开。
这个时候我就想,你林教头确实是智商不高啊,连让自己高兴起来都不会。既然来这里更抑郁,为什么来呢?
郁郁寡欢是我的归宿,舍此我无处可去。这大概就是说林教头的吧。
每次杀人之后,头领们都会杀猪宰羊庆祝,似乎他们生儿育女了。这个时候,林教头最喜欢来看录像,大概这个时候他最需要聆听遥远的未来的声音吧。
有一次,“阅书无数”彭飞搞来一盘《东邪西毒》,一部武侠文艺片,而且居然说的就是我们林教头的故事,我们都傻了,傻傻地看,我偷眼看林教头,他像老僧入定那样,但他的手脚在抖,能看到后世怎么看自己,是多么残酷的事情,会让你一时间分不清生前死后的顺序。而看到后世不仅看自己而且凝视自己,这就有点可怕了。
《东邪西毒》把林教头和扈三娘的故事搬到了大漠里。一开始,是一段悲壮的音乐,在音乐声中,画面上有一个地图,上面有一个粗粗的箭头,快速地从东京指向大漠,林教头全家在箭头的阴影里模模糊糊地从东京往西域逃亡。
紧接着,画面上是扈三娘的独白:很多年之后,我有个绰号叫做西毒。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我不会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我还以为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会有嫉妒心的, 因为他太骄傲。在我出道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因为他喜欢在东边出没,所以很多年之后,他有个绰号叫东邪。
这个时候,林教头扛着装满了“醉生梦死”酒的葫芦走了过来。
扈三娘道: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么?
林教头道:我想不起来了。
扈三娘道:那你还记得是怎么来这儿的么?
林教头道:我也不记得了。
扈三娘道:你为什么带着这酒葫芦?
林教头道:因为很熟。
……最后,扈三娘喃喃自语道:没事干的时候,我会望向白驼山。我清楚的记得曾经有一个男人在那边等着我。……其实“醉生梦死”只不过是他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你反而记得越清楚。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不知道为什么,我常常做着同一个梦。没多久,我就离开了这个地方。那天黄历上写着:驿马动,火逼金行,大利西方。
这个时候,坐在我后方偏右的林教头,突然抽泣起来。我只见过林教头浑身沾满血和内脏,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哭。现在他哭了。
我手足无措,彭飞也手足无措,我们不敢打扰一个叫“豹子头”的男人一生中难得的痛哭,于是我们等着,等林教头哭完。因为等得比较无聊,彭飞把《东邪西毒》又放了一遍,林教头又听到了扈三娘的声音,哭得更厉害了,我们更加手足无措,不敢打扰一个叫“豹子头”的男人一生中难得的放声痛哭,于是我们等着,等林教头哭完。因为等得比较无聊,彭飞把《东邪西毒》又放了一遍,林教头又听到了扈三娘的声音,哭得血泪俱下,我们手足无措,不敢打扰一个叫“豹子头”的男人一生中难得的痛哭,于是我们等着,等林教头哭完。因为等得比较无聊,彭飞把《东邪西毒》又放了一遍,林教头又听到了扈三娘的声音,哭得死去活来,我们手足无措,不敢打扰一个叫“豹子头”的男人一生中难得的痛哭,于是我们等着,等林教头哭完。因为等得比较无聊,彭飞把《东邪西毒》又放了一遍,林教头又听到了扈三娘的声音。他彻底愤怒了,对彭飞喊,你是不是疯了!
彭飞当然没疯,林教头也不哭了。
见他没有走的意思,我们三个人围在一起喝酒,林教头为刚才的失态非常失态特别失态和极其失态感到不好意思,一个劲插科打诨——一个从小习武、梦想升官统兵的人想幽默起来,简直比直选还难,比新闻联播还恶心。不过见他这么放松,我也就斗胆问了他几个问题。
林教头,后人把你拍到电影里,你感觉怎么样啊?
五味俱全!林冲豪爽地说,感觉刚才不是说了四个字,而是干了一碗酒。
那你对这个《东邪西毒》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林冲又干了一碗酒。
在没有什么好说的情况下你想说什么呢?
每次面对你的时候,不敢看你的双眸……
林冲幽幽地说,他幽幽起来,和他哭起来一样,让我们生活经验和审美经验“嘭”地一声爆了。
我和彭飞若有所思。彭飞说,刚才林教头说的“你”这个字,所指能指都应该非比寻常,可以是一个女人,比如扈三娘,也可以是这一辈子!
我觉得不用往大处考虑,应该就是扈三娘,最多最多是高俅!
不是不是,如果那么简单,林教头不会那么惆怅。这个“你”,应该有看世界、世界观的意味在里面。
操,照你这么说,林教头还看到了全球化呢,还看到了中国如何面对世界这么大的事呢!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看出来,你要是一定说他没有可能看出来,就等于是说时间只能按部就班,你怎么解释先秦和古希腊的思想和造物超过后世?
你兜圈子!我说林教头没有看出来,你说的却是“一定说他没有可能看出来”,完全两个概念嘛!
林教头见我们争执得很诚恳,很像研究生入学考试前的争执,就挥一挥衣袖,走了。
其实,重要的不是我们讨论的话题和讨论本身,重要的是,林教头今天看到了他自己以后的形象和形象的模糊,加上他又哭得太凶,心中积累了太多愤懑,身体开始垮了。他后来的中风,和这次看录像有直接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看录像,看的还是林教头他本人。也就是说,林教头后来的中风,是因为他看到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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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减少的过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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