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苏福路百润发附近租了一间平房,是那种违章建筑,350一个月。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上厕所还得跑到外面的公共卫生间。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房东才给装了一台吊扇。
终于有了自己的据点,大家欣喜若狂。几乎每天晚上,这里都高朋满座,大腕吃肉,大腕喝酒。很快空啤酒瓶就堆满了角落。我的朋友配了房间钥匙,我的朋友的朋友再去配了钥匙,循环下去,所以每天来这里的,总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后来大卵在垃圾箱里捡了一台21寸彩色电视机,接上有线,居然图像清晰。通过它,我们目睹了萨马兰奇宣布北京赢得2008奥运会举办权、美国911、世界杯外围赛中国队在米卢的率领下终于雄起了一把、中国加入WTO……再后来,大卵的朋友的朋友陈枪比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台电脑,申请了一部电话,办了宽带包月。加上原先就有的麻将和扑克牌,娱乐项目是更加丰富啦。
这样的歌舞升平,转眼过了半年多,我不再觉得新鲜,反倒有点苦不堪言。深更半夜,我睡的正香,会有人狂敲窗子,说要借宿。有一次是大卵带了个妖冶的女人,说要借我的床搞一夜情。另一次是草脚带了两个女人,说要大家一起搞。和他们比起来,我简直怀疑自己是性冷淡。很多个夜里,我蜷缩在桌子上睡觉,把床让给这些发情的猫。他们声嘶力竭的叫床声,数次惊动了我的睡眠。于是第二天早上上班时,我的眼圈发黑,印堂发暗,带着垂死的气息。
忘记说了,我现在不做施工员了,开始学做预算。几个月前翟经理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改行。那也是因为这两年预算员频繁地跳槽,好一点的都走差不多了,实在缺人的缘故。
我的师傅叫杨勇柏,自进单位就搞预算,搞了六七年了。一看他就是搞预算的料,戴了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偶尔有点娘娘腔。他也不教我什么,就给我一套图纸,让我自己去算,有不懂的问他就是。后来我请他和他女朋友吃了顿老妈火锅,他也没有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一年以后,杨勇柏跳了槽,结婚也没有请我,后来听说出了车祸。自始至终,我也没喊过他一声师傅。我更愿意相信,我是自学成才。
金珠敏也离开了公司,后来在石路南浩街开了一家服装店。她是个长着猪脑子的女孩,两年下来预算学得一塌糊涂。最经典的段子,是刚进公司时,她问她师傅:六分之一是一除六还是六除一。所以尽管有翟经理罩着,她也不好意思再混下去了。
当然,我这样描述,也有为我自己开脱的意思。全分公司的人都知道小金喜欢我,追求过我,但是我死不承认。我无法承认这样的事情,太丢人。小金给我发来一条短消息:我很痛苦,我爱的人不爱我!我突然发觉,这女孩子真的很可爱——可怜没人爱。
有了电脑上网,我和范小青的联系自然方便多了。我们常常聊到深夜。
看得出,她很不开心,婚房装修好了,定了酒席,亲朋好友发了请帖,她却突然单方面选择推迟婚礼,结果十月份婚也没有结成。据她说,她男朋友非常优秀,无可挑剔,对她更是没的说,呵护备至。可她就是害怕,害怕婚姻是坟墓,害怕爱情会变质,害怕赌输了青春的筹码……
我说,你这是婚前综合恐惧症,用不着患得患失,婚姻没啥大不了的,发现不合适,结了还可以再离嘛。
“我不行,我把结婚看作头等大事。”她说,“嫁给他吧,我不放心;不嫁给他吧,我又不甘心。”
哈哈,问你们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你们做过吗?和谐吗?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要生气了!”
别,你知道我这人很无聊的。
“是啊,你是很无聊。我也很奇怪,怎么会答应和你聊天呢,我们是来自不同星球的人。”
和你聊天,我的目的很明确:把你搞上床。所以我希望你尽早结婚,回过头,做我的情人。
“哈哈,想的美啊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们只聊天不见面。”
——这便是我们每天聊的内容,不胜枚举。
我每天在网上勾引着范小青,其实自己也没有当真。有时候她心情好一点,也会叫我两声“老公”,和我视频。有一次,她给我看了她的身体,她的坚挺的乳房和下体的荒草丛生,令我印象深刻。我们对着摄像头手淫,各自发出沉重的喘息和逼真的呻吟,几乎同时到达性高潮。我以为实质性的突破近在眼前,然而她随后又回到文字聊天的层面上去了,并且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拒绝了我视频的请求。
有一天,范小青问我:“大傻,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也有过纯真的年代吧?是什么把你彻底改变了呢?是不是爱情?”
人之初性本善,我不是生来就糜烂堕落的。我决定向范小青揭开伤疤,整理一下那些尘封的记忆。
从哪里开始怀旧呢?就从我老爹怀起吧。
我老爹年轻的时候,是驻苏某部的解放军战士,负责在南兵营站岗,暂新的草绿色军装,上了刺刀的长枪,长统靴,皮带,五角星,炯炯有神的眼睛,一脸庄重,仿佛时刻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特务,感觉是相当的屌。偏偏我老娘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追求时髦的女青年,有一次逛石路,一眼看上了站岗扮酷的我老爹。大家知道,部队是不允许和当地老百姓搞对象的,于是只能偷偷摸摸地搞。我老娘的老爹老娘似乎也以女儿搞了解放军而感到光荣,并没有十分阻止。搞来搞去,便有了我。老娘的肚皮一天天鼓起来,老爹是喜忧参半,为了纪念他们轰轰烈烈的爱情,便给我取名季念。他们坚信这个孩子一定是男孩,幸亏我最终没用搞错了性别,否则下场一定凄惨。
在行迹尚未完全败露之前,老爹求爹爹告奶奶,转业去了宜兴一家兵工厂。他们结了婚,过起了两地分居的日子。我是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对于父亲的印象非常模糊。老爹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北方男人,我记得他表达父爱的唯一方式,就是扛着我,去吃绿杨馄饨。 除此以外,便是他的凶神恶煞了。每次我不听话,老娘都会威胁说:“你就作吧,等你老子回来收拾你!”我犯的每一笔不可饶恕的过错,老娘都会仔细记下来,最终用老爹的一顿暴打兑现。
当甜蜜的爱情转变成柴米油盐,当久别胜新婚不再新鲜,老爹和老娘便只剩下了争吵和斗争。老娘觉得当初真是瞎了眼,追求她的小伙多了去了,那些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哼着邓丽君的追求者,后来纷纷下海发了横财,她为什么偏偏看上了这个其貌不扬满脸横肉睡觉打呼噜亲嘴有口臭的当兵的呢。老爹也是后悔不迭,找个苏州老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自己老家的女人多好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屁股大力气大性欲也旺盛……老爹每次和老娘吵架,便勾起了浓浓的乡愁,便在烂醉如泥的状态下好好收拾我一番。
直到有一天,老爹再也无法忍受苏州的阴霾,提出要和老娘离婚。老娘是个知书达理的女人,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只提出一个小小要求:去宜兴会会老爹现在的女人,如果被那女人比下去了,她便同意离婚。老爹无法让老娘相信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从兵工厂保密的角度讲他也不能带老娘去宜兴。于是婚是暂时离不了了,老爹从此减少了本来就少的回苏州的次数。
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参与打群架,砍伤了机械学校的学生;说起来也不算我的错,那几个外校学生堵在我们中学门口收保护费,在忍气吞声了若干次后,便有了那次迅捷而战果辉煌的群殴。我和另外几个打架组织者被校长关在黑屋子里,等待各自的父母来领。老爹却在这节骨眼上回来了,对着校长点头哈腰,苦苦哀求不要开除我,就差没有下跪了。在写了一天一夜的检讨过后,我早已不复砍人时的神勇,眼睛哭成了水蜜桃。我坐在老爹的自行车后座上,老爹用力地蹬着脚踏,汗湿的脊梁上,透出背心“农业学大寨”的字样。我们来到一处废弃的工场大院,老爹用手帕擦我脸上的泪水。我不习惯老爹如此的柔情,极力扭着脖子。
“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老爹问。
一句话把我的眼泪又问出来了。
“哭啥么子,像个娘们!”老爹厉声说,“你给老子跪下!”
我直挺挺地跪下了。老爹火辣的皮带没头没脸地抽过来。我没有躲闪,尽量保持直挺挺的姿势。这更加激怒了老爹,他飞起一脚把我踢倒,牙齿在地面上磕出了血。我发疯似的站起来,夺下老爹的皮带,吼道:
“再打,再打我就要还手了!”
我自信我正在发育的身体,足可以挑战父亲的权威。
老爹像是中弹一样,一个踉跄,差点没有倒下去。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燃烧的是和我一样的仇恨。他不再理我,跨上自行车,独自走了。我坐在冰凉的石台上,望着老爹的背影转了一个弯不见了。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背影。
半个月后,老爹在一次弹药爆炸试验中遇难身亡。
老娘带我去宜兴的路上,表现很平淡,一滴眼泪没有掉。似乎这趟旅行不是去收尸,而是踏青。
我们没有见到老爹的遗体,只见到一只贵重的楠木骨灰盒。有关方面向我们解释说,遗体提前火化了,还是不要瞻仰了吧,断胳膊断腿的,看了会更伤心。
老娘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我那死鬼老爹不是因公殉职,一定另有别的死因。
以后许多年里,老娘虚构着老爹的故事,丑化他,鞭笞他,仇恨他,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他抛弃妻儿老小,在外面寻花问柳,私生活极度不检点,终于得了性病,梅毒、淋病、尖锐湿疣、软下疳、疱疹甚至艾滋病……所以这样的丈夫和父亲,是不值得怀念的,是需要恨之入骨的。老娘烧光了老爹的遗物和照片,使他在这个世界荡然无存。许多年后,我便遗忘了老爹的形象,达到了老娘想要达到的目的:我是个有娘没爹的孩子。
我劝老娘改嫁,那时候她才四十岁出头,风韵犹存。但是老娘的心已经苍老,她不会再对任何臭男人感兴趣了。她热爱起了养动物,先是一只猫,后是两条狗。慢慢的我们家变成了动物园。在老娘的带动下,我也对养宠物产生了浓厚兴趣。我曾经买过一只小香猪,每天喂它牛奶给它洗澡带它遛马路,直到有一天它长到了200斤,才发觉是上当受骗。宠物最后都会老死病死或者被车撞死,都会死在我和老娘前头,每当这关口老娘就会披头散发痛哭一场,我也会陪着掉几滴眼泪,心情无比沉痛。然后,我们就去买更多新的宠物填补。
我暗暗发誓,要一生好好陪伴老娘,要做个听话的孩子,要好好学习,不辜负老娘的期望。但是誓言这东西总是不可靠的,我不可能只陪着老娘而不去外面鬼混,不可能对老娘和老师的话言听计从因为他们不是圣人,更不可能好好学习那些无用、枯燥的书本知识。我的脑袋容量是有限的,必须空出来装别的新鲜的诱惑,比如,爱情。
现在,我要开始回忆我的初恋了。
要定义初恋,其实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比如,幼儿园过家家周小晶做过我的老婆是初恋,小学喜欢上和我一起拉手过马路的孙荣华是初恋,初一第一次发情时对英语老师想入非非是初恋,给隔壁班女孩写石沉大海的情书也是初恋……而我要告诉大家的初恋,发生在初二,我老爹死去的那一年。
 |
本人网络小说《我的YD生涯》
正在个人博客上连载中
请点击—— |
|
| 深臨其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