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铭心篇]
我很正经地告诉他，一看去就是个痴情种子的姑娘千万别招惹，她们会给你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要恋爱，还是找那些会恋爱的孩子吧。好好恋爱过一场，尝到了其中的美好，然后爽快地分手，绝无后患。
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文/童馨儿
一
一个人唱歌的时候
是谁在我左右
一个人哭泣的时候
有谁拉住我的手
得知书瑞离开广州的消息，是在他离开了十天之后。我反常地没有哭泣。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不辞而别痛哭。
独自站在18楼的阳台上，夜空浩瀚，城市灯火通明，街道上的车流依然无休无止。我突然有一丝恍然，假若，我从这18楼的高空坠落，不知道第一个哭泣的会是谁。
当然不会是书瑞。他永远不会为我流一滴泪。我不得不原谅他。因为他的泪，都献给了他珍爱的女友。那是一个漂亮非凡的女孩，拥有一头及腰的茂密黑发，玲珑的身段，如雪的肌肤。他那么爱她，他哪怕覆在我身上，眼睛注视着我，心里也在想着她。
我总不能怪罪于他。因为爱是那么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我和他其实并无区别，都在挣扎着保护一份绝望的爱情。我能做的无非是，含着泪送上我的理解。
夜风很大，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天边有闪电掠过，霍地带来瞬间亮光，大雨很快来临。
这是书瑞最喜欢的夜。他喜欢在雷雨声中把我推倒在地板上，狠狠地进入我。他牙齿尖利，毫不疼惜地咬我的肩胛、我的耳垂、我的胸。他让我叫，要我像得到了极致快乐一般狂叫。
那其实是她，是她的表情。
我不止一次乱着发，赤着脚跑进电梯，在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像迷路的小兽一般漫无目的地乱窜。雨水啪啪地打在我身上，我幻想他会下楼来寻找我的去向。事实上，每一次都是我颤抖着被雨水冲刷得丧失了痛感的身体，卑微地迈进家门，自顾自洗个澡，在他身边悄悄躺下。假若我不主动伸出手去，他终其一生也不会回过头来把我搂在怀里。
我们爱的人总是这么残忍。他们挥霍着我们的爱，践踏着我们的伤口，并且理所当然。
每次都觉得难过得活不下去。我打电话找恩生。不哭泣也不说话。他想必早已习惯了，也默默无声。知道他在那端呼吸，我的心就会渐渐平静。
天亮的时候我去蓝与白吃饭。我喜欢这里的米饭，小小一碗，十分醇香。书瑞去的城市，没有蓝与白。当然那里遍布清新绿荫，每一棵树都非常漂亮。更何况，她在那里。
我只见过她一次。她叫芝娜。她连名字都这么妖娆。
书瑞十六岁认识她，她从某个城市的某个学校转来，听说爱打架会吸烟喝酒男朋友一大堆。可是书瑞对她一见钟情。他告诉我他那时候是个傻小子，除了学习什么也不懂。可芝娜只来了两个月，他就写了一封情书给她。芝娜跑到讲台上，穿着漂亮的短裙长靴，笑意盈盈，她用清脆的嗓音朗诵那封文笔优美的情书，他坐在台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被所有人取笑，被老师找去谈话，父亲暴跳如雷。他不得不要求转学。半个月后，他成了我的同学。我看到他长长的眼睫毛薄薄的唇，我对他一见钟情。
从前我不相信命运。但岁月逝去，我渐次明白，一切事早有注定。比如他先爱上她，我紧跟着爱上他。
他从来不曾憎恨美丽女孩芝娜。转学前夜，她跑到他家窗下小声叫他名字，书瑞书瑞。
他下楼来，她站在院子里唯一的那棵桂花树下，细碎的桂花瓣在风中飞扬，他闻到她身上，仿佛也沾染了花香。她嘻笑着凑上前来，猝不及防地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转身跑开。
她用一个吻表达她的歉意，求得他的宽恕。
从此后的许多次，她总是这样做。每一次，他都会软下心来。他始终记得那一夜的月光，淡而清冷，她那样婉转地叫他，书瑞书瑞。
我把满满一碗米饭吃得精光，走在人流如织的大道上，我把手抚在心上，试图把疼痛压没。可是不行，我仍然流下泪来。光天化日。偶尔有人好奇地瞥我一眼。
突然间有人牵过我的手。手掌宽厚，带着温暖。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恩生。
每一次，都是他。
他不知道跟了我几条街呢？我什么也不曾告诉过他，可他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
二
如果你走得太累 需不需要我陪你一会
如果你的世界 需要一点安慰
如果你的黑夜 需要一点依偎
我就在你身边
认识恩生的时候我19岁。在一座名叫南宁的城市里读着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自以为遍经沧桑，老气横秋。
从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就有点暧昧。难过也好，快乐也好，都可以找他。偶尔还亲昵地靠他肩头，或者在拥挤的人群中牵着他的手。
他和书瑞不一样。他比书瑞开朗，他能说会道，长得又漂亮。书瑞不喜欢运动，恩生却是个体育健将。我知道很多女孩子喜欢他。我们俩经常在实验楼楼顶并肩坐着，喝点小酒。那是一幢很旧的楼，看上去有点阴深恐怖，新的实验楼建好之后，这里几乎没人来了。可是我喜欢那种脚步声荡在无限空间的孤单感，它和我心里的忧伤相辅相成，自成一体。
可是坐在恩生身边，我说得最多的不过是他身边那些五彩缤纷的女孩子。我很正经地告诉他，一看去就是个痴情种子的姑娘千万别招惹，她们会给你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要恋爱，还是找那些会恋爱的孩子吧。好好恋爱过一场，尝到了其中的美好，然后爽快地分手，绝无后患。
恩生把围巾捂到我嘴上，惊骇地笑，你这恋爱专家！你的话好多！
风很大，围巾让我感觉温暖。我顺势靠在他肩上，油腔滑调地说，帅哥的肩膀靠着总是比别人的舒服。
我们经常这样打情骂俏。转眼就是经年。我眼看着他由一个男生变成一个男人。公司配给他的公寓里，常散落着女人的袜子和长发。
我们坐在他的床上喝酒，我的手机就搁在床边的几案上。我盯着它，一边盯着一边喝，它很安静。那些日子，书瑞说，他出差。可是我打到公司问过，他请的是事假，说是乡下的老母亲病了。我知道他去哪了。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第一次，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吧。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年代。通知书出来了，我的民院，他的西大。虽然没能和他上一所大学，可好歹在同一座城市。我去找他。他母亲告诉我，他不在，他到乡下去了。
我站在炙热的阳光下发起了呆，那个所谓的乡下，他在那里受到了从所未有的伤害和侮辱，他不是应该一辈子都不想涉足的吗？
几天后，我们见了面，他喜滋滋地告诉我，关于一个女孩子，名叫芝娜。他眉梢里都是笑意，像个天真的愿望得遂的孩子。
他恋爱了。他快乐得像天空里展翅的风筝。每次我去他的学校找他，他滔滔不绝地说的，都是芝娜芝娜。我的筷子始终在饭盒里搅来搅去，他却兴致勃勃地添了第二碗。
我没有死心。可是我选择了退却。我总不能眼看着我的心，一天天地被掏空吧。
可他又来找我，在电话里就哭起来。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我飞奔着去见他，任他紧紧拥抱住我，泪水滴到我发梢我脸颊，最后至我唇里。
芝娜离开他了。我以为，幸福眷顾了我。
两个月后，他看我的目光开始闪躲，我的拥抱，他轻轻让过身去。我知道，芝娜一定回来了，她给了他一个乞求原谅的吻。
我跑到酒吧里喝得烂醉，恩生把我背回他的小屋子，守了我一夜。他说，陈书瑞那个烂人，你忘了他吧！
我把手放到恩生的脸上，温柔地答应他，好。我会忘了他。
可是临毕业时，书瑞来找我，他站在我们宿舍楼下，午后毒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
下楼的时候我踏空了阶梯，狠狠地摔了一跤。抓住书瑞的手，我突然就哭了。
很快就毕业了，我们选择了留在南宁。找到工作后我们决定以后要把工资的一半存起来，在这个城市买一套小小的房子，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窝。
公司旁边就有一个自动取款机，我每天都要去那里刷一次卡。看着余额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我觉得好幸福。
可是。生活中总有这么多不容人拒绝的可是。我多憎恨这个词啊。
芝娜找到了他。或者是他找到了芝娜？我不知道。我的手机突然间整整两天两夜没有他的消息。
我说恩生，以后这些女人的头发要弄干净。我从枕头上拈起一根棕色长发。
恩生盯着我，我就冲他笑了一笑。他突然扑上来，狠狠地吻住了我。他叫着我的名字，宝儿宝儿！傻宝儿！
他的唇有点冰凉，身体火热。
我却突然间泪流满面。
他便放开了我。
这是你第几次离开我？书瑞。我有点糊涂了。
三
什么样的信约可以等候三世
什么样的记忆可以永不遗忘
什么样的思念可以不怕沧桑
什么样的日子可以让你不再流泪
让我不再心伤
那时候芝娜在哪呢。如果我想知道，不通过书瑞，也能轻易得知。她的大学是在深圳念的，毕业前有广州一家公司老总看上了她，她一张飞机票就飞到了广州，像模像样地工作过一阵子，住着豪华房子，开着漂亮车子，穿几千块一件的衣服。
然后，她觉得寂寞起来。身边的男人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子，一个人睡不着的夜里，她想起书瑞的好来。
我想心里有爱的人都不过是中了邪，身体永远不受大脑指挥。芝娜一个短信发来，书瑞就忘了马上就是我的生日，而他答应过我，送我一束玫瑰，给我做餐饭，拥抱我吻我，他要让我一辈子都这么快乐幸福。
我觉得耻辱，我深爱的那个男人，他竟如此卑贱地爱着一个水性杨花爱慕虚荣的女人。我想我应该利落地换掉手机卡，潇洒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人。事实上我整夜整夜地呆坐在沙发上，无聊地捏着遥控器，双耳随时等候着钥匙开启防盗门的声响。
几天后书瑞终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个垂危的病人，宝儿！他叫我。
我立刻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从南宁到广州，不过是50分钟的航程，可我仿佛蹚了两辈子。
书瑞躺在医院里，腿上头上都缠满纱布。我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全身颤抖。
他哭了。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哭。他哭得很凶，像走失的孩子找不到母亲，像英俊少年失去心爱的小狗。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办。我傻傻地望着他。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呜咽着说，宝儿，我爱你。我爱你，宝儿。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盼望这句话，时间久长得让我自己也淡忘了我曾有过这盼望。我憎恨我如此清醒，我没像他以及自己所想，感动得流下泪来。
书瑞出院的那天，他站在病房窗前，语气轻松地对我说，宝儿，广州好漂亮哦。咱们留在广州吧。
他始终看着窗外，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哪里像南宁的天空那般明朗？
我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好啊。
于是，我们辞掉了南宁的工作，留在了广州。书瑞进了一家广告公司，我做了图书出版，自己也开始学着接点文稿来写。广州的房价那么贵，我们想有房子的梦想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书瑞的额上留下了一道疤痕。我从来没有追问过他，起因，或者结局。我以为，这一次，是真正的最后一次。
我们住在一幢旧楼的顶层上，很热。可是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屋子外面耐心地做饭菜，像一对老夫老妻似的你给我夹一筷我给你盛碗汤。吃完饭我们轮流洗澡，然后敞开了窗帘做爱。星空就在窗外，城市的喧嚣依稀可闻。我们彼此都出了许多汗，事后还得再洗一次澡。半夜里我仍然还是被酷热弄醒来，只得又去洗澡。
几乎每一次，书瑞就站在屋子外边吸烟。苍茫月色洒在他身上，他显得那么忧伤。我本可以过去抱抱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畏惧。他显得那么遥不可及，一种奇异的陌生感让我产生了怀疑，我真的拥有了这个男人吗？
终于熬到工作稳定，薪水上涨，我们决定搬家。搬家的那天，我意外地接到了恩生的电话，他说，嗨，我也到广州来了，几时为我接风洗尘？
我突然很是欢喜。一颗心像是得以落在了实处。可是一直忙啊忙，一直到恩生到公司找我，我才有空兑现了我的承诺。
我们去蓝与白吃快餐。我告诉他，我时间太紧了。吃了饭得赶紧去商场买窗帘。我们的新家什么东西都还没整理好。
恩生凝视着我，说，宝儿，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姑娘。
我笑着敲他的碗，说，你懂什么。
那瞬间，我是以为我终于苦尽甘来的。在恒久的等候和忍耐之后，他终于肯在我身边栖息了。芝娜芝娜，她终究是别人的小鸟。
房子仍然是租的，可是这个18楼比起从前的旧顶层，无疑好得太多。我开始像广州人一样，买了菜谱，学习煲汤。
幸福真的触手可及。书瑞和我都有点胖了。
四
请再看再看我一眼
在风中在雨中
再回头凝视一次
我今宵的容颜
我怀孕了。我不用做检查就知道，我怀孕了。事实上在书瑞离开的前夜，我们缠绵地做了爱，然后狠狠地吵了一架。他的面目从来没有那么狰狞，他冲我嚷，我知道我知道，苏恩生在等你嘛。你去吧你去吧！去找你的苏恩生！他比我好多了！
我伤心地看着这个男人。他凭什么冲我吼？就因为我说，我看着电视里的一个美貌女郎说，啊，这个好像芝娜啊。电视里的那女人，美丽且风骚，身边的男人换了又换。
他突然发作起来，狠狠推开我，骂，你有病啊，有事没事说人家干啥！
是我错了吗？我咬着嘴唇，想要证明真的是自己错了。我不该这样扫兴地提起芝娜。
可是泪水很快就漫过了我的眼眶。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那女子，确实很漂亮。我也是女人，我也为她的美貌乍然吃了一惊。她不用化妆，已然唇红齿白，简单一件白衬衣，随便披在她身上，仍然动人。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书瑞提起我和她的这一次见面。我以为她在我面前会很骄傲，事实上并没有。她表情迷离，像是比我更无助。
那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立刻打通了她的电话。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于我而言本是陌生的一串数字早已刻骨铭心。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直在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气愤，或者伤心。我有点语无伦次，我说芝娜，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她坐在我对面，眼神无辜，我只想找点安慰。这是个意外，他说去香港，我们都没想到他突然回来了。他看到书瑞从我的车下来。
我有点烦躁，有吸支烟的冲动，我说，不不不，我不是要怪罪你。我是要恳求你，如果爱书瑞，别再离开他。如果不爱，别再理睬他。
她看着我，她久经沙场，然而仍然有一双晶莹剔透的美目，像是不沾一点凡尘俗气。她姿势优雅地燃支烟，怜悯地叹息，傻孩子。她说。
我的泪水不争气地落下来，我说，别告诉书瑞，我来找过你。然后，我落荒而逃。
我猜想我的话让她有了一点触动，因为书瑞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他不停地神经质地把手机开开合合，埋怨我煲的汤太咸，我没帮他把衬衣烫好。
我默默地，诸项更正在他眼里的错误。心里仍然是快乐的。
这场争吵来得突兀又在预料中。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苏恩生。
流泪奔进电梯的时候我想，这是一场预谋。
在公车上晃荡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大雨。
我拿出手机，拨给恩生。公车即将抵达时，我看到了恩生，他撑着大黑伞站在站牌下，风雨那么大，他大半个肩膀湿了。
他搂着我的肩膀往前走，一直走到一辆白色的奥拓旁。我说，恩生，你什么时候买了车了。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宝儿，你知道我做什么工作吗，我刚搬的房子又在哪？他笑了笑，你看，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又怎么会知道我什么时候买了车呢。
我无言以对。
我在他的屋子里拼命打喷嚏，天真地幻想是书瑞在想念我了。我穿着恩生的宽大衬衣，倒在床上昏昏欲睡，听到恩生卫生间里传来洗衣服的刷刷声。我有一刻恍然，苏恩生，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天亮的时候我看到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而恩生不见了踪影。桌上有张他留下的字条，我去给你买豆浆。
他记得我爱喝豆浆。可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喝了。自从和书瑞在一起，我们总是喝牛奶。因为书瑞只喜欢牛奶。
我没等到他来，就走了。
我回到我和书瑞的家，书瑞好像做过卫生了，到处都显得很干净，阳台上还晾着滴着水的衣服，而床单也换了一床新的。
我以为他是在表达他的歉意。
一直要到10天后，我才知道，他要表达的，不是抱歉，而是告别。
我打过无数次电话，他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可我还是知道了，他飞回了南宁。因为芝娜，厌倦了广州的干燥，突然欣赏起南宁的种种好来。
五
我爱你 可是我不敢说
我怕我说了
就会死去
我不怕死
我怕我死了
再没有人像我一样爱你
我开始常常觉得恶心，吃任何东西都想吐。恩生说，宝儿，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我躲开他审视的目光。我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想来是爱着我的吧。许多年前的那一晚，我本来可以让他亲吻我的。他对我那么好。说真的我有点后悔了，我没有足够的感情来回报他，可是，一次亲吻，总是可以的吧，甚至一夜激情，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想要是如果有一天，他再扑过来抱住我，我就先吻住他。
可是他没有。自从那一晚之后，他再没有。
我下班之后会到他的公司去，他和同事们喜欢打一下篮球。我就坐在旁边看他。他的同事们都以为我是他的女朋友。他就笑，笑容很灿烂，并不否认。
我抱着他的衣服，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投篮的身影，我爱的为什么不是他？
打完球他就带我去吃饭，他总能找到好吃的小饭馆，环境还挺不错，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地说话，让我奇怪他怎么懂得那么多有趣的东西。我常常被他逗得几乎喷饭。
他微笑地看着我，说，宝儿，跟我在一起，是否有一点快乐？
我说，有的，有许多。
他还是笑，那表情分明是不相信。可是我说的是真的。和他在一起，得到的快乐远远地超过了和书瑞在一起。
我坚持着不再拨打属于书瑞的那个空号。夜深人静，我常常抚摸着日渐隆起来的肚子，我猜想这个孩子，他应该拥有和书瑞一样长长的眼睫毛，固执的脾气。
等恩生终于发现不对时，我的孩子已经满了四个月。他抓住我的胳膊，叫，你疯了，宝儿，你要一个人抚养这孩子吗？
我微笑着不予回答。
我按时去做孕检，医生们告诉我，孩子发育得很好，一切正常。
恩生决定搬家，搬到我的附近来。我说，那样你就没地方打篮球了。他说，你们小区里有，我去你们小区里打。
我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他。楼虽然很高，我仍然能辨认出他的身影。某一个黄昏，我看到他漂亮地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然后他抬起头来，冲遥远的模糊的我天真地笑了一下。我的心突然好疼。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愿意选择爱上恩生。
晚上他坐在我对面，我给他盛碗汤，他端起碗，平静地说，宝儿，让我和你一块照顾这孩子好吗？
我笑而不语。
不，不好。
第二天我便在踏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摔了一跤，鲜血顺着我的大腿跟部一直流啊流。
二十分钟后，我被送到距离最近的妇幼医院，医生很遗憾地对我说，孩子保不住了，我们得马上给你手术。
在我的坚持下，手术没有使用全麻。很疼，非常非常地疼。我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泪水像决了堤。
书瑞，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流泪了。
如果你看过一本名叫《午夜的另一面》的书的话，你会发觉，我盗用了书中女主角的报复手段，亲手杀死了最爱的那个人的孩子。那一跤，原本就是我故意摔倒的。唯有如此的痛，才会让我真正绝望，永远不存幻想。
傍晚时分，得知消息的恩生赶到了医院。他脸色苍白，眼神慌张，一看到我就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住了半个月的院。相邻病房的女人羡慕地对我说，你老公真疼你。
恩生正好端来热水，细心地为我脱下袜子，慢慢地帮我洗脚。
我看着他漆黑的发，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他仰起脸来，眯着好看的眼睛笑了。
刹那间，我决定，从此后，我要好好地爱恩生。
六
谢谢你曾经爱我
现在我才知道当初你有多伤痛
谢谢你曾经爱我
现在我才知道当初你有多难过
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你的付出我曾不明了
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说
一转眼，天气又热起来了。时间竟然流逝得这么快。
这期间我一直没有找什么正式工作，而是在家里接稿子写，收入也还够生活。恩生升了职，涨了薪水，他决定买套房子。
我以为他会向我求婚，许多个时刻，我都以为他马上就会开口。可是没有。我猜想，他可能不那么爱我了。可是他仍然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偶尔的夜里会摁响我的门铃，喝杯茶，看一部电影。
恩生的房子刚装修到一半，他就住进了医院。
我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看他的表情很平静，我以为，他住上几天就会出院。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责备我，你这妻子是怎么当的，病人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他从来不说疼的吗？你一点也没发现异常吗？
我惊慌地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对恩生已经足够好。要到这一刻，我才醒觉，我从来没有从往事的回忆里走出来，我以为我忘了那些伤那些爱，我以为我已经开始新生活。其实没有。我的心还留在过去。我给恩生的，不过是一具看上去完好的躯壳。细想起来，他偶尔有不舒服地皱起眉头来的时候，可是我总以为，那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我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吝啬给他一点真正的关怀。
我伏在恩生的床前痛哭，他不安地拍着我的手，说，宝儿宝儿，没事。
他早就知道了。他对一切早有准备。他说，宝儿，我只有这房子可以给你了。只可惜没来得及把它装修好。
他跟我借过身份证，可我从来也没有问过他要干什么。
我愧疚得只懂得流泪。他说，宝儿，别哭。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因为化疗头发都掉光了。他不太喜欢看见我，他说他太丑了。
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看不到他，晚上我守在他床前不敢睡。可能是因为哭得太多，眼睛总是红肿着。
我去找房产中介，打算把房子卖掉。一连几天，我都带着不同的人去看房子。等签下合同，我急匆匆地赶往医院，却被告知，恩生被家人接走了。转院手术一早在恩生的坚持下办好，只等趁我不在时离开。
我不相信这是事实。我待在恩生住过的病房不肯走。医生护士们轮番来劝慰我，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我以为是恩生，迫不急待地接起来，可是并非恩生。那头说，宝儿，恩生的事我听说了……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说了许多的客套话。我有点不耐烦，我没空理会其他人，我只关心恩生，他到底去了哪里！
突然那人迟疑一会，缓缓说，宝儿，对不起。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我犹如雷击，瞬间里想起来，他是书瑞！
如今念起这名字，仿若隔世。曾经那么深那么疼的爱，想起来竟然也不过“怅惘”一词可形容。那个抚平我伤痕的，是那个离开了我的人。
我辗转找到了恩生家人的电话号码，他们却不肯透露恩生在哪儿。他们说，恩生不愿意见我。
2006年8月16日，广州倾盆大雨，我安静地坐在家里。这是恩生为我准备的一个家。我最终还是没有卖掉它。距离恩生买下它，短短时日，它已身价倍涨。恩生如果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看了很久的电视。然后在大雨声里睡着了。
清晨醒来，雨已经停了，广州的空气难得一片清新。我的手机响起来，是恩生的家人，他们告诉我，昨夜，恩生走完了他短短的一生。
心像被生生剜离身体。我疼得呼吸不了。我紧紧握着手机，忘了流泪。手机还在发出滴滴声响，我有一条未读短信。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宝儿，我爱你。时间是2006年8月16日23点19分。
是恩生，他在临走时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竟然还记得要告诉我这么一句话。
我的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我竟然从来没顾得上对他说，恩生，谢谢你。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窗外人声渐沸，街道渐次变得热闹熙攘，这世界无论少了任何人，它仍然一如既往。
可是真的，恩生，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