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皇后
文/秋窗
再一次醒来,面对,枯墓冷棺。
原也不该的,本该是,做了大行的人,怎么说也是去城隍,进阴司,再轮回,做个寻常世间的寻常东西,再或者,升天,做个百事不愁的自在神仙。呵,世间人,又有谁知道,原来魂灵中还有幽闭不前的?
只是我并非被逼——我,是自愿的。
打开棺木,起身,环顾四周,出棺。
就是这个不大的墓室,竟曾来了大清历代的先皇,还共两次。
太祖鄙弃地看着我,又迅速地转回脸去,似乎来此是他万般不愿的事,只是必须要来,也才来的。
“身为大清的皇后,却做出这样的事来,可怎么解释,‘多才温婉’的香玉皇后?”雍正犹不死心,咬着牙,从牙齿缝里挤出那几句话,再静下声,只看我的反应。
我暗笑:寻常,在后宫里,他又何曾这么客气过,但凡说话前,遇着心情不好,先打几下也是正常。
虽只是魂灵,不知道累乏,但一直跪至现在,竟还没有谁开口,唤我平身,终究,还是会心冷的吧。
“虽不入皇陵是应该,但阴世不同尘间,我今日来,只问你要不要迁过来。”太祖宗在等我的回话。
“谢老祖宗关爱,”雍正嗤了一声,我自继续我的:“既现皇这样安排,若再由老祖宗出面,梦授他意,让现皇更改,在天下百姓看来,终是前后不一,百官心中,大致也不甚体恤老祖宗心思,再者,重修皇后陵,于百姓终是赋役,不若就这般,死者已矣,不孝孙媳也不敢再扰动皇家一分劳神心思。”我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寂的大墓室里回环,大家都静默地听着我说。
… …
删去礼节,剩下的便是离去。鬼魂到底不是凡体肉胎,一瞬前是满室拥挤,一瞬后是点滴全无。只是我还下跪的模样,多少还告诉我刚刚的一切并非是梦。
太祖来问我去留,我知道是谁的主意。堂堂的香玉皇后被查“奸情”,对皇家是怎样大的侮辱。呵,可惜他们一心只想挽留,对乾隆的心思竟半点不理会。
出墓。
香玉皇后,“香玉”。苏州的小耗子竟可以将林府的香芋一个个搬出来,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一瞬间,我知道,我的心里是暖和的,也只有他,让我身在冰冷的地方还有暖和的感觉。
林府。
“我是不会把你的姓隐去另取的,上面闹事,顶不济再多跑些路,隐到穷僻处便是。”一遇到我的问题,他便一意坚持,不顾性命。
“可是,你怎么暗喻?”我那时总是担心居多。
“早想好了,取‘竺’篆字,也就是‘竺’,取竹头‘竹’,这样的自在寻常字体里,不就是‘林’?”他微微笑着,自有得意,“你再看,我将两个‘竹’一正一反,上下两相对接”,纸上现出个篆字“林”,我们,相视而笑。
他总是这么自信,乾隆一次次的打击,只是让他将书名换了一个又一个而已。《石头记》,《情僧录》,《红楼梦》… …看的人倒着实不少。
林如海
好一个林入海,林家女入皇室海。“一如侯门深似海”,皇家,也便就是那深海了。比起眼前陶然亭的湖水,那海里多了许多暗涛,暗涛汹涌,个个可夺人命,争宠的常在,夺皇位的亦常在,代代更替,唯有这两个,竟是终究改不了的。
今夜的月色真美,中天的圆月,皎洁明晰,幻海沉浮多几世,凡尘上下又千年。明月常在,可照见人世百态?现在的我,记忆愈来愈稀薄,那一世的点滴,竟似隔世般遥远,只是和雪芹的相处,还在脑里,稍刻得深些。
“你怎么又做起贾蔷的文章?”香玉惊呼。
“怎么了?”雪芹笑问,“我便是那蔷二爷,你便是那龄官儿,”
“这些个事,怎么还写进去?”香玉虽口头说着,心里却不自禁地想起当日的情景。那时,自己是个送入府里的唱戏丫环,也就只有眼前这位爷和那贾蔷一般,对龄儿呵护关爱,也一并没有高地上下之分。
“我便是要世人看看,那一位,坐得那么高的,原先是个什么样子,只不过,”他转头看向香玉,“我也不愿后人不知道你我的往昔,他若再禁,我便再写,总有他禁不了的地方。”
“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
那一日,谁也不知道,破陋的雪芹居室,还有香玉在。
蓬牖茅椽,绳床瓦灶,陋室空堂,衰草枯杨。
雪芹在洒泪,香玉的心没来由地一揪,她不禁连自己都讶异——已经做了鬼魂,怎么还有心?
清乾隆27年壬午除夕,雪芹卒。
已丑时了,转身回墓,入眼处还是那座花神庙,寂寂人生,身前身后两不同。身前多名利,身后是沧桑。什么个皇太后,此生若真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谁又稀罕那劳什子?她冷笑了笑,踏进去。
深夜的花神庙,在月色下,一派宁和寂然。庙下的香玉皇太后墓,也一并寂静安谐。
注:文中观点采自《红楼解梦》第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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