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过午夜二点零三分，火车穿过黑夜和沉睡的原野。我被停了下来，停在了二点零三分。
夜很深，身后的乘客站起来上厕所，我听到她的衣服穿过黑夜发出哧拉哧拉的声音。我张开眼又闭上，发现自己停留在了这儿，再没有随着火车往前穿行。黑的夜里，出现一些琐碎的片段，比如一只肩膀，一个脚指头，两只扣在一起的手。它们不怀好意又充满怜悯地拉着我，不让我随着火车继续穿行。现在是穿行，前方是离开。
在深的夜里，只有一只肩膀能做到若隐若现，其他都消失于黑暗中。它不是谁的肩膀，它就只是一只肩膀。一只独立的，单独的，孤单的肩膀。不是任何人的肩膀，它闪着的是它自己的光芒。我朝右挪了挪，靠了一秒，两秒。第二秒结束的时候，我离开。肩膀也接着消失，消失到一个人的身上。她在一声不吭的沉睡里，她的脸一出现，那只若隐若现的肩膀就消失了。她的嘴也在沉睡里，那嘴在白天会哈哈大笑，会话声如雷：哈哈，我老公开的是宝马。我老公赌博一晚上输了几十万。我女儿将来出国，要去美国。我家这，我老公那。她的财大气粗和高嗓门的豪爽，在刚来公司时引起不少次的惊艳。那时，我离着她远远的，从不靠近。到后来，她的吹牛成了不少次取笑的材料，我也不再拒绝和她的靠近。可是，她的肩膀绝不是刚才那个可以闪着若隐若现光芒的肩膀，她的不是，谁的都不是。肩膀一旦成了谁的肩膀，都会很快消失，即使前一秒的黑暗里还对它怀了两秒钟的依恋。
消失掉的肩膀，消失于黑暗。在肩膀消失的地方，又伸出一个在脚指头在眼前摇晃。那是父亲的脚。很壮大，很熟悉，在我心里晃了很多年。热夏的暑假，那年我生了一场持久又强烈的病。带着隐藏的自愿，带着中考后一下的失重，那一次病倒了很多天。我躺在东屋的一张床上，妈给做的鸡蛋饼放在碗里，没吃。这时，有风从一旁的小窗吹进来，顺着清凉的风我觉得有手掌摸过我的头。父亲和弟弟就在旁边的床上午休，难道是父亲在摸我的头。清凉的风继续吹来，这次带了被抚慰的轻柔。两秒钟以后，我睁开眼睛，看到父亲的脚指头正在我头前忍着笑晃动。看到我睁开眼，脚指头哈哈大笑。我想爸爸怎么会摸我的头呢，他从来不会这个动作也不懂这个动作。直到现在他也没象我那天想象的那样摸过我的头，即使我遭遇了生死的大祸更虚弱地躺了更长时间，他也没有。他只坐在一边，脸色难看，象秋旱里的枯叶一样不知所措。其实，我很想他能摸摸我的头，用父亲的手。我后来一直这么带点虚弱的活着，我想要是他摸摸我的头，我一定会好不少。我自己用手抚了下头发问自己，是这样吗。自己回答，基本是吧，但又肯定不是的，这是自己的手。
这一次我看到的是两只手，两只手扣在一起，几乎一整天都在互相扣着。看到它们的时候，我先开始怀疑自己的手，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它们和我想的不同。两只手，一只财大气粗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手，一只青春茂盛的二十多岁的女人手。我以前也用过两秒钟的时间猜测过它们相处的样子，却没想到过这样两手相扣的画面。“老公，是这边，你去哪里。”女人的手伸出来拉住了要偏走的男人的手。除了钱，她还收获了一只手，一只想拉的时候可以拉着的手。当然，这只手还属于地球对面另一个女人，这只手大多数在别的地方游走，游走在各个不同的欢乐场所。可她在这时，伸出手去，就能拉着一只手。
火车还继续在黑暗和沉睡的原野里穿行。不管脚指头还是那两只手，同样的，依次在两秒钟后消失于黑暗。没什么比两秒钟更长点的时间，不管是一只独立的肩膀，还是一只摇晃的脚指头，还是两只相扣的手。比两秒钟更长的是骨头。一具几百年前的骨头在辨认中，她到底是不是她，人们想尽办法也还不能确定。她只留下了一具骨头，她不说话骨头也不说话。能从一堆颅骨里不迟疑地找出一个，顷刻就抱在了怀里，顷刻就泪流满面，不迟疑地说，是他，这个是他。这样的情谊，不会再有第二次，它是绝版。象盘古开天地一样，你不能期待它再来一次。而我们的骨头一出现就被隐匿了，没有一个人见过。我的朋友，若我们以骨头相见，是多么陌生的面对面。但其实，我的骨头里留了好几处记号，象是在等着最后的认领，但其实又没有最后的认领这回事。它们只是徒然的记号，但即使是徒然的记号我也不说出来。它们在我的骨头里。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包括自己到过的地方。我不说还因为，即使是骨头，也有它的两秒钟时间。
正如这火车穿行了一夜的黑暗，却在它的两秒后结束行程。正如我被停在了两点零三分，被停在了那里很大一会时间，也在我的两秒钟后得以远离。两点零三分，没有任何意义。两秒钟也没有任何意义。那一刻，只是火车穿行在黑暗，两边是沉睡的原野。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