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爱情往事
——看台湾电影《星星月亮太阳》
215分钟的视觉旅程
看1962年第1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剧情片《星星月亮太阳》(上、下集),一股清晨一般的清新感扑面而来。因为这种影像在我们生活中是新奇的。如果不上南京大学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刘俊老师的“台湾电影赏析”课,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机缘能使我注意到这部电影。
我们往往把目光投向80年代的台湾新电影,而忽视了台湾另一个蓬勃的电影年代——六十年代。六十年代的台湾开始步入工业化,经济迅速发展,1962年后台湾电影进入彩色片时期。六十年代的台湾公民营并存,国台语齐飞,《星星月亮太阳》诞生于这样的背景之下。
台湾老电影的质地与风格显然与中国同时期的电影不同。同时期的中国电影担负了过多的道义和社会责任,题材大多与战争有关。比如《红色娘子军》这种,宣扬的是一种红色革命激情。而台湾电影《星星月亮太阳》则是一个战乱时期的爱情故事。尽管215分钟的片长让人感到过于冗长和疲倦,但我还是饶有兴致地怀着对台湾老电影的新奇感看完了此片。
很多在当时稀松平常的举动在今天看来是如此地可笑和滑稽。比如朱兰和徐坚白坐在星光下的看星星。朱兰说,你知道哪一颗是织女星吗?坚白说,我知道。朱兰说,让我们像牛郎织女星一样长相厮守吧。观众一片哄笑。这种笑里蕴涵着两个时代的距离。他们没有揉揉抱抱,卿卿我我,只有信誓旦旦,海枯石烂。这是传统观念上的保守和矜持。那个时代对待爱情的那种羞涩感与今天的开放和张扬显然大相径庭,于是我们看到那种男女私会时的天真和矜持会情不自禁地发笑。
这部电影的摄影在今天看来是比较拙劣的,但在当时来讲却被奉为经典。摄影师黄明获得第1届金马奖的最佳彩色摄影。影片中拍摄室内人物时,使用的始终是中景近景特写,景别过大,使得空间受限,形成一种压抑感。另外,片中有许多摇镜头,起幅时总要停顿一会,然后慢慢摇开去。这样的影像就显得拖泥带水,不够流畅。这里应该是剪辑的问题,如果把起幅时的镜头剪掉,影像就会显得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了。
下集中徐坚白参加国民革命军,奔赴前线。影片拍摄了一长段硝烟弥漫的战争场面,但是始终看不到敌方日本部队的场景。不知道是因陋就简呢还是有意这么处理。我们知道断臂美神米洛斯岛的维纳斯是一种缺陷美。难道影片中日本部队的缺席也为了表现一种缺陷美吗?戏剧的精彩之处在于矛盾,战争就是矛盾之一种,单方面的杀戮怎么会好看呢?这恐怕是因陋就简的一种特殊处理吧。
影片有一处我最欣赏。在火车站站台上,混乱,拥挤,摩肩接踵,针都插不进去的人流中,徐坚白寻找秋明这一段应该是影片中拍得最为成功的场景。因为这样的大场面的调度工作是很难的,但影片的这一段处理得非常出色。徐坚白迎着扑来的人浪向前慢溯,时而被人浪冲退,时而又被人浪裹挟住,经过一番挣扎,终于得以与表妹秋明会面。
女性主义的人性美——光芒与人类同在
《星星月亮太阳》描述了主人公徐坚白在不同时期和三个女人的爱情故事。在不同的生活环境里,徐坚白(张扬饰)分别爱上了三个女人。在乡下的青梅竹马的朱兰,城里富有音乐才情的表妹秋明和战火硝烟中女兵苏亚南。徐坚白的优柔寡断使她最终无法与三个女人中的一个结成连理。
徐坚白看上去坚毅勇敢,实质上却怯懦武断。他是一个多情种,在三个女人面前,他都显示了自己的忠贞不二。她与阿兰私订终身,但又对秋明萌生爱意。阿兰写信告知坚白,慌称自己已经订婚。当坚白得知真相,他不顾一切地要与阿兰私奔。然而面对两个女人,他似乎难下定论,于是离家出走,却又爱上了性格刚烈的亚南。爱来爱去,终无所获。
这是一种永远没有归宿的漂泊无定的爱。如果真正的爱情是以追求一父一妻的幸福生活为目的的话,他的朝三暮四显然不合情理了。我们的确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坚白既不愿放弃任何一段已开始了的情,更不愿伤害任何一个对他真心的女子。因为他违背了爱情的基本法则。我们只能对徐坚白下一个幼稚、无知的断语。
星星月亮太阳,一个比一个亮,这个片名象征了三个女人身上所能散发的不同光芒。阿兰的无私和与世无争;秋明的通情达理,她的包融心和同情心;亚南的独立叛逆的个性,高亢的爱国情绪和高度的民族责任感。星星,月亮,太阳,它们的光芒与人类同在,就像阿兰,秋明,亚南三位女性身上所散发的人性美一样。这种人性美是通过她们在爱情面前的抉择所表现的。理智和情感是人类心灵的两种基本心理。这个作品显然要说的是女性的理智和情感之间的思想斗争,最后理智取得胜利的故事。
幽怨如冷夜的孤星——朱兰
眼睛滴溜溜如葡萄一样大,长相酷似赵薇的朱兰是影片中最让人感动的人物。这是一个孤独凄清的角色。饰演朱兰的演员就是传说中的第一代玉女偶像尤敏。尤敏(1936~1996)原名毕玉仪,原籍广东花县,名震省港澳的粤剧名伶白玉堂(原名毕琨生)之长女。尤敏因其出色的演技获得当年第1届金马奖的最佳女主角。
虽然朱兰的内心深爱着徐坚白,但当徐坚白爱上秋明时,她选择了撒谎——称自己与人订了婚,让徐坚白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爱他的表妹。当徐坚白爱上女兵亚南时,她又一次撒谎——称自己与李连长结了婚。这是何等的无私的谦让啊!我见过只有千方百计防范自己心上人出轨的女孩子,没有一个女孩子在爱情面前能够表现得像朱兰那么无私的。
考察朱兰的成长史我们得知她的无私是有根由的。那就是她的自卑心理,她内心的自知之明。朱兰的身世是可怜的,父母早亡,寄食于叔婶家里。这是她第一次谦让的原因。她觉得自己与坚白表妹相比实在天差地别。她的身体患有肺病,觉得自己会不久于人世。这是她第二次谦让的原因。当她得知坚白已经喜欢上了亚南时,她的病已经迫近死亡了。是她,朱兰,把受了重伤的徐坚白从地狱大门前拉回来,昏迷不醒的徐坚白还一直以为是亚南救了他。然而朱兰还是谦让。
在坚白提出要跟她私奔的时候,她叫出了一句维护自己权力的呐喊:“反正快要死了,私奔就私奔吧!”然而秋明阻止了他们的私奔计划。朱兰喊出这句响亮的口号时,其实是暂时的觉醒。这种觉醒就好比一朵微弱的火苗,风一吹,立即灭了。
积病多年的朱兰是这么死的:屋子明晃晃的,窗户分明开着。朱兰的目光渐渐暗下去,说,屋子太黑了,请你把窗户开开吧。靠着双拐支撑只剩一条腿的亚南说,好,亚南转过身去,惊讶地发现,窗户开着。吧嗒一声,朱兰倒下去,死了。
电影里对朱兰的隐喻镜头,就是徐坚白和朱兰在月光下看星星。她是一颗星星,一颗孤独的寒星,但她发出闪亮的光芒
。
明朗如清澈的皎月——秋明
秋明(葛兰饰)是一个明事理通人情的富家女。葛兰(1933 ~ )原名张玉芳,祖籍浙江海宁,出生于上海。葛兰出生在一个富裕大家庭中,十三个兄弟姊妹,她排行十二。本身属于大家闺秀的她饰演秋明一角显然游刃有余。葛兰自八岁起就跟着老师学弹钢琴和跳舞。在片中她的表演显然都得益于台下之功,她在家里弹奏钢琴,显示了大家闺秀的高雅情调。她在皎洁的月光下纵情放歌,那抒情低缓的旋律暗示了她浸身初恋的美好,同时又隐喻她的性格如月光般明朗、气质又如月光般清丽脱俗。
当她面对朱兰这样的“情敌”,她没有嫉妒,没有仇视,只有理解。当她去阻止朱兰和坚白的私奔时,她初以为朱兰是个要强的女人。当她知晓朱兰的病情以及她的可怜的身世之后,突然对她给予了极大的同情。她也谦让了。她同意了朱兰和坚白的私奔计划。然而终因朱兰的再度谦让,致使徐坚白陷入了爱情抉择的两难。他钟摆一样摇摆不定的心使他作出了离家出走逃避责任的决定。
秋明,这个温情的女人对朱兰这个下层女性产生了真挚的友情。她住在乡下陪朱兰一起生活,然后又作出了带朱兰去自己家里长住,并且给她提供一个学习成长的机会——去读护士学校,让朱兰日后可以成为护士。一对“情敌”可以如此地友好相处皆因为她们对待爱情的宽厚的心胸。
徐坚白的朝三暮四终于让秋明对自我命运归为基督式的原罪,她成为了修女。这一处理是非常关键性的。如果徐坚白和秋明得以结合,那将是故事的重大败笔,将极大地破坏作品的人文价值。作品是批判徐坚白的犹豫不决的武断性格的,他失败的结局是对他的最大惩罚。有罪就要罚,这是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创作原理。第二,必须使秋明的走向保持与其他两个女性结局的一致性。这样,对死去的朱兰,和失去一条腿的亚南才是公平的。
灿烂如火热的骄阳——亚南
亚南(叶枫饰)是一个像秋瑾一样的巾帼英雄。叶枫(1937~ )原名王玖玲,湖北汉口人,外型高挑,人称“长腿姐姐”或“睡美人”。叶枫饰演的亚南咋一看很像一个新疆女孩子,但看介绍是湖北汉口人,我就疑惑她是否具有维吾尔族或者哈萨克族血统。她有着类似男儿一般硬朗的形容,这非常符合亚南个性独立、爽朗不羁的性格特征。
亚南在火车上宣传国家危急的时局,宣扬爱国主义精神,鼓动青年人投身革命。她嘲讽沉迷于风花雪月的爱情一族。坐在同一车厢内的徐坚白显然没受到多大感染,不然他也应该同车厢内其他青年人一样喊几声,表示赞同。他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坐于一旁看戏。这真是冷漠之至。
亚南的厉害之处就是把这个本来对抗日毫无热情的人带入了自己的组织。一夜忙到天色行将明亮的时候,她还精力过剩地带着徐坚白去爬山,去看日出。看革命的红色激情从东方冉冉升起。这是揭示亚南性格特征的隐喻镜头。
当秋明同学江雨在逃难中因陋就简地结婚时,徐坚白羡慕不已。江雨的妻子拿着大红新衣交给亚南,说你和坚白是不是也该结婚呢。亚南似乎默许了。然而第二天,当徐坚白去找亚南时,亚南留下了大红新衣和一句话:“爱情和国家,我已经选择了其中之一。”
当朱兰找到已经参加游记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出发路上的亚南时,朱兰告诉亚南,徐坚白身负重伤现在非常需要你。亚南说队伍就要出发了,革命要紧还是爱情要紧?她答应日后去看望朱兰,径直走了。
当亚南从战场回来的时候,她献出了自己的一条腿。她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祖国,把生命后半辈子的幸福也献给了祖国。这是一个崇高的形象。
综述
最近我似乎跟“女性”、“三部曲”这两个关键词有缘分。前段时间刚刚看完毕飞宇的小说《玉米》,玉米、玉秀、和玉秧是三个悲剧人物。她们分别生长在70年代、80年代和90年代。《玉米》是现实主义的,三个女性的故事有着极大的普遍性。《星星月亮太阳》虽然最终也把三个女性的命运引向悲剧的境地,然而故事因为讲述爱情故事从而充满了浪漫气息。大体上说,《星星月亮太阳》是一个浪漫主义作品。
毕飞宇写玉米是批判和悲悯他笔下的人物,《星星月亮太阳》的原著作者徐速则是颂扬他笔下的人物。徐速(1924~1981)原名徐斌,字直平。主要作品有《星星之火》,
《星星月亮太阳》。江苏宿迁人。徐速先生在序中说:“希望能透过《星星月亮太阳》这本书表达出人类那崇高无邪的爱情是没有偏私、虚伪和鄙俗,是像星星、月亮、太阳那样高洁的、庄严的、美丽的。”
徐速先生作品是成功的。电影更是成功的,虽然有些地方美中不足。朱兰,秋明,亚南,各自身上闪着人性美的光辉。追逐人性美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三个人最终都没有得到幸福。就拿同样颂扬人性美的沈从文的作品《边城》来说,天保为了成全弟弟,撑船下河了。最后还在河水中遇难而死。这是一种谦让。弟弟傩送因为对不起哥哥也选择了撑船下河。天保的对弟弟的谦让很像朱兰对秋明和亚南的谦让,而傩送的选择却与秋明的最终去当修女的决定有着价值取向上的共性。傩送为了抚慰去世的哥哥的灵魂,选择了出走;秋明去当修女则是为了抚慰死去的朱兰。
她们的选择没有错,她们最终的悲剧是命运悲剧而不是性格悲剧。命运悲剧是可以怨天尤人的。因为她们悲剧的生成,受了徐坚白这个朝三暮四者的影响,当然还有时代的因素。徐坚白最终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悲剧成因就完全取决于他的性格因素了。当然,反过来说,他的性格悲剧是支撑朱兰,秋明,亚南完美人格的有力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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