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笑笑
那年夏天 [原创]
那年夏天,天特别燥热,桃叶儿卷了边,棉蕾儿耷下头,泛起白花花盐碱的滩涂被太阳烤成硬梆梆的板块,热气炙烤的空气好像划一根火柴就能把它点燃。
那年夏天,人心特别惶惶,因为北边的唐山刚发生大地震,流言如蜂蝶纷飞,这儿那儿好像随时都会有突然的那一下。我们这些城里知青虽然并不太把卿卿性命当成一回事,但毫无理由地被墙倒屋塌压死也是心有不甘的。于是,纷纷寻找避险预警的方法。有人临睡前在床头的肥皂箱上倒扣一只酒瓶,一旦有地震来那瓶就会立刻砸在地上,发出碎裂的警报声,闻声便可立即逃命;有人特别关注鸡狗猪羊的新动向,一有风吹草动,比如突然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猪羊不肯进圈,那就赶紧逃命;有人不时去观察机井的水位,看看水位有没有突然上升或者下落。。。。。。人在面临生存危机时总是最聪明能干的,几乎所有从报纸上看来的逃命招术都被我们活学活用了。我找出一顶补了几个窟窿的纱帐,四个角上延伸一根麻绳,分别系在四根树枝间,用两只凳子架起一块木板当床,就睡在小树林里。我想哪怕地动山摇,牢牢扎在泥土里的树根一时半会是不能连根拔起的,就算树哗啦倒下来,那样的小树也是压不死人的。
睡在树林里的感觉是很奇怪的,天当被地当床,有树上的蝉草丛里的蟋蟀瓜熟蒂落间的游蛇做邻居,倾听它们在夏夜里的悄悄话,猜想它们在夏夜里的诡秘行动,比听当时读报纸上的大块文章有趣得多。当落日的余晖已经完全被月色吞没,天上“扑楞愣”就飞起一群蝙蝠,黑压压一片,“吱吱吱”叫唤着,在树顶上舞蹈和缭绕,表演着它们的夏日小夜曲。一条壁虎爬到帐绳上,东张西望一阵后迅速逃离了。所有邻居中令人讨厌的是野外的蚊子,个头好像比家里的蚊子大得多,养精蓄锐后就到处钻营,一旦嗅到人味就会飞过来,围着你嗡嗡嗡叫个不歇,吵得你一个晚上都没好觉。实在太累了,一只胳膊滑出蚊帐,蚊子们立刻群起而攻之,那胳膊上留下红肿一片。蚊子们吃饱了喝足了还不肯离去,还要嗡嗡嗡地围着你转,发表它们的胜利宣言,张扬它们锲而不舍的个性。
那年夏天就是这样特别新奇却又胆战心惊地睡在树林里,想睡又不敢睡得太死,怕地震突然的那一下,却又天天想着地震怎么还不来呢?等待是最焦躁也最痛苦的,因为压根儿不知道未来是什么,就像黑夜里行走在空旷而落寞的滩涂上,四周全是模模糊糊的未知,只有脚下一条被前人踩出来的小道伸向黑暗中,只有心无旁顾地沉着头固执地一步步走下去。心急的人去问搞地震预报的人,那些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说“地震警报并未解除”。树林里的日子还不会结束,但被无望的等待和恐惧心理折磨的人开始出现“疲态”。我不能不阿Q地想,就算有地震又能怎样,我们住的都是砖墙草顶的平房,砸下来无非就是伤筋动骨吧;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不来地震,我们总不能没被“震”死而被吓死吧;城里知青到滩涂上来修地球,修了半天还是填不饱肚子回不了家乡,明天是今天的重复,今天是昨天的翻版,如此日子多一天少一天也无所谓,地震要来你就来吧。这么一想,许多睡在露天的人都陆陆续续把铺板搬回去了,许多倒置酒瓶的人都把瓶子扔了,省得老鼠碰到瓶子还以为是地震虚惊一场,许多谈“震”色变的话题也渐渐变得平谈无奇索然无味了。
那年夏天,谁也不知道后面有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知青大返城突然降临了!30年的喜怒哀乐沧海桑田,30个夏天的故事截然不同,但“那年夏天”的故事总是最有说头的。
那年夏天留下了一张发黄的黑白照,一不留神还折裂了。
本文刊登在2008年7月21日《姑苏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