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钱老师
上午第一节课照例是钱老师的语文,钱老师照例是小眼睛一眯,轻轻几声咳嗽,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讲义夹,却不是照例的开场白:“同学们安静,现在上课了。”而是出人意料地重复道:“这可能是我上的最后几节课哉,我要与大家再会哉。”
钱老师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夹杂着浓重的苏州口音,“王”与“黄”、“李”与“吕”一向是读不准的。他的语气判断极少用“是”或者“不是”,而是好像带着与人商量的模棱两可的语气“可能是吧”。
众人听到钱老师的“可能是”,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抬起眼睛看着他,这才猛然发现一天不见这老家伙好像苍老了许多,那张瘦长的刀削脸更是挤成一条苦瓜,腰背也有点挺不直了,嘴一咧,说不清楚是苦笑还是什么笑,反正是笑得非常勉强。
钱老师勉强一笑,重复道:“这是我的最后几节课吧,可能是吧。。。。。。”
众人不清楚钱老师说的“最后几节课”是真是假,因为昨天语文课上他已经说过“这可能是我要上的最后几节课哉”。老家伙有时是喜欢与学生开点玩笑,假作真时真亦假,所以坐在后面的一个男生就“扑哧”一声笑起来。笑归笑,众人毕竟与钱老师相处近三年了,何况又临近中考,对他说的“可能是”,不少人还是疑疑惑惑,心里“格登”了几下。
有些男生是不大喜欢这个腰背微驼的干瘪老头,看他像晒干瘪枣子一样的脑门上那几道皱纹比刀刻还深,看着就让人恶心。他们更喜欢隔壁班里教语文的吕老师,时尚一族,年轻美貌,那一身拔胸束腰的衣裳就让班里的帅哥想入非非,有人甚至已经打听到吕老师的衣裳是法国品牌“箱子”。走过吕老师身边时常能闻见一阵怪怪的香味,有女生就判断用的香水也是法国品牌“鸦片”或者“毒药”。吕老师开的是一辆红色“广本”车,像一团火似地就停在操场边上。现在的初中生不大好弄,说他们不懂吧,他们好像什么都懂,衣裳、车子的品牌可以倒背如流,就连“坐台”“鸡”“艳照门”这些新名词的暧昧含义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说他们懂吧,钱老师的《记承天寺夜游》讲过3个课时了,短文的意境和“古文意译”还有一半同学说不完整,就连作者苏轼的“轼”居然还有人会写成“拭”。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教过的东西你们总是要复习的,无论如何是要复习的。”钱老师不像其他老师那么凶神恶煞,小眼睛一眯,嘴里子乎者也的,更显得和蔼可亲,不像隔壁吕老师重复的话是不讲第二遍的,答题出错是要遭遇讽刺挖苦的:“脑子进水啦?”“哪根神经搭错了?”有些男生偏偏欢喜听美女老师娇声柔语的骂,那娇声细语在他们听来好像“两个黄鹂鸣翠柳”一样动听,而在女生眼里那些男生是十足的贱骨头。
钱老师不抽烟,但能喝酒,高度白酒,一天两顿,下午来上课时总有一股难闻的酒气带进教室,弥漫而久久不散。校长是他的学生,也曾婉转地说过他多次,钱老师口头上答应“原来这样,可能是不好,我改,我改。”好了几天就又喝上了,弄得语文组办公室满屋酒气。
漂亮美眉吕老师最讨厌男人一身酒气烟气,就柳眉儿倒竖跑到校长那里去告状,说不像腔真的不像腔,语文组弄得像路边的大排挡了。
对吕老师,校长也不能不让她三分,她老公是公务员,官不大,却正巧管着文教卫,得罪不起,于是就满面堆笑地安慰吕老师别急,我马上去解决这个问题。
校长想出一个大家不得罪的办法,就是让钱老师搬出来,单独到一个原先是堆劳动工具的小仓库里去备课。钱老师单独占据一屋,他说这样蛮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就起个名字叫“德馨斋”,而且他也不想听见吕老师她们一日到夜说啥个“泰华”“美罗”里的衣裳打几折,哪个明星又睡到哪个明星的床上去了。
钱老师的办公地点虽然偏僻了一点,光线暗淡了一点,但并不影响他备课,落得逍遥自在,有闲了居然仿刘禹锡的《陋室铭》记文自娱:
钱不在多,够用就行;人不在精,有诚就灵。斯是陋室,改名“德馨”。开门进操场,关窗见苔痕。谈笑无鸿儒,酒醉我一人。可以备新课,听新闻。无女流之乱耳,无应酬之劳神。去者陶潜公,来者钱小民。孔子云:何陋之有?
钱老师自得其乐苦中作乐,闲云野鹤,一个人逍遥自在惯了。在眼屎弄里他就是一个人住在一个西隔厢里,一住就是30多年了。老房子30多个平方,是钱老师的老娘留给他的惟一财产。钱老师的父亲在他5岁时就跟着溃败的老兵逃到台湾去了,泥牛入海,有去无回。父亲的形象在钱老师的眼里只是老娘偷偷藏起来的一张发黄的模糊照片,再就是过去每逢填写表格时“家庭出身”里必须贴上的黑色标记。父亲并没有带给钱老师更多的光彩,带给他更多的是一次次“说清楚”,说来说去偏又说不清楚。
“可能是我的命就是这样的吧,”钱老师倒也想得开,自嘲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罢了罢了。”
对钱老师的说话时间惑夹一句“子乎者也”,同事们听着听着也习惯了,就像到了英语组里,教师之间对话不是也常冒出“OK”“耶丝”之类洋泾浜吗,但到了眼屎弄里就不对了,老乡邻都觉得钱老师有点“寿”,读书读多了就会读成“书蠹头”的。
钱老师每天早晚出门都是从眼屎弄里进出,但他家的门牌号却不是在眼屎弄里的。这个老房子像苏州许多深宅大院一样,大门开在大街上,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陪弄,黑古隆冬的就像钻进了狭长地道,然后是东一个隔厢西一个隔厢,隔厢与隔厢之间是敞亮的天井。以前的天井里都有一口井,井圈上的井绳勒痕记载着一个世纪,居民吃用就靠这口井。现在井水莫名其妙就龌龊了,吊上来的井水洗衣裳都嫌臭,许多井就成了大院里的摆设品。穿过几个天井之后,往往就有一扇后门,开在另外一条弄堂里。上了年纪的人说,以前大户人家留出一个后门是给佣人进出的,靠近后门口的几间房子就是火头军的“柴房”,抬轿子的轿夫住的“轿房”,粗使丫头住的“女佣房”。钱老师就住在以前女佣住的一间房子里。据说有个女佣就吊死在房间当中的那根横梁上。有人说是与男东家偷情,被女东家捉奸在床,女佣一时想不开就寻死了;也有人说是因为偷东家的东西,被女东家当场捉住了,一时想不开就寻死了。不管哪一种原因寻死路,那原因总归不大光彩。出过吊死鬼的屋子是晦气的,屋子很长时间一直是空关的,直到钱老师的娘穷得走投无路才肯租下来住,一住就是几十年。老娘活着时在每年的清明节就要给这个吊死的丫头烧点纸钱。
钱老师从眼屎弄进进出出,但他新换发的身份证上的家庭住址是在大街上。
眼屎弄里的戆卵老魏开玩笑说,我们弄堂里好不容易有个知识分子钱老师,跑到外面吹牛皮也有点资本,别当伲眼屎弄里全是垃圾,鸡窝里也有凤凰飞出来的,啥人晓得搞了半天钱老师还是住在大街上的。戆卵老魏其实是一厢情愿了,钱老师虽然是从眼屎弄进出,但与眼屎弄的左邻右舍几乎没有关系,路上碰到也只是难得点一点头而已,不是他故作清高或者看不起住在眼屎弄里的老百姓,而是他的脾气就是这样,看上去笑眯眯的挺和善,但他不欢喜与人搭讪,嘻嘻哈哈说点“今天天气蛮好”之类的多余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所以,眼屎弄里的戆卵老魏、瘌痢头阿二和他的“牛阳女人”、胖妹妹阿香,虽然经常能闻到钱老师带来的一身酒气,却很少与他讲过话,大家背后议论钱老师真是一个“书蠹头”。
钱老师不知道也不会在乎左邻右舍的眼光,他一个人进进出出“蠹”惯了。
有一天出大事了,最先是胖妹妹阿香发现的,她牵了狗从外面转来,发现弄堂外停了一辆警车,不由吃了一惊:哪家出事体了?
阿香把眼屎弄里的人家一家一家排过来,还是不晓得啥人家会出事体。
瘌痢头阿二开开出租车,胆子比老鼠还小,自从讨了“牛阳女人”后快活还来不及,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至多也就是多绕点道,多赚客人一点钞票。听他说有个开出租的弟兄,邀他一起来做宾馆生意,到火车站去拉客,拉到这家宾馆住宿,一个人头给回扣50元,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啥人也不吃亏。便是这样的“外插花”生意,阿二也不敢做的。他怕偷鸡不着蚀把米,客人一个投诉,好不容易搞来的营运证也要吊销的。
戆卵老魏与她的女人阿香,夫妻双双下岗了,钞票是缺了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但阿香了解这一家的为人是正派的,偷鸡摸狗的事情是绝对不做的。
阿香男人是做生意的,但一向也是守法经营户,就算有时调皮开几张假发票偷逃一点营业税,那也应该是税务部门的事,与110警车是不搭界的。
还有几家人家,阿香与他们来往不多,情况不熟,猜疑就多,那警车过来肯定与这几家有关系。
出乎阿香意料的是警车开上门来找的竟是钱老师!
阿香脑子里“嗡”地一声,比听见谁谁在哪里看见不明飞行物还要惊奇,心想现在有些知识分子看上去道貌岸然像煞个人,背底里不晓得做出啥男盗女猖的龌龊事呢。上礼拜的《法制在线》还说过一个大学教授出差去外地,也就几天功夫,裤裆里的家伙就耐不住寂寞了,到发廊里去找小姐,被当场抓了“现行”,弄得声名狼藉一落千丈。不过,阿香想想也不对,钱老师蛮正派的,不像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阿香去寻阿惠,阿惠也肯定地说钱老师不是坏人。转而去问瘌痢头阿二,阿二笑道你讲别人搞女人我还相信,钱老师不可能的,他对女人根本没有兴趣。
阿香说阿有可能是经济问题呢?
阿二说钱老师一个中学老师,一无权二无钱,能有啥经济问题,能闹出点经济问题来的人也要有点“三脚猫”的。
眼屎弄里的人都以十分惊异的眼光,紧张而胆战心惊地看着警察从钱老师家出来,说说笑笑走出弄堂口,坐上警车走了,一时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像柳絮儿满天飞。
很快有人打听到警察是来找钱老师的,一点不假,说是钱老师牵涉到一个诈骗案子。诈骗的人曾经是钱老师15年前教过的一个学生,骗走钱老师1万元,连个借条也没有。现在这个人抓住了,主动交待出这件事,警察是向钱老师来核实做个笔录。
钱老师正在吃酒,抬起醉眼看看警察,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就问这个学生怎么样了?
警察说涉案金额很大,坐几年班房是肯定的。
钱老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说,是这样啊,那我就没啥好说了。
警察笑道我们问你的那件事情你还没给我们答复啊。
钱老师说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一个学生能骗到老师头上,我是替他难过,朽木不可雕也。
阿香晓得是这么一回事后,就未卜先知地说:“我早就晓得钱老师是正人君子。”
瘌痢头阿二摇摇头说:“钱老师也真是的,怎么就不去追究骗子的责任呢,他应该要求经济赔偿的。”
于是,大家就觉得钱老师是读书读傻了,十足的书蠹头。
书蠹头钱老师是师范生,在上学时曾经追求过一个女生,女生爹娘晓得钱家背景后死活不同意女儿与他来往,钱老师毕业后就孤雁单飞了,一飞就是30多年。老娘活着时着急过他的婚事,但着急也没有用,儿子死活不要,真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戆卵脾气,不像弄堂里的瘌痢头阿二孤卵独身那么多年,一看见“牛阳女人”就心动手痒,急吼吼娶回家抱上床了,恨不得今朝上床明朝就养儿子。
钱老师只有两个爱好,一是酒,二是邮票。他吃酒认准了“红星二锅头”或“洋河大曲”,茅台、五粮液是碰也不碰的。他的屋里除了床、桌子、沙发外,就是一个大书橱。有一半的书是上代头传下来的,都是些医书、农书,钱老师对此毫无兴趣。他陆陆续续买回来的是一些教学用书,没有版本学上的意义。他欢喜的是藏在书橱里的那一点“JT票”,但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集邮爱好者,因为他既不办邮卡,也不是逢套必买的。他是想到就买一点,品种虽然不全,但单品种数量却非常可观。比如有一年发行《三国演义》小型张“千里走单骑”,长条型的,他看着有趣,一口气从票贩手里买了30张,面值3元的票张买到8元,花了他240元,差不多是当时月工资的一半。钱老师究竟有多少不成套的邮票,没有人弄得清爽,眼屎弄里的人平时连邮局去的次数都很少,只是听戆卵老魏说起过钱老师单单那个“千里走单骑”,现在邮市上一张就要卖到300元,而且还是有价无货。瘌痢头阿二就奇怪钱老师怎么会有经济头脑的,几张花纸头揩屁股还嫌小嫌薄,怎么就能卖出这样的好价钱?现在的世道真是弄不懂,满地都是钞票,就看你会不会拣、能不能拣到了。
钱老师在左邻右舍眼里绝对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人,随便抠点啥东西出来却能把大家吓一跳,不像胖妹妹阿香有一面破铜镜就要到处显摆,就怕大家不晓得她是眼屎弄里最有钱的人。
钱老师照例过他的平常日子,一日两顿酒,雷打不动。喝得酒水糊涂时还会左手一根筷子,右手一根筷子,轻轻地敲着碗边,一边敲一边唱苏州评弹《林冲夜奔》里的唱段:“张教头是怒满胸膛,相送夫婿来到沧州道上,夫婿啊,你一路保重莫忘家中小贞娘。。。。。。”唱着唱着眼泪就出来了,然后叹一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含含糊糊昏说乱话:“皇帝万万岁,小民日日醉,醉啊醉啊醉。。。。。。”怎么一来就转曲成了“走啊走,走到九月九”的通俗歌曲上来了,身子一歪就倒在沙发上打起呼噜来,手里还捏着那一只喝空了的酒杯。
戆卵老魏说这就叫“魏晋风度”,今日有酒今日醉,神仙过的日子。
胖妹妹阿香说你别酸不拉叽地跟我讲“违禁风度”,那是钱老师有福气。
瘌痢头阿二撇撇嘴说:“可惜老家伙裤裆里的东西没有福气。”
阿香斜了阿二一眼:“你就晓得床上的事情了。”
阿二一脸坏笑:“床上的事情你比我懂得还早了。”
阿香“格格格”笑了,骂道:“死人!”
眼屎弄里的人插科打诨,钱老师是不会听见的,也不屑于参与这种无聊至极的玩笑。他有他最放不下的事情,那就是他带的这个班是初三毕业班,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中考了,他能不能坚持到那一天,心里实在没有数。半年前的一次体检,他的肝部照出来一块黑斑,黑斑是啥不晓得,需要做CT做切片检查。钱老师哪有那个闲工夫,就把检查单子朝抽屉里一塞,该喝的酒一杯不少,在他看来酒能吃觉能困就不会有啥大问题。
校长听说后不大放心,劝过他几次:“老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马虎不得,你要去检查一下。”
钱老师小眼睛一眯笑笑说:“好的好的,等我一有空就去。”
过了几天,校长又来催他了:“你去医院检查过了吗,怎么样?”
钱老师笑道:“身体蛮好,嘿嘿,蛮好的。”
其实钱老师压根儿就没去医院,有个黑斑在他看来最正常不过了,太阳上还有黑子呢,自己再过一年就60岁了,能活过一个甲子,命也不亏了。人就像一台机器,假如质保期是10年,连续运转已经8年多了,你想让它一点毛病没有是不现实的。退一步说,就算没病没灾活到80岁,也就多活个20年,乘以365天,也就7000多天,去掉三分之一睡眠时间,能睁开眼睛看看世界的日子也就5000天不到,早走晚走反正都得走,自己无非先走一步罢了。前前后后这么一想,钱老师就把去医院化验的事丢到脑后去了,该喝的酒照喝不误,该上的课一课不拉。只是近阶段感觉有点不妙,肝部常常隐隐作痛,一到夜里就痛得想死的念头都有了。他配了一瓶止痛片,开始时吃两片就能缓解疼痛了,这几天吃上六七片都不管用。他想我是要去医院了,早晚要走进这扇门的,再能拖个把月等送走这班学生,我就可以放心去住院的,可是肝部剧烈的疼痛不容他再犹豫不决了。
“这可能是我上的。。。。。。”钱老师站在讲台上刚要开口讲下去,下面有几个调皮男生起哄道:“最后几节课。”
全班哄堂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哗啦哗啦响。
钱老师很窘,抚了下很少打理的杂白的头发,小眼睛一眯,尴尬地笑了一下,笑得依然十分勉强:“可能是。。。。。。可能是的。”
大家愈发的笑得带劲了,笑是紧张的复习迎考阶段绝妙的清醒剂。
钱老师不笑,缓缓地打开讲义夹,重重咳嗽一声,算是示意大家安静,慢条斯理地说:“今天,我们重点复习《岳阳楼记》《醉翁亭记》《石钟山记》这几篇古文里的几个句段,还有虚词和实词。。。。。。”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篇名。
不知为什么,大家还在快活地笑着,笑得钱老师莫名其妙。看看黑板上的字一个也没有写错,再低头看看身上,嗨,出门时走得太匆忙了,把衣服第三颗纽扣扣到了第二个扣眼里,衣摆一高一低,难怪大家要笑。钱老师摇摇头苦笑道:“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看来每一个生活细节都是疏忽大意不得的,就像我们考前复习,一点一滴也疏忽大意不得。”真有他的,话头一转就巧妙地把自身的尴尬轻轻地掩过去了,把大家的注意力又牵回到考前复习中来。
钱老师的教学水平是没得话说的,这在语文组里是有目共睹的,就连漂亮美眉吕老师备课时也要经常来向钱老师讨教。上次吕老师开公开课,教育局的督导和外校老师都来听课,上的是《出师表》,就是钱老师帮她备的课,90分钟的课至少有70分钟是钱老师的备课内容。吕老师的公开课得了一个“优”,喜孜孜买了一大包“德芙”巧克力在语文组里撒,偏偏就忘掉了钱老师,因为钱老师早已搬到另外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去了。好在钱老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他帮助别人从不去想对方会有什么回报,对他来说别人来找他是看得起他,要他帮助总是因为有难处,能帮助别人而不去帮,那他的良心上说不过去。别人的难处解决了,那就解决了,那就过去了,他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
中考前的每一节课都是紧张而不可或缺的,钱老师上的这一节课虽然开头有点小插曲,但大致上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在座的都是半大不小的“大少年”,不会不晓得再过一个月就要中考了,中考甚至于比高考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前途。考好了上重点高中,上大学就有指望;考砸了,就只能上中专、技校,上大学的路也就踩断了。所以,钱老师讲课过程中没有谁调皮捣蛋,即便有人想弄点响声出来,也立刻会激犯众怒。钱老师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吐沫星子都溅到前排同学头顶上了,但谁都没有觉得像上“思品课”一样乏味,钱老师那一口慢条斯理的带点苏州口音的普通话还是蛮好听的,有点像评弹《啼笑姻缘》里模仿的京白,那两只生动的小眼睛也是温文尔雅的。
钱老师回到了他的“德馨斋”里,他的前脚刚进门,校长后脚就跟进来,满面喜色:“老钱,特大喜讯,我们报上去的学科带头人名单批下来了,你是语文学科带头人啊!”
钱老师照例是淡淡一笑,“嗯”一声算是答复了。他这个脾气由来已久本性难改,别人面对顶头上司时总会表现得更为谦和一些,竖起耳朵好像是聆听圣旨一般,如果涉及到自家的好事,那更是感激涕零连声说“感谢领导栽培”之类的话,钱老师不,他越是在领导面前就越是会表演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而在学生面前则可能就会小眼睛一眯像个老顽童。校长如果不是他的学生,那早就对这种犟头倔脑的下属看不顺眼了。
校长大人不计小人过,笑嘻嘻地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钱老师:“下周省里有个语文研讨会,你如果身体吃得消的话就去吧。”
钱老师依然是一声“嗯”,也不晓得是去还是不去。
校长尴尬地笑笑,讪讪地走了。
钱老师坐定,想倒杯茶喝,一摇热水瓶是空的,食堂里早已过了吃饭时间,开水就没地方灌了。现在小巷里的老虎灶已经断子绝孙了,城乡结合部还有人烧开水炉,城里是没有地方泡开水的。他四下里找了一下,发现办公桌底下还有半瓶“农夫山泉”,是上次帮吕老师备课时喝剩的,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时肝部又有点隐隐作痛,他不敢怠慢,就从包里摸出止痛片,一口水吞下了5片。他吃药从来是随心所欲的,觉得痛得厉害就多吃几片,不痛的话就例行公事地吃上一片。这一阵,他的止痛药是常备的,就放在他那只拎了几十年的黑色人造革包里,包的一根拎襻断掉了,只找到一根棕色带子随便缝上,所以那包上的拎襻一根是黑色的,一根是棕色的。
钱老师吃过药,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只听老门卫在外面叫:“钱老师,眼屎弄里有人找你,你家出事了!”
钱老师吃了一惊,赶紧跟着老门卫到学校门口,一看是戆卵老魏就很奇怪。
老魏说我路过你家的门口时,看见你家的门窗都打开了,会不会是遭了贼偷,就赶紧跑过来找你。
钱老师跟着老魏匆匆忙忙回到眼屎弄里,一看自家果然遭了贼偷。他急得跺了一下脚,骂了一句“好你个贼,小人!”一头钻进屋里,打开他的书橱,书与书的夹逢里有几十张百元票没了踪影。钱老师更关心他的那些邮票和书橱脚边的几瓶“二锅头”,邮票完好无缺,酒瓶踢翻了一只。钱老师轻松地舒一口气,居然笑起来:“可叹啊可叹,那毛贼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老魏的妹子魏红住在钱老师里面的第二重天井的一个隔厢里,闻讯就从陪弄里跑了过来。听说钱老师被偷掉了几千块钱,就对钱老师说现在的贼骨头真的太猖狂了,青天白日的就敢下手,我帮你到派出所去报案。
钱老师小眼睛一眯笑笑说,小贼偷到我的头上也算枯树上剥皮了,花钱买教训吧。
魏红问钱老师有没有啥难处,乡邻都可以帮忙的。
钱老师连连摇头说我没有难处,钱偷掉点就算了,钱是身外之物,在我这里或在别人那里都一样。
魏红原来想找钱老师帮她的女儿辅导一下作文的,这丫头过了暑假就读高三了,语数外还说得过去,就是写作文头疼,搜肠刮肚也弄不出一点好句子来,拿老妈魏红的话说就是“冰箱里拿出来的隔夜黄瓜——整个一个干瘪”。高考作文占到60分,一点不能马虎的。魏红全部希望就在女儿身上了,她指望女儿能考“本一”,最好是重点大学,眼屎弄里几十户人家数点三代也没出过一个秀才,女儿要是能考上“状元”,那就给魏家争光了。她之所以迟迟没有搬家,就与婆婆不冷不热地耗在老房子里,多半也是因为怕搬家搬出点矛盾来影响女儿高考。钱老师家遭了贼偷,辅导作文这件事这几天是开不了口了。所以,魏红对毛贼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晚上,陆陆续续有住得近的学生跑过来安慰钱老师,钱老师一一把大家打发走,就坐下来吃酒。一瓶“二锅头”,一碟油氽花生米,加上几样熟小菜,钱老师自斟自酌自得其乐,把失财的事早就丢在脑后了。
钱老师的生活里依然酒气熏熏波澜不惊。
这天,第一、二节课照例是语文课,教导处突然紧急通知与第三、四节数学课对调。
钱老师怎么啦?可能是?不,不可能是!
同学们嘁嘁促促小声议论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的脸上都画着问号。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有些隐隐不安,就好像窗外的天气一样说阴就阴了。
好不容易捱到第三节课,只见吕老师一脸哭相地匆匆走进教室,抬起泪眼缓缓地朝下面扫了一眼,喘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你们的钱老师。。。。。。今天一早出事了,晕倒在眼屎弄里。。。。。。幸亏乡邻发现及时送进医院去抢救了。。。。。。”
有几个男生注意到冰美人的眼睛里汪出了泪水:“钱老师。。。。。。他该不会。。。。。。”
“现在还很难说,我和校长刚从医院回来,经医院检查是一个字(癌)的恶病,而且到了晚期,但愿吉人天相吧。。。。。。现在我们把课本翻到欧阳修的《伶官传序》。”
有几个女同学忍不住捂住脸哭泣起来。
学校里的人走后,眼屎弄那边的老乡邻戆卵老魏、瘌痢头阿二,还有后来赶到医院里来的阿香、魏红都还守在医院走廊里,过了午餐时间,谁都没有想走的意思。大家牵挂着正在急诊室里抢救的钱老师,表情一样的沉重。尽管大家跟钱老师一年里也说不上几句囫囵话,连他名字里的那个“懿”字没有一个人写完整过,但大家都把这件事看做是眼屎弄里最关心境的事。
阿香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阿二在走廊里走走站站蹲蹲,像没头苍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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